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对于封鸢的这个担心,梁总多少有些无语了。
“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担心这个?”
“不然呢,”封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原本戴在那里的电子表消失了,手腕上空无一物。他又掏出看了眼时间,头也不抬地道,“我来上班就是挣钱的,要不是因为得挣钱,谁愿意上班啊。”
梁总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他不由地叹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感同身受。
小诗“啊”一声,担忧地道:“公司真的会因为这次的入侵事件倒闭吗?这应该算是意外事故吧,不知道老板有没有买这方面的保险。”
“有这样的险种?”封鸢郁闷道,“要是公司真倒闭了可怎么办啊。”
虽然他时常吐槽公司,背地里辱骂老板,但其实他们部门还不错,工作氛围和环境都尚可,而如果公司倒闭了,他不仅要重新找工作,还要搬家,想想都觉得十分麻烦。
“不是,”顾苏白无奈道,“你们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个?”
“说两句怎么了,”封鸢若无其事道,“难道你不担心自己未到手的工资?”
“我担心,但是我更担心自己的小命,”顾苏白诚恳地道,“就算要说,我们好歹也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说吧。”
“这里不算危险。”封鸢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顾苏白先是诧异,随即又仿佛想到了什么,迟疑地道,“你能感应到?”
很好,封鸢在心里道,你小子脑补能力也不错,省得他再解释了。
“能感应到一点。”封鸢说道,“周围没有怪物活动的痕迹。”
倒是似乎有几个人就躲避在附近。
“那那些怪物去哪里了?”小诗讶然。
“不知道,”封鸢带头走上楼梯,“我们先去一楼看看吧。”
三人摸黑去了一楼,此时的大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既然顾苏白和小诗已经知道了他是“觉醒者”,封鸢就干脆不装了,在黑暗中毫无阻碍地前行,很快几个人便到了写字楼门口。
雨似乎变小了,顾苏白掏出手机照亮,一圈白色的光晕投射在台阶之下的积水中,再被坠落而下的雨流击打得粉碎,光影星星点点的漂浮在附近黑暗的水面上,转瞬即逝。
“好安静。”小诗轻声道,“平时哪怕就是半夜三更也不会这么安静的。”
这黑暗仿佛也阻隔了声音的传播一般,又或者是被大雨遮蔽住了,在封鸢的感知之中各种动向都混乱无比,可是在物理感官中,除了嘈杂而磅礴的雨声之外,却只能偶尔听见一点细微的其他声音。
“我们之前觉得办公室的人变少了,”顾苏白忽然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也被阴影吞噬而进了副本?”
“对……如果他们进到了游戏里,”小诗的神色却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如果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进入到了无限游戏,他们能完成任务通关的可能性很低吧?”
梁同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并未说出口。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纬度不一样,我们都已经从副本里出来了,他们应该也——”
顾苏白说着忽然声音停住,他将原本在照亮的手机拿起来看向光芒微微屏幕:“两点五十三……我记得我们进去副本的时候还不到一点。”
他说着瞳孔蓦然一缩:“竟然过去了两个小时?!”
“而且我们的任务并没有结束,”他愕然道,“最多也就进行了一半,时空度规又出问题了?”
“放心,”封鸢隔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估计这次不是因为你,而是游戏副本本身出了问题。”
顾苏白:“……更担心了好吗?如果游戏真的出了问题,谁知道我们这些起签了卖身契的玩家会怎么样。”
“卖身契?什么卖身契……” 梁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看了看封鸢和顾苏白,“我听你们的意思好像我们刚才进去的是个什么游戏?真人游戏?这玩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们知道这个游戏的存在,说明你们之前进去过——进去这种危险的不行的游戏干什么啊?”
亲身体验过一回之后,梁同发誓他一辈子再也不想回那个所谓的游戏副本中了。任谁现实里活的好好地,忽然被投放到一个荒凉小镇打丧尸,应该都没有办法平常应对吧……哦,他面前这三位除外。
他一连串问了这么许多问题,可是对面三个人却神色各异,小诗拧着眉头踟蹰半晌,嘀咕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问他们吧。”
“当然是被迫去的,”封鸢说道,“不然谁会愿意去那地方?这玩意没什么意义,就和噩梦一样,一旦进去就无法摆脱。”
说到这的时候,他看到梁同和小诗的神情都为之一变,继续道:“但它有特殊的进入条件,理论上来说梁总和小诗不符合现有条件,我刚才也说了,这游戏出了点问题,所以你们以后是否还会进去,也说不定。”
梁同依旧一知半解的模样,而小诗忧心忡忡道:“无限游戏的问题,会和忽然异常的天象有关吗?”
“说不定正好相反呢?”封鸢嘀咕道。
“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离开这。”
“离开……”顾苏白皱眉,“去哪啊。”
“你觉得现在哪里安全?”封鸢反问。
顾苏白想了想,道:“神秘事务局?”
听到这句话小诗圆圆的眼睛微微一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因为她猛然意识到,反正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自己所谓的秘密,而且之前封鸢还提到了周林溪,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后来仔细一想,这似乎是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封鸢和顾苏白都认识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那他们迟早也会知道她爸的事情,她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封鸢“嗯”了一声:“把我们在异常副本遇到的一切告诉他们,这说不定,是重要情报。”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过去?”顾苏白两眼一瞪,“你们俩谁会用镜像回廊。”
小诗立刻摇头:“我不会,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吗我出的灵感高点没有什么别的能力,属于是废物一个。”
“我会。”封鸢举手。
顾苏白立即面上浮现喜色:“不愧是鸢总,大佬求带。”
可是没等小诗复读机,封鸢就悠悠然的又将举起的手放了下来,继续道:“可是现在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最好不要随便传送,免得在折叠空间里迷路。”
顾苏白思索道:“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那我们怎么过去,总不能走过去吧?我们这距离中心大区少说也得有个几十公里,外面黑天黑地的,这得下个星期才能走到吧?”
“你傻啊?”梁总发话,“你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车吗?”
顾苏白:“……”
“可,”小诗犹豫道,“我们也不知道地下车库里有没有躲藏什么怪物,会不会有危险?”
“不用去地下车库,”梁总摆手,“我的车就停在架空层,我和封鸢回来的时候雨太大了,地下车库已经封上了,就暂时把车停在了后面,我现在就过去开过来。”
顾苏白竖起大拇指:“梁总英明。”
“看吧,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梁总摆了摆手,得意地走了,顾苏白也跟了过去。
两人的身影连同手中照亮啥的手机萤火在黑暗中一闪消失,小诗忽然对封鸢道:“你刚才其实是在安慰我和梁总吧?”
封鸢反问:“什么?”
“就是无限游戏的事情,”小诗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雨声一般切切,“我知道,一旦进入无限游戏,就会陷入永久的循环之中,要么死在副本里,要么完成副本任务来换取短暂回到现实维度的机会。”
封鸢沉吟了一下,才道:“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我刚才也不全是在安慰你。
“无限游戏的规则叫做《公约》,所有玩家和NPC都必须严格遵守《公约》,玩家在进入无限游戏的时候必须签署《公约》才能开启副本,而且《公约》中明确规定,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必要条件是,某人类在陷入不可自救的、危及生命的巨大危险,并且该人同意进入无限游戏,才会成为游戏玩家。我和顾苏白都是这样”
小诗错愕道:“可是我,我和梁总——我根本不知道《公约》是什么!”
“对,”封鸢点头,“在你们进入到副本里时,也没有面临什么危险这完全不符合《公约》的规定。”
而且副本里的NPC也不知道《公约》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的“核心”,简直就像是比正常副本的NPC落后了不知道多少代版本似的。
小诗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封鸢道:“所以我才说,我们刚才进去的应该是一个异常副本,而且按照副本规定,凡是没有完成任务的玩家,都将会死在副本里,可是我们的任务才进行到一半就出来了,任务没有完成,但是我们也没有受到副本规则的惩罚。”
“对呀!”小诗一拍手掌,语气重新振奋起来,“你说得对,这样的话,我和梁总好像确实不能算是正式的玩家……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雨幕中出现了两道橙黄的迷蒙光柱,光柱缓缓移动,逐渐显现出一辆轿车的轮廓,车侧窗下落了一条缝隙,顾苏白的声音模糊传出:“上车走了!”
