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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今安在(1)


    池中热水沸动, 四面石壁潮湿。宗苍手臂一松,明幼镜便只得用掌心死死扒着石壁,方能勉强站稳。


    他被脱得只剩一件贴身单衣, 足尖颤颤踩着水池地面, 长发如藻散开, 下巴滴落水珠颗颗,没入雪白柔软胸口。


    他身高不够, 小小一只被池水吞进很多,又不敢全然直起腰板, 只能瑟缩着抵在石壁上。眼眶红红的, 长发柔柔披散下来,像是泡了水以后终于顺毛一些的狡黠小狐狸。


    宗苍走过来, 那池水方才没过他的腰际。经他体温一烫, 池水愈发蒸腾, 明幼镜白嫩的肌肤上飘红一片,刚想转身, 就被他捉住雪白藕臂, 扣着腰肢架在了大腿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泡得发热,他鼓起的脸颊上浓浓浮起红雾,那点冷冷淡淡的女王气息遂被遮盖不少,终于流露出一些往日的稚气来。


    宗苍双手向上, 扶住他的腰肢。一时间他想起很多事, 那些话便也似福至心灵, 带着几分怅然说出口。


    “从前第一次见你泡池子里洗澡, 你还是个小孩儿。晃着两条小腿坐在水里, 眼珠偷瞄, 怕被人看去。”


    明幼镜一时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哪次同他一起洗的澡, 是从泥狐村离去之前那回么?那时的事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有彼时哼唱的歌谣还隐隐约约烙在脑海中——竟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似的。


    只有宗苍知道,他说的并不是那一次。而是更早……在水镜之中见过的。


    他将明幼镜的额心按在自己胸膛前,嗓音里好像沙石翻滚沉淀,“我真希望你还像那时候一样。”


    大掌落在他的颈侧,看着那枚种下媚蛊的红痣,如同一颗小小的火苗,烧得他瞳孔生疼。


    捧起他的脸颊,“镜镜,看着我。”


    池中水雾氤氲,明幼镜看不太清他的脸。宗苍肌肉紧实的胳臂从他的膝弯间穿过,另一只手则落在他圆鼓鼓的雪白小腹处。那种奇异的感受又再一次漫上心头,将那颗数百年未起波澜的心冲出余波阵阵。


    某一天,明幼镜便会抱着一个口齿不清的小孩子站在他面前,让那个小孩子叫他父亲……


    他自己都还不会照顾自己,大概还需要宗苍帮忙照顾孩子。


    他可以教那个孩子用刀使剑,带他到万仞峰顶看日出日落,传授他自己的毕生所学。


    此番场景,竟然……也叫他隐隐憧憬起来。


    这一刹那间,宗苍几乎忘记自己将他带来水池的目的。他揉着明幼镜粉红的唇舌,哑声道:“再叫我一声苍哥,好么?”


    明幼镜移开目光,小声低哼:“宗主,你靠得太近了。”


    他从宗苍怀中挣出来,可对方双臂一横,便将他禁锢在水池石壁的夹角间。


    宗苍有些忘情地伏在他身前:“彼时我身中媚蛊时,日日都想着你。你呢?”


    明幼镜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来。


    简直……像求爱一样。


    他眸光流转,纤薄脊背被宗苍胸膛的热意烫得难受。这男人如今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生了倒刺的舌恨不得将自己浑身上下的狐狸毛舔一个遍,放在此前,可是从来没见过的。


    明幼镜从他的臂弯下一点点挤出去:“亵渎宗主的事,我可不敢做。”


    宗苍此时脱口而出:“分明是我亵渎了你。”


    明幼镜心头一颤,轻笑道:“那你还嫌我脏?要给我洗干净?”


    宗苍神情肃然下来,抚着他鬓边潮湿的发丝,语气沉重:“就算佘荫叶真的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可能怪你。”深深叹了口气,“……但你怎么能说被他伤害是好事?”


    “因为我不在乎。我想要的时候,是个男人就可以,你听明白了吗?”明幼镜齿尖咬着唇瓣,“这么说你有没有高兴一点?”


    宗苍定定望着他,硬朗胸膛起起伏伏,高挺鼻梁上凝结水雾,将那一贯深不见底的金瞳遮掩得愈发幽暗。


    “那我也可以了,是么?你媚蛊发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明幼镜很清楚他想听到什么,但他只是别过头道:“想没想有什么区别。”顿了顿,自嘲似的,“你又不在。”


    他觉得身上有些冷,趁着宗苍发怔的这功夫,往池岸边走去。


    宗苍好像在背后望着他。明幼镜坚持着没有回头,直到他打了个喷嚏,宗苍跟了过来,将他抱上水池,用棉巾裹好身体。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给明幼镜把衣裳穿好,送他回到万仞宫去了。


    明幼镜闻了闻身上,香喷喷的,沾上了不少属于宗苍的檀香气息。


    而他此刻却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在这暗香里撒娇打滚,只是觉得说不出的膈应。


    好像是刚刚洗干净,又变脏了。


    ……


    危曙攀上万仞峰时,明幼镜正趴在血花池旁的美人靠上打盹。他这些日子总是睡得昏天黑地,醒来也神情恹恹的,不太爱搭理人。万仞宫门锁得严实,危曙进不去,便把手中的物件交给了负责传话的医修。


    医修问:“将明宗主,这是什么?”


    “是小门主向我借的,悬日宗的器物。”


    医修惊诧:“那您也不必亲自上来一趟。”


    危曙笑:“许久没到万仞峰来了,顺路而已。”有点好奇地往铁壁之后瞧,“小门主如何?”


    医修道:“还在养病。宗主比较紧张他,时刻看着,一步也不放。”


    危曙点点头:“嗯,小武太叛逆,佘荫叶又是个魔修卧底。如今就这一个徒弟了,是得紧张些。”


    他向帮忙送物的医修道了谢,转身沿着天阶走下万仞峰。夹道龙胆花常开不败,傍晚夕阳未坠,云海霞光交相辉映。一路长松卧壑,怪石嶙峋,几度峰回路转,几乎要在这奇山之间迷失了方向。


    偏在此时听闻遥遥一声马鸣,如同撕帛之声,划破天际传来。紧接着又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奔鸣,只叫脚下山石都隐隐震颤不休,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危曙心下纳罕,不由得循着那声响前去一探究竟。


    穿过松石旱溪,见那一座山头不知何时被人夷平,眼前竟是一片广袤绿野。矮草随风如浪,潺潺溪涧纵横,黄昏的橘金日光散下,落在那飞云般奔腾的马群之上,将其鬃毛与马尾染上金波。


    这是一群数以百计的矫健骏马。


    瓦籍乐死了,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嘚嘚地骑到那黑衣宗主身前,咧嘴笑道:“宗主,你这是搞什么名堂?不当宗师了,改行做弼马温?”


    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合该挨了宗苍一鞭子,捂着屁股得儿驾地跑出去两步,又不知死活地下马过来嘴贱:“劈山削峰啊,好大的阵仗,可真有你的!只不过人家沉香是劈山救母,宗主你这又是为了谁呀?”


    宗苍笑骂:“都弼马温了,为的当然是王母桃园里的桃子,满意了不?”


    瓦籍哈哈大笑:“拉倒吧,依老瓦看,是为了桃园里的仙女!”


    他嘴上终于胜过一乘,得意洋洋地跑远了。迎面正撞上危曙,连忙道一句见过将明宗主,敛了笑意,神秘道:“您也去瞧瞧,我们宗主这是发什么癔症了?”


    宗苍走过来,淡淡道:“别听老瓦瞎说,只是觉得那山头不甚美观,便随手削掉而已。这地方看着空旷,养一些马儿,看着也没那么寥落了。”


    瓦籍不服气地在危曙耳边低语:“他是嘴比石头硬,不是老瓦瞎说。您瞧,最前头那匹,是不是特漂亮?”


    马群前方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美丽小马,耳尖与尾巴飘着淡淡的金色,额头还落了一点红纹。姿态优雅,四蹄皎洁,像公主似的站在绿草之中,神态颇为傲慢,谁也不爱搭理。


    危曙惊叹:“天底下竟有这般漂亮的良骥。”


    瓦籍嘿嘿一笑:“是吧?这要不是送人的,老瓦可不信!”


    宗苍的刀柄在他腰上一戳:“行了!就你眼尖。”


    他转向危曙:“将明,你到摩天宗来所为何事?”


    危曙还记得明幼镜的嘱托,东西悄悄送,不要让宗苍知道。于是只说:“想去看看小门主的伤势,不过听说他在养病,这便算了。”


    宗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浩荡马群上,似有欲言又止之深意。


    危曙觉得他这模样当真少见:“天乩,你看起来有心事。”


    宗苍默然:“心事……倒也算不上。只是平生纵横数百年,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往昔峥嵘,只知山拦削山,水拦掘水,谁知这世间还有这样缠绵情致、相思之苦?爱意于口于心,却不知如何向其表述,更不解对方如今态度所为哪般……起初全当是小孩子闹脾气,可细细探之,才发觉棘手千百倍。


    但这种事又怎么好同危曙这样的后辈诉苦?因而宗苍只是拍拍危曙肩头:“无妨。大约……过些时日便好了。”


    危曙颔首:“也是,天乩宗主算无遗策,自然会想出办法来的。”


    他其实不太相信宗苍对这事能有多上心。他眼睛比瓦籍好使的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宗苍这浩大声势是为了博得哪位佳人欢心?而危曙也看得分明,似他那样冷酷决断之人,怎么可能伤春悲秋又患得患失。


    大约兴致过了,便把这事情抛之脑后去了。


    宗苍表现出来的也确实如此。二人三言两语,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宗苍的心事,临去之时,这黑衣的宗主将马儿收拢入厩,看上去愉悦了不少。


    他离开这山间茂野,回往万仞峰去。顺路在膳房里拎了一屉精致的点心,走进万仞宫时,发觉四下静谧无声,心里不由得想:镜镜难不成已经睡了?


    推门深入,却见那纤薄雪白身影,正坐在血花池旁。


    明幼镜脱掉了外衣,薄薄里衣裹着身子,胸口衣襟敞开,手中正握着一把金光灼灼的尖刀。


    他那白皙的小手就握着刀柄,尖端正对自己的胸口,似乎要将尖刀刺入。刀锋寒光一闪,照见身后男人惊惧的一双金瞳。


    明幼镜刚刚抬头,宗苍便将他手中尖刀用力夺过,铁臂一挥,扔出数丈之远。


    听见他惯常冷静持中的低沉嗓音战栗得不像话:“……刮骨刀?你拿刮骨刀作甚?”


    宗苍大掌搂着他的肩头,面色沉郁如铁,不由分说地便要撕开他胸前衣襟。


    明幼镜拼命推拒,却听他暴喝一声:“给我看看!”


    衣衫扯落,雪白胸膛滑腻无暇,连一寸瘢痕也无。


    宗苍这一口气却没办法松下来,反反复复检查他身体各处,确认没有受伤。脸色阴沉得吓人,捉着明幼镜的手,将他带离血花池:“……你想干什么?捅自己一刀,然后媚蛊就没有了?”


    明幼镜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茫然道:“你从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你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宗苍怒道:“我不许你这么伤害自己!”他死死盯着明幼镜,手背青筋暴起,简直是怒火中烧,“镜镜,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嗯?”


    明幼镜一句话也不说,垂着眼帘沉默着。


    宗苍站到他面前,把手放到他的肩头。


    掌心滚烫,颤抖不已。


    极沉痛一般勾出个笑容,却已经隐约踩在疯魔失控的边缘。


    “爱我让你觉得恶心吗?”


    “值得给自己捅一刀?”


    ????????


    作者留言:


    刮骨刀的call back回收啦! 叔叔的直男思维:老婆给马喂草=他喜欢马=我要在山上养几百匹马=老婆会高兴=原谅我=happy ending 然而镜镜:可是马粪好臭耶 叔叔,out


    ☆、第102章 今安在(2)


    明幼镜搞不懂他在气什么。


    当初拔刀时那样痛快, 怎么他给自己捅刀使得,自己给自己一刀却使不得了?


    宗苍缓缓坐到玄鹰铁座上,撑肘凝望着他。胸口像是揣了一把炮仗, 炸得他筋骨剧痛, 再看地上那把刮骨刀, 更是恨不得以黑焰烧断之。


    他冷笑了一声:“你生气,委屈, 恨我,怎么样都可以。但你不能伤害自己!这一刀下去, 你怎么受得了?”


    明幼镜平静道:“那您有什么好办法?总不能……让媚蛊一直在我身体里。”


    “有什么不可以?”宗苍眉眼间透出几分偏执疯魔神色, “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明幼镜纤细的身体笼罩在阴翳之中, 血花池中暗红的水流在他赤.裸的双足边蜿蜒而过。他抬起头来, 看着宗苍, 露出一个很温柔的浅笑。


    “你之前……也是这样说的。”


    “你说凡是看得见苍天的地方,你都会庇佑我。”


    “你做到了吗?”


    宗苍放在铁座扶手上的指骨猛地收紧。


    明幼镜缓缓弯下身体, 捡起了地上的刮骨刀, 放在手心轻轻抚摸着:“你从前对我说,你不懂情爱,看不懂自己的心思。那时候……我还不信。我一直把你当成长辈一样崇拜,在我心里, 就算你有不明白的地方, 也会慢慢去搞懂的!”


    宗苍的声音染上深深的疲惫:“我尽量去学, 好吗?”


    明幼镜握着刀柄的手指颤了颤, 摇摇头道:“其实, 我不觉得你有做错什么。你是个好宗主, 好师尊, 但我们还是太不合适了。”


    宗苍胸口一阵撕裂,恨不得直截了当地向他嘶声坦白:有什么不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但他终究只是捏着铁座边缘哑声道:“你先……冷静一下,把刀给我。过些日子我们再说这件事,好么?”


    看明幼镜神色无异,宗苍慢慢起身靠近他,从他手中将刮骨刀拿回来。尖刀藏起,总算松了口气,却又听明幼镜轻声道:“宗主,我想离开摩天宗了。”


    宗苍难以置信般望着他:“什么?”


