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守墓人的呓语(上)
经历了数次惊吓与生命危机之后,顾苏白觉得自己好歹也算成长了点。比如现在,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红色液体滴落在他的额头上,他不仅摸了,还将手指拈了拈,以确认这种液体的质地。
毫无疑问,是血。
顾苏白僵着脖子慢慢抬起头,正对上一张阴森的女人面孔,肤色惨白,唇与眸子却鲜红如血,这般强烈的对比之下竟有几分浮艳而诡异的美,垂落的黑发浸透了鲜血,连同唇角溢出来的血一起淅淅沥沥的向下流淌,而她趴在公交站台顶上,寂静地看着封鸢与顾苏白。
顾苏白吓得后退好几步,连忽然出现的系统提示都顾不得看转身就跑,同时还很厚道地不忘抓住封鸢和他一起跑,封鸢猝不及防差点被他拽倒,跟着跑出去好一段距离顾苏白才气喘吁吁道:“女,女鬼,那个女鬼——”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说我啊?”
顾苏白:“!”
再一次,顾苏白像个兔子似的蹿了出去,封鸢想拉都拉不住。
无舌女放下指着自己的手,转头,语速缓慢地对封鸢道:“你的同伴好像有病,要不让他去医院看看吧。”
封鸢:“……”
顾苏白,进入无限游戏第二次,被副本女鬼诊断为有病。
封鸢怕顾苏白一个人跑远了有危险,便跟了上去,一偏头发现无舌女也跟着自己飘了过来,单薄的身形好像一张鲜血淋漓的纸,她慢吞吞道:“前面就是这个节点的边缘,他会自己跑回来的。”
封鸢停住脚步,诧异道:“副本是有‘边界’的?”
无舌女“嗯”了一声。
可是就封鸢所知……他的副本《沉睡乡》似乎是没有边界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沉睡乡》等级太高,所需要的场景非常之广阔,广阔到哪怕他用飞行或者传送,往同一个方向行径了数个小时也不见其边界。
不过既然没什么危险,封鸢也就不着急找顾苏白了,他边走边问无舌女:“难道你平时不会遇到被吓得乱跑的玩家吗?为什么要说我同伴有病。”
无舌女目光奇怪地看了封鸢一眼,认真道:“他们都有病,很少见到你这样能好好说话的正常人。”
封鸢再次沉默了,沉默半晌,他道:“谢谢啊。”
无舌女很礼貌地回应:“不客气。”
封鸢又问:“原来你能从406出来吗?”
“当然,”无舌女点头,唇角蜿蜒出一缕血丝,“这个模块是我负责的,我要工作。”
封鸢好奇:“那你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
“在限定时间过去后追捕从旅社出来的玩家。”
“玩家如果被你抓到,会怎么样?”
无舌女轻描淡写地道:“撕碎咯。”
封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蓦地道:“那你怎么不抓我和我同伴?”
“黑屋吊影说让我不要攻击你们,”无舌女道,“他是副本BOSS,我得听他的。”
末了她又补充:“而且我认识你,觉得你人还不错。”
两次被副本女鬼发好人卡,封鸢只好又道了声谢,走到这里雾气似乎更加浓郁了些,空气都微微滞涩,无舌女道:“我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是【禁区】,你得自己去找你的同伴。”
“好。”封鸢答应道,“你快回去吧。”
封鸢再往前走,一面不存在的“墙”拦住了他的去路,浓雾背后,仿佛有什么漆黑的暗影在涌动,他抬手去触,手指如同摸到了一块坚硬寒冷,但是正在融化的冰,也就是说,当他伸出手去的时候,他是可以穿过这面“墙”的。
他暂时按下穿墙而过的想法,转身去寻找顾苏白。
最后他在公交站台背面找到了蹲在角落里的同伴,顾苏白面色苍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行,看见封鸢长舒了一口气,有点忧心地道:“你没事吧?”
封鸢摇头。
顾苏白战战兢兢:“那个女鬼呢?”
封鸢如实答:“回去了。”
“啊?”顾苏白有点惊讶,“她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不然呢,你想被她抓?”
“不不不,”顾苏白摇头如弹簧,“我刚才已经把那张寻人启事揭下来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两人回到青兰旅社,旅社大门开着,他们进去时迎面遇上了独眼房东,房东看到他们俩从外面回来似乎有些惊讶,恶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审视,最后却只是冷哼一声,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
顾苏白小声逼逼:“他是不是想让我们被女鬼抓?”
而封鸢不甚在在意道:“管他呢。”
两人回到三楼,304的房间门依旧开着,偷窥狂也不在里面,自从昨天他被封鸢威吓了一通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顾苏白照旧将房间检查了一遍,才道:“这个寻人启事什么意思?”
他从口袋里将那份破旧的寻人启事掏了出来。
“要找的人叫章蕊,张贴寻人启事的人是杜小姐,”他若有所思地道,“按照你之前说的,如果死去的女房客是来找人的,那么她应该就这份寻人启事的联系人,杜小姐?”
“可她又为什么会死?”
“房东说她是自杀,他肯定在说谎。”封鸢“啧”了一声,道,“要不我们去问问房东。”
顾苏白:“……”
顾苏白当他是开玩笑,封鸢不置可否地继续道:“杜小姐是他杀,而按照主编说的,他让我们找的那封书信和杀死杜小姐的凶手有关,那封信……或许也和杜小姐有关?”
封鸢说着打开系统面板,还在楼下的时候面板就跳出了提示,但当时他们谁都没有来得及看:
【玩家(未命名)请注意,你已完成主线任务四:破旧的寻人启事。你将获得5积分奖励。】
【任务信息提示:寻人启事中的两个名字让你倍感疑惑,你知道,要想调查女房客死亡的真相,勘察案发现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玩家(未命名)请注意,你已经触发主线任务五:血色一夜。请于今晚十二点前往案发现场寻找关键证据,并在案发现场存活半小时以上。】
【请注意!本任务为主线任务三的关联任务,一旦失败,主线任务将无法继续进行!】
“案发现场?”顾苏白目光发怔,“半夜去凶杀案现场……这也就算了,问题是案发现场在哪啊?青兰旅社这么多房间难道我们要一个一个搜过去?”
“不用,”封鸢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406就是。”
“哦——啊?!”顾苏白猛地看向封鸢,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楼,楼上?你不说楼上住着一个女鬼——不会就是我们今天见到的那个吧?”
说完倒吸一口凉气:“楼上是案发现场,那女鬼岂不是就是受害者!”
“对,”封鸢点头,“下次见到人家礼貌点,叫杜小姐。”
顾苏白:“……”
他算是发现了,他这位队友,脑回路好像和别人有点不大一样。
“但你的推测是对的,”顾苏白若有所思道,“任务五和任务三关联,杜小姐真的和那封书信有关。”
封鸢“嗯”了一声,一锤定音:“晚上去406,你要不要现在睡一会?”
顾苏白再次摇头:“不了不了。”
夜幕悄然而至。
顾苏白强迫症一般又将自己背包里贫瘠的物资整理了一遍,最后也在商城里买了个锤子揣在口袋里,一边跟着封鸢上楼一边碎碎念:“你说这个鬼她能承受物理伤害吗?”
封鸢瞥了他一眼,道:“故意伤害入刑。”
顾苏白:“……这是在游戏里。”
“《公约》规定,不得无故殴打NPC。”
两人站在了406的屋门前。
顾苏白正犹豫着要不要砸门锁,却见封鸢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无人应答,但是随着他敲门的动作,406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房间内黑暗浓稠如洞穴,楼道的昏灯暗影在门口徘徊,久久不入,仿佛那门里潜藏着的不止是黑暗,还有其他更为恐怖的东西。
顾苏白刚要从背包里拿出照明火把,封鸢就先他一步走进了房间,然后抬手在墙壁的某个位置一拽……灯亮了。
顾苏白低声道:“开灯房东不会发现吗?”
“房东发不发现无所谓,重点是女鬼会不会发现。”封鸢道,“可如果女鬼要抓你,开不开灯都是一样的。”
顾苏白一时间无法反驳,再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406的房屋结构与他们所住的306相同,破旧程度上也大差不差,唯一让人心悸的是这里地面,旅店房间的地面都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凝结着一层深厚的尘土脏污,可是406的地面却泛着红,空气里弥漫着隐隐的霉味和腥臭,就像是曾经被鲜血浸泡过,而浸泡时间太久,以至于这种红此后都无法消退。
再回想起前日夜里顺着水管蜿蜒而下的血流,顾苏白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推断可能是真的……
“我们俩分头找。”封鸢道,“你左我右。”
两人行动起来,而这屋子里一共也没有多少陈设,很快两人便将其搜了个遍,但是除了遍地的血迹和桌子腿上深浅不一的凹痕之外,这里几乎没有遗留下任何线索。
“什么都没有找到……”顾苏白略有些疑惑地道,“那我们——”
他话音未落,头顶的老式白炽灯泡忽然“刺啦”微响,光亮闪烁,一黑一白之后彻底灭了下去。顾苏白惊了一跳,刚要拿照明工具,他们身后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房间内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接着,熟悉的“滴答”声传来——
顾苏白只觉得自己后脖颈处一凉,似乎有什么潮湿的液体滴了上去,这一次他也来不及再去摸索了,手往旁边一伸准备抓住封鸢就跑。
可是他的动作落空了。
刚才还站在他身旁的封鸢,不见了!
……
黑暗降临时封鸢只觉得自己眼前晃过去什么幽暗的影子,等他的视线再次清明,房间里的灯光也跟着亮起,可是站在原地的却只剩下他一个人,顾苏白不知所踪。
他微微皱眉往门口走去,却发现门不知何时锁上了,封鸢要去掏锤头的动作忽然一顿。
摆在门口不远处的桌子腿上凹痕消失了,这个房间不是他刚才进的406!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你确定这样不会……”
“别废话,人已经死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只瞬息之间,那声音便已经到了门口,封鸢往后一退,弯腰躲进了床底,就在他调整姿势要侧身过去靠在床腿角落时,忽然发现床底还有别的东西!
用浅绿色蛇皮袋裹住,鼓鼓囊囊一长条,有轻微腥味传出来……那是一具尸体!
咔哒。
房间门开了。
封鸢的目光穿过狭窄的床下空隙,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穿着陈旧的军绿色胶鞋,发白磨破的裤缘,挪动时拖拉磨蹭的走路姿势……是独眼房东。
明明刚才在外面说话的有两个人,可是进来的却只有独眼房东……
他在屋子转了一圈,然后蹲在床边,双手伸进床底将那包裹的尸体拖了出去。
封鸢保持着侧身靠在床腿的位置没有动。
独眼房东将尸体拖在了屋子中央,然后转身走到桌子旁,似乎在拿什么东西,封鸢继续屏息不动,床下的视角有限,房东拿了东西之后走离了桌子,封鸢就看不到他了,而下一秒,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一颗倒垂的、只有一只眼睛的头颅!
封鸢脱手将锤子砸了过去。
独眼房东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封鸢立时从床底爬出来,随手抽出床头柜的抽屉也扔了过去,他准头很好,这两下砸得独眼房东头皮血流,唯一的眼睛布满猩红之色,翕动的鼻孔内喘着粗气,活像一只衰老的、愤怒的犀牛。
“宿主!”系统忽然在封鸢脑子里道,“弹幕说幻影会抓玩家,你快跑!”
封鸢却好整以暇地问:“幻影?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是幻境?”
他面前的游戏面板跳出一条提示信息:
【恭喜玩家(未命名)触发隐藏场景:血夜幻境。场景说明:枉死之人的怨气会产生一种奇特的能量场,会使时间、空间发生一定变化。进入特殊幻境的你,也许会看见一些曾经发生过的隐秘,如果能活着走出幻境,你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封鸢只扫了一眼就关掉了系统面板,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沙漏,显示出幻境倒计时。而房东眼中的猩红越来越浓郁,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满头满脸都血,活像从地狱来的恶鬼。
此时,他直播间的观众和弹幕异常活跃:
[好好好,不仅进了隐藏幻境,还和幻影正面刚,你(大拇指)]
[你能不能活着出这个副本,就看这了兄弟!]
[主播!!!你死了你的猫怎么办!]
独眼房东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斧头。
封鸢看了一眼那把斧头,并没有要躲的意思,独眼房东冷笑一声,抡起斧头就朝封鸢劈了过来,哪知他却方向一转,朝着不远处的尸体抓过去,斧头劈下时收势不及,独眼房东被斧头的反震力量带的身体微微歪斜,他费力拔起斧头,可是封鸢已经将尸体拖到了门口。
房东眼中凶光大盛,他拎着斧头追过去,眼见封鸢抬手要拉开房门,独眼房东再次举起斧头劈空而下,而封鸢……封鸢把尸体往前一推。
独眼房东被尸体绊得一个趔趄,弹幕流水一般刷过去无数个[主播快跑],可封鸢不退反进,和往前扑倒的独眼房东错身而过,独眼房东以为他要去捡地上的锤子,扑倒的同时手伸了出去,但也是同一时刻,他感觉自己另外一只手中传来一股拖拽的力道,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斧头已经到了封鸢手里。
封鸢将斧头在手里掂了掂,淡定地道:“你的斧头很好,它现在是我的了。”
说完不等独眼房东回答,抡起斧头哐哐就砸,墙皮和木头家具碎屑齐飞,独眼房东不得不回身狼狈躲避,而封鸢一边砸一边道:“《公约》明令禁止殴打副本NPC,但你一个幻影,打一下应该没事吧。”
[我有以下六点要说:……]
[他甚至认真看了《公约》,他真的,我哭死。]
[有没有人为幻影发声啊?]
[不是,幻影这么弱的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是个二级副本?]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主播本身就很强?]
在封鸢用斧头砸中独眼房东幻影第六次时,那幻影终于变得虚实不定,连带着周围的家具、墙壁也开始泛出一种虚微的红光,而封鸢手中的斧头也开始失去轮廓……这幻境大概要破了。
他过去捡起自己的锤子,整个406房间如投影般逐渐消失,封鸢直起身时看到地上的尸体,中间的位置似乎微微鼓起,蛇皮袋散开了一点,露出一缕漆黑长发,那是一具女尸,封鸢还没来得及细看幻境就猝然崩塌,连同他面前的沙漏一起,散作黑暗里虚无缥缈的光点无数。
……
几分钟前。
顾苏白意识到封鸢消失了的时候,立刻便从口袋里掏出了锤子,然后朝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屋内的灯忽然亮了一瞬,顾苏白生生止住了脚步,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门口位置,一个血衣女人站在血泊之中,惨白面容阴森而可怖,流血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顾苏白吞下口中的尖叫,慢慢后退。
滴答,滴答。
那女鬼似乎跟了过来,他从背包里抽出照明火把,没有点燃往墙角的方向一扔。
然后快速往门口跑去。
而女鬼显然知道自己被骗了,所幸顾苏白一锤头砸开门锁夺门而出,女鬼阴寒的气息漂浮在他身后,这时候系统的语音提醒:
【玩家(苏白)请注意,你正在被鬼怪[无舌女]追逐,你的队友(未命名)已经解锁该鬼怪图鉴,是否共享此信息?共享一次消耗5积分。】
顾苏白来不及多思考,直接道:“共享共享!”