封鸢和小诗冒着雨跑到了车门跟前连忙钻了进去。
“安全带系好,”梁同强调道,“这路况不好,我可不敢保证撞上什么东西。而且你们要去的那个什么局在哪儿啊,刚才只说在中心大区,中心区哪个位置?”
“我会给你指路的,”封鸢咳嗽了两声,板着声音道,“封鸢地图持续为您导航,出门左拐。”
梁总:“……我不知道出门要左拐啊?右拐是江边。”
封鸢:“。”
车子缓缓行驶了出去,雨刮器在前窗玻璃上来回横扫,一道一道的水痕铭刻在黑暗的背景上,随后消散而去。车灯溶溶的光芒之中,无数细丝一般的雨流密密麻麻洒下,车玻璃上倒映出小诗的影子,她低声道:“梁总,开慢点。”
“这已经很慢了,再慢发动机要打不出火来了。”梁同道,“这样开车还真是不习惯……危险的很。”
而封鸢则注视着车窗之外,似乎有点出神。
固然异常天象可能会对秘术和镜像回廊造成一定影响,但这种影响显然不会波及到他,他不传送的原因,不想在顾苏白等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特殊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想看看公司写字楼之外情况如何。
他的灵感在车子附近蔓延,能感知到周围的人躲在房子里,声音模糊,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灵性波动,仿佛和平时的夜晚并无什么区别。
梁总的车开得很慢,足够他将路过的每一寸空间都细致入微的感知,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你和梁老师那边怎么样?”
系统的声音很快便回应道:“没什么,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封鸢的眉倏然微皱,“灰影呢,它怎么样。”
“CPU在监视他,我和老梁在白枫林,我刚才问过CPU,它说灰影还在监测室。”
“你们去白枫林了?”封鸢一忖,道,“因为异常天象?”
“我听他们说这不是异常天象,”系统道,“是因为灯塔熄灭了。”
“灯塔熄灭?”封鸢原本微微垂下的眼皮瞬时睁开,“灯塔怎么会熄灭,难道整个现实纬度全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是,只是中心城灯塔熄灭了。”
“只是一座灯塔……但也足够乱套的了。”封鸢喃喃道,“你是从谁口中听说这个消息的?灯塔熄灭的原因呢?”
“没有原因,是那个叫艾兰的精灵说的。”
封鸢还要再问,话锋却又一转,道:“你给我接一下梁老师,我直接问他。”
“问不行吗?”系统理直气壮,“我可是一只很能干的小猫咪,宿主刚才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上来了!”
“好好好,辛苦你了,玩去吧。”
不多久,封鸢脑海中忽然响起梁鉴秋带有一丝试探的恭敬:“魔王先生?”
“……”
封鸢生无可恋地道:“梁老师,您能不能不要跟那帮NPC学,虽然现在说话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我依旧很尴尬。”
“还有我还有我!”系统咋咋呼呼的声音忽然出现,“魔王大人怎么了?魔王大人多威风啊!”
“这威风给你要不要啊?”封鸢没好气道,“你闭麦,不然我直接给你禁言。”
系统根本不听他的,嘟嘟囔囔:“我怎么能用宿主的名号……”
而梁鉴秋谨慎地道:“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您?”
“你叫我名字不就行了!”封鸢抓狂,“名字起出来不就是给别人叫的。”
梁鉴秋还有有些为难,封鸢却已经累了,他真的不想再纠结名字的问题,便直接转移话题:“系统刚才说中心城灯塔熄灭,是怎么回事?”
梁鉴秋简单地解释了一二,封鸢缓声道:“未知原因……会不会,和无限游戏入侵现实有关?”
“我也这样想过,只是这二者之间似乎又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封鸢没有回答,梁鉴秋想起另外一件事,稍作犹豫之后还是开口:“我刚才,向主祷告——您知道,我是真理教派的圣徒,在这种有重大危机发生的时刻,我必须祈求主的指示。”
封鸢“嗯”了一声:“然后呢?”
“祂指引我,跟随您。”
“跟随我?”封鸢唇角微微泛起一点笑容,似乎感叹,又似乎揶揄地道,“祂还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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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塔林大区的一座休闲广场。
因为暴雨,喷泉水池中的水逐渐蔓延了出来,一波一波犹如浪潮一般涌到地面上,而水池旁边则是一个圆顶的亭子,亭子之下聚集了一圈人,应急照明灯闪烁,照亮那几人的身形与面庞,其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他身旁的三人但是一家三口分别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而另外两人却穿着黑色雨衣,似乎刚从大雨中行来,身上流淌的水流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是谁看到了那只长翅膀的怪物?”其中一个雨衣人问道。
“是,是我,”父亲低声道,他脸色苍白的厉害,看了一眼蜷缩在母亲怀中的小孩子,又道,“还有我儿子,我们本来是带孩子来这里放风筝,但是中途忽然开始下雨了,我们就在前面的连廊底下躲雨,然后天就忽然黑了,我拿出手机照亮,我儿子,就,就忽然大叫了一声说有怪兽……我,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那只,带翅膀的怪物……”
“得有两三米那么高,皮肤是青绿色,能直立,”他的声音战战兢兢,“我们的动物园里应该没,没有这种动物吧?”
“然后呢?”雨衣人问,“怪物有没有表露出要攻击你们的意思。”
“我……我不知道,”小孩的父亲摇了摇头,“我一看到那只怪物就吓得不行,抱着孩子就跑,好像听到周围有人尖叫,我们就一直跑,跑到了这里来,遇到了这个保安大哥。”
“也就是说,你们并不知道那个怪物是否还在附近?”
小孩的母亲忽然道:“我们在这躲了两三个小时,没有再看到那只怪物,但是……”
她微微咽了一口吐沫:“但是有听到其他人的尖叫声。”
雨衣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才对身旁的另一人道:“把他们送回去。”
他说完转身离开,手中的应急灯被大雨冲刷得忽明忽暗,而他走到一辆形状有些奇怪的厚重装甲车背后,这辆车的后车厢门大开着,里面展开一张长桌,俨然如同一个临时工作间。
这人走到雨檐之下,将手中的应急灯往车厢台阶上一放,雨衣兜帽扯下来,露出一张剑眉星目、五官锐利的英俊面孔,正是周林溪。
“怎么样周司?还亲自去询问,有什么结果吗。”韩锐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没有。”周林溪摆手,将淋湿的头发往后一捋,道,“有人目击了怪物,但是却没有探测到污染射线,难道不是入侵物?”
……
与此同时,天方大区的某条快速路上,蔚司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的艾兰,雨流顺着两人的脸颊、衣服冲刷而下,而他们不远处,还有一辆侧翻的轿车。
蔚司蔻幽幽道:“艾兰教授,您驾驶证之所以会过期两年,是因为您根本平时就没有开过车吧?”
而艾兰嘀嘀咕咕地道:“这是个意外,都怪这破天气。”
第133章
“我刚才是不是提醒你了,让你开慢点。”蔚司蔻面无表情地说道。
艾兰沉默了一下,讪讪地道:“车虽然翻了,但是我们两个人都没事,你说对不对?”
“人要是有事你就该进审判庭了!”蔚司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至于吧,我这属于意外事故。”艾兰说着,迈步朝着侧翻的车辆走了过去,“这车只是翻一下的话,应该不至于坏了吧?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它正过来……这里距离灯塔还远着呢,总不能走过去。”
蔚司蔻叹了一声,认命地跟了过去,艾兰围绕着翻倒的车子仔细寻找了一番,原本并排的车灯此时一上一下,依旧亮着,两道雾蒙蒙的光柱犹如箭矢一般直直刺入黑夜雨幕之中,艾兰被雨水浸湿的眉宇微皱,自言自语地道:“路上也没有什么障碍物,而且我的车速根本不算快……这车到底怎么翻的?”
