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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远行(下)


    在言不栩的印象中,伽罗似乎是在他回到不夜港之后的才开始出现失明症状的,这是后来他从阿伊格口中知晓,伽罗并非某一天忽然变成了盲人,而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数年之久,她才被关闭进了黑暗的囚笼之中。


    而因为她是觉醒者,灵性感知敏锐异常,所以失去视觉这一物理感官对她来说似乎并未造成太大影响,她甚至还能像今天这样跟踪阿伊格来到离家千里之遥的集市而不被发现,要知道,阿伊格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是自从丧母之后便走南闯北,常年过着风餐露宿、枪口舔血的危险生活,他的警惕绝非一般人能比,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没发现自己的妹妹一路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她小时候?”南音诧异道,“她向你提过她小时候的事情?”


    “她是荒漠巨人罗群部族的人,”言不栩不置可否地道,“他的哥哥,就是我这次来荒漠要找的人,据她所说,她哥哥被青垣岭集市的一个帮派抓走了,我答应帮她去救她的哥哥,但是他非得跟我一起去。”


    南音恍然大悟:“难怪她刚才说不要把她留在这什么的。”


    “那你知道,她觉醒的天赋能力是什么吗?”柳医生问。


    这次言不栩却摇了摇头,他还真不知道是什么,伽罗的能力似乎一直都很少有人知道,别说他了,连阿伊格这个亲哥哥都不知道,对此事知情的人,估计只有古道部的大祭司以及伽罗死去的母亲泽兰了。


    柳医生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只能等她醒来再说了。”


    南音看向言不栩:“你们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得回青垣岭的集市去,”言不栩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她的哥哥还在那个什么毒蝎帮那帮人手里。”


    柳医生想了想,道:“如果你们找到了她哥哥,尽快返回,她的灵性不稳定,如果情绪再过大波动,身体恐怕受不了。”


    “好。”


    言不栩站起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南音道:“你最好在病房里设一道秘术禁制,说不好她醒来又会偷偷跑掉。”


    南音点头应允。


    封鸢和言不栩回到了集市。


    他们离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大汉两人依旧不省人事的倒在车里,此地人影稀少,而荒漠人最忌讳管闲事,于是就算有人发现了停留在此的越野车,大概也都躲得远远的。


    “你有什么计划吗?”封鸢问言不栩。


    言不栩摇了摇头:“我打算直接打他们一顿,然后逼问他们知不知道阿伊格的下落。”


    封鸢:“……你好歹也是个觉醒者,难道不会那种能侵入他们意识,或者让他们直接说实话的秘术吗?”


    “你在说什么?”言不栩好笑道,“这种秘术一般都是禁忌,而且操作起来很麻烦,还不如直接大他们一顿方便。”


    “哦,所以你会。”封鸢说道。


    言不栩缄口不言了,将大汉从越野车里拎出来靠在车尾处,忽然摸了摸下下巴,道:“虽然不能操纵别人的意识,但是可以用秘术为某人创造一个梦境,然后在梦境中,引导他们说出实情。”


    封鸢听后一挑眉,这不是CPU的神通么。


    他不动声色地道:“造梦?”


    “嗯,”言不栩应了一声,“意识领域的秘术守夜人的天赋之一,梦境是他们用来对抗黑夜的手段。”


    封鸢早知道秘术可以造梦,之前白夜信徒为了替换十三年前那件事的时间线,就以记忆和梦境为介质创造了两个时间锚点,但是他却不知道,梦境相关的秘术,是死神信徒的天赋。不过,如果死神的权柄是意识相关的话,那这倒也不算稀奇……


    封鸢倏然一挑眉,道:“天赋的意思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对,觉醒者可以笼统的分为三种,一种是灵感较高,对‘灵’有比较明显的感应,这种觉醒者可以在后天通过对灵性力量的操纵训练和学习秘术来增强自己;另一种是天生就具有某种神奇的能力,比如伽罗。”


    “第三种就是前两者兼而有之?”封鸢猜测道。


    言不栩笑眯眯道:“聪明。”


    “那你是哪一种?”封鸢问,不等言不栩回答,他就继续道,“我再猜一次,应该是第三种。”


    言不栩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封鸢饶有兴致道:“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什么?”


    “是感知。”言不栩说道。


    “感知?”


    “我能感知到距离非常遥远,或者非常微小的灵性波动,经常听到或者看到一些现实维度不应该存在东西。”言不栩看着封鸢,封鸢差点以为他察觉到了自己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维度,却不想他只是道,“我现在就能感知到你的灵性,话说……”


    他面上浮现出一点古怪的费解:“你长时间维持着这样灵性力量外放的状态,不会灵性枯竭吗?”