    “誓月宗是我从前的心血,我想回到那里去。”


    宗苍即刻道:“不行。你不能……”极滞涩的,“你不能离开我。”


    明幼镜脸上流露出一些失望又悲伤的神色。宗苍狠了狠心,握住他的手,尽量维持着温和语气:“镜镜,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现在先留在我身边,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害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殊不知在明幼镜看来,铁座上是一只獠牙铁爪毕显的恶兽。他把他这只狐狸叼在口中,囚在身下,不准他离开自己的领地方寸。


    宗苍滚动的喉结与暗沉的瞳孔内都是侵略占有的欲望,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守戒森严的领土。


    怎么逃得掉呢?


    手也被这头恶兽捉着,轻轻的,不容反抗的,将他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宗苍嗅着他发丝间淡淡的清香。镜镜还是这么小小一只,坐在他膝头,粉白的足尖踩着他的黑袍,墨发白裙,漂亮的桃花眼明媚又天真。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这只是万仞宫内再平常不过的一夜。


    只是他手中的黑雾却化成了坚硬冰棱,一枚枚连缀成串,宛如镣铐一般,锁在了明幼镜纤瘦的手腕和脚踝上。


    不能让他再随意走动。不能让他再伤害自己。


    不能离开他。


    无数疯狂的念头在宗苍心中罗织成网,要把这美丽的幼花捆缚其中。


    但他表面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拉着明幼镜的手,带他走到一侧摆好笔墨纸砚的书桌前。


    “别想从前那些不高兴的事了。想想给小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怎么样?”


    明幼镜敛下羽睫没有说话。宗苍认为他是在害羞,于是自己先在纸上落下几个字。他的字遒劲有力、铁骨恢弘,单字落纸而自成磅礴气势,潇洒豪放之气跃然而出。


    底下还有一沓从前写的,不知道是什么。明幼镜也没有看,听他说起孩子的事,感觉很陌生。


    他原以为就算孩子生下来,宗苍也不会多么上心的。


    “……镜镜,镜镜?”宗苍轻唤,看他兴致缺缺模样,体谅道,“好罢,天色也不早了。改日再说?”


    明幼镜点了点头。


    熟悉的矮榻上铺着崭新漂亮的白狐皮,宗苍为他掖好被角,低头吻了吻明幼镜洁白的额心。


    “早些休息。”


    “明天见。”


    明幼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烛火吹灭,万籁俱寂。


    而他藏在锦被间的双手轻轻一动,闷响过后,手上的冰镣碎成了几段,如硝烟般散去了。


    明幼镜抚着自己鼓起的小腹,此刻竟出奇的平静。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片刻,默默闭上了眼。


    ……


    危曙从一阵浓重的酒意中醒来。


    甘武推了他一把,把这醉鬼从桌边推到地上。危曙腰边挂了个葫芦,此刻骨碌碌地滚下去,把旁侧仙姬的舞裙濡湿半截。


    那仙姬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甘武头皮发麻:“你出去!”


    仙姬们抱着琵琶退出亭子,危曙扶着额角起身,带着慵懒笑意摆摆手:“小武,挺大个人了,还这么放不开。”


    甘武比他小几岁,属实看不惯这悬日宗主的作风。平日里骑马放驴,流连花丛,与悬日宗那古板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危曙摸着下巴猜:“我看,你怕不是又惦记上那位小门主了。”


    甘武麦色的面颊一红:“胡说八道。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惦记他作甚。”


    危曙转了转酒盅:“行行行,不过别怪我多嘴,你若是惦记,还是趁早丢了这念头比较好。”


    甘武不服:“怎么?”


    “前些日子摩天宗上有座山头被削了,你知道么?”危曙长叹一声,“宗苍劈了一座山,弄了个马场出来。你猜猜为什么?”


    见甘武一头雾水模样,不由得感慨道:“我看啊,是要讨好那小门主的。”


    甘武神情一变,危曙将他这点变化尽数看在眼里:“你说,旁人怎么同天乩宗主相比?我看你呀,还是趁早收心,别跟你爹……你师尊抢了。”


    “婆婆妈妈。”甘武冷着一张脸不屑道,“他要真那样有把握,至于关那么紧,连让我见一面都不敢?”


    从魔海回来已经月余,明幼镜都没出过万仞宫的门。甘武上去几回,都被宗苍毫不留情地斥了出来。


    照理讲他早该回禹州城去的,但是因为放心不下明幼镜,一直想方设法找各种理由留在摩天宗。他的要求不多,只要能看见明幼镜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也就够了。


    危曙敲了敲甘武身前的桌面,让这愣头青回过神来。


    他觉得这小子太傻。他们是见不到,可是有人能见到啊。


    甘武:“谁?”


    一名年轻清秀的小医修怯怯地从亭下走来。她梳了两个丸子头,坐到危曙面前:“将明宗主。”


    危曙含笑瞥了甘武一眼,向那小医修问:“小春,幼镜哥哥最近好吗?”


    楼小春神色犹疑,攥着裙角:“平常,都是师姐照顾幼镜哥哥。她说哥哥很好。不过……”


    甘武紧张起来:“不过什么?你说呀。”


    危曙喝道:“哎,你吓到人家女孩子了。”


    楼小春稳一稳心神,嗫嚅道:“不过我送药的时候有注意到,幼镜哥哥吃的药和师姐说的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我、我学艺不精,也说不出来。”


    危曙与甘武交换了个眼神,又问:“那你看他神情如何?平日里可有异样?”


    “幼镜哥哥话很少,也就是和天乩宗主说的多些,我不怎么能见到他。”楼小春咬着手指想了会儿,“啊,不过,我记得他很爱吃一味茶,叫天青云雾的。有一回,我偷偷尝了一口,那茶苦苦的,不太好喝。”


    此话一出,危曙与甘武的脸色均是一沉。


    天青云雾口味甜洌,几无半点苦涩之味,楼小春怎会尝出苦意来?


    “喂,那边的,你们干什么呢?”


    门外遽然传来一声低喝,抬头一瞧,喊话的是摩天宗的一位长老。


    偏偏隔着树荫望去,那长老背后站着一抹高大漆黑的剪影。一众摩天宗峰主堂主簇拥着那位冷面的宗主,正好从这峰下的亭榭前经过。


    宗苍隔得挺远,其实没听见他们在说甚么。但楼小春一对上那双幽邃金瞳便吓得双腿发软,苍白着脸色,哆哆嗦嗦地把方才说过的话全向宗苍坦白了。


    众峰主堂主也听见,但根本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更有甚者直接向宗苍打趣:“这小丫头说什么有的没的,天乩,算了,走吧。”


    却见宗苍眉峰压紧,喉结微动,神色一瞬阴沉过一瞬。


    众人从未见过他这番情态,还没等出声询问,宗苍竟然直接拂袖而去。


    他们议事未半,宗苍几时这样不管不顾半程离去过?可是挽留不成,唯见他手边掐了个御风诀,连山路也走不得,便这样腾风往万仞宫去了。


    随之而去的还有甘武。也是一番火烧眉毛情态,不知是受了什么要紧的指引。


    众人面面相觑,只剩危曙留在亭间,迎着山风,长长叹了口气。


    希望……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


    宗苍在万仞宫门前落定,那医修便神色仓皇地走过来,向他低语了一句。


    甘武匆匆赶来,只见宗苍脚步踉跄,大失往日沉静之风。跪到矮榻一边,魁伟身躯低下,伸手握住了狐皮中露出的一条皓白腕子。


    甘武额心狠狠一震,每向那门内行进一步,不祥的预感便深重一分。


    万仞宫上下都乱了,没人再拦着他。甘武嗅见了浓郁的血腥气,被厚重的药味儿压着,直叫人心神大乱。


    耳边是医修碎碎的低声:“还是没能撑过这个月啊。”


    “半夜的时候忽然就……”


    “还是第一个孩子呢。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了。”


    “可这未免也太突然了,明明应该还可以再撑一段时日才是。”


    甘武心中慢慢腾起那叫人心痛万分的念头:明幼镜小产了。


    他竟然不敢再向内半步。他害怕看到明幼镜此刻的模样,倘若他哭了,疼了,自己能安抚好他吗?


    当初鞭刑之后,他都不敢亲眼看一看明幼镜身上的伤。


    现在……更没勇气跨入这冰冷的宫门。


    只能遥遥隔着垂帘,看见宗苍坐到矮榻上,将身上的束甲和大氅卸下,把那陷入昏迷的少年拥入怀中。


    洁白狐皮上血迹斑斑,被医修暂时扯下,丢了出来。甘武闭上眼睛平复许久,再度睁开时,看见宗苍如山般巍峨不动的背影,还有搭在他臂弯上的,一双苍白到几无血色的腿。


    蜿蜒血迹顺着那腿根内侧淌下,将宗苍的袖口和手臂都染红。


    宗苍低头,拥着怀中人的双肩,极心痛却又极坚定道:“镜镜,别怕。没事了。”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甘武心如刀绞,根本没办法再听下去。


    而宗苍只是坐在原处,一步不移。


    低沉声音顿挫有力,“我在。别怕。”


    明幼镜在他怀中轻轻地抖了一下,手指虚弱卷起,掐住他的衣襟。


    宗苍握紧他的手:“疼了就咬我。”


    ????????


    作者留言:


    小宝宝到底是怎么没的呢……


    见下章分解^^ 老苍精心起的名字只能用来当字帖惹……(好地狱)


    ☆、第103章 今安在(3)


    明幼镜还在晕厥着, 额角冷汗涔涔,顺着下颌滴落,将胸口衣衫打湿。


    乌黑的眸子里盛满涣散的雾气, 他把自己的膝弯蜷缩起来, 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全身痉挛着。


    他身上时冷时热, 唇瓣抿得发乌。宗苍把手伸过去,指腹顶开他湿热的唇, 让他的牙关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明幼镜雪白的齿尖咬住他的虎口,小腹一阵阵传来剧痛, 他咬紧了牙关, 一阵潮湿的铁锈血气在唇齿间泛开。


    宗苍神色如常,腾出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 揉着他被冷汗打湿的发丝。医修终于赶来, 送上灵药, 宗苍用牙齿咬开瓶塞,低声哄他:“镜镜, 吃药了。”


    明幼镜浑身战栗着, 慢慢松开他的手。齿尖残留一点血迹,苍白唇瓣被药瓶边缘抵着,将那药液一点点灌下去。


    宗苍抱着他,看着他把药咽尽。镜镜窝在他的怀抱中, 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刚爬上天阶的小小少年, 单薄、孱弱、无助, 需要他的安抚。


    这一瞬间, 宗苍竟为此感觉有些庆幸。镜镜还能离他这样近, 还能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能够再见到他在自己怀中瑟缩着寻求庇护的模样, 其余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恍惚中, 好像听见他细如蚊蚋的低语。带着薄薄的哭腔,伏在他肩头,掉下两颗眼泪。


    宗苍低头去听:“镜镜,想要什么,跟苍哥说。”


    明幼镜贴着他的耳畔,颤抖着问:“宝宝……”


    宗苍一阵痛彻心扉,捧着他的面颊:“没事的,镜镜。没有就没有了,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明幼镜发丝垂落,遮着他泛红的眼眶,终于克制不住,埋在他胸前呜呜地哭了出来。


    宗苍只能抱紧他,握着他的手腕,为他传输灵力。此刻摸到脉骨,心脏更是直直坠了下去,错综复杂的灵气在明幼镜的灵脉中横冲直撞,想来,他的身体一定承受过极大的伤害。


    医修好意提醒,让他先暂时把明幼镜放下。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只要潜心静养,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宗苍犹豫片刻,只能长叹一声,将明幼镜慢慢放到干净的软榻上。


    他的虎口被啃咬得血肉模糊,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似的。几位医修忙前忙后,他的目光却只能黏在明幼镜的额前,一瞬也离不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方才瞥见檐下阴影处的甘武。


    眉心深深凝起,毫不犹豫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甘武如梦方醒,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受到叫人完全无力的弱势。他站在风口处,挣扎半天,也不知道开口能说些什么。


    宗苍抵着铁壁,手指扣在门前:“滚出去,听见没有?”


    甘武终于攥紧拳头上前:“让我看看他!”


    “和你有关系吗?”


    无极刀在宗苍掌中化出,眼看着就要像甘武劈来。甘武拔剑去挡,胸腔起伏着:“明幼镜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他终于在宗苍的瞳孔中看见了一丝裂痕,透出几分为人父者的沉痛。


    说这话甘武自己也很痛心,但还是坚持道:“你去问一问那些医修,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宗苍定定望着他,手臂一挥,将无极刀落下。


    万仞宫铁门哗然紧闭,将甘武隔绝在外。他攀在门前听了片刻,门内一片死寂。不由得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在宗苍面前说了这句话……假如是明幼镜自己打掉的孩子,宗苍会不会勃然大怒?他会把明幼镜怎么样?


    甘武不敢再想。


    他索性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既然进不去,那他就在外面等好了。


    只是宗苍方才的言语仍旧残留在耳畔,如此刺耳,像烈日下的一记耳光,扇得他从头到脚都火辣辣地腾起剧痛。


    宗苍仿佛一座山,只要他镇在那里……自己就永远也跨不过去。


    妈的。


    ……


    明幼镜醒来的时候,窗前的云雀啁啾几声,随后扑棱棱飞入邈远的苍穹。


    他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绒毯,乌云般的长发收拢颈后,露出清艳而带着病气的面庞。撑肘坐起来,脊背顿觉虚弱无力,最后还是放弃,靠在软枕上阖起双目。


    窗外融融日光落下,洒在床头的龙胆花上,给那娇艳的花瓣描上淡淡的金釉。


    屋里燃了火符,温暖仿若春日,明幼镜稍稍动了动身体,小腹再度隐隐抽痛起来。


    只得蜷缩进绒毯中,小声地喘息着,掌心扣在小腹上轻轻地揉。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端着药碗的医修在他身边停住,见他闭着眼,犹豫一下想走,而又听榻上少年低声道:“姐姐。”


    医修连忙在他身边坐下:“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幼镜将绒毯拉开一些,蒙雾的桃花眼与半截苍白鼻峰抵着毯子边缘,看上去还是很虚弱的模样。


    “宗主……有没有问你什么?”


    医修踌躇片刻,“有。我按你说的告诉他了。”


    “那他有什么反应吗?”