蔚司蔻只当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于是也就没有理他,两人合力用秘术将车子正了过来,艾兰拉开车门进去,将车子各项功能都一一试验过后,点头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看来神秘事务局的装备质量还是很可以的。”
“但是您的驾驶技术不是很可以。”蔚司蔻说着也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两人因为翻车过于猝不及防,导致他们跳车的时候完全没有防备,两个人都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蔚司蔻用分离秘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头发和衣服的水份分离出来,但这是一个非常考验耐心的活儿,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操作不当,酿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这次您总该吸取教训开慢一点了吧?”蔚司蔻说道,刚才跳车的时候安全带被她用秘术割断了,现在她只能一只手牢牢的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心中祈祷艾兰能够听劝,降低车速,安全优先。
“我以往经常自己开车,”艾兰再次转动方向盘,为自己分辨道,“没有一次出过交通事故。”
他强调:“所以刚才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相信我,蔚司——”
刺啦!
就在他转动方向盘的那一刹那,车子仿佛被圈养许久骤然逃脱出笼的野兽一般冲了出去,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长响,艾兰几乎立刻就踩下了刹车,可是刹车却仿佛失灵了一般,艾兰瞳孔一缩,大声道:“跳车!”
五分钟后,两人再次对着翻倒在地的车子面面而觑,相顾无语。
蔚司蔻望向艾兰,目光中有几分惊疑:“这次……还是意外?”
雨声嘈杂。
艾兰沉默半晌,忽然道:“再试试。”
他说着,再一次用秘术将车子挪移过来,检查性能,蔚司蔻刚要上车时却被艾兰出声拦住:“你不要上来。”
蔚司蔻便身体后移,一步退回了原地。
车门关上,艾兰再次将车子启动,可这次的情况同前次一样,车子没有开出去多远就忽然失控了一般开始横冲直撞,艾兰不得不再次跳车而出,眼看着那辆野兽发狂一般的车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倒翻在地上的积水中,如同一只背甲朝下的巨大乌龟。
他和蔚司蔻小心地靠近过去,艾兰低声道:“没有感应到灵性波动。”
“我也是。”蔚司蔻站在车尾处的位置,目光幽沉,“看来,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们去灯塔。”
“灯塔发生什么事了?”
……
人们总是习惯于将第二白昼称作灯塔,有时候说习惯了,就会将二者混为一谈,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二白昼并不等同于灯塔。
第二白昼和神秘事务局一样,是存在于现实维度的实体结构,但与神秘事务局中规中矩的大楼不同,第二白昼,是一座空中岛屿。
或者称之为浮空基地更为准确,涉密学者作为机械女神的信徒,虽然名为学者,除了热衷于探索世界之外,也热衷于各种实验操作,譬如炼金机械和制造的超凡物品大多出自于他们之手,涉密学者是三神信徒中生物种族最为多样化的一个,真理信徒多为人类,死神信徒有巨人和人类,而机械女神的信徒,则有人类、有精灵、有巨人,还有某些神话生物、灵体,以及诞生出不逊于人类灵智的超凡物品,但它们已经不能再称之为物品,而应该叫做,炼金生命。
第二白昼的入口守卫,就是这样一个炼金生命。
浮空基地距离地面的距离无法用物理单位估量,因为浮空升降梯中有一段需要进入镜像回廊,因此虽然升降梯入口就在中心城灯塔不远处,但是人们往往都以为那只是一间被城市建设遗忘的报刊亭。
报刊亭像是老式活动板材搭建而成的,通体褪色的蓝,因为灯塔附近是禁区,因此平时除了觉醒者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过来,否则人们就会看到一只由黄铜外壳和大小齿轮组装而成的巨大机械兔子,天天拎着水壶在保亭附近浇花,一边浇一边哼着小曲——它后背上的发条“咔吧咔吧”地转动,从它的身体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八音盒的音乐,其悠闲程度犹如已退休的大爷大妈,封鸢见了都要羡慕三分。
而此时,兔子却坐在报刊亭里的椅子上,镶嵌着血红晶石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对面墙上的一扇门,半晌过去,那扇门忽然开了,从里面挤出来一个身材高大无比,几乎要将报刊亭的天花板戳穿的巨人,这巨人身形也非常魁梧,犹如一扇门板,但他却西装革履,领带规整,宽大的脸颊上架着一副方形眼镜,蓄着浓密的络腮胡,犹如一头神情严肃的雄狮。
“卡德伽教授,您终于下来了,我还以为您下不来了,如果您下不来这说明浮空升降梯有可能坏了,可是现在灯塔熄灭,我也没办法修它,这样岛上其他人也就都下不来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万一——”
“停下,停下。”卡德伽竖起宽大的手掌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无奈道,“老铁,你一紧张就话多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啊,”兔子铁皮包边的三瓣嘴动了动,“这是您‘创造’我时为我设定的行为轨迹,除非您将我回炉重造,否则应该改不了了吧?”
卡德伽:“……要不是没有时间我真想把你回炉重造。”
天知道他当时炼制这只兔子的时候只是想让它不要像是自己一样不善言辞,结果一不小心加多了,这兔子变成了话痨,虽然卡德伽在设定它的时候设定的是“情绪激动就会话语变多”,但是他忘了他给兔子设置的情绪性格是“敏感”,好嘛,这下直接buff叠满了。早年它还在卡德伽的实验室干活,但是卡德伽实在被它烦的不行,就把它送到了地面上看门,以为没人听它说话,它多少应该有所收敛。
不成想,兔子进化了,它在浮空升降梯附近养了不少花花草草,每天对着花草单方面输出,死了就再换一批,看上去适应得很是良好,就是对需要半夜出岛或者进岛的涉密学者不太友好,毕竟谁也不想累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结果下楼看到一只双眼猩红的大兔子蹲在蔫啦吧唧的植物跟前说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话,这场景哪怕是觉醒者看着也挺诡异的。
“其他人有回来吗?”卡德伽问。
兔子摇了摇头,发出轴承旋转的“嘎吱”声:“自从艾兰教授他们离开之后就再没有人来过了,也每有人下来,您是第一个——您要离开灯塔吗?”
“我得亲自去一趟神秘事务局。”卡德伽本就威严无比的神情越发肃穆了几分,“只希望他们能有办法联系到泽莫拉女士……”
兔子疑惑道:“您亲自去?可是以往,对外联络的不都是尤弥尔教授吗?”
巨人粗壮的手指推了推眼镜,苦笑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自己去,我讨厌与不熟悉的人打交道,可是现在这种时候……尤弥尔老师作为我们第二白昼的圣徒,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浮空升降梯的指示灯闪了几下,忽然由原本的红色变成了绿色,卡德伽目光一凝,低声道:“禁空管制……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肃重地对兔子道:“铁皮,我离开之后不要放任何人上岛,哪怕是艾兰教授他们也不行。”
兔子再度点了点头,而卡德伽喃喃道:“可是他们大概率不会这么快回来,就算回来了,看到禁空管制也会明白一切的……”
浮空岛屿之上,这里的建筑不大符合现实维度的普遍审美,因为如若远观,能看到的就仿佛一条一条纵横交错的粗壮管道,而每一个管道之间的拐点处则有突兀而出的大小方块,岛屿正中央则是一座犹如摩天轮般的巨大圆环,但如果走进了看,就会发现这座圆环形状的建筑与“管道”不同,它并没有基础底座,它是漂浮在空中的,圆环缓慢无比地转动着,而其中间,覆盖着一层流光溢彩的光膜。
而在“管道”中的某个“方块”之中,尤弥尔正在进行着和不久前梁鉴秋一样的动作——他在向机械女神祷告。
他站在桌前,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个似乎是黄铜材质的灯盏以及数颗颜色不一的晶石,他垂首闭目,口中喃喃,灯盏中明亮的火焰徐徐燃烧,几分钟后尤弥尔倏然睁开了眼睛,而面前的圣物和圣油都毫无变化。
他的祷告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机械女神没有回应他。
但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祈祷。
他在原地站立刻一会,动身离开了静室。
祷告静室外的走廊上有些安静,他慢慢地走着,不久便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个圆形的玻璃阳台,阳台扶手边正站着一道优雅绰约的背影。
“尤弥尔。”
那背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是一位女性精灵,她面庞柔和,眼睛犹如蓝水晶一般清澈明亮,而她的头发间也点缀着一颗蓝水晶,正与她的眼睛相互呼应。而她的眼角与额间都有了细密的皱纹,即使按照精灵漫长的年龄来说,她也已经到了暮年。
“观察者阁下,”尤弥尔微一躬身,“您怎么在这?”