系统提示音道:
【共享成功。鬼怪名称,无舌女。弱点,不善言辞,沟通能力较弱,可能是个社恐,i鬼……有严重的遗忘症。】
顾苏白:“……”
顾苏白:“???”
这什么东西!!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忽然让人费解了,尤其是他正在拼命逃跑的情况下,这几句话被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念出来,就有一种不顾他死活的美。
顾苏白没空管什么系统提示音了,因为无舌女已经逼近他的身后,顾苏白后背的汗毛竖起了一排,瞬间头脑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队友之前说的话,脱口而出:“杜小姐!”
身后的女鬼忽然停住了动作。
而后,幽冷的声音传来:“你叫我?”
顾苏白浑身僵硬,他慢慢转过身,看到无舌女漂浮在身后不过两尺距离,浑身散发着阴郁的黑气,猩红溢血的嘴唇一开一合问道:“有事吗。”
“……”
顾苏白一时间觉得有些魔幻,鬼会说人话,和他与鬼沟通,这两件很难说到底是哪一个更离谱。
他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额头上的冷汗刷刷渗了出来,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颤声试探道:“你……你能不能不要追我,了?”
“不可以。”无舌女冷淡道,“我在工作。”
顾苏白欲哭无泪,虽然我真的很想配合你的工作,但这种配合它要命啊。
他抹了一把眼睛,脑子疯狂运转如何脱身,目光一暼,忽然捕捉到无舌女的血衣口袋中插着一个信封!
顾苏白脑子一不灵光,脱口而出:“你那个信封可以给我看看吗?”
话一出口他就疯狂后悔,可是无舌女却只是淡淡道:“不行。”
而她的眼中似乎闪过纠缠的情绪,如残阳入水,冷清清的晃漾着,最终却只剩下一片瑟瑟的红,她认真地道:“我要用这封信找我的朋友,不能给你。”
顾苏白深吸一口气,他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抬起手悬停在空中,口中喃喃道:“三,二……”
“一。”
啪。
他打了一个响指。
无舌女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后她开口:“我要用……”
顾苏白和她错身而过,再次打了一个响指,无舌女的身形再次凝滞。
顾苏白抽走了她口袋里的信封,然后拔腿狂奔,奔至楼梯口时,第三次打响指,无舌女没有追上来,而他已经跑到了楼下。
距离任务五倒计时结束只剩两分钟。
……
“这应该是他的天赋,”言不栩语气懒散地道,“时间暂停或者倒退,有限制,三次。”
沈蕴笑着摇头:“我该说不愧是你吗?看了一眼就解析出了人家的天赋?”
言不栩道:“一个新人而已。”
旁边不断传来其他观众的议论声:
“有一说一,这俩新人虽然倒霉了点,但实力确实不错。”
“这叫不错?我都能成‘X’了。”
“别吹牛逼了,这两位可都是第二次进副本,你第二次进副本能活着从隐藏幻境里出来?”
“说起这个,我刚去看了苏白的面板,他的初始鉴定,幸运值12……嗯,我好像知道他们俩进一个二级本有事隐藏支线又是隐藏任务,整出这么大阵仗的原因了。”
沈蕴收回目光,抬起尖尖的下巴,指了指直播另一面大屏里的封鸢,道:“那这位呢?”
她戏谑地笑:“你刚才可是盯着人家眼睛一眨不眨,直播中断好几次都不带动的,怎么,看上了?”
言不栩也笑,他的笑意隐没在波光诡谲的眼底,一点碎光般的审视和探究闪过,犹如呼啸流星。
他吊儿郎当地道:“是啊。”
……
封鸢走出406房间时正好撞上回来的无舌女,他还没有开口,无舌女就道:“你同伴今晚挺正常的,会说话了。”
封鸢:“……他其实没病,只是有点社恐。”
无舌女“哦”了一声,建议道:“你可以带他去黑屋吊影那多聊聊,黑屋吊影比较话多,说不定个能和他说得来。”
封鸢心想,去过好几次,治疗效果不太好。
他道:“我也觉得黑屋吊影话有点多。”
无舌女点头,深以为然。
封鸢告别无舌女回到306时以为顾苏白不在,过了一会儿顾苏白从衣柜里跳了出来……也不知道他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是怎么把自己塞进衣柜里的。
“你刚才去哪了?”顾苏白焦急地问。
“进了一个幻境。”封鸢说着打开了系统面板,面板提醒他隐藏场景已经突破,获得了15积分的奖励以及一条任务信息提示:
【在房东的房间里,你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本轮探索进度(1/2)】
“我们上次已经去过房东的房间了……”顾苏白看着面板上的探索进度,“这上面还有记录,难道还有别的信息没发现?”
“也有可能会有新线索,别忘了任务信息是会刷新的。”
顾苏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道:“对了,我拿到那封信了。”
封鸢挑眉:“在哪里拿到的?”
顾苏白沉默了一下,道:“女鬼的口袋里。”
封鸢:“……那你还挺厉害的。”
顾苏白摆摆手:“快看看内容。”
可是信件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有寥寥几句话:
【来看看爸爸好吗?我就在青兰旅社,我太久没见到你了,真的很想你。带着那件东西来。】
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只是这样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父亲写给孩子的。”
顾苏白将染血的信封递给封鸢,封鸢看了一眼,又将信装回了信封里。
系统提醒:
【玩家(未命名)请注意,主线任务三:寻找书信已完成。你将获得10积分奖励。】
【你将获得休息时间,距离下一主线任务解锁还有倒计时:5小时59分59秒。】
顾苏白嘲讽地道:“这搞得还挺人性化。”
封鸢关上面板,道:“睡觉了。”
顾苏白:“不了不了……”
结果这话说完没多久,他就靠在床边睡着了。
虽然副本内的时间无法估量,但是连轴转了这么久,又是被黑屋吊影吓,又是无舌女追,还被封鸢打晕过一次,生产队的驴也该歇了。
封鸢坐了一会,觉得顾苏白一时半会应该不会醒,干脆恢复了原本的相貌,大摇大摆地去一楼找黑屋吊影。
“殿下!”吊在房梁上的黑屋吊影立刻跳下来五体投地,“您亲自来找我,是,是有什么事吗?”
封鸢道:“你上次说的那个七级副本的NPC,拜伦的远房亲戚那个,现在能带我去找一下他吗?”
“当然没有问题!”黑屋吊影抬起来,阴惨惨的鬼面上喜形于色,“这是我的荣幸,不过咱们得先去一趟《墓地折痕》找拜伦伯爵,那毕竟是他的的爷爷的三表妹的——”
“好好好,”封鸢打断施法,“走吧。”
一人一鬼先去了《墓地折痕》,拜伦伯爵在见到封鸢之后反应和黑屋吊影差不多,恭敬地对封鸢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您现在有空,我马上带您过去。”
封鸢点了下头:“有空。”
就在这时,远处的墓地隧道里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拜伦伯爵面色一紧,连忙解释道:“殿下,不知道您记不记得我那只恐蜥……您上次大驾光临之后我给它制定了详细的训练培养计划,它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有礼貌了,您要是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检阅训练成果。”
封鸢:“……不了,不了。”
拜伦伯爵略有一些失望地收起了后面的话语。
三人(鬼)一同去了副本《灰烬使者的陵墓》,而抵达那座巨大恢弘的石墓陵寝时,封鸢听见黑屋吊影小声嘲讽拜伦:“呵……我上次让殿下用我的眼珠子监视殿下都不用,你那只恐蜥算什么东西?也值得至高无上的魔王大人看一眼?”
拜伦僵着声音驳斥:“恐蜥……恐蜥怎么了,没有人为恐蜥发声吗?”
但他立刻又矜持起来,声音里却眼藏不住几分得意:“而且殿下点名要见的是我爷爷的三表妹的二舅的叔叔。”
黑屋吊影持续冷笑:“要不是我告诉殿下,祂哪里知道你这犄角旮旯里的亲戚?”
跟在他们身后的封鸢:“……”
你俩不愧是多年老友,真是好一对卧龙凤雏。
第22章 守墓人的呓语(下)
他们站在一座恢弘广阔的广场之前。
广场仿佛没有边际,目之所及之处都是林立的古朴石柱,这些石柱仿佛已饱经岁月风霜,其上布满了古拙陈旧的裂纹,甚至顶端都已经呈现破碎的状态,但奇异的是那些棱角凌厉的碎石屑块却并不掉落,而是就这样漂浮在空中,仿佛凝滞在了时间里。
天穹呈现一种浩荡的铁灰色,霾云翻掠,云隙之间不时有闪电般的混沌光流亮起,瞬间又消失隐去,而人的视线所能看到的广场尽头是一座巨石筑成的墓宫,尖顶锥形,拱圆的入口处竖立起两座巍峨的方尖碑。
在封鸢记忆中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建筑,但置身于此,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失落历史的厚重与沉淀。
拜伦殷切地解释道:“殿下,这就是‘灰烬使者的陵墓’,我爷爷的三表妹的二舅的叔叔是陵墓的守墓人。”
封鸢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这个亲戚关系是怎么算的?”
拜伦跟着沉默了,半晌呐呐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主神安排的。”
封鸢:“……”
他怎么觉得这个主神也不太正经的样子。
三人(鬼)继续往前走,穿过高耸入云的石柱林,来到三角陵墓的入口前,这里伫立着一位身高超过两米的披甲武士。武士魁梧而肃穆,漆黑盔甲上隐有金色符文流淌,他的双手交握,执一把巨大的银色宽刃剑立于身前,而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包括脸颊全都布满交错纵横的伤痕。
拜伦上前去行了一个礼节,叫道:“祖爷爷,您日安。”
守墓人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偏转,望向了拜伦身后的封鸢,微微向前躬身,开口道:“魔王大人,您召我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轰隆响起,似乎连天幕的惊电都变得更加躁动了一些。
“问你点事儿,”封鸢上前,抬头问他,“你知道什么情况下时空度规会发生变轨吗?比如按照《公约》,无限游戏的时间流速应该是要比现实纬度慢最少一百倍,可是如果现实维度的时间流速变得和游戏里差不多,或者比平时快了,这是什么问题导致的?”
守墓人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有外在力量干扰时 ,这种情况就有可能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能干扰时间的力量并不多见,据我说知,至少也要是神话生物的级别才能做到……灵感觉醒者,或者某件拥有强大力量的物品。”
“那如果这种的情况只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封鸢又问,“靠近他的人也会被波及。”
守墓人思考了一会,道:“这或许意味着,这个人可以操纵时间,或者他被其他人、物品所操纵。”
封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顾苏白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人或者东西盯上了……他自己没这么大能量,而封鸢想起那天夜里他遇到的几个白影怪人,那些人仿佛就是冲着顾苏白去的。
“你稍等我一下,”封鸢对守墓人道,“我回去拿个东西……不是,拿个人。”
守墓人道:“随时恭候您归来。”
封鸢的身形消失了几秒钟又重新出现,他的手中拎着两条白色的东西,黑屋吊影悄悄凑上去看了一眼,才发现那竟然是两个人……不过看起来硬硬的,比他这个鬼的形态还要离谱一些。
封鸢也觉得奇怪,系统将这两个白影怪人挂在了塔楼顶上也没多久,但这两个家伙就好像变成了吊在海盗船桅杆上的咸鱼干,变得僵硬无比。
“你知道这俩是什么东西吗?”封鸢看向守墓人。
守墓人看着那两个如石膏像的白影怪人,倏然目光一怔。
他松开巨剑,满是伤痕的双手垂在了身材,硕大的眼睛缓缓抬起,望向远方,语气悠远:“【堕落使徒】。”
不等封鸢询问他就呢喃道:“‘堕落使徒’信仰暗面邪神,是异端邪说与黑暗造物的侍奉者与追随者……”
“这是暗面入侵的结果。”
守墓人看向封鸢,目光混沌而清明,充满了矛盾之色。他道:“神明末路,诸王已死,世界到处都是裂隙,白昼就要熄灭……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封鸢直觉守墓人的状态不太对,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有那么一秒钟,守墓人仿佛陷入了静止,须臾,他的目光自虚空处回归,蓦地道:“抱歉殿下,我刚才走神了,您说什么?”
封鸢蹙起的眉没有松开,审视地道:“你忘记了你刚才说的话?”
守墓人一怔:“我刚才说话了?”
封鸢指着一旁僵硬的白影道:“你告诉我,这两个人是‘堕落使徒’,也就是邪神信徒。还说神明末路,诸王已死,白昼将熄——”
他还没有复述完,守墓人倏忽瞪大眼睛:“我,我断然不可能说出此等亵渎之语!”
“亵渎?”封鸢挑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守墓人连连摇头:“我并不知道,但我的核心中有关于‘不可渎神’、‘不可忤逆’、‘不可直视’的记录……这是我的【存在逻辑】,我不能违背。”
“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你说的?”
“我……”守墓人面露迷茫,恭敬地低下了头,“非常抱歉,殿下,我不知道。”
“没事,”封鸢摆了摆手,“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吗?我把他们带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硬。”
守墓人摇头:“我的核心里没有相关记录。”
“行吧。”封鸢无奈,“你已经是六级副本的NPC了,比你等级再高的副本BOSS会知道吗?”
守墓人道:“我们这种【节点衍生造物】的核心中所记录的知识都非常有限,且大部分都是和无限游戏相关的,殿下如果有空,不妨去现实维度找找答案。”
封鸢心想去现实维度更没可能,我一个战略BP,认识的人不是法务就是财务,他们哪知道什么“堕落使徒”,专业盲区了属于是。
他叹了一口气,道:“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招呼黑屋吊影离开,一回头看到拜伦,问道:“你是要一起走还是留在这和你祖爷爷叙旧?”
守墓人看了拜伦一眼,道:“回去吧。”
封鸢愣是从这一眼中看出了一种过年时家长对回家大学生的厌烦……
拜伦连忙道:“好的,好的祖爷爷,我这就走。”
守墓人对封鸢再次躬身行礼,封鸢摆了摆手,身影消失。
他先把两个堕落使徒放了回去,然后再回到黑屋吊影的101房间,按照副本内时间流速,他们才去了不到一个小时。诡楼内寂静无比,封鸢坐在供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沉思,守墓人应该不至于说谎骗他,那么刚才说话的人会是谁……有人借守墓人之口专门将这句话说出来?还是说,守墓人不仅仅只是无限游戏副本的“衍生造物”,他的身体之内,存在独立可思考的灵魂?