    医修回忆了一下。


    她不敢直视那位威严的宗主,因此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宗苍的语气一如往常冷淡疏离,直叫她觉得那日将明幼镜抱在怀中安抚的男人是她的幻觉。


    她告诉宗苍,其实这个孩子原本能够保住,但是当时明幼镜被他关在万仞宫内,致使错失了医治的时机。等找到他的时候,孩子已经流掉了。


    宗苍坐在铁座之上,指骨磨着铁座扶手,一次一次,默然无声。


    至于小产的缘故,宗苍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只是医修前去的时候,看见他手中碾落几片晒干的天青云雾茶,故而猜测,他可能已经知晓真相了。


    ——那茶中掺了微量的烈性剧毒,其毒源来自于万仞宫内四处可见的龙胆花。这些日子以来明幼镜每日饮用,药量算的精准,假以时日,以至滑胎小产。


    原本还能保下月余的孩子,在这毒茶的催动下,终于在昨日午夜彻底没了声息。


    明幼镜微浅地笑了一下:“多谢你,姐姐。还请你继续替我隐瞒……”


    医修忙道:“这没什么,你昔日在宴上帮怀晚师姐解围,我们姐妹都是感念你的恩德的。至于往后……也是一样。”


    从前在誓月宗,房怀晚如何被房室吟囚.禁、凌虐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对与这些来自誓月宗的医修女子而言,明幼镜……又何尝不是陷于怀晚师姐的处境。


    不论是出于怜悯亦或是感恩,医修也愿意尽可能地帮上他一些。


    只是他身为一介剑修,又为何会知晓毒理?而他自己选择打掉这个孩子,心中又是否会有所不忍呢?失去这个孩子,便能够利落地脱身么?关于此事种种,医修便不得而知了。


    明幼镜漆黑的瞳仁被羽睫遮掩,看上去愈发幽邃。数月以前,医修曾在那生辰宴上惊鸿一瞥这昙花般的少年,那时候,他还不是这番模样。他的笑声清脆得像是小溪叮咚,挽着宗苍的手臂,可爱得让谁见到都想掐一把他的小脸蛋。


    流光容易把人抛,大约便是如此了。


    风吹窗棂,啸声不止。医修站起身来,想要把窗户关严一些,一抬头,却见窗外后院处,大片龙胆花荫笼罩的小径前,站定的那位黑衣神君。


    隔得很远,只见他负手而立的背影,山风吹盈两袖,仿佛一只立于寂寥空庭的鹰。


    ……宗苍的视线落在院中四下零落的龙胆花上。花荫下的泥土被人踩出了凌乱的脚印,那足迹也是小小的浅浅的,一看就知道属于谁。


    脚印新旧交叠,大概是每天都会到这里来一趟。有些花茎上还能看到歪歪扭扭的断面,应当是花朵刚刚摘去没有几天。


    宗苍几乎能够想象得到,每日清晨或者傍晚,自己不在万仞宫的那一小段空闲,镜镜就会悄悄走出来,到这里来摘花。


    因为所有尖锐的刀类都被收走,他只能用手一点点把花朵揪下来,过程中或许还刺伤了手指,磨破了娇嫩的皮肤。


    而这些摘下的花朵,则被他施法炼作毒药,掺进自己最爱喝的甜茶里。


    哪怕会把甜茶浸出苦涩滋味,他也坚持日复一日地喝下去。


    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打掉他腹中属于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宗苍闭上眼。


    镜镜,你可真够狠心。


    他抬起手,想要将这群龙胆花尽数稍为灰烬。


    黑焰在指尖翻滚几遭,最终又沉沉地黯淡熄灭了。宗苍攥紧双手,转身从这大片妖娆夺目的龙胆花丛之中离去。


    ……


    再度前去探望明幼镜,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这期间宗苍遵照医修的嘱托,没有过多地打扰他,只让他一个人好好修养身体。幸而这些日子里明幼镜都很乖,医修说起他的情况,药也有好好吃,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挑食了,虽然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是想必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根。


    五日后再次推开他房间的门前,宗苍做好了许多种准备。


    他已经下定决心,茶的事,龙胆花的事,他都可以当作毫不知情。只要明幼镜愿意与他重新来过……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房门虚掩着,浅淡的日光斜斜映下,满室明亮金辉。


    视线落定处,是几件叠好的衣裳。那是彼时明幼镜拜师之日,宗苍送给他的青黑色短衫,量体裁衣精心定制,袖口处还绣了月亮的花纹。


    衣物之上,则扣着那枚玉白的狐狸面具。和衣裳一样,洗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明幼镜穿着那件长及脚踝的白色衬裙,柔软长发披散下来,垂在纤瘦到孱弱的腰间。


    他跪在地面上,抬起头来,望向宗苍。


    宗苍被那澄澈明亮的眼神刺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镜镜,你这是要做什么?”


    “您从前给我的衣裳,还有这个面具,还有那边一些您手写的剑谱和心诀……都在这里了。逢君已经归还,同泽与同袍或残断、或丢失,如今已经没办法再还给您。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再想些其他的办法。”


    明幼镜说这话时显得很平静,他的嗓音有些哑,但很真诚:“弟子别无他求,只想回到誓月宗去,请宗主应允。”


    “别无他求?”宗苍艰涩笑意难辨,“……真的别无他求?你这架势,分明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明幼镜低头:“弟子不力,未能保护好您的骨肉。往后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


    宗苍点了点头,一下子笑出了声。


    “用处……你就是这样看自己的么?”


    原来他这些日子的乖巧顺从、来者不拒,并非是回心转意,而只是……在等着这一日。


    室内温暖如春,宗苍却只觉浑身冰冷。他想起那窗外的云雀儿,只是在暴雨之时才来自己檐下栖息片刻,待雨一停,便迫不及待地展翅飞走。


    一只雀儿生出了双翼,便是把他的双足锁上、羽毛打湿,他也终有一日是要飞走的。


    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花荫下交错纵横的脚印,仿佛是他拼尽全力逃走的足迹。


    宗苍的心坠入深渊,望了明幼镜许久许久,终于后退半步,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一线缝隙。


    “好。”


    “不过镜镜,我只给你这一次选择的机会。踏过这扇门,往后你我便当从未相识。”


    他幽邃的金色瞳孔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意,“你来选罢!是要离开,还是留在……万仞宫?”


    明幼镜沉默半晌,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宗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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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叔叔想说的是:是要离开,还是留在我身边^^


    ☆、第104章 今安在(4)


    恍惚间想起昔日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候宗苍很有把握,镜镜离不开他,就算一时赌气出走, 也还会回来。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他这一次离去, 甚至不知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及臀的长发迎风散开, 将明幼镜的侧颜遮掩大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宗苍广袖拂动, 手臂抬起一些,那轻飘飘的衣角从他的指缝中掠过, 明幼镜一个字也没有说, 就这么从宗苍身边走掉了。


    宗苍站在门前,房间内一片空荡零落, 衣物整洁如新, 似乎还沾染着他残留的体温。


    仿佛他从未远去, 又仿佛他不曾到来。


    ……三宗星历腊月廿八,摩天宗坐坛弟子明幼镜归还授师印佩, 与其师宗苍割恩断义, 自此脱离师门,堂中薄录除名。


    彼时距离新岁初春只有一步之遥,后人不曾得知那一年万仞宫中是否有过贺岁,只知宫门紧锁, 再无一人来去其中。


    ……


    甘武抱着剑坐在山前石阶上, 清晨的露水打湿他额前的发丝, 顺着发尾淌进微敞领口, 冰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醒来刹那, 也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甘武抬头, 看见身旁走来的素白身影, 一人一行囊,像一片雪花飘进竹海间。


    他一下子就喊了出来:“幼镜!”


    明幼镜住步回眸。这一个眼神便让甘武浑身巨震,百转千回的愁肠沉沉下坠,连怎样开口都忘记了。


    他换了一身装束,麻布素衣未染,足上一双灰白布履。墨黑长发以荆木挽起,飘扬发丝勾勒出一张叫甘武感有些到陌生的面孔。


    明明身段纤瘦孱弱不少,袖中探出的腕子清瘦见骨,而那双冷锐艳丽的桃花眼却飞扬上挑,竹影萧索中,更添冰雪般高不可攀的姿态。


    甘武一时感到恍然,他觉得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明幼镜站到他面前,淡淡开口:“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甘武喉结发紧,支吾道:“没有很久。也就……七八天。”他转了个话头,“你身子好些了?”


    “还好。”明幼镜摊开掌心,薄薄血管浮现在手腕上,看起来自己当真是消瘦了许多,“有修为硬扛着,倒也不会危及性命。”


    甘武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他怎么穿成这样,怎么从万仞宫出来了,以后要去哪儿……而还没等他开口,明幼镜先仰头道:“我马上要去誓月宗了,往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甘武大为诧异:“你要离开摩天宗?”


    “嗯。宗苍已经同意了。”


    明幼镜垂下睫羽,显得很轻松似的,“我本来想和瓦伯伯还有文婵姐姐他们道别,不过这样的话……大概就走不了了。”


    他这一句话终于透出一点从前的柔软气息,甘武稍微稳下心神,那句在腹中藏了许久的话慢慢涌到嘴边。


    “走了……也好。往后,你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了。”


    “只是我……我有句话,一直想同你说……”


    明幼镜本来要从阶前走下,听到他这样说,又停下脚步回望他。


    甘武耳颈瞬间滚烫。明幼镜看起来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又乖又好骗的小朋友了,不是他一句“师兄一直很喜欢你”就能俘获其芳心的了。自己这样贸然开口,会不会……


    正浑身不自在地犹豫着,却听小径之外一声沙哑呼唤:“月儿。”


    循声望去,苏蕴之手持拂尘穿过竹林,站到不远处婆娑树影下。


    明幼镜神色肃然下来,向着苏蕴之走去。


    走出几步,又想起身后的甘武,清脆道:“忘记告诉你了,我是宗月。往后用这个名字唤我罢!”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甘武没有说完的话,素白身形一晃,随苏蕴之一起消失在了灰绿的密竹之后。


    只留下甘武冻结在这巨大变故的震悚之中。


    宗月……?


    那位只留在三宗唏嘘不已的传奇往事中的人物?


    而自己刚刚……差点就向三宗祖师爷之一表白了?


    甘武一时感到眼前发黑,扶着一旁树干,好歹没从长阶上跌下。


    抚着胸口,心头百味杂陈,像是压上一块千斤重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指攥拳,重重打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往后他大概再也不配沾上这位高不可攀的神女半片衣角。


    而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可能也再无机会向他表露了。


    ……


    苏蕴之握着明幼镜的手腕,一阵摸索,神色也愈发肃然起来。


    “是蜕骨。”


    明幼镜蹙眉:“蜕骨不是幽山龙族的宝物吗?如若我现在这具身体是蜕骨重生的造物,若其兀难道会不知情?”


    “倘使若其兀也曾一起重生过,由于重生之法的恶报,他也会像你一样忘记很多事。”


    这倒是说得通。


    明幼镜扶额叹了口气:“佛月将丹珠还给我后,我恢复了八成的修为。但最后那两成,连同一部分记忆,还是遗失了。”


    苏蕴之若有所思:“不出意外,那部分的修为和记忆,应该还在若其兀那里。”


    明幼镜轻轻点了点头:“无妨,既然还在这世上,那我终有一日要亲手夺回来。”


    他凝望着明幼镜,此刻的少年正坐在深潭中央的卵石上打座调息。潭水如镜,映出他秀美清艳眉眼,过往数百年光阴似乎一瞬间重叠,此刻影影绰绰覆在他肩头,那番熟悉感让苏蕴之一阵一阵心悸,简直要老泪纵横。


    他的月儿……还是回来了。


    苏蕴之对万仞宫上发生的事也略有耳闻。他比旁人敏锐得多,自能看出明幼镜与宗苍之间那点不寻常的关系。此刻见他身形消瘦许多,灵脉之中损伤未愈,再不复当年唯我独尊的风采,也不由得痛心疾首。


    终究还是开口问他:“月儿,你与天乩之间……可是真的?”


    明幼镜眸光一动,笑中带上苦涩:“是。”


    “你对他动了真情?”


    明幼镜阖目:“是。弟子真心爱过他。”


    “天乩其人城府深沉,手段残酷,心性也十足狠辣……你这一着不慎,只怕满盘皆输。”


    明幼镜又何尝不懂这番道理?只是从前贪恋其荫蔽,被这爱意蒙蔽心智。直到如今才认清,自己在宗苍心中绝计无法列为首位,如若依旧恋恋不舍地留在宗苍的荫蔽下,过往经历只会重蹈覆辙。


    “彼时弟子记忆尽丧,年幼无知,才会铸此大错。如今已经斩断那些藕断丝连,此番重来,定不会再落入陷阱之中。”


    明幼镜跪在卵石上,深深叩首:“还望先生宽宥我此次,再……助我一回。”


    苏蕴之眸色复杂,长叹一声:“你离开这么多年,想拿回誓月宗,只怕也不是易事。”


    明幼镜的衣袖被潭水沾湿,寒意入骨,遍体凄凉。


    誓月宗之成,几乎耗尽他毕生心血。彼日寻山分云、开宗立派,上上下下无不亲手操持。手下数百人,哪一个不是唯他马首是瞻?


    而他却因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负责任,将宗门修士弃之不顾,以至百年以来,门务假手他人,修行偏离正道……


    回首往昔,他简直恬颜再坐上那宗主之位。


    可他也清楚得很,如若自己仍旧龟缩其后,就这么撒手了之,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誓月宗轰然倒塌,再无回天之力了!


    所以哪怕是挨上千夫所指,也必须将自己往日的东西一件件夺回。


    苏蕴之问他:“你可想好要先怎么做了?”


    明幼镜沉吟片刻:“弟子一朝回宗,如若直接说明自己身份,只恐无人相信。眼下,需得寻上一个机遇……”


    他玉白的指尖点在潭水上。水波潋滟,幻化出复杂多变的星斗图迹。


    “二月初的星坛论道,或为合宜之选。”


    苏蕴之捋着灰须,“不错。只是如今星坛分野之中高手云集,月儿,你可有信心脱颖而出么?”


    明幼镜轻笑了一下。


    “这是自然。”


    苏蕴之见他胸有成竹模样,便也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来,道:“既如此,老夫便放心了。”又见他身上没了佩剑,怪道,“你的兵刃何去了?”