“我说过,不用非得这样称呼我,”女性精灵微笑着道,“我专门在这里等你。”
“您知道我去了静室?”尤弥尔有些惊讶,按照她的要求改了称呼,“希纳斯女士。”
希纳斯温和地道:“我听卡德伽说他离开会议厅之后本来想去找你,但是却到处找不到你的人,所以我猜测你有可能来了这里。”
“祷告仪式怎么样?”她这样问尤弥尔,目光却微微挪移开,看向了阳台窗外。
尤弥尔摇了摇头:“主没有回应我,我想必,祂已经对您作出了指引——”
“没有。”希纳斯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尤弥尔似乎一时之间没有听清,怔忡一瞬,脱口而出:“什么?”
希纳斯似乎极有耐心地重复:“主也没有回应我的仪式。”
尤弥尔脸上错愕的神情一闪而过,似乎是不可置信般的反问:“您说——主没有对您做出指引?!”
“是的。”希纳斯收回目光,碧蓝的瞳孔逐渐冰冷下去,仿佛清澈的水面中逐渐浮现出了凌厉的冰凌,喃喃道,“所以我才让卡德伽亲自去神秘事务局找赫里,或许祂能给我什么答案。”
“答案……”尤弥尔颜色浅淡的眉毛皱了皱,忽然道,“不知道图书馆那边怎么样,我们是否应该去问问周先生,或许,真理与智慧之神已经作出了指引,而主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没有回应我们。”
他说着,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又补充了一句:“这种可能性很大,毕竟现实维度就算再危机万分,两位神明也不可能同时出手干预。”
希纳斯笑了笑,道:“但愿如此。”
……
“不是入侵物,那还能是什么?”韩锐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对着周林溪挥了一下手,“你过来看,这里的污染数值有轻微的变动,就在你刚才去的广场的不远处。”
周林溪听了有一步跨进车厢里,盯着韩锐手中的面板看了半晌,忽然道:“不对啊,那是一片居民区,我刚刚让人带着探测仪过去看过,没有什么东西。”
韩锐略一思索:“你们没有深入吗?”
“没有,探测没有污染数值是之后就去别的地方了,”周林溪一暼他,“难道还有什么入侵物能躲过这么频繁的监测?而且你这个波动数值,就比安全阈值高了零点二,这在正常波动范围之内啊。”
韩锐面容微凝:“那你刚才问那几个目击者,你觉得他们说谎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看他们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而且,”周林溪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我用了一点小暗示,他们都没有改口。”
“你!”韩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总算知道南音的做派是跟谁学的了,你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没有可能是我跟她学的呢?”周林溪毫不在意地道,“她可从来没把我这个上级领导放在眼里,总有一天机动司就是她的天下咯。”
韩锐哂笑:“还有这种时候?”
“我死了的时候。”周林溪玩笑道,转身又一步迈出了车厢。
韩锐叫他:“你又要干什么去?”
“去你刚才说的那个地儿看看。”
黑暗对于高等级觉醒者来说并不算特别大的阻拦,更何况周林溪手中还拎着一台应急灯,不过几分钟他就到了韩锐刚才说的那个位置,那里似乎是一条小巷,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不知道是因为地皮紧张,还是规划不当,两幢楼房之间的过道仅有不到两米宽,大概白天走进去都觉得逼仄幽深,更别说黑夜之中。
韩锐指出的污染数值有波动的最标点,就在小巷子里。
周林溪举起应急灯,一圈白色的光晕被雨流打得支离破碎,而他慢慢地走进了巷子里。
一开始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而等到走进小巷深处,他忽然嗅到了一点周围环境不同的气息。他的嗅觉要比普通人敏锐许多,因此能够闻到并且分辨出这里充斥着湿润的水汽、泥土砖石因为长期被水浸泡的潮湿发霉气息,青苔和草木混杂的味道,垃圾堆积的腐烂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腥气。
不是鲜血,但是却和鲜血很像,他循着那不同寻常的腥气一直往前走去,最终走到了巷子尽头的一个简陋车棚前,车棚里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但是因为地势较高,中间有一块地方雨流积水并未蔓延进来,而也就是在那块干燥的地面上,周林溪发现了一滩绿色的粘液。
他拎着应急灯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确认腥气确实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他连忙掏出随身带着的密封袋,用分离秘术将粘液从地面上分离出来些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袋子里。
然后动身返回。
而就在他离开小巷子后不久,巷中忽然浮现出一片比漆黑夜幕更浓郁粘稠的阴影,那阴影一闪,从中跌出一人来。
这人的身体离开阴影的一瞬间阴影就消失了,而那人瞬间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大雨淋漓,但在接触到他的身体的一瞬间却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绝而开,他连头发丝都没有沾湿一分。
这人正是言不栩。
他抬起眼眸打量了周围的小巷一眼,灵性感知在雨中弥漫,半晌,他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
“现下的检测设备足够检测这玩意儿吗?”
“不行,我们携带的便携分析仪器,只能最简单的物理分离,你要是想检测样本的构成物质还是得送回实验室去。”
“那就先简单分离一下。”周林溪说着,将手中的密封袋递了过去。
温衡拿着密封袋去了前面的车,周林溪拍着韩锐的肩膀:“还真是被你小子说中了,那地方确实有些不对劲。”
他们常年与各种诡异的入侵生物打交道,见过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怕现实维度有某种生物可以吐出绿色的粘液,那它也大概率不会出现在中心城,而且刚才的询问中那一家三口还都提到了什么长翅膀的绿毛怪物——
“什么怪物?”
周林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询问,他惊了一跳,因为这声音出现的毫无征兆,而他竟然也丝毫没有察觉。
他猛地回过头,见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身材颀长、长相漂亮的年轻男人,幽深如雨夜的眸子正懒淡地盯着他。
“我去,你出现的时候能不能打声招呼?”周林溪道,“可给我吓了一大跳。”
“你胆子就这么点?”男人淡淡道,瞥了神情有点呆愣的韩锐一眼,又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怪物。”
周林溪和韩锐对视了一眼,两人接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无奈的神色,理论上他们不应该把目击者的证词告诉无关人等,可是除非这个“无关人等”是言不栩,这里所有的调查员加起来都不够他打一招的。
“就是有普通人目睹了广场附近出现过怪物,”周林溪低声道,“一个长翅膀的,绿毛的——”
“那是一只鬼面夜叉,”言不栩打断了他的话,停顿了一下,又道,“没长毛。”
周林溪:“……啊?”
言不栩的目光在他和韩锐面上一扫而过,想起这两位好像都不是无限游戏玩家,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鬼面夜叉,无限游戏三级副本《罗刹巡游》的小怪种类之一,你们说的目击者看到的那只是被我杀死的,另外提醒你们一下,无限游戏再次入侵了现实维度,我刚才就是被阴影吞噬,进入了一个副本之中。”
……
卡德伽看着面前侧翻在地的车子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因为他长时间不开车,驾驶技术已经还给驾校教练了?
那他在驾校挨得骂算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天黑无光,还下大雨,这种路况本来也不应该开车出来,可是现在灯塔熄灭,最好不要传送,他也就只能开车了。
巨人用宽厚硕大的手掌扳住车子底盘将之翻了过来,然后很是小心地将自己塞进了驾驶座上,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想在驾校练车时的打火要领,再度启动车子,然后刚跑出去几十米,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
车又翻了。
第134章 拯救者(上)
这次肯定不是他的技术问题了。
在事态如此奇诡的时刻,卡德伽竟然还松了一口气。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神秘学上诉产生的关联往往体现在过于偶然或者过于巧合,虽然按照此时的天气情况出交通事故的可能性很高,但是连着两次相隔时间这么短的事故实在是有些不符合常理了,更何况,刚才第二次启动车子的时候他已经足够小心,哪怕确实因为平时不开车而导致有些生疏,那不至于刚上路就翻车,而且还连着翻了两次。
可是他并未感知到周围有任何灵性力量的波动。
巨人再次将车子翻了过来,但他却没有再尝试驾驶这辆车,而是将车推到了路边,确定车子停的位置不会挡道之后,便从车子后备箱里找出一盏应急灯,随后转过身去,抬手摘掉眼镜,开始在雨中狂奔。
这一刻巨人种族的优秀的体力与庞大躯体的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虽然身形庞大,但是弹跳能力却十分突出,每一步都迈出去两三米远的距离,不过几分钟,人便已经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可是猝不及防的,迎面忽然刮来一股卷掠的狂风,竟然一下子将他小山般的身形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一连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应急灯也滚落向了远处,光团被黑色的雨幕所淹没,仿佛一只受伤濒死的萤火虫。卡德伽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岩石一般粗狂的脸颊上神情凝重,片刻,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辉光,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而这次阻碍他的却不是大风,而是周围的空气。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而他如同行走在粘稠的沼泽之中,身躯沉重无比,每走一步,都仿佛是在推着一座山峰前行。
就这样走了不到五百米,他便已经体力不支。
他不得不停在了路边休息,伸手扶着一根路灯杆,弯下腰去大口大口喘气。
到底是谁……
是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往神秘事务局而去,他此行的目地非常简单,只是想拜托陈副局长联系泽莫拉女士而已,难道这也是被“禁止”的吗?