还有,神明末路,诸王已死,白昼将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像是某种诫告,危机感很浓郁,可是这人说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俨然一个谜语人,如果以后还能见到他,封鸢高低得问问他老家是不是在哥谭。
他叹了一口气。本来是去找守墓人解决问题的,结果当下的问题没有完全解决,又来一个新问题。
黑屋吊影见他叹气,小心翼翼试探道:“殿下,有什么我能为您分忧的吗?”
“不用。”封鸢无奈道,“拜伦的祖爷爷都听不懂,你肯定更听不懂。”
黑屋吊影低头,眼珠子从眼眶里骨碌碌掉了出去:“您说的是。”
封鸢:“……你眼珠子掉了。”
他回到306时顾苏白还在睡觉,封鸢又换上了游戏限定外观,坐在门口椅子上继续发呆。理论上来说他根本不用睡觉,之前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他专门测试过,哪怕一星期不睡觉也不会对他的身体有任何影响……但是会对他的心理造成莫大伤害。
他已经不能归于人类范畴,但他还是更习惯人类的生存与生活模式,况且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懂,在这个世界的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或者说,他对现在所处的世界缺乏深入的了解和认知。
一开始他以为无限游戏已经足够震撼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的震撼程度远不止于此,明明现实维度中人类所生活的社会场景和他所生活的地球极其类似,可是这样的平静之下却潜藏着“黑暗”、“入侵”、“堕落”等等的神秘危险……
他神游天外之际,顾苏白醒了。
“我睡着了?”顾苏白似乎有点惊恐,“我睡了多久?”
封鸢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任务倒计时,沙漏里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
顾苏白揉了一下脸颊,很惊奇地发现自己这次睡觉竟然没梦到那个没有眼珠子的鬼,于是问封鸢:“你睡觉吗?我来守夜。”
封鸢摆了摆手,现在让他睡觉,他也根本睡不着。
顾苏白想了想,道:“那要不我们去别的楼层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别的线索,早做完任务早出去。”
如果封鸢此时能看见顾苏白直播间弹幕,就会发现直播间观众的心声与自己一致……这家伙真是个卷王啊?
封鸢道:“你确定你不要再睡一会吗?”
顾苏白摇头:“不了不了。”
“好。”
两人摸黑下楼,先将二楼搜查了一遍,顾苏白用积分在游戏商城买了把万能钥匙,一一将二楼的房间打开,这些房间都空置着,家具上蒙了一层薄薄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居住过。
二楼没有发现,两人又去了一楼,刚走到楼梯拐角,楼下忽然传来门锁打开的“咔哒”声,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封鸢与顾苏白对视一眼,两人皆听出来开门的是房东,就在两人准备找个地方躲避一下时,那阵脚步声却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一会儿,脚步停下,空旷寂静的楼道里传来吱呀一声长响,复又转回来,门扇相互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碰撞的残响。
房东出去了。
“大半夜的房东出去干什么?”顾苏白疑惑道。
“好机会,”封鸢转身下楼,“走,去房东房间。”
主线任务的CD还没有清完,但他们还有一个探索任务没有完成,此时正是去房东房间里搜查的好时机。
两人直奔房东房间。
顾苏白的万能钥匙再一次派上了用场,房东的房间依旧闷热无比,窗帘拉着,封鸢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打开,两人按照昨天在406的顺序默契地开始搜查。上次搜查过的地方这次只需要简单复查即可,因此他们的重点落在了地板、墙壁,天花板这些地方。
旅店其他房间都是水泥地,唯有房东的房间铺设了瓷砖,封鸢将这些瓷砖一块一块的敲过去,在摸索到桌子底下的一块瓷砖时,他忽然发现这块瓷砖似乎有些松动。
他对顾苏白挥了下手,两人将桌子微微挪开,顾苏白扣着那块松动的瓷砖边缘往起一提,那瓷砖竟然就这么被他提了起来,而瓷砖之下,是一条狭窄的、黑洞洞的通道。
“真的有地下室?”
“下去看看。”封鸢道。
顾苏白有些犹豫:“这底下大概率是条死路,我们两个人同时下去,万一房东正好回来了,我们岂不是要被困在下面?”
“没事,我有办法。”封鸢淡然道,他拍了一口袋,一只黑色小猫从他口袋里探头出来,冰绿色的眼睛灵动无比。
顾苏白震惊道:“不是,你怎么还能把猫带进来啊?”
封鸢没有回答,系统从封鸢的口袋里跳出去落在对面的桌子上,然后回头看了顾苏白一眼。
顾苏白觉得自己可能产生了幻觉,因为他居然在一只猫的眼睛里看到了鄙夷。
“快点。”封鸢叫他。
这通道的入口狭窄无比,只能勉强容得下一人通行,顾苏白将自己挤了进去,封鸢紧随其后,在他们两人进到通道里之后,系统从桌子上跳下来,爪子一拨将原本盖住通道入口的瓷砖推了回去,然后尾巴卷起,缠住桌子腿往前一拉,桌子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小黑猫轻盈地跳到柜子跟前,拉开柜子门在钻了进去。
直播间的弹幕都惊呆了:
[我去,什么大力神猫,我宣布喵喵队立大功!]
[小喵咪啊小猫咪,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看来这只猫真的是主播的天赋,好久没有见到可具象化的天赋了……]
……
而封鸢和顾苏白下到了通道里,这里其实并不深,也就不到三米,勉强容得下一个成年人站立,照明的手电筒打过去,脚下出现了一条台阶,而台阶再往下,却是一个狭窄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弥漫着隐隐的铁锈味,封鸢拿出手电筒照明,蒙昧的光柱打过去,照亮了地下室的场景。
“我就说电表不对劲!”顾苏白指着地下室角落里并排的两个冷藏柜,低声道。
手电筒的光柱缓缓从棺材般的冷藏柜上挪移过去,照见冷藏柜旁的桌案,以及堆砌在墙角的长锯、斧头、凿子等等一系列事物,封鸢慢慢走近,桌案边角散落了红白的硬质碎屑,而坑坑洼洼的水泥墙壁上,飞溅了一簇一簇的已经发黑的红。
如泼墨。
已经隐隐猜到冷藏柜里装的是什么的顾苏白喉咙里泛起干呕,他强忍着恶心打开冷藏柜,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冷藏柜里堆叠着小山一般的黑色塑料袋,其上凝结白惨惨的冰霜,而有些缝隙里的冰渣子泛着红,纠结在一起,像是破碎的、没有棱角的珊瑚。
顾苏白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冷藏柜,脸色惨白。
“是尸体。”他对封鸢道,“我之前在房东房间里看到的黑色塑料袋应该就是用来装尸体的……他把尸体分割成很小的块,如果每次只拿一块或者两块上去在锅炉里烧,味道很快就能散尽。”
“所以,他就是杀害杜小姐的凶手?”封鸢道。
“大概率就是了,”顾苏白点头,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我们这几天岂不是都和变态杀人狂住在一栋楼里?!”
封鸢随口道:“没事,你昨天还从女鬼口袋里偷走了信封呢。”
顾苏白:“……谢谢,但是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封鸢打开系统面板,探索进度已经变更到了(2/2),他想了想,道:“我们再搜查一遍地下室,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发现。”
“好。”
这地下室很小,两人几分钟就搜了个遍,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新线索的时候,顾苏白却在墙角发现了一个被帆布盖住的活板门。
“这又是什么?”
封鸢抬手一拉,活板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继续通往地下的坡道,封鸢抬高手电筒,弯腰钻进了活板门里。
这坡道修的十分粗糙,似乎就是用水泥和混凝土堆起来,洞顶也压得极低,他和顾苏白不得弯着腰走路。而走了大概十几米之后,面前竟是出现了一条半圆形水泥顶的地下隧道。
而沿着隧道再往前走,地上便出现了交错的铁轨,铁轨延伸的尽头,石壁坍塌而下,碎石堆积的缝隙里,依稀可见被砸埋没其中的粗壮铁链和巨大铁质机器框架。
顾苏白面露出愕然:“这是……”
“升降井。”封鸢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个废弃了的矿洞。”
“那个金矿?”顾苏白道,“就是你在报纸上找到的那个。”
封鸢点头:“应该是。”
“房东的地下室,为什么会有一条密道通到矿洞里来?”
正说着,两人的系统面板同时跳了出来:
【玩家(未命名/苏白)请注意,你已触发主线任务六:废弃矿洞的秘密。任务说明:本任务为限时探索任务,请于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探索。】
【任务信息提示:本任务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如果未能找到矿洞中潜藏的秘密,主线任务将无法继续进行!】
提示过后,两人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小沙漏,开始倒计时。
顾苏白傻眼了:“往前的路都堵住了,还要怎么探索?而且就算我们能过去,这可是矿洞,肯定很大,短时间内怎么可能探索的完?”
“先就近找找看。”
两人快速将半圆形隧道和石壁附件都摸索了个遍,但毫无发现,顾苏白有些焦急地:“难道真的要把这儿挖开?”
“不可能,”封鸢冷静地道,“一般主线任务都是有明确指引的,既然限时探索,就算完成概率再小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你刚才说的这种就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的情况。”
“那——”
“原路回去看看。”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半圆形隧道来到活板门之后的坡道前,顾苏白也从商城里买了一只手电筒,亮光充斥着陈旧破败的简陋坡道,顾苏白忽然道:“看那!”
封鸢循声望过去,只见坡道一侧的混凝土墙壁似乎有些凹陷。
两人奔过去,对着这凹陷一通挖,在堆积的土屑背后,他们挖出了另外一扇活板门。
“还有一个?”
封鸢一把将之拉开:“进去看看。”
两人再次钻进了活板门里。
这条通道比上一条更加逼仄,两人在通道里行径了大约五分钟便到了头,这通道也是向上的,到尽头时,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头顶出现了和刚才房东房间的地板一样的盖子。
“这里出去……会是什么地方?”
“总不能还是房东的房间就是了。”封鸢说着,抬手推开了盖子。
“扑簌”一声微响。
地板砖挪开的声音在极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明显,封鸢探头出去,却正对上黑屋吊影的空洞洞的眼眶。
“殿——”
封鸢立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黑屋吊影压低嗓子,低沉难听的声音犹如蛇鸣:“您和您的队友走到任务最后一步了?”
说完不忘真情实意地夸赞:“不愧是您,这么快就要通关了。”
封鸢有些诧异这副本任务竟然就到了最后一步,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如此,黑屋吊影是这个副本的BOSS,从地道里出来到了副本BOSS的地盘,那可不就应该是任务终结的地方了。
封鸢一边从地道里爬上来一边低声问:“你这个模块都是些什么内容?”
黑屋吊影小声道:“有一轮限时追逐战,成功逃脱的玩家会掉落一个任务物品。”
封鸢点了点头,弯腰对地道里的顾苏白道:“上来吧。”
他说完转过身去等待顾苏白爬出地道露出上半身,伸手将他拉了上来,顾苏白嘴里叼着手电筒,光亮照见四周贴满符纸的家具,他愣了一下,手电筒“哐当”砸在地上,他也没心思去捡,声音颤抖地道:“这,这里是101?”
封鸢点头。
“那我们还是快点出去——”
【玩家(苏白)请注意,你已触发主线任务七:禁忌的黑屋。任务说明:在青兰旅社一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常年封闭的黑屋,这是独眼房东不能提及的禁忌,当你闯入其中时,或许能找到其中的秘密,同时,也会惊醒沉睡的鬼魂……】
【任务信息提示:完成本任务后,将解锁主线任务关键物品!】
顾苏白还没来得及关上面板,跌落在地上手电筒骨碌碌往前一滚,照见一双悬吊在空中的脚。
顾苏白慢慢抬起头,再一次,见到了他梦中的恶鬼。
“啊——”
他连队友都顾不上,转身就跑到门口夺门而出。
黑屋吊影郁闷地嘀咕:“我有这么吓人?”
封鸢:“……”
你是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啊。
黑屋吊影一回头见封鸢恢复了本来的样貌,不禁道:“殿下,您这是——”
封鸢指了指门外,对黑屋吊影道:“去追他吧,多吓唬吓唬他。”
黑屋吊影:“……啊?”
“我的队友对你有些误解,总是很怕你,我觉得他应该接受一些脱敏治疗。”封鸢如是道。
黑屋吊影犹豫:“可是我要怎么吓他呢?”
封鸢:“你收敛点就行。”
黑屋吊影飘飘然走了。
门外传来一阵“叮里哐啷”的碰撞声,封鸢淡定地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叫系统:“独眼房东回来了吗?”
系统道:“没有哦。”
封鸢思考着副本任务,有些疑惑独眼房东半夜到底去哪儿了,难道只是为了给玩家制造探索他房间的时机?
……不可能,这个游戏不会这么好心。
大约过了十分钟,黑屋吊影回来了,封鸢问:“如何?”
黑屋吊影挠了挠头:“您的队友晕过去了……”
封鸢:“……”
这下连他都有些可怜顾苏白了。
黑屋吊影连忙补充:“不过他挺厉害的,躲过了追逐,任务完成了。”
封鸢打开游戏面板,主线任务七果然显示已完成状态,他点了点头:“他在外面?”
“对,在一楼楼梯那里。”
封鸢推门出去,换回了游戏中的模样,然后将晕倒的顾苏白扛回了306房间里。
顾苏白没晕多久就醒了,满脸惊恐地道:“你刚才去哪了?!”
“就在101。”封鸢煞有介事地道,“如果你呆在101,鬼就不会追你。”
顾苏白沉默了一会,道:“真的吗?难道不是因为鬼去追我了所以才没有追你吗?”
封鸢:“。”
顾苏白心有余悸:“原来那个鬼真的是副本里的鬼……那我之前做的梦?”
他的神情逐渐呆滞,咽了一口唾沫:“那不会,不是梦吧?”
“别管你的梦了,”封鸢指着顾苏白手中的一个小册子,“那是掉落的任务物品吗?”
“哦对,是。”顾苏白坐起身翻开小册子看了几眼,疑惑道,“这里面写的东西我根本看不懂……”
封鸢接过来,只见那小册子上写着一行一行的数字,有些已经被划掉,有些还遗留着。
顾苏白皱眉道:“任务物品提示说,这是个账本。”
“账本?”
“对,但我看着不太像,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用了特殊的记录方式。”
封鸢面上露出沉思神色,顾苏白问:“你想到什么了?”