    明幼镜默然,“佩剑已废,往事先生不必提了。”


    “那也总得有柄趁手佩剑才是。”苏蕴之沉思一番,向后山走去,“老夫记得那里还有一把……且待我去寻来,再交与你罢!”


    老人谢绝了他的送别,兀自踏水而去。


    山间四下恢复寂静,潭水之上涟漪阵阵,倒映出明幼镜的眉眼。


    山风拂过,水面上光影逐渐变幻,由深及浅,显出一道血红色的人形身影来。


    ……拜尔敦特意穿了最为隆重的华袍锦服,长发精心搭理,以金冠簪束。怀中搂着一捧艳丽逼人的红芍药,眸光闪烁,一副迫不及待摇尾卖乖模样。


    明幼镜感觉他的犬吠已经要在喉咙里压不住了,只是迫于自己没有开口,所以不敢先行乱叫。


    于是懒洋洋道:“干什么?东西找到了?”


    拜尔敦连连点头,向他展示起自己的战果。案头多种蛊术秘法陈列,直叫人目不暇接,明幼镜粗略扫了一眼,假意夸赞道:“不错嘛,硕果累累呀。”


    拜尔敦瞬间被点燃,手里拈着那朵红芍药,得意道:“这里面足有几百种秘术,还有许多早已佚失的古老秘籍。阿月想要什么,都可以找到。”


    明幼镜轻笑了一下:“少翘尾巴。三千秘术,这才哪儿到哪儿?有功夫到这儿炫耀,不如抓紧干活。”


    他把手放在了水面上,眼看就要切断溯灵。


    拜尔敦的狗尾巴瞬间落下来,紧张兮兮地把花放下,老实道:“别……!阿月,我不是炫耀……不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下嘛。”


    明幼镜挑起漆黑眉宇:“真有老老实实干活?”


    拜尔敦挺起胸膛:“那自然。”


    “好啊。那你说说看,背后那只新人偶是干什么的?”


    拜尔敦一下子僵住。


    在他背后,是刚刚做出不久的造物。这个人偶和从前不同,是没有神智的,只是外貌与明幼镜完全一致。


    阴翳之下,可以看到他柔软的小腰,丰满雪白的大腿,还有胸口处微微鼓起的小山包。长发乖巧垂至腰间,漂亮温柔的眉眼自然含情,整个小人偶可爱又勾人。


    人偶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红色轻纱,躺在床边闭着眼睛。


    ……还特意放在床上。


    用膝盖想,都知道拜尔敦每天会对着这只人偶做什么事。


    拜尔敦被看穿心思,一时如芒刺背:“我、我就是觉得阿月你现在这个模样,也很可爱,所以想封存下来……”


    明幼镜嘁了一声:“你别的不会,对我身体的尺寸倒是记得很清楚。”


    拜尔敦见他不像生气模样,于是大着胆子凑近,试探着得寸进尺。


    “阿月,养狗也得给点吃的,是不是?”


    明幼镜瞥过来:“想干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也沙哑了。


    眼中慢慢腾起红光:“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想……想要你再奖励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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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镜:弟子年幼无知,受人蒙蔽,一着不慎真心爱上宗苍…… 苍:^! +#真心爱上宗苍?*%^ 苍:(满意)镜镜果然还是爱我的。 虽然老苍被甩了 但是不用担心 某狐狐为了登上誓月宗狐王宝座 会想方设法把前夫苍当成垫脚石来用用www


    ☆、第105章 今安在(5)


    明幼镜不动声色:“哦, 你想要什么奖励?”


    拜尔敦咽了一下口水。隔着粼粼水波,看见他素得不染纤尘的那身白衣。看得出来是不甚值钱的料子,像是村头田间的小村姑自己织的布, 将那轻盈纤细身段一裹, 素净得像朵小白花似的。


    一朵小白花却偏偏睨过漂亮的大眼睛, 带着几分厌弃嫌恶望向他。


    是了,虽然阿月变回了阿月, 但他现在的身体,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用那么可爱的一张脸, 又是斥责又是教训, 简直……就是个十足恶劣的山间狐狸精。


    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也看见了, 我照着你的模样做了只人偶, 但是有的地方我没见过……”


    嘴里像塞了麻线, 捋了半天才嗫嚅道:“你能,让我看看……吗?”


    拜尔敦是有备而来。他透过溯灵的水面环顾四周, 此地是星坛附近的一处隐蔽山涧, 四周密竹环绕,人迹罕至。阿月如若真的愿意奖励他,这地方是个绝妙的所在。


    他不指望能用甜言蜜语哄骗到阿月,惟愿阿月能心情好一些, 施舍给他一点点……也就够了。


    哪怕只是看一看袖口下柔弱无骨的小手, 或者是被发丝遮掩住的白白软软后颈, 也可以。


    而明幼镜只是弯下腰, 伏在那块卵石上, 认真地望着他, 像是在思考着要不要答应。


    “可你没做什么值得奖励的事呀。”


    拜尔敦不甘道:“我有教你怎么剔除身上的媚蛊哇!”


    明幼镜撑着下巴, 不满地皱眉。拜尔敦看见他这副有些不高兴的小模样,立马把狗嘴闭上了。


    剔除媚蛊,除却刮骨刀外力之外,便是以炉鼎之身流下死胎。


    但是对于那个死去的孩子……那是明幼镜的伤心事,他不想提。


    拜尔敦想安慰,可担心再说什么不该说的,只能像个呆瓜一样站在那里。


    明幼镜抿抿嘴巴,“……你要是想要奖励,也可以。你让若其兀想办法到三宗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他。”


    拜尔敦腹中醋意翻涌。凭什么见若其兀不见他?那蠢龙有什么好的?


    很娇纵地催促:“行不行啊?”


    拜尔顿忙道:“行。我一定告诉他。”又问,“阿月,我能不能问问是什么奖励?”


    明幼镜口气干脆:“你刚刚不是要看吗?做得好,就给你看。”


    他也没说是看哪里,但拜尔敦已经血气上头,除了翘尾巴,其他全然顾忌不得了。


    “好好好,要看要看。”


    明幼镜轻触水面:“那就先这样好了。走了。”顿一顿,“不许给人偶穿那种衣服了,给我换掉。”


    拜尔敦口头答应下来。溯灵一断,阿月的身影在眼前消弭下去。


    ……幽深潭水之上,只剩下明幼镜抱膝坐着。软绵绵掌心搭在小腹处,轻轻按了按。


    薄瘦扁平的小肚子,冰冰凉凉,再也没有生命的痕迹。


    他感到鼻尖有些酸楚,脸蛋埋在双膝间,膝头布料蹭蹭眼眶,把那一点点湿意拭去了。


    ……


    七日后。心月狐分坛。


    不知是安排谁来洒扫过此地,入目一片窗明几净,庭前连片枯叶也无。门口潺潺溪涧一如往昔,沾湿了明幼镜的鞋袜,流水声将那来往弟子的议论声也遮盖下去。


    明幼镜坐到阶前,将靴子脱下来,晾一晾潮湿的双足。


    听见隐约的议论声从竹林后传来,像是惊飞一地鸟雀儿。


    “……所以说唏嘘啊,好不容易当了爹,孩子说没就没了。”


    明幼镜心头一动,擦着足尖的动作也放缓下来。


    “不过他居然也会有孩子吗?我以为像他那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的。”


    “我也是说。嗨,这事也是我道听途说的,你可千万不要外传啊。”


    那女孩咯咯笑着:“我当然知道了。不过师兄,你再多说点嘛,人家好奇。孩子母亲是谁呀?”


    青年清清嗓子,很神秘地压低声音。


    “据说是他的徒弟来着。从前一直悉心教导着,谁知道会不知不觉变了味儿?也不知怎么生了见不得光的情愫,致使那小徒儿珠胎暗结了。”


    女孩惊讶:“后来呢?是不是被那几个长老发觉,逼那小徒儿堕掉这孽胎?”


    青年沉吟:“听说不是。似乎是那小徒儿想要与师尊斩断这孽缘,便自己把孩子堕掉了。”


    女孩的小脸上露出不忍神色:“竟然这样狠心,那师尊一定备受打击了!”


    明幼镜听得心口突突乱跳,简直想拨开那竹林,看一看是谁家小弟子在这里乱嚼舌根。


    可又转念一想,这样出去,岂不是平白惹人怀疑?怎么就知道人家议论的是你?多么不占道理呢。


    因此便只能坐回去,捂住被风吹红的小耳朵,想掩耳盗铃。


    偏偏那青年惆怅的声音穿透指缝而来:“是啊。孩子没了,徒弟与他恩断义绝,自这以后,那位师尊便发了疯。从此日日空对洞窟思念爱人,原本无情无义的神君渐生心魔,神佛也救不回来。”


    明幼镜听到此处,却把双手慢慢落了下来。


    放心了。这必然说的不是他与宗苍。


    宗苍怎么可能发疯?还空对洞窟思念爱人,说出去简直要人笑掉大牙。


    那个人只会将此事一抖袍袖抛诸脑后,再一句“逝者已逝”,从此便绝口不提了。


    他顿觉十分没趣,穿好靴子站起身来,推开心月狐分坛的大门。


    桌上还压着那几张日记的残卷。明幼镜拨开瞧了瞧,此刻再重读,却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心境了。


    最后一张日记的内容定格在他的生辰上,明幼镜恍惚片刻,直到这时才想到了这件事。


    生辰。


    今日是立春,是他的生辰。


    总觉得仿佛有许多关于生辰的许诺未曾兑现。


    譬如取字,还有生辰礼……


    明幼镜将日记残卷收好,坐到堂中那只吱呀吱呀摇晃的梨木椅上。门外夕阳坠落,橘红的光晕盈满虚室,他算一算,距离今日结束大约只剩下不到四个时辰了。


    二十岁的生辰呢!


    还是多少要过一下的吧。


    明幼镜起身,想到星坛的膳房处问一问,能不能做来一碗长寿面。


    膳房内已然掌灯,厨子们忙前忙后,预备着给各门主烹调晚膳。切捣洗炒声不绝于耳,瞧着也是热火朝天。


    明幼镜有点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算是心月狐门主,开口加一碗面而已,应当也算不了什么。


    于是乎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无辜模样,趴到敞开的窗口前,撅着嘴巴伸出一根玉白手指:“我要一碗长寿面。”


    那厨子瞥了他一眼:“你谁呀?”


    “我是心月狐门主,明……”


    那厨子清清嗓子打断:“不认识。授师印佩呢?拿出来,瞧瞧。”


    明幼镜愣了一下。


    那东西已经还给宗苍了。铁符和星图虽然还留在自己这里,但是他已经断了和宗苍的联系,若是还拿这两样东西压人一头,未免显得自己既要又要……


    不对,心月狐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东西嘛!宗苍只是还给他,又不是施舍给他的。


    明幼镜恨恨咬着小牙:“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


    那厨子用铁勺磕了一下灶台:“谁家野孩子,连印佩都没有还冒充门主……”


    明幼镜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冲这没眼力见的厨子破口大骂:小爷我是宗月!你全家的小祖宗!


    幸而一名小厨娘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哥哥,算啦!我信你。你来吧,我给你下面。”


    这小厨娘年纪不大,手艺却很不错。鸡肉脱骨去皮,熬出鲜香扑鼻的鸡汤,下上滑溜劲道的面条。汤面上洒满葱花,再淋几滴香油陈醋,盛入碗中份量甚足。端上来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两颗黄澄澄的荷包蛋,给明幼镜递了筷子,笑眯眯道:“你过生辰吗?”


    明幼镜点了点头。


    “那,祝你生辰喜乐啦。”小厨娘解下自己裙边的木狐狸夹子,“这个送你!是我爹做的。”


    明幼镜很感动地看了她一眼:“多谢,但……”


    小厨娘摆摆手:“我要去忙了,大师父还在叫我。你自己慢慢吃吧!”


    明幼镜欲言又止,狐狸夹子落在手心,他恍然间意识到,这仿佛是他二十岁生辰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或许也是唯一一件。


    他笑了笑,将这珍贵的礼物好生收起。


    长寿面热雾氤氲,明幼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面条,筷尖戳着金黄的荷包蛋,像是戳破了夕阳。


    夕阳也从长天外渐渐沉落下去了。


    碗底慢慢变空,明幼镜站起身来,将后厨的门推开。


    ——却听一阵古怪声响,好似马蹄嘚嘚,从竹林之后的小径奔腾而来。


    很轻盈,如一阵穿堂轻风。


    明幼镜疑惑回头,却见日暮红阳之下,一匹全身镀了金一样美丽的小马驹腾云而来,迈着矫健的小碎步,在他面前停下。


    马儿金鬃红蹄,通体雪白,漂亮得叫人几乎窒息。


    像是认识他一样,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上明幼镜的肩膀。


    明幼镜顿时怔住:“你是……”


    三宗高山入云,这是哪里来的马儿?


    小马温和地望着他,热乎乎的吐气喷在他的柔软掌心。


    明幼镜一时陷入巨大的疑云。隐隐觉得这马儿此时到来,似乎有什么另外的意味。


    未等他反应过来,又听身后几声高喝传来。


    “门主,你自己偷偷过生辰,怎么不叫我们?”


    “就是说,是不是自己偷吃好吃的了?”


    只见李铜钱与赵一刀二人勾肩搭背地从林外走过来,拍了拍明幼镜的肩膀。


    看他一脸呆呆的模样,啧啧两声,“走哇,过生辰去!”


    明幼镜看向二人身后,谢阑持剑倚在竹边,神色不太自然:“看我干什么?是他们俩非要拉着我过来的。”


    赵一刀嘿嘿笑道:“这小子嘴比剑鞘硬。不管他!门主,走?今晚好好搓一顿!老李请客!”


    李铜钱脸色顿变:“喂,怎么成我请了……”


    几人叽叽喳喳,明幼镜被夹在中间,手中牵着小马的缰绳。他虽然笑得开心,心里的疑窦却也愈发深沉。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今日是自己生辰的?