而就在这时,呼啸飘摇的漆黑雨幕之中似乎有什么亮光一闪而逝。
卡德伽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警惕地直起身形,一边伸手去自己腋下掏出一把特质的枪,一边再次凝聚目光,看向了刚才那光亮消失的地方。
哗啦!
仿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漆黑的空中仿佛亮起一道惊艳的电弧,白光瞬间照亮黑暗,街道两旁的楼宇、桥梁、行道树等等都在这一瞬间闪现出虚幻的轮廓,随即又立刻黯淡下去,仿佛老式相机的照片底片过爆之后的虚影,而在那昏沉的虚影之中,似乎有几道人形朝着他走了过来。
卡德伽握紧了手中的枪,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刚才所看到附近环境,有没有什么掩体能够暂时遮挡住他的身形。
未等他再有什么下一步举动,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那边有人。”
这似乎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低沉悦耳,而接着,另外一个声音说道:“这黑灯瞎火的,还有人在街上乱转啊?挺有兴致。”
卡德伽警惕的身形一顿,忽然试探性地对黑暗中叫了一声:“艾兰?”
“咦?”那声音发出轻微的疑惑,“我怎么听见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不是好像,就是有人在叫你。”刚才那道声音说道,不多久,昏暗雨雾中走出一道修长人影,他距离卡德伽越来越近,卡德伽看着那人却心中微微一怔,他不认识这个人。
“是个巨人。”陌生人说道。
接着黑暗中又走出了另外两条人影,一高一矮,一个肩背相对宽一些,应该是一位男性,另一个纤细一点的是个女性。卡德伽倒是一眼就认出后来走出的那位男性就是艾兰,但他仍未上前,只是道:“艾兰教授,你怎么会在这?”
“卡德伽?”这下艾兰终于认出来刚才叫他名字的是谁,语气却和对方一样惊讶,“不是不让出岛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这句话已经相当于一个简单的验证问题,卡德伽道:“希纳斯女士需要我去一趟神秘事务局,麻烦陈副局长联系泽莫拉局长。”
“好嘛,直接回到原始年代,送信全靠人跑,”艾兰一摊手,“我们全都改行当快递员算了。”
“我记得你……”
“我刚从神秘事务局出来,”艾兰无奈道,“你又要过去,原始年代真麻烦。”
说话间那三人已经到了卡德伽跟前,两男一女,除了艾兰之外的另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这与艾兰同行的另外两个人正是蔚司蔻和言不栩。
言不栩从周林溪口中得知了灯塔熄灭的消息之后就去了动身往第二白昼而去,可是中途和翻车的艾兰、蔚司蔻一样被那种奇怪的无形力量所阻拦,他废了一些力气才终于将这类似于秩序场的力量打破,遇到了艾兰和蔚司蔻。
本来想直接传送去灯塔,不成想这种禁制却不止一处,他们只能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边走边试探哪个方向是可通行的,然后又遇到了和他们背向而行的卡德伽。
“这是神秘事务局对外合作司的蔚司长。”艾兰指着那位女士说道。
卡德伽礼貌地点了点头,下意识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另外一人,但是艾兰却似乎丝毫没有继续介绍的意思。看了看浑身湿漉漉的卡德伽,狐疑道:“难道……你是从灯塔一路走到这里的?”
“那倒没有,”卡德伽苦笑,“我是开车过来的。”
艾兰四处张望:“车呢?”
卡德伽:“……翻在半路了。”
卡德伽本以为艾兰会惊讶地询问他翻车的原因,谁知艾兰却抬起胳膊肘子戳了戳旁边的言不栩,道:“看吧,我就说是这条路有问题,和我没有关系,不论是谁开车,到了这儿该翻还是得翻。”
言不栩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就问卡德伽:“你去神秘事务局找泽莫拉女士干什么?”
卡德伽一愣,望向艾兰:“这位是……”
艾兰道:“无关紧要的人。”
卡德伽:“……”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送你去神秘事务局。”言不栩说道。
“您送我?”卡德伽有些惊讶,“艾拉教授要回岛上去,我得去神秘事务局,我们明明所前去的方向相反,但是半路却都出了事故,有可能是同一种力量在阻止我们——”
“你可以现在试试看‘干扰’的秩序场设是否还存在。”
卡德伽按照他所说的,微微往前迈了一步,却在没有遇到刚才那种凝重的滞涩感,似乎“阻碍”他前行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他蓦然想起了刚才那一闪即逝的电弧。
难道……
“走吧,”未等卡德伽回应,艾兰忽然道,“我们先回岛上去,然后再让他送你去神秘事务局。”
年轻男人淡淡道:“你使唤我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那不然,”艾兰理直气壮地道,“你可是我弟弟,我作为你哥,使唤一下你怎么了?”
卡德伽和蔚司蔻尚在惊讶之中,可是黑暗里白光再度一闪,等卡德伽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到了蓝色报刊亭中。
“现在,可以传送了?”卡德伽惊疑地看向艾兰。
“别人不行,但是他可以。”艾兰一指身旁的言不栩,说道。
“为什么?”卡德伽下意识问。
“因为他是伟大的艾兰教授的弟弟。”
“……”
“你有病吧?”言不栩嫌弃地瞥了艾兰一眼,往旁边撤了撤,似乎不屑于他为伍的样子。
“开个玩笑。”艾兰严肃地道,“快点上去吧。”
四个人鱼贯进入了升降梯之中,卡德伽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是艾兰催促了他一声,他来不及多想便连忙跨入了升降梯间里。
“诶,”出升降梯的时候卡德伽忽然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不由惊讶的看向了艾兰,“艾兰教授,您弟弟呢?”
“别管他,”艾兰丝毫没有弟弟丢失了的恐慌,四平八稳的说道,“他爱去哪去哪。”
卡德伽也就好不再询问此事,道:“那我们去找希纳斯女士,还是去找尤弥尔教授?”
“都行。”
几个人到了希纳斯的书房,门上突兀的球形机械张开了层层包裹的眼皮,犹如一朵古怪的花瓣绽放开来,露出一颗五彩斑斓的眼珠子,那眼珠子说道:“希纳斯不在,她正在会议厅他同其他几位首席学者商谈,你们得等一会儿。”
三人只好在旁边的茶室暂时等待。
过了一会儿,艾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对啊,我也是首席学者,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开会?”
蔚司蔻:“……”
而卡德伽也猛地想起刚才在报刊亭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原因,他露出疑惑神色:“我兔子呢?”
……
会议厅。
会议厅中央摆放成一张巨大的圆桌,首席学者并未全部到场,除了像艾兰这种外出送快递——不是,传递消息的人之外,还有几位首席学者本身也就没有待在岛上,而通讯中断,虽然传讯秘术已经发送出去了,可是也不知道那头能不能收到,超凡领域还没有一位天才横空降世发明出“已读显示”秘术。
“观察者阁下,灯塔研究所是否有新消息回传?”
“灯塔研究所的学者们三个小时前就已经都进入了灯塔,”希纳斯的语气不疾不徐,“可是直到现在,他们唯一回传的消息就是灯塔熄灭。”
“在历史上灯塔只熄灭过三次,这是第四次。”
“可是这次距离上次也不过才过去几年时间……”
“前几次灯塔熄灭的原因……”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是未知禁忌,第三次是‘魔方事件’,不知道这一次灯塔的熄灭又和什么有关?”