封鸢点了点头:“如果这是个账本,我大概能猜到杜小姐被房东杀死的原因了。”
“青兰旅社距离金矿不远,房东便挖了一条地道连通金矿,偷运矿石出来自己去卖,杜小姐的父亲很有可能是他的帮手。”
“那房东为什么要杀死杜小姐?”
“那封信。”封鸢道,“那封信大概率是房东伪造的,用来将杜小姐骗过来。”
“至于他杀死杜小姐的理由……”
封鸢的目光停留在账本上:“应该是这个,杜小姐的父亲很有可能将账本交给了杜小姐,而账本一旦被警察发现,房东的的罪行就会败露,所以他将杜小姐骗过来杀了。”
“那杜小姐的父亲……”顾苏白神情一凛,“早就被房东杀了。”
“对。”
“可是——”顾苏白刚要开口,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玩家(苏白)请注意,《诡楼》主线任务已完成!你找到了女房客死亡的原因,她是被独眼房东杀死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你将获得50积分奖励!】
【完成主线任务即可离开副本。】
【是否放弃隐藏任务:房东是谁。请注意!如放弃此任务,你可能错失80积分奖励!并需要支付10扣除积分!】
“完成了?”顾苏白讶然,“我刚还想说这个结论有疑点,怎么就已经完成了?”
“因为杜小姐就是被房东杀死的,”封鸢道,“主线任务只是找到她的死因,应该只要接连触发分段任务,找齐任务物品,最后得出‘受害者杜小姐是被房东杀死’这个结论就可以了。”
顾苏白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面上露出欣喜希冀之色:“这么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封鸢“嗯”了一声:“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顾苏白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犹豫道,“要放弃这个隐藏任务吗?”
“随你。”
顾苏白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刚想说,我拿那封书信的时候,杜小姐说她要用那封信找她的朋友。”
“不是父亲?”封鸢确认一般道。
顾苏白重复:“不是父亲。”
封鸢缓缓挑了一下眉,忽然道:“别放弃那个任务。”
“啊?”顾苏白有些疑惑,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八十积分,眼底却又流露出些许惊魂未定,“可是万一死了——”
“不会死,相信我。”封鸢起身大步下楼,边走边语速飞快地道,“一定还有什么信息被我们遗漏了。”
他说着,直奔房东的房间。
顾苏白跟着他再次将房东的房间搜寻了一遍,可是依旧没什么收获,他有些沮丧地直起身:“我们都已经找第三遍了,真的还会有漏掉的信息吗?”
封鸢冷沉的目光停滞在门背后贴着的消防安全通道图上。
他走过去,伸手将这张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纸揭了下来。通道图下还有几条消防承诺条款,封鸢看向落款处,那里有一个褪色模糊的人名签字。
顾苏白费力辨认道:“早……十元?”
封鸢缓缓吐出一口气:“应该是章存元。”
顾苏白瞪大眼睛:“章存元……报社主编叫章存石,他们是兄弟?!”
“是的,”封鸢平静地道,“所以早前房东之所以会知道我们的身份,不是因为他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听出了主编的声音,他并不知道主编让我们来旅社做什么,所以才会雇佣偷窥狂来监视我们。”
而他刚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我现在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不好!”顾苏白看向封鸢,“房东回来了。”
他话音落下,屋门“咚”一声被砸开,门口站着手里拿了一把斧头的独眼房东。
顾苏白往后退去,一边瞄着窗户,准备伺机逃跑,而封鸢却还站在原地,神情平淡,甚至打开任务面板看了一眼新的任务提示:
【玩家(未命名)请注意,你已完成隐藏任务二:房东是谁。你将获得15积分奖励。】
【你已触发隐藏任务三:房东的秘密。任务说明:青兰旅社的独眼房独自隐藏了几十年的隐秘,终有一日将大白于天下。本任务为限时探索任务,请玩家探索青兰旅社101房间,探索完成后将获得重要人物物品!】
“这任务可真够歹毒的,”封鸢嘀咕道,“竟然让玩家探索副本BOSS的家。”
顾苏白急迫地喊:“别管你那破任务了,快跑啊——”
说着他已经退到了窗前。
“算了,”封鸢淡淡道,“懒得做任务,给我放个水吧。”
砰!
与他的话音同时响起的是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顾苏白砸碎了房东房间的窗户一跃而出,而就在这一瞬间之内,封鸢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他在独眼房东震惊而疑惑的呆滞中走出房间,去了101。
一分钟后他又出来,系统提示任务完成,黑屋吊影飘到他面前,双手奉上一张老旧照片。
隐藏任务完成。
独眼房东惊得跌倒在地,满面惶恐,声音沙哑:“殿……魔王殿下,您怎么——”
黑屋吊影恨铁不成钢:“我前几天是不是提醒过你,你说说你,老糊涂了还不如鬼婴儿一个小孩子!你是只有一只眼睛你不是瞎了!还不如我这个没眼睛的呢!”
独眼房东喃喃道:“这我哪分得清……”
过了一会又道:“你哪里没有眼睛?你不是有七对眼睛吗?”
黑屋吊影:“……”
这是重点吗?
封鸢推开旅社大门,在外面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顾苏白,将照片递给他:“好了。”
顾苏白不明所以地接过去,只见照片上三个年轻人并排而立,笑容灿烂。
顾苏白一怔:“这是……”
封鸢道:“真正拿到账本,被房东骗到旅社杀害的应该是章蕊,也就是杜小姐那张寻人启事要找的人,她的朋友,就是章蕊。
“章蕊的父亲是房东、主编的另外一个兄弟,他们三个合谋偷运金矿,但是中途产生了分歧,另外两人杀死了兄弟之一,并将他用符咒困永远困在了房间里。”
那就是黑屋吊影。
“死去的兄弟将账本给了女儿章蕊,于是房东伪造了一封书信骗章蕊前来,杀害了她。”
封鸢略一停顿,道:“我在幻境中见到过章蕊的尸体,她怀孕了,她生前所住的房间应该就是我们住的306,所以她未出生的孩子一直留在306的卫生间里,可能是为了等妈妈回来,可惜章蕊大概已经被独眼房东分尸,在锅炉里焚烧殆尽了。”
顾苏白道:“那杜小姐……”
“章蕊失踪了,杜小姐在到处找她,或许章蕊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那封信,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是去找父亲的,因为按照独眼房东伪造的信件来看,章蕊的父亲似乎很久不回去了。所以这封信机缘巧合之下到了杜小姐手里,于是杜小姐找到了青兰旅社。
“独眼房东害怕事情败露,于是也将她杀害。”
“至于主编……”封鸢沉吟道,“我不清楚主编为什么会知道那封信,并且还要派调查记者前来调查杜小姐的死。但这件事很快就败露了,房东和他是兄弟,应该在听出他的声音,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后打电话警告过他,所以主编才会放弃给我们送工具,第二天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原来是这样。”顾苏白叹了一口气。
冷寂的夜空开始泛起薄薄的雾,顾苏白呵出去那口热气很快消散在空中,就在他准备问封鸢要不要走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冷的声音:“你好。”
顾苏白回过头,见满身血色的无舌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和封鸢身后,夜风中,她身上的血衣飘荡,如一片孤零零的红枫。
无舌女朝封鸢点头示意,然后对顾苏白道:“能把那封信还给我吗,我要用它去找我的朋友。”
……
“可是她永远也找不到她的朋友了,”顾苏白唏嘘地道,“章蕊早就成了锅炉里的灰烬。”
“是啊,”封鸢淡淡道,“但是她不会记得,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两人走在游戏大厅的中央通行道上,准备去公约广场传送离开。
当他们走到门口,封鸢远远看到一个他此时绝对不想看到的人。
那人靠在门口的廊柱上,一张漂亮的脸笑意盈盈,见封鸢走过来抬手朝他挥了挥。
言不栩。
封鸢沉下脸,转身就走。
言不栩追上来,拽住他的胳膊笑眯眯道:“别走啊,我等你很久了。”
第23章 空降
此刻的封鸢很想对言不栩进行一些不礼貌的问候。
他深觉自己平时情绪还算稳定,但是再情绪稳定的人,在伪装身份的情况下忽然被认出来,多少也得产生一点情绪波动……比如想骂人,这是正常的心理反应。
封鸢面无表情:“你认错人了。”
言不栩依旧笑眯眯,在旁边顾苏白疑惑的目光中无声比了个口型,是封鸢的名字。封鸢无话可说,把自己的胳膊从言不栩手中夺了回来,若无其事问:“找我什么事。”
“我们能找个地方聊吗?”言不栩道,“或者回现实纬度去?”
封鸢道:“没空,家里着火,赶着回去救火,下次一定。”
谁知道言不栩道:“我进游戏之前去你家找过你,你家没着火。”
封鸢:“……”
“不是,”封鸢费解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言不栩很诚实地道:“我跟踪你啊。”
封鸢:“……”
虽然诚实是一种美德,但是言不栩这一下属实是把他整无语了。
一旁的顾苏白狗狗祟祟,偷偷拽了一下封鸢的袖子,低声道:“不是,哥,你真的认识这个人吗?我看他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跟踪狂!”
封鸢点头,对他后半句话深以为然。
言不栩忍不住道:“喂,我能听见。”
封鸢冷漠地看向他:“就是说给你听的,你跟踪我干什么?”
言不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说送你回家,你不是不让么。”
封鸢牙疼道:“那你就跟踪我?”
言不栩摊手:“万一你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我看你就是最大的危险。”封鸢冷冷地驳斥。
顾苏白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再次拽封鸢的袖子:“哥,你是不是遇上什么极端追求——”
“你们都在这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明朗女声,打断了他的询问。
顾苏白回过头,认出来是上次游戏故障时他和封鸢在魔方大厅遇到的情报商沈蕴,不过她现在的头发换成了一种明媚的渐变粉色,远看去好像一个水蜜桃人。
她看到言不栩似乎惊了一下,脚步都停顿住,低叹道:“你至于吗,干嘛要在这里用自己的真实相貌?”
言不栩抬了抬下巴指向封鸢:“这不是怕人家认不出我来,以为我是什么变态。”
“嗯,”封鸢点头,“难得你终于有了点自知之明。”
沈蕴笑了:“快改掉,不然被有心人记下来。”
言不栩换上了一张没那么引人注目的面孔,沈蕴道:“既然你已经等到人了,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封鸢也跟着她走,沈蕴诧异道:“你们不是——”
封鸢持续面无表情:“我没打算和他聊。”
沈蕴看了看满脸无奈的言不栩,再看看仿佛面瘫似的封鸢,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花枝乱颤,眼眶里都浸出了泪水,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幸灾乐祸地对言不栩道:“竟然还有让你吃瘪的人,真不错。”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对封鸢道:“他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嗯,我这么说吧,如果他要对你做些什么,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诶诶,”言不栩叫了她一声,“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封鸢暼他:“你自己说的奇怪的话还少吗?”
言不栩终于闭了嘴,沈蕴继续道:“我说真的,他非常非常厉害,像你和我这样的,他都不用动手就能杀掉。”
封鸢心想,真的吗,我不信。
但他还是颇为诧异地看了言不栩一眼,沈蕴身为情报商,所能获知到的讯息要比他远多得多,她对言不栩的评价之高,让封鸢对言不栩产生了一丝好奇。
言不栩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笑,大方的任由封鸢打量。
在这一秒内,封鸢做好了决定,他回头对顾苏白道:“你先回去,我和他说几句话。”
顾苏白点头,但随即又瞄了言不栩一眼,似乎是在提醒封鸢保持警惕,言不栩笑了一声:“放心吧,我又不会吃了他。”
封鸢问:“你找我什么事?”
而言不栩反问:“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封鸢:“……你有病吧,我在游戏里怎么接你电话。”
沈蕴本来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听到这不禁看向言不栩:“好家伙,原来你还真从现实维度追到了游戏里——好好好,我走了。”
她在言不栩略有压迫的目光中转身就走,还不忘拉走顾苏白,主打一个自己看不到的热闹谁也别想看,临走时还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所以你说你要去出差,”言不栩道,“实际上是要进游戏里来做任务?”
实际上他那个时候已经在游戏里了。
他一说封鸢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事儿,上次去找守墓人的时候还给忘了,下次再去问问。
他顺着言不栩的话道:“是。”
“我倒是没有想到你们都是游戏玩家……”言不栩沉思了一瞬,道,“既然这样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送你同事——也就是顾苏白回去的那天晚上,那片区域发生了异端入侵事件,所以我才一直要追着你问的。”
封鸢不动声色:“你是官方的人?”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一些,”言不栩挑眉,“话说,我们真的不找个地方坐着聊吗?”
封鸢跟着他去了二十一层,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找了一张洽谈桌,不得不说魔方大厅这一点做得还有点人性化,每一层除了直播大屏之外还有休憩点、交易或交谈用的桌椅等,以供玩家使用。
两人面对面坐下,封鸢先开口:“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言不栩很配合地道:“不是,我只是在调查这件事。”
“那,那天警察为什么会帮你?”
“因为我有官方的身份证明文件——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神秘事务局或者【第三方】的人,文件是我朋友给我的。”
“‘第三方’是什么?”
言不栩似乎思索了一下,蓦地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神明吗?”
封鸢的目光缓缓环顾了一圈四周,无数光屏层叠漂浮于空中,冰蓝色的透明升降梯来回运行,可视晶体墙壁之外,广阔的公约广场上的不时有人凭空出现,也有人无故消失。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奇诡,存在凌驾于人之上的神明,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了。
他收回视线,道:“信。”
无限游戏的降临已经证明了更高维的力量是存在的。
“第三方,就是除了政府与神秘事务局之外的某些组织,或者说机构,”言不栩道,“又或者,你叫它教会也许更为准确。”
封鸢马上想到一个词——堕落使徒。
按照“守墓人”当时所说,如果堕落使徒是邪神邪神信徒,那么言不栩口中的第三方,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
“正神信徒?”
言不栩有些诧异:“你知道?”
封鸢含混地道:“之前在沈蕴和其他玩家那里听到过一些消息,在加上你刚才说的,猜到的。”
“你很聪明嘛,”言不栩不吝夸赞,见封鸢一脸审视地看着他,他笑着补充道,“我看了你的副本直播,新人玩家能解析隐藏支线很厉害了。”
如果沈蕴在这,肯定要说,你刚刚对顾苏白可不是这么评价的。
封鸢抬了抬手:“继续。”
言不栩玩笑道:“你好像等待汇报的皇帝啊。”
封鸢瞥了他一下,道:“我没你这样的下属。”
“……”
“好好好,你总是在嫌弃我。”言不栩露出一点伤心的神色,“我真的有那么让人讨厌吗?”