    恍然中,目光下意识瞥向远方的万仞峰。


    漆黑的万仞宫如同山顶睥睨的鹰,不发一语,岿然不动着。


    明幼镜不禁又想到却才听到的传闻。


    神君会为了爱人发疯堕魔……


    他轻笑一声,自嘲般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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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狐宝宝的生辰耶^^ (快乐地甩狐狸毛)(猪猪地嗦面)(嘚嘚地骑小马) 至于老苍…… 老苍他失心疯了……(不是


    ☆、第106章 行坐处(1)


    万仞宫内一盏灯也没有点。浓稠如涩墨的黑夜沉沉地浸透各处角落, 西风穿堂呼啸,遍地死寂之声。


    血花池内暗红池水几乎凝滞,风也吹不动的死气沉沉。


    危曙从大门走进来。门口的龙胆花还在招摇绽放着, 只是昔日的侍从与洒扫弟子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整座宫宇仿佛一间囚笼, 将那只凶恶的猛兽镇在了此处。


    他心下颇为唏嘘, 推开面前屏风,又再度被面前景象一震。


    宗苍在血花池间打坐, 大氅褪至腰下,漆黑里衣紧贴脊梁, 浑身上下黑焰缭绕, 鬼气煞人。


    微弱的异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断裂。碎铁片一下子崩落, 刺破屏风, 擦过危曙的面颊。


    低头捡起, 竟是面具的一角。


    危曙连忙推开屏风,只见宗苍撑着左额, 鹰首面具碎裂落地, 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极长疤痕,蜿蜒的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淌下来。


    “天乩,你这是……”


    危曙都无法靠近他,那鬼气暴动得过于剧烈, 刺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宗苍面色阴沉, 并指在胸前点封灵脉, 打座调息数刻, 狰狞的鬼气才逐渐从他身上收敛下去。


    危曙走近一些, 见他慢慢掀起眼帘, 金瞳暗沉如漆:“何事?”


    “还何事呢。”危曙叹口气, “你这鬼气还没有想到解决之法吗?”


    宗苍神色已经恢复如故,携衣起身:“宁苏勒请骨塑我身,这东西刻在骨子里,无法可想。”


    “啊……这么说来,那诅咒也是真的了?”


    宗苍嗤笑一声:“宁苏勒请来龙骨塑神,这位‘神’最后会历经死劫而湮灭……这样的诅咒?是真的又如何?大道轮回,天下谁无一死?”


    “就是想不到你会认命。”


    “我认命,命却未必认我。”他手中碾碎面具,燃火重铸,不多时,鹰首面具恢复如初,“你到底来作甚?”


    “我来同你说星坛论道之事。”


    危曙没敢提,宗苍已经缺席数次三宗议事了。自从明幼镜离开万仞宫后,这家伙便把自己锁在山上,连瓦籍也不见。


    三宗长老怨气顶破了天,每日都有人抗议,说他只不过是没了个徒弟,何必像丧亲一般?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


    甚至已经开始物色人选,就等星坛论道上把人挑出来,塞到宗苍身边去。


    宗苍漠然道:“这点小事,你来处理就好。”


    眼看着他又要坐到血花池上,危曙才终于开口:“……明幼镜也参加了这一次的论道。”


    宗苍脚步顿住。


    “虽不知他目的为何,不过我觉得,你有必要到场……”


    “我当然会到场。”宗苍打断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将明,你回去罢。我心里知晓。”


    当真知晓么?


    危曙透过屏风望去,看见玄铁座四周一片冷清,像是谁家墓室,干净齐整得没有活人味儿。而那座上的衣物与面具却凌乱狼藉,不知被谁日夜摩挲、睹物思人。


    不会每天晚上闻着抱着才能入睡罢?


    如此沉静之人,平日里鬼气鲜少暴动,而如今……却已经失控到连议事都无法赴会了。


    他心下苦笑。


    这个状态,又怎么能在星坛论道上露面?


    只怕是刚刚到场,那淌满涎水的獠牙便要迫不及待地叼着小狐狸的脖颈,把他叼回窝里藏着了。


    ……


    “名字?”


    “鉴心,明鉴心。”


    “哪门的弟子?”


    “心月狐。”


    登记造簿的弟子落笔,将一块拴了红绸的刻字木牌交给他,“戊字卯号,去那边等着吧。”


    察觉到什么不对,又喝住他,“等等,回来。”


    明幼镜站定,见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戴着面具作甚?摘了!”


    明幼镜解释:“师兄,我相貌丑鄙,看着骇人,还是戴着吧。”


    那弟子满脸狐疑地凑过来看他。那是一只竹木面具,削得比较粗糙,盖去他大半张脸蛋。露出的小小下巴尖嫩漂亮,面具的挂耳太宽松,勾在那莹润的小耳朵上,有些摇摇欲坠似的。


    怎么瞧,那面具下也不可能是一张丑鄙的面孔。


    弟子愈发起了疑云。站起身来,又发觉他个子娇小,前后都是高大健硕的师兄弟,便显得他愈发年幼稚嫩,一时不由得有些怀疑:这家伙莫非是来捣乱的?


    明幼镜见事态不妙,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正好被身后人捉住手臂,朗声道:“他脸上有伤,不想给人看,何必逼他。”


    弟子连忙躬身:“是,谢阑师兄。您说的是。”


    谢阑向明幼镜使个眼色,带他从人群中离开了。


    他看明幼镜的穿着打扮,掐腰的素白短衫和一柄竹木轻剑,瞧着像谁家初出茅庐的小猎户。谢阑皱着眉头拨了下那把寒酸的破剑:“苏先生不是说送你一把新的吗?”


    明幼镜小声道:“给是给了,不过那把剑有些特殊……现在还不能用。”


    谢阑便也没有多问。只是他还是不太支持明幼镜参加论道。须知这星坛论道是三宗弟子比武切磋所在,虽说打着论剑修行的旗号,实则也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前程,为了拼命一搏出头,其中出损招阴招的家伙不计其数。


    更何况,明幼镜的身体……不是才恢复不久么?


    万一被人所伤,可怎么办?


    虽然因为宗苍看得太紧,谢阑没怎么能见到明幼镜虚弱小产的模样。但在他心里,明幼镜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而他现在却要站上星坛了。


    明幼镜却好像并不担心这些事,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刚刚熟悉了论道的顺序与规则,便听身边一时人言纷纷,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不远处走来的一位年轻修士。


    那修士青衣束冠,眉眼楚楚,矜贵动人。身段窈窕纤细,看着年纪也很小,不过十七八岁形容,十分天真纯善的模样。


    明幼镜一怔。


    他好像知道这个人是谁。


    “陆瑛?”谢阑大皱其眉,“陆菖怎么也让他参加星坛论道了。”


    陆瑛,誓月宗琼楼峰峰主陆菖的独子。虽说生在誓月宗,可修行却是集三宗之大成,少年风姿惊才艳艳,据说也是如今誓月宗主的炙热备选。


    ……原书几位主角受中,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过的,就是这位陆瑛了。


    虽然亲手摧毁了系统,但那些剧情还没有被明幼镜遗忘。


    陆瑛是如何在星坛论道一举夺魁,后又问鼎誓月宗,年纪轻轻接下宗主印符,成为一代传奇……


    当然,在原书中,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些,除了自己的主角光环,还离不开一个人的帮助。


    宗苍。


    陆瑛才貌双全,深受宗苍喜爱,借由这一遭东风之势,得以迅速向上攀登。


    明幼镜原以为宗月的出现已经取代了这个陆瑛的位置,现在看来,并不是像他所想的那样。


    陆瑛环顾四周,仿佛已经习惯了旁人对他的议论与目光。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明幼镜留意了一下他的座号。也是戊字。


    也就是说,要么他二人不会对上,要么一旦对上,便是最终的魁首之争。


    ……三宗巨擘接连入座,已经看到了司宛境与危曙等人的身影。出乎意料的,如今誓月宗宗主的位子上,坐的却是房怀晚。她依旧戴着那华贵的珍珠面帘,端坐帷后,神态庄贵。


    而位于正中的摩天宗主之位上,却始终空悬。


    “听说天乩宗主受鬼气所扰,灵脉暴动严重,连议事都缺席好几回了。”


    “啊?这么说,星坛论道他也不会来了?”


    “我看十有八九。不过又听说,那几位长老想借机把陆瑛举荐给他当徒弟……有人说他是为了避开这个呢。”


    谈言间又是望向了那位在一众家仆之间众星拱月的小陆少爷。陆家颇有资产,陆瑛也穿着富贵,一身水青缎子裁剪得当,腰间亮银色佩剑更是华美无方,衬着那属于主角受的娇美相貌,当真是惹目到了极致。


    明幼镜灵气化刀,为自己削磨着手中木剑。而那边陆瑛的家仆却端端正正奉上桐油,帮小少爷擦拭那柄轻巧佩剑。


    谢阑侧目,看见明幼镜白白嫩嫩的手心都被木剑的倒刺刮破了好几道。一皱眉:“给我来吧。”


    明幼镜还没说什么,只听一道破锣嗓子从身后传来:“门……小师弟,你这一身儿可真有意思,再端个碗,简直能讨白饭去了!”


    明幼镜瞪了赵一刀一眼:“你懂什么?这样才方便好不好。”有点疑惑,“你们怎么都来了?”


    赵一刀嘿嘿笑了笑,“当然给你撑场子呀!要不然,你不就被那边那个比下去了。”


    说着,努努嘴向陆瑛的方向。


    明幼镜觉得没劲,这还没上星坛呢,比来比去的有什么意义?


    他也觉得自己这样空手握剑有些不舒服,于是说:“我去戴个护手。你们别跟着我啊,要是被发现我是心月狐门主,那就没意思啦!”


    明幼镜持剑离座。


    他所去的地方是星坛后的排令处。那里基本是候场的修士,顺带也有不少兜售灵药、灵符的小贩。小贩什么都卖,明幼镜挑了一双革皮护手,却听对方神秘兮兮凑过来:“洗髓铸骨丹,要不要?”


    明幼镜蹙眉。没记错的话,论道是不允许吃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的。


    “没事儿,大家都用。你不用,可就吃亏了。”


    明幼镜故意道:“拿给我瞧瞧。”


    他将那小贩的箱子翻了个遍,每个瓶瓶罐罐都打开又看又闻。小贩眉开眼笑,却听他干脆开口:“谢啦,我一个也不要。”


    说完,也不管对方如何吹胡子瞪眼,利落地穿过人群溜之大吉。


    这边峰回路转,却有些迷失在这怪石嶙峋之中。明幼镜一个小路痴拢共没来过星坛几次,张望一番,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幸而前方看见几名修士正在围聚一处,于是松口气,想向他们问个路。


    然而走近一些才发现,这群人竟将陆瑛围在中间,神态猥亵,笑得不怀好意。


    “陆师弟不是誓月宗的么?想必对于那合欢双修之法,也是极有造诣的了。”


    “是啊是啊,咱们只是仰慕陆师弟,想要你在这双修之法上指点一二……”


    明幼镜一惊。


    这群人好生大胆!居然连陆瑛都敢调戏。


    而陆瑛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头一回碰见这种场面,一副慌张失措模样。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紧腰间长剑,打算上前替其解围。


    然而不等他迈开步子,却见面前灼灼黑焰如雷霆顿出,轰然劈至几个修士脚下,将大地震开豁口。


    众人俱是一惊,而等回头看清来人,更是把命吓没了半截。


    只见层竹之后,漆黑高大身影如同镇山之碑石。森森然立于夹道,迎风猎猎的黑袍下,无极刀烧滚烈焰,满身恶煞鬼气。


    正是宗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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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神出鬼没好吓人啊 有种一直在盯着狐的感觉(好痴汉)


    ☆、第107章 行坐处(2)


    几名色胆包天的修士跪的齐整, 以头抢地,腿抖如筛糠。


    陆瑛回头,一双澄澈眸子顿时亮起。方才在星坛上骄傲得体的小少爷此刻却拘泥起来, 素白手指绞着袖口, 唇瓣嗫嚅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怯生生地唤道:“天乩……宗主。”


    宗苍的眸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又移转开来, 向那几个弟子道:“口无遮拦,成何体统。回去找你们师尊领罚罢, 此次论道, 也不必来了。”


    那几人能从他刀下苟活性命已是万幸,哆嗦着谢过宗主恩典, 提着夹湿的裤子, 屁滚尿流地逃去了。


    陆瑛此刻才整饬心神, 抱剑向宗苍道:“多谢宗主替弟子解围。”


    宗苍眯起金眸:“你是陆菖的儿子?”


    “啊……是的。弟子陆瑛。”


    “我记得你年岁不大,此次也是来参加论道的?”


    “弟子已经十八岁, 可以进入星坛了。”


    宗苍便也没有再问什么, 无极入鞘,扶了一下额前鬼面。陆瑛眸光略动,面露关切之色:“倒是没想到,宗主也会赴会论道。”


    “这有甚么稀奇?往年我都会来的。”


    “嗯……只是弟子听旁人说, 您今年沉湎修行, 时常闭关。原以为, 您此次便不来了。”


    宗苍定眸望向他。这一眼, 叫陆瑛从头到脚遍体寒怵, 像是在他面前生生剥皮开骨, 甚么秘辛都被一眼看透了似的。


    而只听宗苍道:“来与不来, 论道都不是我的主场。倒是陆公子年少有为,该想想怎样脱颖而出才是。”


    陆瑛心跳顿时迅如擂鼓,耳颈一阵滚烫,结巴道:“定、定不负宗主期望!”


    他何等聪明,往日绝不会因旁人一句轻飘飘的夸赞便得意翘尾。但眼前其人,却是不同的……


    听说他方才与先前的小徒弟恩断义绝,而长老们都很看好自己,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宗苍的关门弟子。


    这可是宗苍啊。


    三宗二十八门,没有谁不是听着他的传奇神话长大。陆瑛无法理解,都能够成为宗苍的徒弟了,还会有甚么不满?又怎会甘心将这关系斩断?