“还是无限游戏。”
空旷的会议厅上空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声音,圆桌旁的诸位学者面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一些惊诧神色,唯有希纳斯神情不变,而尤弥尔听见那声音,则是面色一沉。
“小栩,”希纳斯温和地道,“既然来了就不要藏着,出来说话。”
会议室的某处忽然有棱形变换的镜面浮现,言不栩从中走了出来,而他走出来的同时,圆桌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吹胡子瞪眼,勃然大怒道:“你小子,我们不是已经禁止你上岛了吗!你还敢来!”
一旁另一个老头儿拽着他的袖子劝道:“算了,算了,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圆桌旁其他几位年纪稍长一些的老头老太太看到言不栩神色各异,而尤弥尔皱眉问“你怎么来了——你刚才说什么,无限游戏?”
“是陈副局长拜托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言不栩的目光在一众首席学者脸上轻描淡写的扫过,“无限游戏再一次对现实维度大规模入侵,灯塔的熄灭,大概率和这个有关。”
他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厅已然一片哗然。
“对了,”言不栩置若未闻地道,“阴影已经开始吞噬附近的生灵进入游戏中了,我刚从一个副本里出来,情况和魔方事件之前类似。”
他停顿了一下,道:“《公约》似乎失效了。”
“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情报?”尤弥尔沉声问,雷鸣一般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原本嘈杂的会一定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类似秩序场的禁制,”言不栩淡淡道,“艾兰从神秘事务局返回时时也遇到了,还有一个要去神秘事务局的巨人也是。”
“先不说这股干涉力量到底从何而来,”言不栩原本漫不经心的、散乱的目光逐渐回收、聚焦,最终停留在了希纳斯脸上,“‘它’到底为什么要阻止往返这里的人,第二白昼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要胡乱猜想,”尤弥尔呵斥道,“这里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言不栩笑了下,反问:“是吗?”
“会议暂停,”希纳斯忽然道,“对于陈副局长向我们传递的消息,各位可以先思考安排一番,半个小时后会议再继续吧,我有话要和这孩子说。”
其他首席学者虽然疑惑,但希纳斯身为机械教派的观察者,相当于教宗领袖,哪怕是圣徒也对她毕恭毕敬。
“尤弥尔留下吧。”
刚刚站起身的尤弥尔又缓缓坐了回去。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言不栩、希纳斯和尤弥尔三人,尤弥尔刚要开口,希纳斯却微微抬起一只手掌打断了他的话,她望向言不栩的目光深沉,轻声地道:“孩子,你是我生平见过的灵感最高、最敏锐的人类,你已经感应到了什么,对吗?”
言不栩不置可否,道:“您说的是哪一方面。”
“一切。”希纳斯道,她碧蓝的眼眸微微眯起,“我们的世界的一切。”
“入侵事件比以前多了数倍,异教徒的动向更加频繁,还有我们常说的,无限游戏的降临……”
她目光为微动,转向了尤弥尔:“尤弥尔,你刚才问我,女神是否对我的祷告仪式有所回应。”
“您刚才已经告诉了我答案。”尤弥尔眉宇紧皱。
“可我对你,对你们所有人都隐瞒了真相。”
希纳斯的声音更加低微了几分,甚至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和迷惘,她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在无限游戏降临之后,女神就没有再对我的祷告有过明确回应。”
尤弥尔浅色的眼睛瞬间睁大,失声道:“什么?!”
“其实准确的时间可能还要更早一些,”希纳斯喃喃道,“但那时候我还能偶尔倾听到祂的呢喃,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连这种呢喃都变得模糊了起来,我活了六百一十七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这怎么可能……”尤弥尔一阵呆愣,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持着站起的姿势一秒钟,又坐了回去,口中犹自不可置信道,“这怎么……”
希纳斯体叹了一声,道:“而更糟糕的是,不仅是女神,我问过老周和齐格,他们认为,真理之神和死神对祷告仪式的回应也在减少,虽然还没有像女神一样,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们的神明与现实维度的联系,似乎正在弱化。”
半晌,尤弥尔脸上的惊愕才缓缓消退,却换上了一种沉重的担忧:“这么说,这次的事情,其他两位神明很有可能也并未提前给出指引。”
“是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点,”希纳斯不再掩饰心中的忧虑,看向言不栩的目光更是隐隐有一闪而逝的焦灼,“尤其是小栩告诉我们,这次的灯塔熄灭依旧有可能与无限游戏入侵现实有关……我们都知道上次的危机是如何结束的,这不是我们这些现实维度生灵所能解决的事情,可是,这一次呢?”
……
言不栩从灯塔离开时,卡德伽还在到处找他的兔子,然后就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头儿,卡德伽连忙侧身给老人家让路:“孙教授,您慢点。”
孙教授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对卡德伽嘀咕道:“铁皮怎么回事,怎么又把言不栩那小子放进来了?”
“言不栩?”卡德伽一愣,随后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在楼下没见到铁皮,焦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孙教授道,“和艾兰一起来的吧,真是的,这小子炸了我的实验室一次还不够,难不成还得再炸第二次……”
卡德伽立刻去了浮空升降梯,开玩笑,再慢点他的兔子估计真得回炉重造了。
……
言不栩去了神秘事务局,顺便把蔚司蔻也给送回去了,蔚司蔻去第二白昼本来就是为了了解事态的真实动向,结果路上言不栩全告诉她了,她也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两人一同到了神秘事务局的一楼大厅时,这里空荡荡一片,除了来回走动的机器人外,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蔚司蔻问。
她私心里很想让言不栩留在神秘事务局帮忙,但是她却不好意思开口,也没什么立场开口,毕竟言不栩又不是调查员,而且他已经帮了不少忙了。
没想到言不栩开口:“我暂时留在这,我需要借用你们的资料库,你有什么事就去那找我。”
“好。”
不过再去资料库之前,他得先去找一趟陈副局,表明自己已经完成了委托。
副局长办公室的走廊上人竟然不少,走动之间声音嘈乱,言不栩忽然脚步一停,越过幢幢晃动的人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有些惊讶:“封鸢?”
封鸢闻声转过头来,见是言不栩,笑道:“你怎么在这,改行当调查员了?”
“我正要问你呢。”言不栩绕开人群走了过去,“我还以为你会在公司里躲着。”
“公司里躲不了了,”封鸢耸了耸肩,“到处都是怪物,还进了一趟副本,出来赶紧溜了。”
言不栩目光微凝:“进了副本,你也进去了?”
“你也?”封鸢摸了摸下巴,看着言不栩道,“你进去的那个副本正常吗?我进去的那个……”
他将副本的异常情况简单说给言不栩,但言不栩却似乎并不惊讶,低声道:“在魔方事件之前,无限游戏就是这样的,那时候并不存在《公约》,玩家进入游戏的条件也完全是随机的,时空度规也不会调节时间流速,乱得一塌糊涂,和这次入侵的情况类似。”
言不栩看到封鸢的神情不知为何倏然一沉,而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流淌的阴影一瞬掠过。
“你完成副本任务,通关之后才出来的?”封鸢沉声问。
“是啊,难道你不是?”
封鸢微一点头,未等言不栩继续问就自言自语般的道:“也就是说,现在的无限游戏和魔方事件之前的无限游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版本’,魔方事件不仅让无限游戏脱离了现实维度,还出现了《公约》这种规则……”
“不同的‘版本’……”言不栩忖了一下,道,“倒也可以这么说。不过你刚才说——”
“抱歉。”封鸢出声打断了他,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忽然想起一点别的事,要先离开一下。”
言不栩随口问:“什么事?”
封鸢笑了笑,用刚开玩笑的语气道:“拯救世界?”