封鸢忍了忍,道:“你要不还是把脸换回你本来的样子吧。”
言不栩好奇:“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的脸好歹有一项优点,那就是长得还可以,”封鸢道,“能让我勉强忍住不打你。”
言不栩高兴地道:“这么说你觉得我长得还行?谢谢夸奖。”
封鸢:“……这是重点吗?”
“好吧,”言不栩收了笑意,声音低而清晰地道,“图书馆,翡翠冰川和第二白昼,第二白昼又叫灯塔,这是当今世界仅存的正神教会,各位神明的门徒所组成的组织。
“神秘事务局中有一部分工作人员是来自这三方的,所以称它们为第三方,他们却并不真的就是第三方。”
他坐直了身体:“回到我们遇到的异端入侵事件上来,我还是要再问一遍和之前相同的问题,你那天晚上送顾苏白回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
封鸢微微挑眉,道:“具体点。”
“比如,有没有觉得周围的环境——时间、空间发生了什么畸变,包括坍塌、破碎、凝固等等所有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有没有见到一种黑色的鸟,很像乌鸦,但不是乌鸦,要比乌鸦大一些,叫做报死鸟;再,有没有见到穿白色或者灰色斗篷的怪人?”
“有。”封鸢道,“我见过你说的那种鸟,就在那天晚上遇到你不久前。”
“还有别的吗?”言不栩问。
封鸢忖了一下,忽然道:“我有一个别的问题。”
“什么?”
“无限游戏和现实纬度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封鸢道。
他用的是肯定句,言不栩以为这也是他推测出来的结论,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对。”
“游戏里的时间要比现实的时间慢,我们在游戏里呆数个小时,出去后现实可能也就过去了几分钟……但是顾苏白不是这样,”封鸢看着他道,“顾苏白第一次进入游戏,现实世界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言不栩微微一皱眉,道:“你们这次进入游戏呢?”
封鸢道:“要出去才能知道。”
“你是怎么进入游戏的?”言不栩问。
“车祸。”
“顾苏白呢?”
“不清楚。”封鸢回忆了一下当天的场景,系统当时的解释似是而非,他又道,“但是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下班,他似乎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什么。”
言不栩看着他:“顾苏白似乎并不知道你是你就是封鸢,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是在那天晚上进入游戏的?”
“根据他平时的反应,和在游戏里说的话猜的。”封鸢微微抬起眼皮,“你不是都说了,我的推理能力很强。而且你都能在游戏里认出我,我推断出顾苏白进入游戏的时间,不是更简单。”
言不栩少见地噎了一下。
他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是游戏玩家的?”
“随便查一下就知道我和顾苏白是同事,而顾苏白上次进游戏的时候没有改变相貌,你又正好认识沈蕴,”封鸢毫无声调起伏地道,“这很容易就能猜到。”
“一点也不容易,”言不栩叫冤,“我一直在看你的直播,直到你的猫出来我才确定的。”
原来是猫……封鸢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言不栩道:“你的天赋为什么会变成你的宠物猫的样子?”
封鸢:“你管我。”
而系统在他脑海里嚷嚷:“我不是!宠物!我只是小猫咪!”
封鸢随口安抚:“好好好,你这只小猫咪不和傻逼人类计较。”
系统“哼”了一声。
话题又回到了顾苏白。
“那你这次出去,如果时空度规——也就是时间流速还是有问题,记得告诉我。”
“好。”
言不栩沉默少倾,道:“你那天晚上送完顾苏白后离开时,还有没有见到那种黑的鸟?”
“没有。”
言不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封鸢换了姿势坐,提及顾苏白是因为他想把言不栩的注意力往顾苏白身上引导,他在现实维度只是个“普通人”,很难接触到和神秘学相关的信息,而那两个堕落使徒也变成了石膏像,从他们口中打问消息计划就行不通了。
但言不栩不一样,他本来就在调查这件事,沈蕴也说了他很厉害,那么将这件事推给他也不至于给他带来其他多余风险……大不了封鸢让系统时刻盯着,一出问题他就过去捞言不栩,几个堕落使徒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而言不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那天晚上,是送顾苏白回去。”
封鸢点头,心道,快去查查顾苏白到底怎么回事,他可不想下次再陪这家伙进副本了,当然,更不想加班。
言不栩“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我还有一个问题。”封鸢道,“如果在经历某件事情之后,人丧失了记忆,这意味着什么?”
“嗯?”言不栩抬起头,目光疑问。
“我说的就是我,”封鸢坦荡地道,“我要进无限游戏那天出车祸后,司机和我同行的同事都忘记了当时发生了什么,而我却成了这个游戏的玩家。”
“这是规则,”言不栩道,“玩家同意进入游戏,则获得继续存活在现实纬度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解释道:“你的同事之所以会忘记,就是《公约》的规则对现实的改写,因为他们需要忘掉你‘已经死亡’的事实,或者在他们的意识里,并不存在你‘已经死亡’这件事。”
“改写现实……”
封鸢没有说的是面临生命危险的不是他,而是司机或者小诗,当他用自己的力量去救他们的时候,时间停止,现实改变……不,改写的不仅仅是现实,还有无限游戏或者说《公约》的规则辐射?所以他才会变成游戏玩家?
他沉思半晌,一抬头看到言不栩支在下巴上的手指,不禁道:“你手怎么了?”
言不栩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虚化的手臂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进入无限游戏后应该是因为时间流速的问题,虚化状态似乎又有浮现,他不怎么在意地道:“没事。”
封鸢眯起眼睛:“我记得,我们遇到那天晚上你的手就已经这样了,而且你当时晕过去了……是因为你说的异端入侵事件?”
“几个堕落使徒还不能把我怎么样。”言不栩漫不经心道,“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封鸢想起在《灰烬使者的陵墓》时,守墓人所说的“不可直视”。
而当天晚上,除了那几个堕落使徒之外,在场的就只有封鸢,难道说……
他目光略有些古怪地看了言不栩一眼。
言不栩是因为看到了他的“真实”形态胳膊才受伤的?
啊这。
封鸢在潜意识里看到的自己并不具备人的形态,而是一种星光和阴影杂糅的“拟态”,似乎具备吞噬、扭曲等特性,反馈在他所能使用的力量手段上,就能达到让时间停止、空间传送等程度,那种“拟态”有点像宇宙的黑洞或者星云,又不完全是。但他平时也不太在意这个,因为他觉得只要壳子看起来像个人就行,谁管你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在追几个堕落使徒时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就使用了“真实”形态,结果被言不栩看到,他不仅晕倒,还受了很奇怪的伤?
已知言不栩不把几个堕落使徒放在眼里,而言不栩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要受伤,那么看来他对待那几个堕落使徒有点过于谨慎了,大炮轰蚊子了属于是。
那有没有可能……两个堕落使徒变成了石膏像,也是因为看到了他的“真实”形态?
封鸢闭了闭眼,心里无比后悔,这叫什么事啊?他只是想绑架几个异教徒打听一下情报而已,你们这些邪教徒怎么这么脆弱,指指点点.jpg
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性……封鸢决定找个时间回去研究研究。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言不栩的声音响起,封鸢回神,道:“没什么,你要是问完了我就回去了。”
“你很着急回去?”
“不然呢,”封鸢干巴巴道,“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言不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笑得很肆意,虽然换了张脸,但封鸢竟还是奇异地想起了他本来的面容,笑起来时眼眸犹如黎明天光般的亮。
不得不承认,言不栩确实长得好看,而封鸢,确实有点颜控。
“你很敬业嘛。”言不栩道。
封鸢摆摆手:“混口饭吃罢了。”
他在言不栩注视的目光中走进了升降梯,言不栩却坐在原地没有动,他回想了自己刚才和封鸢的交谈,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个警惕心很强,又聪明的普通人,但实际上气场却丝毫不弱,冷漠平静,就像刚才明明是言不栩来找他询问情况,结果全程基本都是他在主导话题的走向。
普普通通的新人玩家,在现实维度也只是个公司员工,社会背景和关系一目了然……但言不栩却总觉得他不同寻常。
他能从虚化的空间里走出来,难道真的是因为顾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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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实纬度,时间果然如封鸢所预料的那样往前走了好几个小时,周末本来就短暂,这下可好,一下子往前蹦了小半天,封鸢摊在沙发上为自己的周末默哀,然后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睡觉和打游戏,结果一不小心玩得有点上头一夜没睡,周一早上去上班时显得神思倦怠。
“你脸色为啥这么差?”小诗问。
“因为昨晚通宵打游戏。”封鸢低声道,“别让梁总听见——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光阴之门》有点过于好玩了。”
“我就说吧!”小诗凑过来和他交头接耳,“这游戏值得二刷三刷多刷,我前几天给顾苏白安利,这孙子居然说他最近都不想听见游戏两个字了……他是得了什么电子养胃的病吗?”
封鸢沉默了一下,道:“也有可能他想偷偷工作然后卷死我们。”
“对了,”封鸢抬起头,“顾苏白呢?”
旁边传来梁总阴阳怪气的声音:“顾苏白卷不卷你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去集团了。”
封鸢立刻端正坐好,鼠标光标在电脑桌面上游弋,梁总随口问:“你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封鸢道:“我一想到今天早上要来上班,我就愁的睡不——不是,高兴的睡不着。”
梁总无情戳穿他:“你恐怕是打游戏打得睡不着吧?我都听见你说《光阴之门》了……诶不过这个游戏真是好玩的过分了,我上次给苏白安利他竟然说不玩?”
“他就是想卷我们。”封鸢道,“他去集团干什么?”
“那个安全生产月双周汇报,”梁总说道,“控股集团和投融资集团都要去,所有子子公司也要去,他这几天估计都得在集团了……哦。”
梁总说着蓦然看向封鸢:“他这几天不在,你先照看一下产品技术中心?其他部门无所谓,但产研比较重要。”
封鸢就知道梁总说话忽然打断一准没好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是认了,反正就这么几天,等顾苏白回来让他请自己吃饭。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两天,周三下午行政发完公司统一下午茶,封鸢拿了一个红丝绒咸奶油盒子,他对甜食一般,但是架不住系统爱吃这个,因此每次他都要给系统带。一偏头看到行政也在顾苏白桌子上放了蛋糕,封鸢随手给顾苏白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他明天就回,那么蛋糕还可以给他放在冰箱,如果他不回,那这蛋糕大概率也要进系统的肚子了。
消息发出去顾苏白没有回,封鸢也没在意,因为集团双周会就是真的整天开会,除了中途吃饭也不能看手机,不啻于一种酷刑,所以梁总说让封鸢暂时接产研的工作他也没有怨言,还好梁总没有让他去集团开会。
小诗捧着俩蛋糕从茶水间回来,神神秘秘对封鸢道:“明天是不是产研的大周会,你去吗?”
“去啊。”封鸢道,“苏白不也每周都去。”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封鸢诧异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去开会?”
“不是,”小诗露出迷之笑容,“她们说产研新来了一个架构工程师,长得特别好看,我是去看帅哥的。”
“行行行,”封鸢答应,“去的人多还能显出我们的重视。”
次日下午,他和小诗拎着电脑去三楼开会,产品技术中心员工不少,每次开大周会的队伍浩浩荡荡,小诗在他旁边踮起脚张望半晌,然后指着人群中一个身形颀长的背影道:“对对对就是他,我昨天在三楼茶水间看到过一眼,真的很帅。”
封鸢莫名觉得那背影眼熟。
下一秒这人如有所觉地回过头来,遥远地眺望了两下,然后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封鸢:“……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玩意儿。”
所谓新来的架构工程师,竟然是言不栩。
小诗懵然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封鸢看着言不栩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小诗惊讶道:“你们认识?”
不等封鸢回答言不栩就道:“对啊。”
然后对封鸢招手:“快进去了,不然后面的位置要没有了。”
小诗惊奇地看着封鸢,大概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和言不栩认识的,封鸢无奈道:“刚认识,不太熟。”
会议室是椭圆形桌,三人找了外围靠窗的位置,缩在角落里,不太引人注目。
会议开始,言不栩坐在封鸢旁边小声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变成了你同事,你这个人没有好奇心的吗?”
封鸢生平最讨厌开会,于是此刻连在他耳边逼逼叨的言不栩都显得和面目可亲起来,他偏头看了言不栩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结果言不栩道:“虽然你没有好奇心,但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所以我来看看能让你这么敬业的公司到底是什么公司。”
“……”
他能奢望言不栩这张极擅长胡说八道的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呢?
本以为言不栩还要继续演讲,不成想他竟然就此闭麦了,抬起头正襟危坐,竟然仿佛真的要认真开会一般。
封鸢诧异地看他一眼,言不栩微微垂下眼眸,嘴唇翕动对他比了个口型,封鸢读出来他是在说,好好开会。
呵,封鸢想,要想让他好好开会,下辈子吧。
况且言不栩又不是他领导,凭什么让他好好开会?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在笔记本上画大头娃娃,中途抬起头回答了业务的几个问题,然后继续画。
一直到会议结束,他已经画满了整整两页大头娃娃,散会时言不栩凑过来欣赏他的大作,封鸢提笔在最丑那个娃娃脑门上写下“言不栩”三个大字,言不栩默了一下,道:“既然你觉得我长得还行,就不应该用你不行的画技来侮辱自己的审美……”
封鸢合上笔记本,转身就走。
“等等,”言不栩在后面叫他,“一会一起吃饭吗?”
封鸢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应。而小诗在旁边狐疑地看着他:“这叫不熟?”
“……”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起去了写字楼的餐厅,他们去得早,因为顾苏白不在封鸢吃完饭还要加一会班,所以餐厅里没什么人。他们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各自点餐后像几天前那样相对而坐。
封鸢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再次见到言不栩,尤其是他竟然还成了自己的同事……离谱。
“你来我们公司到底要干什么?”封鸢开门见山地道。
言不栩不答反问:“你周末从游戏里出来,时间有变化吗?”
“有。”封鸢道,“距离我们进入游戏过去了六个小时。”
“果然……”言不栩若有所思地点头。
“什么果然?”封鸢问。
“应该和顾苏白有关,”言不栩道,“我猜测,他可能是灵感觉醒者。”
“灵感觉醒是什么意思?”封鸢随口猜测,“异能之类的?”
“差不多,类似于在现实维度也能使用游戏里的天赋,顾苏白的天赋和操纵时间有关,所以我猜他觉醒的灵感应该也和时间有关。灵感觉醒的方式有好几种,但其中有一种就是在遭遇生命危机时爆发,但他大概自己没有意识到,也无法控制散逸的灵感力量,就导致他的时空发生了变化,连带着你也受到了影响。”
“原来如此。”
封鸢答应着,脑海中却又生起另外一层疑问,纵然顾苏白是言不栩所说的灵感觉醒者,但他的力量真的能强大到……影响自己的程度?