    ……却不知在另一边,明幼镜目睹这番情状,又不想与宗苍打上这个照面,遂寻一处竹影深重的小径,猫着腰悄悄遁去了。


    而陆瑛还想向宗苍询问几句,却见他眸色陡然深沉几度,整个人好似被雷霆贯穿,声音都变得沙哑难辨:“我先去了。你也早回星坛罢,别误了排令。”


    后面的几个字都要听不清了。陆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漆黑背影远去,不知怎的,竟觉得此刻的宗苍好似……一只嗅到肉腥味儿的恶犬。


    在密竹重重之后,方才惊鸿一瞥的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宗苍四下寻觅,只在拐角处看见了一只遗落的木牌。那牌子上挂着一条漂亮的红绸,翻过来一瞧,其上刻着三个字“明鉴心”。


    是……他取给镜镜的字。


    心头一阵春水消融般温暖,喜悦仿佛鼎沸滚滚升腾。宗苍将红绸放至唇边,轻轻一吻,仿佛又觉得仍旧不够似的,指腹反复碾揉那块木牌,连那平平无奇的刻字都显得极其美丽珍贵了。


    他将木牌收至袖中,起身走向星坛。


    ……危曙正与瓦籍扯闲天,二人你来我往,偷偷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推了几杯酒。正是尽兴之时,却觉星坛之上陡然寂静下来。危曙很快想到是哪个败兴致的家伙到场,一抬头,果不其然,扫兴的黑衣男人旁若无人地穿过众人目光,在正中的高座上落座。


    场上原本那点嘻嘻哈哈的喜乐气氛扫荡一空,好似满座麻雀都被点成木石。二人只得将酒杯收起,瓦籍手忙脚乱,一个杯子没捉好,骨碌碌滚到宗苍脚下。


    见他弯腰拾起,心中大叫不好,已做好被宗苍呵斥一顿的准备,却听他道:“喝什么呢?这个酒的滋味儿倒是头一回闻到。”


    瓦籍大惊失色,以为他着了魔,更不敢吭声了。


    宗苍也没有寻根问底。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连语气都比往日和善许多。危曙看得纳闷:这人比起那日万仞宫中,仿佛转了性了。


    众人已然到场,星坛论道便也如期开幕。几名弟子分下签去,两两一组,那签上即是各自分到的论道对象。


    明幼镜迟迟归来,谢阑已经替他抽了一枚签来。


    “悬日宗郑睽。”谢阑皱眉,“这不是那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吗?”


    明幼镜只关心他修为如何。


    “据说在悬日宗算中上了。”谢阑语气肃然,“这地点安排在了峰后的低谷处。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观赛,如若这姓郑的想搞出点阴招……”


    明幼镜倒是不怎么担心。他把双腿放平,任着赵一刀给自己揉腿按摩。又问李铜钱怎么没来,赵一刀嘁了一声,“他老毛病犯了,这会儿指不定又去哪里扒东西……啊,门主别担心,老李有分寸,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面具盖得脸颊发闷,明幼镜掀起一角,视野宽阔了些,得以看见正中高悬的铁座。


    他个子娇小,坐得又比较远,只能看见那人随风飘扬的黑衣。


    心头感触莫名,再度将面具轻轻落下。


    仿佛兜兜转转又回至最初,他仍然是山下仰望高峰的小孩子,而高山仍旧矗立于此,一切都不曾改变。


    排令处传来喝令,命戊字前去准备。


    明幼镜持剑而起,稍稍整理一下仪容便前去了。发觉那位陆瑛便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离得近些愈发觉得贵气逼人,身上那身水青缎子料想也价值不菲。他声音清软,带点吴侬软语的味道,加之年纪小,愈发显得惹人怜爱了。


    明幼镜正排着队,却听那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小师兄看着有些眼生,不知尊名为何?哪派人士?”


    ……陆瑛居然找他套近乎来了。明幼镜淡淡笑了一下:“我叫明鉴心,心月狐一门。”


    “鉴心……是哪两个字?”


    明幼镜索性想把刻了名字的木牌拿给他看。这一摸不打紧,却惊觉原本好端端放在袖袋中的木牌竟然不见了踪影。


    他顿时有些慌神,排令对擂以木牌为凭,这东西若是丢了……


    脑中飞快回忆一番,唯一可能遗失的地方,应当是那片竹林。


    真讨厌!又是和宗苍有关!沾上他准没好事!


    明幼镜气鼓鼓的,面上又不好发作,只能暂时按下心头愤愤,装作无事道:“是……”脑中灵光一闪,“明月照浊水,不鉴心中忧……取的便是其中鉴心二字。”


    陆瑛赞道:“小师兄腹有诗书气自华,在下钦佩。”


    殊不知明幼镜对诗词一窍不通,这一句也是记得彼日宗苍吟诵的。但他还是很了然地受了这一赞,心头略略松了口气。


    正想着回那竹林中寻找丢失的木牌,却见一摩天宗弟子穿过人群,朗声道:“天乩宗主寻人。”


    一片哗然。众人都望向陆瑛,纷纷揣测,宗苍这大约是要找陆瑛去了——毕竟谁人不知,陆瑛此次便是抱着进入宗苍门下的念头参加论道的。


    陆瑛两颊浮红,神情也没有那样落落大方了,走到那弟子面前,柔柔开口:“宗主是不是……”


    而那弟子打断道:“宗主要找明鉴心。哪个是明鉴心?”


    明幼镜心头一跳,一阵不祥预感如黑翳笼罩下来,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弟子大概从前也没见过他几面,并未察觉到异样:“你去吧,宗主在北坛下等你。”


    ……


    北坛之下乃一片静湖所在,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因为论道尚未开启,此时可谓人迹罕至,除却湖水拍岸轻声,连一点人言絮语也听不见。


    隔得很远,便见湖心亭内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他仿佛换了一身衣裳,漆骨革甲收拢腰胸,衬得身形愈发健硕挺拔,连带着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也深重不少。


    明幼镜住步,宗苍回过头来,那面具好像更厚重了一些,遮住他大半容颜,连带着下颌那处长疤也掩盖起来。


    被那双金瞳笼罩时,还是不由得脊背发寒。而等看到他手中物什,心底更是突突地窜上无名火。


    先一步上前,咬牙切齿地夺过他手中木牌,“你偷我的东西!”


    他的确是一时昏了头,直截了当就用了“偷”这个字,也顾及不上合不合理。


    宗苍敛目望着他:“这是我捡的,镜镜。”


    红绸被揉出了褶子,明幼镜半天才用手指抚平。木牌拿回,他转身就要走,可惜腿不够长,小步子迈不开多远,一下子便被宗苍追上。


    这男人竟然攥住他瘦了一圈儿的手腕,粗糙大掌隐隐发烫,灼热吐息落在明幼镜的耳畔。


    “镜镜,你原来还记得我给你起的字……我很高兴。”


    明幼镜蹙眉,漠然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化名,有现成的就用了。”


    宗苍却完全听不进去。他的手指勾着明幼镜脸上的竹木面具,顺势悄悄揉了揉他可爱的小耳垂:“镜镜,小马有没有见到?喜不喜欢?”


    “那日想亲口同你说一声生辰喜乐……可又觉得你大约不愿见我,便没有去。”


    直到最后一句,已是喑哑之声。


    “我……很想念你。”


    明幼镜却躲开他的手,“您还有别的事吗?那边正在排令,我得回去了。”


    那语气真是冷淡疏离到了极点,一板一眼,像是破不开的冰。


    宗苍弯下腰来,难以自抑般靠近他。干燥的唇几乎要贴上明幼镜的面具,声音却染上无奈苦涩:“就陪我这么一会儿,也不行?”


    明幼镜觉得讽刺:“哪种陪?我以什么身份陪您?”


    他挣开宗苍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腕子,“您若是担心没人说话,倒不如去找陆瑛来。今日英雄救美,想必他对您也倾慕得很。”


    他是真心这样说。左右陆瑛也是主角受之一,说不定这一来二去间,便成功俘获宗苍的心,也就不必再多花那些徒劳功夫在自己身上了。


    讵料宗苍听到这话,却露出几分焦急神色。他仍寸步不离地跟在明幼镜身后,却又不敢再贸贸然对他做出逾越举动。直到见他没有回头之意,方才艰涩开口:“你难道想把我推到别人的身边去?镜镜,难道这么做,你心里就会好受?”


    明幼镜回眸,很俏皮地笑了一下,慢慢走近他。


    “当然不好受了,苍哥。”


    不等宗苍心旌动摇,又补上一句锥心之词,“我还是希望没有人爱你,这样我会更好受些。”


    宗苍猛地逼近半步,合掌扣在他纤细的腰肢上,将他强行揽向自己。


    融金般的眸底满是撕扯的疯狂:“当真?你就半点不在乎吗?”


    明幼镜抬眸望着他。


    以这个人的疯魔,如果他说不在乎……


    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明幼镜淡淡地笑了一下:“您的自由,宗主。我不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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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镜狐抿了一下嘴巴把自己毒死了(不是)


    ☆、第108章 行坐处(3)


    明幼镜缓缓抬起眸子, 面具遮掩不住那一双秀媚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温柔弯起,好似两弯浅浅的小月牙儿。


    就这么一个轻得像羽毛似的笑, 宗苍便感觉自己的双足都有些站不稳了。


    那些压在心底深处的话也不自主地倾吐出来。


    “呵……镜镜, 你可知晓我为何替他解围?”


    “他今日穿着那身水青缎子……身形模样, 当真像极了曾经的你。”


    十八岁时天真烂漫的镜镜,穿着水青锦缎站在心血江船头, 快活地往他身上踢着水花。


    那时候的场景,无数次浮现于他的心头。以至于午夜梦回, 总会让他一次次沉湎其中, 难以自拔。


    而明幼镜听了这番苦涩之词,却仍旧不为所动。


    “可是宗主, 小马在山上也是活不长的。”


    “您何必逼迫它留在这里呢?难道非得要它终有一日彻彻底底地殒没在您面前, 您才甘心吗?”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木牌上的红绸, 一字一顿道:“谢谢您的生辰礼物。不过明幼镜已经二十岁了,您如果还是怀念十八岁的他, 便去找十八岁的陆瑛吧。”


    如昙花一现, 如月满则缺。


    没能抓住的,注定成为遗憾。那一日共看的江上沉阳,也永不会再归来。


    湖水卷拍沿岸,亭下冷风凄然。明幼镜扶稳颊上面具, 挣脱宗苍双臂的禁锢, 利落地提剑而去。


    宗苍留在湖心亭下, 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只觉灵脉好似被割断一般剧痛。


    如宿命般得到的东西, 在此刻, 也如宿命般失去了。


    ……


    回到排令处, 论道事宜业已安排得差不多了。


    家仆匆匆跑到陆瑛身边,同他耳语了几句。


    “他居然是碰上郑睽么……”陆瑛喃喃,“正好,他比我先登台,不妨去瞧瞧看。”


    实在不明白那样一个人凭什么天乩宗主相攀交。看那身寒酸打扮,还说什么心月狐?三宗谁人不知,心月狐早就衰败数百年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群鸡鸣狗盗之徒,一群杂碎……


    不过总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先去亲眼确认一下。


    来到峰后山谷,那位素衣少年已经与悬日宗郑睽对拜过,双方涤过剑气,举剑拆招。


    郑睽是第五年参加论道,经验丰富自不必说。悬日宗一招一式锋锐异常,行的是至刚至阳之道,自一开始便不留余地。一剑既出,直逼那少年面门。


    早听说郑睽狠辣,如今亲眼所见,此人一身泼皮状,出招很脏,定睛一看,指尖还拈了画符,阴伺着想要封住对方灵脉。


    家仆感叹:“果真是下流小人,不择手段呐!”


    陆瑛神色如常:“擂台如战场,都是各凭本事,技不如人,怨声载道又有什么用?”


    他看那素衣少年,身法倒是轻盈灵动,只是锐气不足,修为……大抵也就是个尚好,与自己是无可相较的。


    于是暗暗放下心来,神色也轻松了不少。再看台上时便有些心不在焉,转而将目光落到了周围的人群上。


    郑睽一介无名小卒,这少年也毫无背景,二人对垒,实在吸引不了多少看客。四下人影稀落,连一点象征性的叫好声也无


    陆瑛觉得十分无趣,望向日晷,距离自己登台还有一段时间。便问家仆:“天乩宗主可已经回星坛了?”


    家仆心领神会,向北方略指一指,“小人刚刚打探了,他就在北坛。”


    北坛……


    那可是自己接下来要登台的地方。


    陆瑛心中一阵狂跳,在水畔整理好衣装,向北坛走去。


    ……宗苍此刻正坐在北坛的数面旌旗之下。那处青石高座显得有些狭窄,难以容纳他魁梧身形,两条长腿一搁,宛若镇山的兽,阴森之气豁然而出。


    不似其他宗主堂主身边侍从环绕,他只有自己一人。


    陆瑛鼓起勇气上前,不等开口,便看见他身前搁着一道棋盘。


    他忍不住问:“宗主……也喜对弈吗?”


    宗苍抬眸,看见来人,又落了下去:“这并非寻常棋盘。”


    陆瑛定睛一看,见那棋盘上光影纷叠,映出不同分坛的对垒境况。


    而此刻正在被宗苍注视着的,竟是郑睽与那素衣少年。


    陆瑛心口涌上一股不好预感,见宗苍一只手捉着一卷残书,另一边掌心放在膝头,指骨微微收拢,透出他自己或许都不曾察觉的紧张神色。


    他看得入迷,连陆瑛在自己身旁坐下都不曾察觉。


    陆瑛还并非他的弟子,又是比他岁数小那样多的后辈,无论怎么说,坐这么近都是逾越的。


    但宗苍不仅没有反对,还沙哑低声开口:“……你看这小孩儿。”


    说着,仿佛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这一笑来得猝不及防,陆瑛一时看呆,耳颈也登时浮红大片。


    这人笑起来……当真是叫人难以招架得很。


    但很快这笑意便收敛了,棋盘上形势严峻起来。那郑睽不知使了甚么手段,明幼镜的剑气被阻隔在外,而郑睽数剑出匣,穷追不舍地堵截着他的动作。


    此刻的明幼镜像是一只被铁夹钳住爪子的小狐狸,无论怎么挣扎都甩不开这恼人的陷阱。


    陆瑛听见宗苍低声道:“治气若理丝,戒骄毋躁,沉丹化一……心由剑,身随形……”


    他这是……在指导那少年么?


    可这棋盘不过是化影之法,他的话,又怎么可能被台上人听见?


    “分剑而出,即可——”


    宗苍那一句“破之”尚未出口,棋盘上少年便横剑而动,向一把春生的嫩笋,直直劈开了郑睽的剑阵!