“哦?”言不栩也笑,“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应该能解决。”封鸢如此说道。
第135章 拯救者(下)
“好。”言不栩应答道,“如果需要的话,记得叫我帮忙。”
封鸢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
当然,这是一句客套话,因此他答应得很是轻松,全当一句玩笑话一笑而过了。
“那我先走了?”封鸢说着,朝言不栩挥了挥手,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言不栩才慢慢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陈副局长的办公室。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人竟然比外面走廊上还要多一些,言不栩一眼望过去,有几张熟悉面孔,也有他不认识的。
认识的人里有梁鉴秋,还有封鸢的两个同事,其余人应该都是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或者研究员之类的。
他一进去陈副局便立刻看了过来,面上露出询问的神色,言不栩将希纳斯的话转达,不过并未提及后来她单独对自己和尤弥尔所说的内容,陈副局神情凝重:“也就是说灯塔很有可能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言不栩点了点头,又道:“希纳斯女士希望您想办法联系一下你们局长。”
陈副局“嗯”了一声,这次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对这一点已经有所预料。
“对了,”他目光中带了些询问,“司蔻也去了灯塔,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她?”
“她已经回来了。”
言不栩想了想,提了一嘴半路上艾兰和巨人遇到的禁制,只是这次陈副局还没有开口,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梁鉴秋却忽然插话道:“什么样的禁制?”
“类似于秩序场。”言不栩说。
梁鉴秋却立刻想到了不久前他去封鸢的公司去找人,同样被某种神秘力量所“阻拦”,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而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响起封鸢的声音:
“梁老师,让系统过来找我。”
……
封鸢站在检测实验室所在的那条走廊尽头。
和他刚才来的地方不同,这里空无一人,连做日常检测的值班工作人员都没有,封鸢抬步往实验室里走了过去,他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灵性力量忽然有所波动,微微低下头去往自己口袋里看了一眼,接着,系统的声音道:“宿主,你怎么忽然叫我来这里?”
“你不是想去抓‘老鼠’吗?”封鸢淡淡道。
他停在了某间实验室的门口。
实验室门开着,一眼便可以看到其中,一位戴着口罩的女研究员正在电脑前忙些什么,可是如果走过去到她身后,就会发现那显示器屏幕呈现出的是待机状态,黑暗降临后,所有的电子通讯设备全部都停止了运转,她的电脑打当然也不例外,但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件事,依旧目光认真的盯着电脑。
封鸢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女研究员缓缓抬起头,道:“请问您找谁?”
“找你。”封鸢说道。
“找我?”女研究员似乎有些惊讶,“要做什么检测吗?”
“在我面前还有演戏的必要?”
话音未落,封鸢脚下的血红的阴影弥漫而出,几乎一瞬便要将女研究员的身形淹没进去,可就在那阴影即将要接触到女研究员时,她的身体忽然溃散成了点点乌光,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系统“嗖”地从他口袋里探出头,惊异道:“它就这么没有了?”
“它早就逃走了,”封鸢道,“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道投射的幻影而已。”
“啊,”系统呆滞,“它什么时候逃走的——宿主,你为什么非得让CPU来监视那家伙,现在好了,它他跑了我们都不知道。对了,CPU呢?”
封鸢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它这一连串的问题,走廊外忽然有谁的脚步声出现,封鸢从实验室里出来,看到了梁鉴秋匆匆而来的身影。
“它——”
“跑了。”封鸢道。
“跑了?”梁鉴秋的语气和系统竟有几分类似,但是转瞬,他又似乎明白了几分,略有些还遗憾地道,“果然如你所说,这家伙狡猾得过分。”
“如果一开始您亲自过来的话……”
“我一开始就过来也不见得能抓到它,”封鸢的语气轻描淡写,“而且就算真的抓到它了,也不一定能从它身上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毕竟前面两次的失败经验已经告诉我了。”
“可惜再要想抓住它,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机会。”梁鉴秋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您得去做个基础检测和净化,这是必要流程,梁同他们都已近过去了,您——”
封鸢抬起手掌做了个轻微向下压的手势,梁鉴秋便止住了话语,封鸢道:“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了实验室外值班台的旁边,弯腰坐在了椅子上,笑眯眯地对梁鉴秋道:“如果他们有怀疑,就麻烦您帮我打一下掩护咯。”
“那您现在要去做什么?”梁鉴秋无奈道。
封鸢拍了拍身侧的椅子:“你要是不想回去的话,不如就和我一起在这里等一会儿。”
梁鉴秋似乎思考了一瞬,便依言坐在了他身旁,也没有问他是在等待谁。
两人就这么在走廊上坐着,时间悄然在空寂的走廊里流淌而过,而到了某一刻,封鸢忽然开口:“果然,等到了。”
“等到什么——”
梁鉴秋话音未落,封鸢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起来。
下一刻,他穿行在一片虚空之中。
流淌的黑暗如潮水,阴影夹杂着各种意义不明的虚幻折线,时断时续,像是图片画面失衡时过于突出的噪点。
他再往前,潮水一般的黑暗也退却了,黑暗的尽头忽然爆发出一团明亮无比的白光。
那白光膨胀着,犹如一颗巨大无比的光茧,随即碎裂一般外皮层层脱落,光和影四处弥漫、撕扯、膨胀,直到封鸢被吸入了某一块光茧碎片之中,他漂浮在空中,周围如同积木一般的“像素点”重新构造,从宽阔的街道……白色四四方方的建筑……五光十色的投影与灯牌……穹顶倾下明亮到刺目的光照。
星环镇。
封鸢面上浮现一丝冷笑:“果然是你。”
那“像素点”构建成的星环镇瞬间崩塌,光的洪流在虚空盘桓,而后再度犹如倒放一般,出现了星环镇残缺的虚影。无数建筑犹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又在中途溃散成为一片弥漫的光点,光点漂浮瞬息,再次凝聚,如此循环。
“我以为,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合适。”虚空中传出一道混乱的呢喃,但是封鸢却又可以听懂祂在说什么,甚至感觉这语气有些许熟悉。
“你养的那只小家伙不错,”那声音道,“哪怕它编织的梦境只是欺骗了我一个瞬间,但是对你来说,一个瞬间就够了,不是吗?”
“我该称呼你?”封鸢盯着虚幻的星环镇中某处,微微眯起眼睛,“主神?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名字。”
“随便你。”那声音道。
封鸢周身的光点忽然朝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急涌而去,下一瞬,星环镇残缺的虚影忽然膨胀,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水晶球中,而四面八方的环境也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墙壁拔地而起,凭空出现的屋顶犹如书本一般张开自己覆盖上去,弥漫的光点变换成为桌椅酒柜,这一瞬间过后,封鸢便已然置身于一间酒馆之中。
“请坐,客人。”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封鸢转身过去,看到酒馆吧台后站着一个人影——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装物,这人虽然拥有头颅与四肢但愿,只是空有其形状而已,它由一团灰黑的雾气状事物凝聚而成,那些雾气与其中蕴含的其他不知名东西互相撕扯缠绕,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
“你喜欢人类?”那灰影人形的头颅上浮现出透明的五官形状,一动不动,僵硬如石膏像,“那么这样的外在形体应该符合你的爱好。”
封鸢冷漠道:“你不要侮辱我的爱好,不会变可以不变。”
也不知道灰影有没有听出他话里嘲讽的意思,但祂却毫不在意地道:“我按照人类的方式来和你谈谈,如何?”
封鸢望了一眼小酒馆的窗外,那窗户先是一片模糊,继而忽然明亮,显现出外面的道路和街道对面的建筑来。
“虽然这里只是一个梦境,”灰影说道,“但是星环镇乃至整个无限游戏都是我一手构造,要复制一个放在这里不难。”
在封鸢从梁鉴秋口中得知灰影再度出现在现实维度时,他就猜测,梁鉴秋既然能发现灰影,那灰影大概率也能发现他,因此他便让CPU直接去了神秘事务局,从那一刻开始,梦境就已经开始编织。
而不管实验室的那个灰影有何目的,只要祂离开实验室,就会进入到织梦师已经编织好的梦境之中。
封鸢曾怀疑过出现在现实维度的灰影与星环镇那个疑似无限游戏主神的影子的有关联,于是便让CPU将梦境编织成星环镇的样子,而灰影果然被骗了过去……哪怕只有一瞬,但也正如祂所言,这一瞬间,对于封鸢来说,已经够了。
虚空的一瞬与现实维度的时间并不对应,因此封鸢去到实验室后发觉灰影已经不在这里,便开始耐心等待这一瞬间的出现。
他猜对了。
于是他追逐着灰影——或者说是无限游戏主神来到了这个梦境之中。
“不过我们还是快点为好,不然你的织梦师小玩具要撑不住了。”灰影的语气中透出些幸灾乐祸。
系统忽然从封鸢的口袋里冒出头来,大声道:“它不是玩具!我看你才像个玩具。”
灰影僵硬的脸庞转过来,无神的“眼睛”盯着系统。
另封鸢感到惊奇的是,按照这只猫的胆小程度,如果是往常看到灰影如此诡异的脸庞早就吓得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可是此刻的它却猫眼一瞪,恶狠狠地瞪了灰影一眼,才又回到了封鸢的口袋里。
封鸢微微抬起眼眸,眼底的阴影星光沉淀一片:“你最好能说出点有建设性的话来,不然……”
“不然怎样,”灰影漂浮在吧台背后,呢喃中夹杂着疯狂的嘶吼,“将我抹杀?你应该也知道,这只是我的精神体的一部分投射而已,况且我的精神体本来就不完整……啊,扯远了,回归正题。”
“我先说,”封鸢先祂一步开口,“你支配无限游戏入侵现实维度的目的是什么?”