见他沉思,言不栩又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是否正确,最好还是要告诉神秘事务局,让他们派人过来测试一下。”
“顾苏白这几天不在,”封鸢道,“他去集团了,估计要下周才能回来。”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下午给顾苏白发的消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苏白依旧没有回。都已经到下班时间了,而且集团的下班时间比他们还要早一些,难道会还没有开完?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隔着热气腾腾的餐盘看着言不栩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来我们公司到底干什么的?”
言不栩理所当然道:“来找你的啊。”
封鸢沉默半晌,开口:“你有病吧。”
言不栩摇头:“没有,不信你跟我去医院检查。”
封鸢懒得和他继续掰扯,很快吃完自己的饭就离开了餐厅。回去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言不栩大概率没对自己说真话,这家伙看上去笑眯眯的吊儿郎当,实则却敏锐至极,他大概率没有相信自己告诉他的话,所以才会想要盯着自己……但是还专门应聘和自己相同的公司,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话又说回来,言不栩竟然还真是个架构工程师?不会是伪造的什么身份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脑海中忽然冒出来另外的声音:
“就是这儿?”
“没错,三天前那只报死鸟所预示的位置就在这附近,我们仔细找找。”
封鸢停住脚步,目光在周围巡视,而这些杂音却再次响起:
“这一片区域可不小,我们怎么找?”
“话说,那可是三位圣徒,竟然就这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报死鸟会为我们预示。”
夜幕街景平静祥和,行人来往如织,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平静之下,隐蔽于黑暗角落的虫蚁尚在窃窃私语,秘叙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封鸢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人群,和马路上的行人悖向而行,循着那喁喁的密语而去。他的身后路灯交相辉映,串联如珠,深色霓虹镶嵌在夜幕之上,晕染出一片红绿交错,而他的身前却是黑暗巷道,光影在地上横切,亮与暗,清晰与混沌,温暖与阴冷,如晨昏交割的线条。
他迈步走进了巷子里。
他能听见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意味着他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信号”变好了。
封鸢上次“听见”这等密语还是在他收拾几个堕落使徒,遇到言不栩的那天晚上。
这些“心声”来自于堕落使徒。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这下可好,也不用研究怎么让那几个堕落使徒恢复了,因为他马上就要有新的了。
第24章 内鬼的自我修养
封鸢在心里叫系统:“到我这里来。”
他话音刚落,小黑猫就出现在了他面前的垃圾桶盖子上,然后纵身一跃落在他的肩膀上,道:“宿主,我们要干什么去?”
封鸢抬手抚了一下它的脊背,微笑:“去搞点新挂件。”
系统不明所以:“什么挂件,挂哪儿啊?”
封鸢:“挂在家里塔楼的尖顶上。”
“……”
系统懂了,但它小声道:“我讨厌虫子。”
“之前抓的那两个好像是因为看见了我的真面目变成了石膏,连话都不会说了,更被说拷问消息……”封鸢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去抓几个新的来,你别说异教徒这玩意还是个易耗品。”
他穿过狭窄的小巷一直深入,最后到达了一片杂乱的平房区。
封鸢的公司所在的位置本就是老城,近几年因为用地紧张,规划更是混乱无比,以原本的城区边界为起始向着周围的四面八方辐射,但这种辐射却又并不是线性的、连续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天女撒花的糟乱状态。究其原因,则是地产开发商专挑便宜的地皮来买,而后再将之炒起来出售,这是一场豪赌,幸运者赚的盆满钵满,不幸者则奉上大半辈子的积蓄为烂尾楼添砖加瓦,成全了孤魂野鬼的栖居地。
也为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提供了避难所。
越往前走,周遭的建筑越低矮,如匍匐在暗夜里衰老的兽,夜空隐约迷茫,不知飘来谁家灯火一朵,复又消散而去,偶有低语声从并不隔音的墙内传出,一刹都被封鸢抛在身后。居民区越发的远了,他注意到前方似乎有一片废弃的仓库厂房,那些异教徒的“心声”愈发清晰起来,就好像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地说话:
“确定是这?”
“先找找再说吧……总觉不对劲,圣徒有可能将据点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
“你懂什么,活人越多的地方‘灵’越驳杂,而且祭品如果发出声音被发现就麻烦了。”
“一整天了,我们连一个据点都没有找到!”
封鸢从他们的对话中提取出几个信息——这帮邪教徒在找一个新设置的据点,据点应该是前几天那三个穿灰白斗篷的堕落使徒搞出来的,但因为这三人不是变成了虫子就是变成了石膏像,导致其他后来者无法知晓祭坛的位置……
那三个灰白斗篷被称作“圣徒”,想必在他们组织里高低也是个护法或者堂主之类的,而他们在城中设置据点的作用,似乎也不仅仅是为了聚集,还是为了存放祭品,而且这种据点还不止一个?
能发出声音的祭品……活物。
祭品只能是用来做祭祀用的,封鸢一边走一边心想,这帮人真是闲的慌,他们不上班的吗?一天天瞎搞什么邪神祭祀仪式,不行去找个厂打螺丝也好啊。
这么想着,他忽然捕捉到不远处的厂房墙壁之下匆匆走过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封鸢侧身躲在了小水渠边的一颗枯树背后,而那道人影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墙角下摸索刺探了一阵,摇了摇头,转身又走向了别处。
与此同时“心声”响起:
“二号标记点排除了,不是。”
看来这人就是邪教徒之一了。
黑夜不影响封鸢的视力,他发现这次出现的邪教徒和他上次遇到的白影怪人不一样,那三个被称作“圣徒”的家伙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但是封鸢远远看到的这个人,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至少从表面看起来是。
他穿着寻常的毛衣长裤,长相普通,气质也平凡至极,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如果不是因为封鸢“听见”了他的“心声”,恐怕根本不会想到这人是个邪教徒。
封鸢和他保持着距离,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又遇到了第二个邪教徒,是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和穿毛衣的邪教徒点了下头就错身而过,两人继续寻找工作。
“心声频道”里逐渐传来三号、五号、十七号……标记点的排除,被排除的标记点越来越多,但那几个邪教徒依旧没有找到他们的据点。
封鸢大概辨认了一下,“心声频道”里的邪教徒最少有十一二个人,都能组一个足球队上场比赛了,结果就是死活找不到一个据点,更别说这据点还是他们自己家的。
他们效率实在太低,封鸢忍不住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找,是不是摸鱼了。
本来他下班后的休息时间就很贫瘠,现在还要在这等邪教徒找据点,属实是浪费时间。不知道这帮人月上三竿能不能找到……
想到这封鸢忽然想起,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似乎从未见到过月亮?
他头望了眼天空,天幕上霾云重重,别说月亮,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而且那铅灰的乌云越压越低,眼见着一副要下雨的架势。
不能再耽误了。
封鸢决定加入他们。
按照写邪教徒的说法,据点是被报死鸟标记过的,他们手中的工具应该也是为了探寻这种标记,封鸢回忆了一下报死鸟的“气息”,微微闭上眼睛,去寻找附近有没有相同的。
……结果还真让他给找着了。
他循着那缕阴冷的“气息”往前走,躲避周围的邪教徒,最后在停步在厂房里面的一处地下室入口前。
这座厂房是最简单的三角屋顶结构,墙壁上方有一排气窗,窗玻璃早已破碎,厂房里应该原本摆放着机器货物,如今只剩下零落褪色的集装箱和满地尘土、玻璃碎片,墙角墙皮剥落的砖缝里,生长出灰扑扑的野草,在夜风中半死不活的晃漾,投射下巨大诡谲的阴影。
封鸢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连星星月亮都看不到,夜晚的光亮是从哪来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他没有多想,手一抬,地下室的门板自动翻转而起,惊起一大片弥漫的尘土。
封鸢用手掌在面前扇了扇,迈步走进了地下室里。
入口连着一条陡峭的阶梯,铁皮质地,因为年久失修踩上去晃晃悠悠的,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吱呀”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回响。
走了大概十多级,台阶见底。
地下室曾经应该也是用来存储物品,天气干燥,黑暗的地下室里弥漫着尘土腥味,角落里堆积着潮湿发霉又阴干的纸箱子和一些塑料填充物,可是东倒西歪的货架边,竟然还有一个完好的木箱。
他皱了皱眉,走到木箱跟前。
这箱子四面八方都用一种类似于绷带的东西缠起来,但是正上方却留出来几个小孔,封鸢直觉不对劲,捏起系统的猫爪:“借你的爪子一用。”
系统会意,抬爪在帮着箱子的“绷带”上一通乱挠,那“绷带”竟然很牢固,系统挠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挠破,然后它一抬爪掀开木箱盖子,趴在箱边震惊道:“哇,有个幼崽!”
箱子里是个小女孩。
会动、能发出声音的祭品……活物……活人。
那小女孩蜷缩在箱子里,眼睛紧闭着,似乎晕过去了,脸色苍白,双手背在身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捆绑着。
封鸢连忙伸手去摸小女孩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活着。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在这一刻之前,不论灰袍的白影怪人还是刚才那几个看起来是普通人的异教徒,封鸢对他们都没有什么概念,直到他看见这个孩子。
以活人血祭,成就所谓的祭祀仪式,向未知的存在祈祷残忍愿望……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异教徒。
他将昏迷的小女孩从箱子里抱出来,对系统道:“送她去警察局,警察会送她去医院,你跟着,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系统放下爪子:“宿主,那你呢?”
封鸢淡淡道:“我要看看这帮异教徒到底信奉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系统叼小女孩的衣领消失在了原地。
封鸢拎起装小女孩的箱子拎起来走出地下室,随便找了个角落将箱子扔下,开始思考他要怎么让这帮异教徒知道,他们的据点在这。
他寂静的脑海中再次传来“心声”,连带着几分抱怨:
“第二十个标记点排除,已经找了这么久了还没找到,不会这些标记根本就是错的吧?”
“报死鸟不会骗人。”
“那据点到底在哪?”
“在这。”
……
原本熟悉的交谈声中忽然插进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几个异教徒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东张西望。
“谁……谁在说话?!”
封鸢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于是干脆亲自“通知”他们据点的位置,毕竟据点是他找到的,而他又能“听见”他们的“心声”,还能用这种方式和他们“交谈”,条件全部成立,说他就是这帮异教徒中的一员,应该不会有人有意见吧?
当然,如果有人有意见,那就持续殴打他让他不要有意见,或者让他尝尝在塔楼尖顶上当石膏挂件的滋味。
“你们的同伴。”封鸢淡定道,“你们是否能感知到我所在的位置,我就在据点附近。”
“你——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你是怎么听见我说话的?”封鸢反问。
他不知道这帮异教徒为什么能用“心声”交流,但是他可以确定,别人是听不到这玩意的。
果然这个问题一出异教徒们集体沉默了,封鸢借机道:“先过来吧,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大约二十分钟后,几道小心翼翼的人影出现在他厂房门口,他们互相踟蹰着,数道目光一同看向空旷的厂房中央,伫立着一个瘦高挺拔的年轻男人。
双方无言对峙了足足两分钟,最后异教徒中那个穿毛衣的先开口:“你到底是谁,我们没有见过你。”
尽管两对面,但他用的依旧是“心声”交流。
封鸢淡淡道:“我也没有见过你们。”
在一众异教徒们都露出警惕的神情时,封鸢道:“是圣徒告诉我这个地点的。”
异教徒们的脸色微有变化,其中一个女人问:“圣徒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上周六晚上,”封鸢皱眉,露出轻微的不满神情,“我奉命来这里带走祭品,可是我来的时候,祭品已经不存放在这里了,既然你们都在这附近,是谁转移走了祭品?”
“不可能!”毛衣男人脱口而出,“我们都还没有找到——”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此时再收口已经来不及,而对面那人却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语气幽冷:“你们每找到据点,一群十几个人,连一个就在你们附近的据点都找不到?真是一群废物。”
爽了。
当异教徒都这么不专业,还不如找个厂去打螺丝。
那群人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人还口。封鸢又道:“就是你们用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据点,才让祭品逃跑了,这个责任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谁承担得起。”
封鸢心想自己说得可是大实话,就是他们速度太慢,效率太低才让自己有可乘之机,救走了祭品小女孩的。
一群异教徒顿时面色一变,但其中也有人还算清醒,站出来道:“我们不认识你,现在圣徒也联系不上,这件事等圣徒来了再说。”
“你大可以过来看看这间地下室是不是有报死鸟的标记,”封鸢冷笑,“圣徒……就算圣徒来了祭品也已经不见了,你们觉得圣徒会饶恕你们的错误?”
那人有点傻眼了,而毛衣男人缓缓走近,封鸢这才发现他手腕上绑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罗盘,而当他靠近地下室的入口时,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发生偏转,直直指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毛衣男人面色微变,快步退了回去,对左右道:“罗盘所指向的确实是这里……罗盘是报死鸟的眼睛,报死鸟不会说谎。”
他抬起头:“你真的……是圣徒让你来的?”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说过的话。”封鸢淡淡道,“过来吧,我们下去看看。留几个人在地面上望风。”
毛衣男人和中年女人,还有刚才质问封鸢的那个平头男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跟着封鸢下到了地下室里。
平头男人还是有些警惕,拽着两个同伴不让他们靠近封鸢。
而封鸢一变假意查探地下室,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们也是周六晚上之后就再没有收到过圣徒的消息了?”
毛衣男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封鸢不悦道:“那你们为什么今天才来找据点?”
平头男人道:“我们很难有这个意识。圣徒很少联络我们,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祭祀仪式需要的人手比较多,圣徒也不会联系我们。”
这么说这十几个人都只是这个教派的外围成员,而那几个白影怪人准备整个大活,需要很多人手,连平时不经常动用的外围成员都要参与其中?
“既然如此,你们应该也没有见过祭品吧?”封鸢问。
三人点了点头。
封鸢故作沉思了一会,道:“如果让你们去找丢失的祭品,你们有没有把握?那小东西要是没有人帮忙,肯定跑不远,大概率就在这附近。”
那三人听他这么说,面上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因为愚昧和蒙蔽而误入这个教派,他们很清楚所谓的祭祀仪式要用活人血祭。
封鸢的目光愈发冷了下来,听见毛衣男人犹豫道:“虽然有报死鸟的标记作为指引,但是整个平水西城区范围很大,以我们几个的力量恐怕很难找到……”
“先找再说吧,”封鸢道,“说不定能找到。”
三人在地下室什么都没有发现,刚准备要上去的时候,中年女人忽然指着一层楼梯角落道:“这是什么?”
其他人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照过去,只见那里躺着一块白色碎片,应该是刚才封鸢清理木箱时不小心掉下的。
“是【灵缚】!”平头男人失声道,“看来祭品确实逃走了!”