    澎湃灵力轰然溢出,即使只是幻影,也足够叫人心弦大震。只见郑睽竟被直直劈至台下,胸口数声骨断,啐出几口淤血。


    陆瑛一下子怔住。


    方才还说那少年锐气不足,可这一招,分明狠辣到极致。


    他浑身打了个寒战,再看宗苍,面具遮不住那满溢而出的自豪神色。


    活似狼群的王俯瞰他那最骄傲的小狼崽第一次捕食,恨不得将其揽在身下舔毛夸赞的模样。


    虽然未发一语,那暗金瞳孔中流转着的情意却已足够说明一切了。


    陆瑛一颗心顿时好似泡进苦茶,暗暗心想,这有甚么了不起?如若是他,定会做得更漂亮。


    而就在此刻,棋盘上光影变幻,却见郑睽原本被挑落在地的剑匣倏地落回他手中。


    明明已经被判落败,而他竟遽然跃起,也不知为那匣中剑贴了甚么灵符,驱使着几柄利剑,便要往明幼镜方向刺去!


    明幼镜背对郑睽,显然也没料到这一遭变故。台下惊呼声传来时,那几柄利剑已经飞至他两胁之下。


    满座惊诧无声,屏息凝神之际,却见台上少年竟以难以想象的迅捷身法腾跃起身,生生避过这阴毒剑锋!


    仅有一柄长剑擦过他的腰际,将衣衫割破半截。


    那段纤瘦雪白的小腰便暴露在众人视野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烙在腰间,像是把白嫩的桃肉掐出一道深缝。


    少年用小手抹过伤口,粘稠鲜血即顺着指缝流淌出来,将衣衫染红一片。


    这暗算报复的手段实在叫人发指。


    陆瑛尚未回过神来,身旁男人却重重地将手中残卷掷在了地上。


    ……怒气勃然,慑得旁人一动也不敢动。


    宗苍未发一句,撂下桌上棋盘,起身离开北坛。


    陆瑛只能在背后唤他:“宗主,等一下是弟子的比赛……”


    无人应答。只有森森背影从旗帜下远去,方才那点温情像是一场镜花水月,镜子碎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


    明幼镜在修士暂时调息的号舍内疗伤。


    因为地方偏僻,人也少,倒是方便他脱衣上药。染血的素衣褪至腰间,被他用莹白的手指拈着边缘放到一旁。


    好好的衣裳就这样不能穿了,心里有点可惜。


    明幼镜打开外敷的灵药,很别扭地伏在案前,用手指抹了一点点,往伤口处涂去。


    “嘶……”


    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肩膀微微发抖,牙齿叼着一小片衣角,舌尖不知不觉便把那片布料濡湿了。


    好痛哦。


    ……宗苍压着步伐走到门外。隔着门墙,透过窗棂,得以看到号舍中的景象。


    镜镜抱着衣裳,贴身里衣卷下来,松松笼着纤瘦雪白的背脊。碍事的面具虽然摘下,乌云长发却被他拨至颈侧,将那张小脸蛋遮去大半,看不清眉眼神情。


    方才进屋便看到这样的景色,宗苍眼前光影纷乱,呼吸也骤然收紧。


    明幼镜裸着那线条柔软的细腰,很费力地在给自己涂药。灵药冰凉,后腰处又不是那样容易碰到的,每每涂上一些,他的身子都要像朵被风吹拂的娇花儿一样颤抖一下。


    大概是长裤上也沾了血迹的缘故,便脱得只剩下盖住小屁股的薄薄底裤。


    衣摆被拉上去,露出光.裸的两条修长漂亮双腿。泛粉的膝盖并拢,大腿根叫那底裤边缘勒出浅浅的凹陷,微鼓的腿肉软得不行,在双. 腿. 间夹出极其诱人的弧度。


    宗苍看得眼底发红,简直就要推门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他打横抱到膝头,亲手为他上药。


    然而不等他前去,只见人影幢幢,两人踏入房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上来便笑嘻嘻着拍了明幼镜一下,黝黑粗糙的大掌就拍在浑圆挺翘的肉乎乎小屁股上。


    明幼镜低低呻.吟一声,嗓子里掺了几分哭腔。


    宗苍怒极,而另一人已经开口喝道:“赵一刀,你别没大没小。”


    赵一刀不觉得怎样。都是男人,怎么摸一下都摸不得了?他觉得谢阑小题大做。


    谢阑知道他的脾性,这屠户一心只馋女人,就算明幼镜长得再漂亮,他也起不了什么邪念。所以只是斥责他两句,便拿起玉瓶来,要帮明幼镜上药。


    宗苍这步子还没迈出去便生生收了回来。


    是了,如今镜镜与从前不一样了!他有自己的下属、朋友,再不需要像从前那样偎依在他身边了。


    不禁生出苦涩怆然之感。想要蓦然离去却又不甘心,只能这样遥遥地偷偷窥视他。


    只见镜镜伏在谢阑胸前,攀着他的肩膀,耸一耸粉白的鼻尖,嗔怪着他怎么现在才来,痛都痛死了。


    谢阑无奈:“我看你倒比陆瑛养得更加娇贵些,也不知是谁惯的。”


    宗苍默默在心中道,惯坏他的人此刻就站在门外,只怕你没本事怪得。


    赵一刀也要帮忙,结果手劲控制得不好,涂上灵药时略重地蹭了一下伤口。


    明幼镜的眼眶内瞬间滚下小珍珠一串串,攥着谢阑肩头的布料,绵绵软软地小声啜泣起来。


    方才在台上出剑眼都不眨,现在却哭成这样……


    谢阑心中不解,但还是僵硬着哄了他几句。可惜自己嘴也笨,没多久又被明幼镜给推开了。


    明幼镜自己抽泣了一会儿,揉揉眼睛,把衣裳拉上一些,坐回窗边矮榻,尖尖下巴垫着软枕,谁也不让碰了。


    他这一抬头,发丝滑落,沾着泪水的小脸儿就这么呈现在宗苍眼前。


    浓红眼尾上翘,水雾朦胧。


    ……只这一眼,宗苍便已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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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狐宝宝一般时候:有什么好哭的。 小狐宝宝发现老男人在附近时候:呜哇哇哇哇呜呜呜。


    ☆、第109章 行坐处(4)


    谢阑与赵一刀都被明幼镜给打发了出去。


    他趴在矮榻上, 因为没有人看着,很快就不哭不闹了,翘着圆润的足尖, 一口一口在葫芦里啄水。


    葫芦不大, 一会儿就没有水了。明幼镜想将榻边的柜子上的茶壶端下来, 可是手臂又有点短,指尖绷紧到极限还是摸不到底, 只能就此放弃。


    扯过薄衾把身上一裹,闭上眼睛, 呼吸轻缓下来, 仿佛沉沉入眠。


    也只是仿佛。


    耳力依旧敏锐。得以听见沉沉的,缓慢而迟重的脚步声。灼人的热意从门缝中倾泻而出, 低重的檀香气息盘旋萦绕, 直到枕边。


    ……檀香?


    脊背处传来密密麻麻的酥痒。炽热的鼻息拂在颈间, 随后一路向下,顺着脊线, 从脖颈到后腰。


    后腰剑伤上已经裹了纱布, 却仍旧能感受到那滚烫的触感。似乎是谁的唇瓣贴了上来,隔着纱布,轻柔地啄吻他的伤处。


    那人鼻梁高挺,硌得人皮肤发痛。明幼镜不适地动了动身体, 却觉身下床榻一晃, 紧接着, 微敞的衣摆下, 便缓缓贴上一双大掌。


    粗砺掌心宛若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抚摸着, 那动作倒是极度克制, 不敢用力, 也不敢过于逾越。比起爱抚,更像是给小动物顺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意味。


    只是粗重的呼吸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焦躁,一向挺拔坚硬的脊梁越伏越低,直至以胸膛贴上他的脊背。


    那人胸口不住起伏,指尖愈发灼烫。以至唇瓣不知何时吻上明幼镜的耳垂,沿着脖颈,慢条斯理地嗅闻。


    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一个受伤的小美人,而是一道鲜美得让他口齿流涎的珍馐。


    当他终于亮出犬齿,咬在盘中美味的后颈上时,明幼镜低呜一声,皱着秀丽眉宇苏醒过来。


    看见身后之人,更是怒火中烧。


    一代宗师偷吻被发觉,那双经年波澜不惊的眼瞳里也流露出几分尴尬局促。撑肘起身,试探着想去揉一揉他睡乱的长发,而明幼镜雪白牙齿闪着森森寒光,恨不得在他的手上咬一大口。


    二人先前才刚刚不欢而散,如今实在起不了什么亲昵的情愫,只不过是宗苍擅自前来。


    他扶着额角,心里也暗暗纳闷:自己如今为何变得如此难以自控,屡屡情不自禁?简直……像是着了魔一般。


    许久之后终于冷静心弦,恢复往日的沉静威严神情,坐在榻边,低沉道:“我看了你的论道。”眸光内闪过肃杀之气,“那个郑睽手段阴狠下作,合该将他剥去灵脉,流放下界。”


    他自觉这一番话说的毫无错漏,而明幼镜却只是不发一语,很漠然地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清澈无物,宗苍喉结一动,哑声道:“你养伤罢,我走了。”


    袖口却被明幼镜轻轻勾住。


    宗苍难以克制心中激动,就要回握住明幼镜的手,却见他又是一笑,轻声道:“宗主,这就走了?不解决一下吗?”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落到宗苍扎紧的铁革束腰,再往下,又至他衣摆厚重遮掩的胯. 间。


    宗苍身为摩天宗主,其衣着打扮自然也是繁杂华贵。这一身将原本体型掩去大半,而至于这小腹以下的双腿之间,更是遮得尤其严实。


    ……但就是如此,也能隐隐察觉到异样。


    宗苍怎会不懂他的意思?只是不习惯他主动,眉峰也愈发紧蹙。


    他觉得这不是他一个小孩子应该做的事。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伤。


    明幼镜却直起腰身,靠近一些,甜美气息拂在他的脖颈。


    不等宗苍发话,他便很恶劣地蜷曲起雪白赤. 裸的小腿,重重踩了上去。


    小小的右脚上裹着一层单薄的白色棉袜。很薄,因为足心出了一些汗,脚底的布料便更透了。浅淡日光下,几乎能看到小美人肌肤上的凝红。


    起初踩上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太软了,又很娇小,像是软绵绵的云朵,按在胯. 下,毫无力道可言,猫儿踩奶都比这力气大些。


    但是很快就不一样了。因为宗苍的反应随着呼吸加粗而变得愈发剧烈,直梗梗地顶上那粉红的足心肉垫。而心眼很坏的小美人也抓准了这个时机,膝盖下压,脚踝沉落下去。


    是属于狐狸的玩具。


    可是棉袜太薄,不够保暖。


    他需要更加滚烫炽热的东西来取暖。


    玩具掩盖在黑色的绸缎下。明幼镜翘起足尖,薄红而弧度精致的指甲踢开那碍事的绸缎,足趾分开一些,漂亮足踝并拢,将其控制在方寸间。


    “宗主,你刚刚是不是偷偷咬我了?”


    戴着面具的野兽噤声不答。


    他努力在维持着属于兽王的尊严,不能被这只满身绒毛的狐狸崽子压下威风。


    ……可事实是他庞大的身躯蜷缩在那狭窄的床榻边缘,而这张床四分之三的位置都被那只小狐狸占去——尽管明幼镜全身加起来也没有床角大。


    宗苍艰难抬手,捉住了他的脚踝。


    “听话。”他哑声道,“我该走了。”


    “谁听谁的话?”


    明幼镜不满地绷起足尖,足踝打了个圈儿,轻轻踢着,“嗯?”


    宗苍闷哼一声。


    他暗金的眼瞳中跃然升起沸腾的红色,喉结不住滚动,颊侧淌下颗颗汗珠,把胸前衣襟沾湿。


    勾唇笑起来:“镜镜长大了,知道挑衅苍哥了。”


    明幼镜不耐烦地沉下膝盖:“我就问你,刚刚是不是你偷偷咬的我?”


    宗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是。”握住他的手,“看你躺在这里……忍不住。”


    明幼镜反扣住他的手背:“不行。给我忍住。”


    宗苍小腹起伏,全身肌肉紧绷。他的耳力已经听到前来找他的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闯进这间号舍来。


    而明幼镜此刻叫他忍住。


    ……


    棉袜紧紧贴在双足上,被潮湿润泽过后,不复从前干净整洁。


    那弟子已经走到了号舍前:“宗主?天乩宗主?您在这里吗?”


    看守号舍的弟子道:“此地这样偏僻,天乩宗主怎么可能在这里,又没什么值得看的。”


    ……而此时的天乩宗主正伏在明幼镜曲线光滑的小腿边,脖颈被他的脚踝轻轻按下去,好似一头囚笼困兽。


    明幼镜皱了皱眉,抬起自己的足尖,踩在他那坚硬冰冷的面具上。


    “把袜子叼下来。”


    宗苍掀起眼帘瞥他。


    他已经在明幼镜面前大大折损了尊严,怎么可能还同意他这样无理的要求。


    “镜镜,别闹了。”


    明幼镜垂下眼尾,放软了语气,捧着他的手,故意道:“苍哥,帮我把袜子脱下来,好不好?”


    许久不曾听见的一声“苍哥”,宗苍全身都重重一震。


    却才的自尊,羞辱……一瞬间都被抛诸脑后。


    宗苍弯下腰,大掌撑着床面,慢慢地张开干燥唇瓣,用齿尖咬住了棉袜的边缘。


    叼着那块布料,一点点褪下来。


    明幼镜雪白漂亮的双足就这么落在薄衾上。小腿边缘淌下一颗水珠,仔细一看,是宗苍额角滑落的汗。


    宗苍松开口中棉袜,齿尖咬死唇瓣,带着满身的不忿与焦躁便要压上来。


    “镜镜,你这个……坏孩子。这么戏耍老男人很有意思,嗯?”


    明幼镜笑意不达眼底:“特别有意思。”


    宗苍作势欲吻,却见明幼镜一抬手,将那床头茶壶推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被门外寻人的两个弟子听见了。


    其中一人毛毛躁躁,即刻推门而入。看见自家宗主,脱口而出:“宗主,可算找到您了!”