“啊?”灰影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无比荒诞好笑,祂的人形瞬间崩塌,瓦解成弥漫的灰色雾气,“现实维度和这个梦境一样,马上就要无法维持了,如果现实维度毁灭,你喜欢的人类要怎么办,我这是在救他们。”
“你?”封鸢瞥了祂一眼,“你这样还不如不救,有多远滚多远。”
“可惜,我本来还想和你合作呢。”灰影半真半假地说道,“啊……梦境要支撑不住了。”
小酒馆从屋顶开始溃散崩毁,再度化作弥散的光点消逝而去,显露出周围混乱的虚空。
“你会成功吗?”灰影忽然问,祂身侧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只余下点点白光,“祂们都是失败了,你会成功吗?”
“你知道失败者最终的结局吗?”
“你不会想和祂们一样的——”
祂与混乱虚空中的光点一起,破灭不见。
封鸢也没有再去追祂。诚如祂所言,那只是祂精神体的一道投影,就算抓住了大概率也会直接消散。
他看着虚空中最后的梦境崩塌,随后回到了现实维度之中。
CPU缠绕在他手腕上,看上去蔫了吧唧的,好像那种在药酒了泡了好几年刚捞上来的药材蛇。封鸢用手指掠一下CPU的身体,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触觉,他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CPU小声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似的,道,“老板,以后再有这种大活儿您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这可是两位神明级别的高位格存在,就是我爷爷的爷爷来了他也顶不住啊!”
“你爷的爷爷已经老了,它当然顶不住。”封鸢淡淡道,“但是你可以,这次做得很好,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CPU唯一的眼珠子瞬间瞪大:“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封鸢道。
“那我……”CPU似乎经过了好一番深思熟虑,道,“我要五十包薯片,不,一百包。”
封鸢:“……”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封鸢数落它,“五十包,一百包那得多少钱?你替我去上班啊?”
CPU丝毫不沮丧,反而欢欣鼓舞地挥了几下触手,“五十包薯片!”
封鸢有点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被CPU了,一想,哦,原来黑心资本家竟是我自己,那算了,五十包薯片也不便宜。
他掏出手机想顺便就把薯片买了,按亮了手机屏幕,看见通知栏的一排灰色的图标才想起来现在通讯还没有恢复。
灯塔……
灯塔到底为什么会忽然熄灭?
他回想起刚才主神说的那些话,又不由地费解起来,不是,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祂似乎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如果封鸢真的知道,那双方如此交谈完全没有问题,可是封鸢不知道啊!一个一个都搁这谜语人,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但他也不能直接告诉主神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目前主神的做派来看,很明显祂的立场与人类相悖,而不管封鸢本身是不是人,他肯定都是要站在现实维度的人类一方。
“您回来了?”
身旁忽然传来梁鉴秋的声音,封鸢偏过头,刚要开口,却发现梁鉴秋的眼睛仿佛没有聚焦一般,他明明是在看着自己,却又仿佛是透过了自己看向空中,封鸢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是透明的,忘记恢复过来了。
他的身形轮廓逐渐显现,梁鉴秋仿佛松了一口气般,道:“我刚才感知到了一点非常轻微的灵性波动,但是却又不能确定是不是您……”
“确实是我,”封鸢微笑,他略一停顿,又问梁鉴秋,“我刚才离开了多久?”
“只有一瞬间。”梁鉴秋谨慎地道,“我看到您的身体变得透明消失,然后就再度感知到了灵性波动。”
封鸢微微点头。
梁鉴秋迟疑道:“您刚才,等到您要等待的……人了吗?”
“准确来说,我等的不是人。”封鸢淡然道,“等到了,但是我我想知道的问题却没有得到答案。”
“不,应该是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好像没有。”他说着,看向了梁鉴秋。
主神所说的那些话虽然云里雾里,但是仔细分析依旧可以从中得到不少有用信息。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封鸢叹了一声,“我看祂的意思,就算是真的把祂杀了,祂也不会停止无限游戏入侵的。”
梁鉴秋呆怔了一瞬,而后恍然道:“您刚才说要等待的……是,无限游戏主神?!”
“不,”他目中骇然之色大显,“实验室的灰影,真的是主神?”
封鸢“嗯”了一声:“虽然之前就有猜测,但我也是刚才才确定的。”
他将让CPU编织梦境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梁鉴秋缓缓道:“难怪您那时候要让我带着CPU,原来是为了这个……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封鸢安然接受了夸奖。
“所以您刚才消失,是去找主神谈判了?”
如果是在以前,梁鉴秋肯定不会贸然问出这样的话,而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后确实有点后悔,但更多的却是急迫于想知道封鸢接下来的回答。
“谈判算不上,”封鸢闲闲道,“祂说了点其他的,很耐人寻味的话——我以后再告诉你,我们现在首要的问题要怎么解决无限游戏入侵和灯塔熄灭的问题。”
尽管胸腔里的心脏已经“砰砰”直跳个不停,但梁鉴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道:“祂没有说这么做的原因吗?”
“说了,”封鸢道,“但我听不懂。”
梁鉴秋:“……啊?”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全知全能的,”封鸢一摊手,“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梁鉴秋也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不过我可以推断的事,无限游戏入侵现实维度确实是祂一手策划,”封鸢坐直了身体,“而且……怎么说,用入侵似乎不太合适,祂应该是想将无限游戏重新降临现实,就像魔方事件之前那样,前几次不论是荒漠里的编号-12395入侵事件还是我们我们在医院里遇到的那次,大概率都是祂的测试,或许这种测试不止这两次,但是其他的并未被调查员发觉。
“又或者……祂将自己的精神体投影想方设法送入现实维度的官方组织,就是为了掌控这些入侵测试,不被调查员或者其他三神信徒发觉。
“对,你所见到的灰影并非祂的本体,而只是祂精神体在现实维度的某种投射而已,所以我之前每次要抓到祂的时候,祂都会非常干脆的抹消自己的存在。”
“原来如此。”
“现在怎么办啊?”封鸢问他,“天还黑着呢,你有什么头绪吗?”
梁鉴秋:“……”
他心想,你一个神明都不知道的事情,问我这个凡人,你像话吗?
随后赶紧在心中为自己的不敬忏悔两分钟。
“言不栩去了第二白昼,”梁鉴秋道,“他带回来的消息说,希纳斯女士希望老陈能联系神秘事务局的局长,我们出来了这么久,他们应该已经有所推进。”
“那过去看看?”
两人再度回到了陈副局长的办公室,这时蔚司蔻也在,陈副局长抬头瞥了一眼,道:“小诗刚才说你没去做基础净化?”
“我去了。”封鸢面不改色地说道。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梁鉴秋,梁鉴秋也跟着点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是的,我看到他去了。”
“那就行。”
梁鉴秋抿了一下嘴唇,微微叹了一声,去问陈副局联系局长的事情如何,而封鸢若有所干部地往门口一看,言不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笑道:“拯救世界回来了?”
封鸢耸了耸肩:“没拯救成,就先回来了。”
“早说你应该找我帮忙。”
封鸢刚想说些什么,办公室里却忽然传来梁鉴秋惊讶无比的声音:“什么?联系不到老师?”
“是,”陈副局道,“我几乎尝试了各种方法,但确实无法联系到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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