封鸢瞥了他一眼,冷嗤:“怎么,还是不相信我说的?”
平头男人讪讪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封鸢将白色碎片捡起来,道:“你们平时多久祷告一次?”
平头男人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每天都祷告,但如果您是问祝祷仪式的话,我们每周举行一次——这是圣徒吩咐的。”
“还算诚心侍奉我主。”封鸢点头。
“我们都是诚心的……”那中年女人连忙开口说道,但封鸢没有放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我丈夫被人打伤,圣徒大人帮我们报了仇,幸亏有圣徒大人!”
女人说着双手相对,手指呈一个三角形按在额头上,低声道:“愿【苍白之夜】的荣光永存,愿我主的教化光降尘世!”
苍白之夜……这就是他们信仰的那个邪神的尊名?
不过这个教派竟然不是靠发鸡蛋发展信徒的嘛。
三人走出了地下室,跟在封鸢身后的毛衣男人忽然道:“你……你没有罗盘?”
封鸢停住脚步,看向自己从衣服兜里拿出来的手,道:“那又怎么样?”
“那你说怎么和我们的【灵感同步】的?”毛衣男人的声音愕然。
封鸢悠然道:“是谁说必须得有罗盘才能灵感同步的?”
毛衣男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惊慌:“您,您是灵感觉醒者?!”
看来这群人确实是外围成员,那个罗盘是某种特殊物品,能够让他们把持“心声”交流,应该是需要在一定范围内吧?要不然之前有几个人的声音也不会时断时续。
封鸢缓慢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推测。而一帮异教徒以为他是在回答自己是灵感觉醒者的问题,慌忙道:“觉醒者大人,我们,我们不是故意误会您……”
到了这一步,他们对封鸢的警惕心又降低了不少,完全生不起怀疑的心思了。
封鸢叹了一声,内鬼做到他这种地步,想必也是有些无敌的寂寞吧,当然,这并不是他发挥的有多好,而是敌人实在太过草台班子,再演下去就不礼貌了。
他看着毛衣男人道:“你可以误会,因为我根本就不是灵感觉醒者。”
毛衣男人:“啊?”
封鸢又道:“我也不是你们那个苍白之夜的信徒,我就是个普通路过的。”
其他人:“……啊?”
封鸢正色道:“邪教是违法犯罪行为,打击邪教,人人有责。”
异教徒们:“……”
“你们自首吧,”封鸢想了想,“我已经报警了,外面都是警察。”
异教徒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着封鸢的眼神逐渐变化,有的惊恐,有的怨毒,有的不知所措,毛衣男人大喊一声“快跑”,然而人群甚至都没有散开,就在他喊下“跑”那一刻,他们的身形和意识就仿佛凝固住,所有人都停滞在了原地,犹如被试了定身咒。
封鸢拍了拍手掌心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毛衣男人身边拿走了他绑在手腕上的罗盘,而毛衣男人目光呆滞,仿佛好无所觉。封鸢将罗盘倒转过来端详了两秒钟,发现仅凭眼睛也看不出什么来,就随手放进了口袋里,他演了这么久的戏,可不得收集点战利品。
他又搜找了其他人的口袋,在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找到了一片报死鸟的羽毛,可能是某种信物或者用来维持灵感同步用的。
打了个呵欠,封鸢在脑海中呼叫系统:“小女孩的事情搞定了吗?”
“搞定了,宿主,我要回去吗?”
“回来吧。”
小黑猫出现在了他的肩膀上,封鸢指了指面前犹如雕像般被定格住的几人,道:“把他们说也送去警察局。”
“啊?”系统看着这一片人,震惊道,“这么多!”
“怎么,”封鸢瞥了它一眼,“还得让我给你叫个货拉拉?”
系统听不懂“货拉拉”是什么,但它觉得大概率和它现在要干的活差不多,嘀嘀咕咕:“宿主,你就知道奴役我。”
“哟,你还知道奴役这个词呢?”封鸢笑了,很是和颜悦色地道,“我这怎么能叫奴役呢,你一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而我却还要上班挣钱养活你,你是不是得帮我做点事啊?”
系统缩了缩并不存在的脖子,显然,它并没有被封鸢PUA到。
“况且我送他们去报案被警察看到了怎么办,这不好解释。”
系统道:“可是他们也看到你了啊。”
封鸢平和地道,“他们会忘记的。”
系统撇了一下小胡子,小声逼逼:“要是我小弟能出来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我自己干活了。”
“你真是越来越懒了——等等,你哪来的小弟?”
“就是小C啊,”系统爪子很欠地抬起来去戳那几个凝滞的异教徒,道,“CPU,你在家门口的海里钓的那条鱼。”
它不说封鸢都差点忘了家里还有条丑鱼,因为比起系统的聒噪,该鱼的存在感实在是低的可以。当然,也有可能是鱼不会说话的缘故。
但是一只猫认一条鱼做小弟这件事还是让封鸢觉得有些抽象,但他懒得管系统和CPU怎么闹腾,只要不把家拆了就行,于是挥了挥手:“快点,送完了就回家。”
系统认命的去了。
但因为封鸢是走路回去的,他回去的时候系统已经在家了,然后他就被眼前的场景离谱到,只见系统颇为人性化的靠在鱼缸边,面前支着他的平板,手里拿着他的薯片,一边吃一边抬爪扔进身后的鱼缸里,而那条丑鱼趴在鱼缸边缘,硕大的眼珠子瞪着,一鱼一猫三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平板,连封鸢回来了都没发现。
封鸢走过去狂RUA猫头,咬牙道:“你小子挺会享受啊?”
系统被他突如其来一通猛薅搞的晕头转向,末了终于反应过来,道:“宿主,你怎么才回来啊?”
“去买了点吃的。”
他回来的这个时间超市正好在打折,他走路回来就是为了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东西。看吧,什么异教徒、觉醒者都不能当饭吃,抓完了异教徒回家路上照样得去超市买特价菜,人活着真难啊。
“我还以为你去干嘛了……”
系统伸出猫爪指向桌子上另外一包薯片:“宿主,我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烧烤味!”
“行,好歹还算有点良心。”
封鸢拆开薯片袋子吃薯片,吃了一会想摸猫发现系统已经从他腿上离开了,因为系统害怕他把薯片渣渣掉在自己身上,系统是一只有点洁癖的小猫咪。封鸢三两口吃完薯片又将它捞了回来,一边摸猫一边问:“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警察把她送去医院了,医生在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她爸妈就来了,”系统换了个姿势,躺在了封鸢膝盖上,将毛茸茸的肚皮露出来,四只爪爪蜷着,很大方地示意它宿主随便摸,“好像是因为那个幼崽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她父母报警了……不过我还听那个老一点的警察说什么要找‘那边’的人,那个幼崽的‘灵’被动过手脚什么的。”
封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看来小女孩被抓走的时间就是在上周六左右,而这个世界的警察都有简单的神秘学知识基础,应该会联系神秘事务局来对小女孩进行救助。
“其他人呢?”封鸢问。
“就把他们弄晕放在公安局门口了。然后不到五分钟就有警察出来把他们带进去了。”
系统带他们传送之前封鸢把报死鸟的羽毛拿出来别在了每个人的领子上,警察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不对劲。
今晚警察局的人可真是忙啊。
封鸢往沙发后背上一仰,深藏功与名。
可捣毁一处异教徒据点似乎并不能起到什么重要作用,而且他们的据点不止一个,祭品肯定也不止一个,还有他们大费周章准备的祭祀仪式……封鸢一想就觉得很累,偶尔见义勇为一次叫见义勇为,见义勇为多次那就成了打工了,而且还没人给他发钱。
他是副本BOSS,又不是超级英雄。
可是警察将这些苍白之夜的信徒报给神秘事务局之后,神秘事务局能在短时间内查出他们的计划吗?毕竟这些人都只是小喽啰,万一神秘事务局根本不重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告诉言不栩不就行了嘛。
反正言不栩是来专门调查这件事的,给他提供线索他肯定乐意。但现在唯一的问题,怎么告诉他。
首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其次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最后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且还得让他知道所有细节,确保他调查的方向不会出错。
封鸢一边想着,一边支下巴自言自语:“到底要怎么把这个事告诉言不栩……”
系统随口问:“为什么要告诉言不栩呢?”
封鸢有气无力道:“因为我不想自己再去找别的据点,累了。”
“不能直接告诉他吗?”系统舔了一下爪子,“哦也对,不能让他知道宿主是大魔王,不然传说出去多难听啊,魔王殿下竟然亲自去救人类幼崽。”
封鸢:“……”
不是,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那怎么办呢?”封鸢撑着下巴,“要不我给他写个说明然后漂流瓶寄给他?”
系统嫌弃地道:“你怎么寄,还不是要我去送。”
封鸢“哈哈”笑了两声:“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总不能让他自己做梦梦到吧。”
系统点头:“可以啊。”
“啊?”
系统爬起来跳到鱼缸旁边,道:“小C说它是意识生物,可以编造梦境,对人的意识和梦境产生影响,这样算不算让他自己做梦梦到?”
封鸢有些吃惊地看向鱼缸里的丑鱼:“你说它是什么玩意儿组成的——不是,它会说话?你能听懂它说话?”
“宿主你都能听懂我说话,”系统语气深沉的地道,“逻辑上肯定也能听懂它说话吧?”
封鸢心想这个猫真是不得了了,几天不见都会给他盘逻辑了:“逻辑是这么用的吗……你怎么和它交流的?”
“就像我平时和你说话一样呀。”系统道。
封鸢和系统交流大部分时候在“脑海里”完成,这符合他对在小说或电视剧里看到的“系统”这个设定的固有认知,但实际上有实体、作为一只黑猫的系统,它也是可以张嘴说话的,只是有时候封鸢会忽略着一点。
刚才在废弃厂房时那几个异教徒倒是提起过“灵感同步”,封鸢猜测他和系统之间的交流应该也是类似的原理……他注视着鱼缸里的鱼,缓缓道:“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说完,他将“意识”收敛,进入他所认为的某种潜意识状态,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然后他就“听”见一道浑噩虚幻,仿佛夹杂着无数噪声与残响的呢喃:“能的,殿下。”
这是来自鱼的回答。
封鸢:“……不是,你怎么也叫我‘殿下’啊?”
在副本里也就算了,离开了无限游戏还要被叫这么中二的称谓,饶是他心理素质再好,尴尬的毛病也犯了八百次了。
“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您?”鱼困惑道,“像大哥那样叫您宿主吗?”
封鸢刚想问你大哥是谁,大哥本哥就跳了出来,抗议道:“不行,宿主是我一只猫的宿主!”
“那——”
“随你怎么叫,”封鸢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别叫殿下或者魔王大人就行。”
鱼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说正事,”封鸢道,“系统——就是你大哥刚才说你是什么品种,能够编造梦境?”
鱼解释道:“我确实拥有织造梦境的能力,我种族来自意识深海,诞生于【虚空之王】的灾厄梦境,人类称我们为‘梦境之灾’。”
封鸢“啧”了一声:“幸好之前没有转发你的照片,没想到你这么不吉利。”
“……”
“不过,”封鸢摸了摸下巴,“虚空之王……”
他莫名想起了守墓人的呓语中所提及的“诸王已死”。
但此刻不是思考着这件事的最佳时机,封鸢又问鱼:“那你所编造的梦境,不会对活人造成什么伤害吧?”
“短暂的梦境只会灵感虚弱,不会有其他负面影响。”鱼小声辩解,“而且‘梦境之灾’的名号是人类为我们起的,我们并不是真的灾厄,我们的造物主虚空之王称我们为【织梦师】”
“行。”封鸢凑近鱼缸,“那你帮我给一个人托个梦,就说西城区……”
他将苍白之夜教徒的图谋说了一遍,又道:“简单明确点,让他赶紧去调查。”
“诶,你知道怎么找到言不栩吗?”
系统毛遂自荐:“我知道,我记得他的灵感,标记一下从意识层穿透过去就行。”
“好好好,”封鸢站起身敲了敲鱼缸,“这件事办成了,大大的好处。”
系统抬起爪子做了个像模像样的敬礼的姿势,鱼毕恭毕敬地道:“好的老大。”
封鸢心想,得,从中二变成黑帮了,可见这条鱼平时没少跟着系统看电视剧。
……
午夜,言不栩倏然从梦中惊醒。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去屏障之外有点频繁,他竟然在梦中窥见了意识海海底深处的一隅,那巨大的诅咒虚影一闪而逝,而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废旧厂房之中,四野荒凉阒寂,风声呼啸,重叠如迷障的呢喃自虚空处传出,与诡异无比的尖锐噪声混杂在一起,最后凝聚成一个可读取的信息……
速来。
言不栩:“……”
这都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简单明确》
第25章 两种影响(上)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或者一个普通的灵感觉醒者,在做了这样奇诡的梦之后恐怕都要陷入恐慌,但显然,言不栩不是个普通人。对于他这种目空一切,对无限游戏主神都敢开嘲讽拳打脚踢的大佬来说,这个梦虽然不足以让他恐惧,但梦中所呈现的种种意象也足以引起他的重视,重视的同时,更多的却是让他困惑不已。
是真的疑惑……
速来——来哪?去干什么?你谁?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在神秘学的定义里,梦境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何况这样诡异突来的梦……意识海出现出现“梦境之灾”的入侵时他曾冒着风险去往屏障之外,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古老生物所遗留下来的巨大肢体。
直视神话生物是一种非常作死的行为,哪怕是言不栩,也只能在那截触腕虚化之后遥远一暼。
虚化意味着已经脱离了存在意义,进入了一种“非生非死”、“非虚非实”的状态,对于有灵感的生物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状态。而能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虽然不少,但无一不是涉及高层次力量的侵扰。
偶然出现在意识海的短暂入侵……神话生物抛弃的部分肢体……尽管那一截触腕已经虚化,但言不栩还是短暂窥见了触腕上成千上万的眼睛——据说“梦境之灾”的每一只眼睛,都是祂观察注视尘世的通道。
而在刚才的梦中,言不栩确信自己再一次窥见了这种来自虚空的注视。
在半梦半醒中,他看到无边无际的夜色,厚重的云层翻滚如墨,吞噬了灯塔的微光,那种注视仿佛就藏匿于云团背后,一刹,云团化作虚空混沌,翻天倒地般的轰鸣巨响过后,自云层深处降下了苍白的夜雨,雨幕之中阴影流动,一股洪流席卷而来,他如孤舟,被这股洪流裹挟着前进,在烟尘弥漫的洪流之中,他仿佛置身于某个城市的上空……
灯火迷蒙,楼宇匍匐,随后他震惊发现,这城市竟然有几分眼熟?!