    宗苍大怒,而明幼镜抢先一步开口:“多谢宗主关怀我身上的伤。我已经好多了,辛苦您来一趟。”


    眼看着那弟子已经走到面前,宗苍竟一下子笑出了声。整理衣衫站起,再望向明幼镜的眼神中,掺杂了暗藏的危险。


    如若不是此刻尚有旁人在场,他定会将这头狡猾的狐狸好好训.诫一番。


    ……当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披好大氅,跟随那名弟子离去了。


    只是临去前满身气度变得十分阴沉骇人,像是被拿捏住软肋的恶兽,极力压制着焦躁不安似的。


    明幼镜倒是浑身舒畅,捡起床边的两只棉袜,丢到了角落里。


    ……


    因为有好好上药,后腰的伤好得挺快,没有再妨碍论道。


    明幼镜运气不错,接下来一路都没有抽到难缠的对手,不知不觉间,星坛上未被淘汰的便只剩下四人。只消再胜过这一轮,便可走到最终的魁首之争。


    可当他拿到抽签,却是一怔。


    此次的对手竟然也是誓月宗的,只是据他这些天的观察,誓月宗弟子应该只剩下陆瑛一个了才对。


    这个叫作宛眉的女子……从前是没有见过的。


    谢阑解释:“这大概是誓月宗临时加塞,送进来试探你的功底的。”


    明幼镜一下子就猜出来这是谁的手笔——旁人不消说,光是第一场对阵郑睽时,他可就在台下看见了那位万众瞩目的小陆少爷。


    果不其然,这边才得知结果不久,那边便传来誓月宗弟子送话:陆瑛公子请您前去吃茶。


    ……用茶的地方在星坛之外,陆家人竟用这几天功夫搭出来一处风雅有致的水榭。陆瑛此刻端坐正中,面前即是茶炉茶饼,上好的羊脂玉杯盏内荡着盈盈茶水,相隔甚远,飘香不绝。


    他举手投足都甚是优雅有礼,看见明幼镜前来,更是温和一笑。


    “小师兄,请坐。”


    上一次这样邀他用茶的还是谢真。明幼镜瞄了一眼那茶叶,不是天青云雾,顿时便没有什么兴致。索性直截了当问:“陆公子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陆瑛也没有弯弯绕绕,笑道:“小弟此次邀小师兄前来,就是很好奇,你缘何参加此次论道?”


    “三宗弟子参与论道,无非是为了寻良师,或是进入属意的二十八门。阁下既然已经是心月狐门中人,又不似抱有寻师意向……小弟真的很好奇,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明幼镜轻笑。


    “我知道,陆公子的目的是拜师,对不对?”


    陆瑛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不错。天乩宗主神姿英武,小弟仰慕万分。”


    明幼镜点头,快活地眨了眨眼:“我也同小陆公子一样,为的是拜师呀!”


    陆瑛心头一跳,勉强问:“不知……阁下想拜哪位良师?”


    明幼镜持着杯盏,朗声道:“原本还没有甚么人选……不过既然陆公子倾慕天乩宗主,那便拜上天乩宗主罢!”


    陆瑛脸色微变,半晌放下茶盏,又缓缓笑道:“可是听闻宗主先前那个徒弟,品行不端又丑闻缠身,明明有这样好的师尊却不知满足,让天乩宗主厌恶至极,也不知他如今还愿不愿意收徒了……小师兄可要三思才是。”


    明幼镜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心中缓缓浮起一个念头:


    可惜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他还在号舍里,像条狗一样给那厌恶的小徒弟叼袜舐足呢。


    好师尊?


    倒不如说是只流涎发疯的野畜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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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男人吃软不吃硬[点赞]


    ☆、第110章 行坐处(5)


    明幼镜作惊诧状:“那陆公子还铁了心地要拜他为师, 自己怎么不多三思三思?还是说,别人思得,你却用不着了?”


    这话太过挑衅, 周围的陆家家仆俱是握紧腰间剑柄, 一副亟待发作架势。


    陆瑛面上尚好, 轻笑道:“小师兄有自己的主意,小弟又能多说什么?惟愿小师兄得偿所愿, 也不负你我相识一遭。”


    他将茶盏举起,明幼镜也举杯一碰, 轻抿杯缘, 舌尖泛开淡淡涩意。


    陆瑛道:“听说你接下来是与我门的宛眉师姑论道?”


    见明幼镜点头,笑意也愈深, “既如此, 小弟先祝小师兄此次得胜, 希望来日,你我能共同站上星坛。”


    明幼镜谢过, 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持剑离去, 几位家仆连忙围聚上来,愤愤不平:“这家伙好大口气,居然敢在公子您面前挑衅。”


    陆瑛想起宗苍棋盘观战时的神情,心中暗想, 如若是被那样的人娇纵惯了, 只怕天底下没什么事是他不敢的。


    “好了。”他喝止住家仆, 目光也变得肃然冷漠, “……眼下, 只能寄希望于宛眉。”


    “公子, 其实您没必要忧心。他也就是运气好, 若论真才实学,必然是远远不及您的。”


    陆瑛知晓这个道理。如今那家伙一路不曾遇到什么劲敌,看着修为也不过尔尔,确实没有必要担心。


    但是他刺向郑睽的那一剑……总是叫自己隐隐不安宁。


    无论如何,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只要有宛眉在,定能试出他究竟几斤几两。


    ……


    满地飞霜。


    明幼镜收紧护手,站到了星坛边缘处。


    赵一刀从场外跑来,出了满脑门子的汗,神色却难掩雀跃。说什么自己方才遇上一位美艳妖姬,容貌艳丽绝伦,一颦一笑都叫人筋骨俱软……


    说着说着俨然口水直流三千尺:“要是她同门主你论道就好了,可想看看这美人儿的风姿……”


    明幼镜很不满:“你到底站哪边儿的?”


    赵一刀忙说你这边的你这边的。可语气敷衍得很,分明身在曹营心在汉。


    明幼镜没好气地推开他。又见李铜钱穿过人群而来,眯着老鼠眼桀笑几声,张口就是邀功:“门主,如何?老李给你帮了不少忙吧?”


    明幼镜莫名其妙:“什么忙?”


    “抽签呀!若非老李神手换签,你哪能这一路这么畅通?”李铜钱颇为得意,“不但如此,老李还挖出了一些消息……”


    李铜钱挖出的消息是和宛眉相关的。说是这宛眉修的也是合欢之术,最擅长采阴补阳。李铜钱阴差阳错,发现她与那到处贩卖禁药的小贩来往密切。那小贩给她提供了一丸塑灵丹,那东西能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助长修为,眼下的宛眉,只怕很难对付。


    明幼镜听完,却只是淡淡道:“不妨。等着看好了。”


    这倒让李铜钱大大不解。就算明幼镜对自己再怎么自信,塑灵丹带来的助益可是绝不容小觑的。


    而无论他怎么危言耸听,明幼镜也就是笑笑,让他别多管。


    他自己前去磨剑准备登台,却没想到就在那星坛外的偏僻处,听见了几声奇异的娇吟。


    男人发闷的低哼与女子婉转的喘息交杂一处,伴随着桌椅吱呀摇晃,显得激烈而又放.浪,叫人面红耳赤。


    明幼镜心里重重一跳,脚步猫着腰向前,却仿佛身处奇境,怎么也找不到那一双男女。


    正疑惑着,腰肢却被谁人弯腿勾住,向那人的方向带去。


    浓郁颓靡的媚香传来,一口缭绕香雾喷在了明幼镜的面颊处。那涂了艳丽蔻丹的指尖沿着他的胸口划过,一直到明幼镜的小腹,最后是两股之间。


    明幼镜浑身发麻,回头之时,对上那双婉转含媚的凤眼。


    桌上半坐的女子红裙似火,持一柄烟杆,正在吞云吐雾着。她容貌艳丽绝顶,笑声更是酥媚销骨:“看你这身段儿,我还以为是个小妹妹,原来是弟弟呀。”


    这女人的手相当放肆,确认过后,笑中就掺了点别的意味:“还是个很年幼的小弟弟。”


    明幼镜一阵羞恼,耳颈烧得通红,用力挣开她的腿。然而女子毫不客气地便贴了过来,一只手覆盖到他的面颊下,掀起了面具。


    这一掀,倒是难以自持地惊呼了一声。


    明幼镜横剑劈过,将她逼退几分。看到她腰间的誓月宗挂牌,意识到这女人的身份。


    是宛眉?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宛眉摸了摸他粉红漂亮的小耳垂,“真可惜,本来想和你春宵一度……可是看你这样,姐姐我还真舍不得。”


    若是真拉他到榻上亲一口,说不定自己还没怎么样,这小家伙就先哭得梨花带雨了。


    更何况他也确实太小了。


    明幼镜只奇怪于方才那男子为何不见踪影。宛眉看出他的心思,烟杆在他胸口处轻轻一点:“那是我的幻术,小弟弟,假的。”


    宛眉看他这副单纯模样,愈发不明白陆菖为何要托她来做这种事。


    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娇气漂亮的,雌雄莫辨的小东西,拿着把玩具似的剑唬人呢吧?这样子也能上星坛?


    但是死令已下,不得不从。于是伸手捞过明幼镜的手臂,将他强行抱至桌上。


    明幼镜终于慌了神。男的他不怕,可是现在伸手在他腰间揉弄的却是一个女子。宛眉嘴上嫌弃他年幼,目光却带着缱绻的痴迷。


    小家伙身子可真轻。


    腰细腿长,小胸脯嫩嫩的。怎么能养得这样水灵?陆菖同她说起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大老粗。


    这慌张无措的小模样也很勾人,自己几百年修炼的媚术,他却仿佛天生就会,还相当得心应手。


    一般来讲,宛眉会在这时候解下自己的腰带,将裙衫撩起,挽着藕臂拔下簪钗。


    但她现在更想看明幼镜做这事。


    深吸一口烟杆,香雾尽数喷吐在明幼镜的面颊上。


    正欲施展幻术,目光却陡然僵直了。


    明幼镜两指并拢,在她的后颈处按了一下。宛眉的手腕倏地一颤,烟杆啪嗒掉落在地,那火焰般的红裙也坠落下来。


    不知受了甚么震悚,竟然全身抽搐痉挛,向后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只是这转瞬之间,竟然就这么直直昏死过去。


    明幼镜连忙起身,离开这处偏僻地,叫来几名弟子上前,按查她的灵脉鼻息。


    最后得出结论:宛眉体内有异常之物发作,暂时晕厥,并无性命之虞。


    这消息逐级上报,最后一弟子带着排令走到明幼镜身前,面色复杂地告诉他:“宛眉没办法继续参加论道了,这一局,算你晋级。”


    ……


    “天啊,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一路未逢强敌不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还自己倒下了。”


    “谁说不是呢?人比人气死人。我若是有这样的运气……”


    议论的几名修士不多时便远去了,连带着说话的内容都已经听不清楚。


    陆瑛端持着茶盏,杯中倒映的眉眼却染上慌乱失措。


    片刻之前,家仆前来告知他:宛眉明明只是吃了颗塑灵丹,但是不知怎的,在她体内却发现了来自魔海的蛊毒。


    而那个送与她塑灵丹的小贩则将自己的东西呈上,一番探查,发觉里面的东西不知何时,都被人替换成了魔海秘蛊。


    如今人已经被摩天宗的修士扣下,只待论道结束后问询。


    ……怎会如此?


    幸而家仆买通了关系,问了狱中的宛眉几句话。宛眉唇瓣苍白,冷汗涔涔,只道:那姓明的小子路数诡异,万万不可得罪!


    这一句话,将陆瑛全然拽入了不安的深渊。先前那些揣测仿佛一下得到印证——明鉴心来此,根本不是为了拜师。他想做的,或许就是通过和自己的一战,来打出他自己的声名!


    明知如此,还要继续么?


    陆瑛攥紧腰间长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星坛之下。


    他绝不能后退。


    不论这个明鉴心究竟是何许人也,他陆瑛都不能临阵脱逃。


    他一定会站到最后……哪怕是不择手段。


    陆瑛走到星坛旁的竹荫之下。那里正站着他憧憬的天乩宗主,他身上笼罩着阴沉的冷雾,握紧无极刀的手背上血筋紧绷。听说他这些时日鬼气暴动愈发激烈,虽然极力压制,但还是会在这种时候透出异样。


    顺着宗苍目光注视的方向,毫不意外的,看见了明鉴心的身影。


    他在这里看了明鉴心多久了?


    为什么只是看着,却不肯上前?


    还是说……不敢上前?


    这么在角落里偷偷窥视,总觉得……十分掉价,与他宗主的身份不符。


    好像二人也有一瞬间的目光相撞,但明鉴心根本没有注目,像是看到了甚么脏东西,很快别过头去。


    宗苍周身戾气更甚,在这时候睨过来,问陆瑛:“你马上要登台了?”


    陆瑛点头。


    宗苍颔首,持刀而去:“希望你赢过他。”


    陆瑛尚未反应过来,宗苍已经走上了高座。


    人声沸腾,众宾入席——这便是此次星坛论道的魁首之争了。


    遵照惯例,魁首论道之前,都会有人安排下注投壶。这次也不例外,双耳玉壶放至场中,只待各个观战者将象征不同注码的标矢投入倾向的修士一方。


    待到赛后,胜者将会依注分去败者一方的投码,并从中按比例奖赏给得胜的魁首。


    比起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明鉴心,陆瑛作为此次炙手可热的修士,一路过关斩将,其实力都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金雕银饰的标矢一根根投入,不多时便把那壶耳挤得连缝隙都没有了。


    紧接着,投壶也送至宗苍面前。诚然这只是象征性地走个过场,谁都知道,往年的天乩宗主都不会投注的。


    瓦籍在他耳边焦急地喊:“宗主,快给你家小狐狸投一个呀!你看看他都没有几个人投注,多可怜啊!”


    明幼镜方向的壶耳内只有稀稀拉拉三四根标矢,的确是可怜得很。


    而宗苍只是睨过目光,随后挽起袍袖,摘下了手指上的那枚漆黑戒指。


    众目睽睽之下,逢君在半空中滑过一条弧线。


    随后,挂在了陆瑛方向壶耳中,一枚标矢的箭羽上。


    宗苍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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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嘴上:希望你赢过他。 身体:镜镜,求你看看我。 小狐狸:脊背毛毛的有点冷,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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