瞬息过后洪流消散,他站在了一处空旷所在,梦境的场景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看清楚这是一座废旧厂房,厂房之外,远方风声阵阵。
所以那句“速来”的意思是……让他去梦里的厂房?
言不栩露出几分深思的神情。
如果说梦境的前面的意象有可能诞生于他的灵感,诞生于他自己的潜意识,那最后这句“速来”却显然不是了,它更像是一种召唤。
世界从来都不是安全的。
现实纬度如此脆弱地被包裹在屏障之内,而屏障之外,是觊觎盘桓的未知注视与黑暗力量。可是屏障并不绝对可靠,第二白昼的涉密学者在已知空间的屏障边界放置了无数“监测之眼”,就是为了记录预警入侵信号,而即便如此,人的梦境深处,依旧有阴影徘徊不去。
这些渗透了屏障、很有可能是来自暗面的阴影,渗透了他的梦境,对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召唤……
言不栩再一次回忆起梦境之中的场景,他之所以觉得自空中眺望的城市熟悉,是因为他辨认出来这正是他近几天停留的平水大区,他毫不怀疑,梦中出现的破旧厂房现实中也存在,只要他按照梦境的指引去寻找,就一定能抵达。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吐槽,就算你是什么未知空间邪神,要想蛊惑人类,好歹进行一下自我介绍啊?要追随你有没有没有好处之类的,一点行情都不了解上来就搞这么没头没尾一句,谁愿意相信你?
不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位未知存在是幸运的。
祂找上言不栩,算是找对人了。
言不栩小时候因为灵感实在太高,常年经受梦境与外界各种信息感知的折磨,虽然随着他的成长,这种情况就越来越少发生,但在他迄今为止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像这样与未知存在打交道次数不能说数不胜数但至少也是熟门熟路,在长久的、连续的遭遇战中,言不栩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来对付这些来自暗面的阴影。
这么想着,他起身换了衣服,决定即刻就去梦里的废弃工厂看看。
要是真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还有神秘事务局……但一般来说他都能解决,因为不过也就是顺手的事情,入侵梦境来传递信息,拐弯抹角引导他前去特定地点,怎么看这个阴影也不是厉害角色,只是半夜打扰人睡觉实在可恶,他心想别让我逮到你,不然高低给你打一顿,不打到你阴影面积扩大我就不叫言不栩。
二十分钟后,他在西城区的边缘地带找到了这座厂房。
夜半时分,冷风簌簌之际,树影与蒿草寂静徘徊,寒霜一般的雾气轻微弥漫,为这静谧的夜平添一分凄清。
光是从外表上来看,这地方倒是具备了发生诡异事件的气质,破旧、沉寂、荒无人烟。言不栩迈步走了进去,厂房的大门开着,满是灰尘砂砾的地面上布满了杂乱脚印,显然不久之前有人来过……但是他的灵感并未预警。
也就是说,要么这地方是安全的;要么,潜藏的是更高层次的存在,他的灵感无法预警。
又在废弃厂房里转了一圈,言不栩的神情逐渐古怪起来。
确实什么都没有。
……难道有什么未知存在半夜侵入他的梦境,逗他好玩吗?
这多少有些抽象了。
他想了想,自掌心凝结出一团【火种】,橙色明亮的火焰照亮了这片阴冷黑暗的空间,言不栩托起火种,火焰翩然飞舞,然后如火雨流星般倾泻而下,满是烟尘砂砾的地面上犹如熔浆流淌,缓缓交错成明灭的网。
言不栩站在火网之中,以他为中心的火焰如溪流,如广阔的风般流淌出去,炽烈燃烧着,最终汇聚在两个最为明亮的点。
一个在厂房的墙角,另一个……似乎是地下室的入口。
他一挥手火焰消失,迈步向墙角走去。
那里堆着落满灰尘的垃圾。
有沾满干涸泥水的玻璃碎片,有撕扯成塑料碎片的包装袋,还有……一个倒扣的木箱。
他抬起手掌,木箱漂浮到他的面前,但这木箱似乎并无特殊之处,而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墙角,捕捉到一团与肮脏垃圾格格不入的白色事物。
缚灵绑带?
顾名思义,这种绳索具有轻微的灵感力量,能够将被缚者的“灵”禁锢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内,这东西对觉醒者几乎没什么用处,可是对普通人却是个大杀器,被禁锢灵感的普通人轻则陷入昏迷,重则甚至有可能意识堕落出意识层,成为意识海各种意识造物的食物。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缚灵绑带只能是用来禁锢普通人,而这团绑带已经破了,蜷缩在木箱之下……木箱,言不栩比划了一个那个木箱的大小,觉得这箱子最大只能装进去一个孩童。
他快步走到地下室入口跟前,进入地下室时在楼梯上也发现了绑带的碎片,而在地下室角落的灰尘之下,还有一片报死鸟的羽毛。
白夜信徒?
言不栩微微皱眉,他将地下室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可是除了报死鸟的羽毛和绑带碎片之外却再没有找到其他线索,而厂房同样如此,除了空箱子和满地杂乱的脚印之外,再无一物。
这里明显曾经有白夜信徒活动过,而用缚灵绑带绑起来装在箱子里的小孩,除了做祭品之外言不栩想不到其他用处,也就是说,这处厂房很有可能曾经是白夜信徒的一处据点。
可是现在已经人去楼空……梦境中指引他的那位让他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祂和苍白之夜有仇,随机挑选一个人类帮祂捣毁死对头据点啊?
如果封鸢在这,他肯定还能再加一句V你50。
但魔王殿下才不会大半夜的离开自己温暖的巢穴,祂只会派个小弟过来看看情况,CPU躲在空间裂隙里等了半天才等到言不栩出现,又等着他搜查完厂房,发现残留的线索之后,CPU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准备回去跟老板复命。
而就在它要离开空间裂隙时,言不栩忽然抬起头望了过来。
虚空中没有方向可言,但是CPU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类很有可能感知到了自己!
妈耶……
不愧是老板挑中的跑腿的,作为一个长久生存在现实维度人类他实在太敏锐了,当然CPU并不怕他,真要打起来难道自己堂堂虚空之王——不是,魔王大人坐下第一织梦师,还能害怕一个人类吗?
只是老板吩咐它来办这件事,就是因为不想暴露身份,如果自己真的和这个人类真打起来,闹得动静太大惊动了其他方面,老板交代的任务就办砸了。
于是CPU连忙躲回了裂隙之中,等到言不栩收回警惕的目光之后,它才悄然退走。
……
言不栩垂下眼睛,地面上未熄的星火一闪即逝,犹如成群飞散的萤虫。
就在刚才,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感知到了属于“梦境之灾”的注视,但这种感知却又不明显,就像是幻梦过后所留下的错觉。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吧,如果“梦境之灾”降临了现实维度……他耸肩一笑,要是现实纬度真的出现了神话生物,灯塔那帮老家伙不得疯了,进棺材的都得揭棺而起。
他随之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在地下室捡起来的报死鸟羽毛,对着它吹了一口气。
羽毛飘忽而起,在空中悠然打了几个转儿,如被牵引般向着远方飘去。
言不栩跟在羽毛后面,双插在裤子兜里闲闲前行,走走停停,半个小时后他站在了警察局门口。
“……”
报死鸟羽毛可以做标记用,相反也可以利用羽毛上的标记去寻找标记者,这需要灵感极端敏锐,但对于言不栩来说不是问题。
只是事情的发展让他陷入了沉思。
已知报死鸟是白夜信徒的信物和标志,那么羽毛标记肯定是半夜信徒做的,那么循着羽毛上的标记找到肯定也是白夜信徒,可是……警察局?
难道警察局里混入了异教徒?
言不栩微微皱着眉走进了西城区警察局,凑巧值班的警察正是上次他碰瓷封鸢那天晚上出警的警察,那警察见到他有点惊讶:“言先生?我们本来正准备明天早上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言不栩不动声色问着,眯起眼睛观察值班室所有警察。
那警察走过来,低声对他道:“今天晚上有十一个异教徒主动自首,我们根据他们的特征是,判断他们应该是属于苍白之夜教派的信徒——”
“啊?”言不栩偏头看向他,“你说什么,白夜信徒?自首?”
警察点了点头,面色古怪,说实话他也没有见过如此配合的异教徒,一群人跟穿羊肉串儿似的一提溜出现在警察局门口,远望去犹如旱地里东倒西歪的葱,他们西城区警察局工作人员素质之高,门口保卫处大爷都知道戴着报死鸟羽毛的必定是异教徒,更别说大爷那只骁勇善战的大黑狗,等到值班人员闻讯赶到的时候,狗已经和懵逼的异教徒战了个七进七出,异教徒倒戈大半,狗胜。
听完警察的讲述,言不栩沉问:“他们现在在哪?”
“暂时关在特殊收容室里,我们做了简单的净化处理,”警察引着言不栩往收容室走去,边走边道,“他们中应该没有觉醒者,都是普通人。”
“对了,”他停在收容室门口,“他们都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
一共十一个异教徒,有男有女,在警察的高压讯问他们很快就招供了自己的动向所知晓的信息,但却无一人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警察局,再往前推溯,只有零星的人提到了“厂房”,其他人俱都一脸懵逼。
“厂房?”言不栩反问。
他刚才在警察的陪同之下对那几个异教徒进行了二次讯问,甚至动用了一些特殊手段,但他所得到的答案却与警方相同。
这些异教徒确实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不可回溯。
“对,这还是有一个人无意识喊出来的,”警察道,“他说完之后就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我感觉他们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确实不对。
在经受高层次的力量干扰之后所造成的失去记忆不可回溯,但人的潜意识千奇百怪,拥有无限种可能,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是概率事件,与灵感高低相关但灵感并非决定性因素……那个潜意识里记得废弃厂房的异教徒应该灵感略高于其他人,这说明了言不栩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处废旧厂房确实是白夜信徒的据点,这些应该就是在那里聚集并留下脚印的人,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提供其他有用信息。
有人——或者说有未知存在将这帮异教徒送到了警察局,不仅如此,他(祂)还专门侵入言不栩的梦境,指引他前往异教徒聚集之地。
可是他(祂)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祂)真的和苍白之夜有仇?
“对了。”警察又道,“在这群异教徒之前,我们还救助了一个小女孩……”
祭品。
这是言不栩的第一反应,那个被囚禁在箱子里,用缚灵绑带困住的祭品。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言不栩问。
“已经醒了,”警察道,“就是有点呆,还有……”
警察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她的舌头不见了,那些人……割掉了她的舌头。”
他的语气不忍,言不栩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每一个异端邪说之所以会被定义为“异端”,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们为人与善,谋福祉于公民,能成为“邪教”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同类为祭,向他们所谓的“主”献上血淋淋的谋杀与罪恶……白夜信徒会拿走祭品的舌头,以让祭品无法发出声音,他们认为世上不应该有声音,以此将沉默的祭品献祭给苍白寂静之夜。
“试试能不能为她申请特殊补助。”言不栩说了一句,准备离开警察局。
但刚走了两步,他倏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那个警察:“你们有没有将信息同步神秘事务局?”
警察愣了一下,费解道:“我们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吗?”
果然不对劲……
且不说言不栩并不是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就算他是,在他介入事件之后警察也依旧应该将同步传送信息给神秘事务局,因为和入侵相关的事件毕竟是神秘事务局统管,而同步之后如何处理也应当由神秘事务局决定分工。
这是最基础的流程要求,警察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不仅如此,言不栩蓦然想起来他遇到封鸢那天夜里,警方也没有将信息同步给神秘事务局,而他自己……他立刻拿出手机翻找,同样没有。
调查白夜信徒是因为他之前欠蔚司蔻一个人情,这次算是给她帮忙,理论上有任何变化或者结论他应该告诉与蔚司蔻,可是最近的几天,他却仿佛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他立刻拨了蔚司蔻的电话。
两声忙音过后自动挂断,没有接通。
是神秘事务局发现平水大区出现了白夜信徒的踪迹,蔚司蔻才将情报同步给他的,据他所知白夜信徒事件所代表的优先等级可不低,而他来西城区这么好几天,遇到了两拨白夜信徒……却没有遇到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
这合理吗?
“我不能代表神秘事务局,”言不栩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警察的神情变化,“你得将这件事灾同步一下,按照流程应该这样。”
“哦……”警察若有所知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半分钟后他抬起头:“打不通啊。”
与此同时,旁边响起另外两个值班警察的闲谈:“诶,我同学好像上个月说要聚会,这都一两周过去了,怎么没信了?”
“你确定他们不是在驴你吗?”
“应该不会吧,我问问……诶,我已经发过信息了,但是他们没回。”那警察说着,忽然极突兀地换了个话题,“你喝不喝咖啡,我有点困了。”
而另一警察仿佛也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顺着他的话道:“行啊,你喝什么?”
刚才还在给神秘事务局打电话的警察放下手机,一偏头看到言不栩,讶然道:“言调查官,你不是刚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言不栩不动声色道:“我们刚才是不是在讨论神秘事务局的事情?”
“啊?”警察挠了挠头,“没有啊。”
==
“CPU回来了吗?”
封鸢从浴室里探头出来,头发发梢上还滴着水,系统看到了大声道:“宿主,你把地弄脏了!”
封鸢无语地拽了个毛巾盖在头顶,从浴室里出来抓过拖布胡乱磨蹭了两下,居高临下道:“满意了?擦干净了。”
系统昂首阔步地走了。
与此同时,封鸢脑海中传来CPU难听的声音:“老大,我回来了,事情办成了。”
封鸢:“……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种说话方式?”
CPU想了想,谨慎地道:“一个叫《霸道黑O少爷爱上我》的漫画里……虽然题目直白浅显但是不得不说还是有些看头的。”
封鸢:“……”
虽然有点难评但是他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干涉CPU的爱好,于是压下到嘴边的吐槽,问道:“言不栩去厂房了吗?”
CPU立刻汇报:“去了,也发现了您留下来的线索,我离开的时候已经赶去了城邦治安所。”
封鸢意会了一下治安所应该就是警察局,于是随口问道:“你这说话怎么回事,一会言情漫画一会历史课本的……城邦是什么年代的说法?”
CPU老老实实道:“是【永恒纪元】时期,人类种族的聚居地多称作城邦,按照人类历法,这是六千九百年前的事了。”
封鸢:“……敢问贵庚?就是说你活了多久了。”
CPU道:“按照人类历法——我算算。”
它足足算了二十秒,道:“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二年。”
封鸢:“……”
封鸢:“如果吃了你,是不是都可以成仙了?”
CPU大惊失色,差点掉进水里:“我我我我不好吃的!”
“哈哈,”封鸢干笑两声,“我开玩笑。”
“对了,你之前提到的虚空之王,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不忘初心》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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