    “不会,”封鸢淡定道,“我灵性比较多。”


    言不栩:“……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多’来形容自己的灵性。”


    封鸢摆手,不在意地道:“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也不知道专有名字是什么……回归正题,如果梦境是死神信徒的天赋的话,那织梦师,也就是我们说的‘梦境之灾’会和死神有什么关系吗?它们本来就是意识造物,甚至以梦境为生。”


    “这个我不知道。”言不栩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这种古老的神话生物,谁也说不好。”


    封鸢只好将这个疑问暂时搁置,准备等这趟荒漠之行结束后回去后再问问CPU。


    半个小时后,言不栩并未从大汉和矮胖中年人的梦境中得知有关阿伊格的具体消息,却知道了毒蝎帮大本营的具体坐标,以及另外一个让他和封鸢都有些惊讶的消息。


    荒漠巨人族群最近竟然都在准备大规模的迁徙,而毒蝎帮不知道从哪得来了消息,准备在明天凌晨去埋伏其中一支叫做赤萦的部族,抢夺他们的物资。


    而这两人之所以会盯上伽罗,一开始是因为她是巨人族,他们本就是出来搜集巨人族群的情报,打算将伽罗虏回去逼问消息,可是矮胖中年人见伽罗长相清秀,又年纪尚轻,便起了别的歹心,这才有了找言不栩和封鸢帮忙避开守备将其带进集市的事情。


    “巨人部族大迁徙?”封鸢讶然道,“他们要迁徙到哪里去,虽然荒漠面积广阔,但是整个族群都迁徙的话……”


    他说着,忽然话语一顿,看向言不栩,言不栩了然道:“你也想到了,那个关于荒漠即将到来的大灾难的预言。”


    第172章 初学者


    “嗯,”封鸢微微点头,道,“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来,他们会因为别的什么理由而大范围的迁徙营地。”


    “可是……”他面露沉吟之色,对于这种猜想似乎依旧有些迟疑一般,“荒漠巨人应该是分为几个大的族群,数个小族群吧?这些族群平时也都是分散居住,各自有各自的营地,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真的可以让这些族群所有人都同意迁徙吗?”


    “离开生活了成千上百年的栖息地,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按照那个预言的说法,这场灾难会波及整个荒漠,他们又能迁徙到哪里去呢?”


    “第一个问题我大概可以回答你,”言不栩道,“荒漠巨人虽然是分散居住,但他们都是机械女神的虔诚信徒,大族群都会有一位精神领袖,也就是大祭司,小族群虽然没有大祭司但也会有一到两位神师,大祭司和神师都是觉醒者,但是从地位上来说,祭司却要远高于神师,大祭司在整个族群的地位非常高,几乎相当于正神教派的圣徒,所以如果以神明的名义来动员整个族群迁徙,应该不算太难。”


    封鸢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他上次要来荒漠时在神秘事务局的数据库里下载过一些关于荒漠的信息,但那都是笼统的概括,仅仅只是让他对荒漠的情况有所了解而已,更细节的东西还都是一路走来从言不栩、梁鉴秋、南音等人的口中叙述得知。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也觉得有点疑惑,”言不栩将毒蝎帮那两人又赛回了车里,不过这次是放在了后车厢,用之前捆束过伽罗的绳索将两人都牢牢捆了起来,一边道,“难道他们不是去极地参加祭礼的,而是打算将族群整个迁徙到极地去?”


    封鸢:“……极地的居住环境也没比荒漠好到哪里去吧。”


    “还是要好一些的,”言不栩拍了拍手,“至少极地有真正意义上的白天。”


    他拉开越野车的车门,招呼封鸢道:“我们走吧,去毒蝎帮的营地。”


    封鸢看着敞篷车厢里人事不知的大汉和矮胖中年人:“就这么走?”


    言不栩“哦”了一声,抬手一挥,车厢角落一张皱巴巴的帆布“划拉”一声自行扯过来盖在了两人身上,那帆布不知道在车厢里窝了多久,骤然一动抖落出无数尘土飞扬,封鸢抬手扇了扇面前飞舞的灰尘,赶紧钻进了车厢里。


    他还想言不栩要如何应对集市门口的守卫,结果这家伙一踩油门车子直接冲了出去,封鸢一不留神差点撞在前玻璃上,守卫根本来不及阻拦,车子已经飞出去了十几米。


    封鸢万万没有想到,言不栩开车竟然是这个风格。


    他委婉地建议道:“就算荒漠没有交警,也不用开这么快吧?”


    言不栩“啊”了一声:“这还快?”


    封鸢连忙点头:“行车安全很重要,而且我有点晕车。”


    言不栩实在不知道他还有这毛病,于是便将车速稍微放缓,道:“毒蝎帮的营地距离这里虽然不远,但也不算非常近,而且那家伙的梦境没法反应出准确位置,我们可能还得找找,不然就直接传送过去了。”


    他说是放缓了车速其实也并没有多慢,封鸢坐在副驾驶上颇有一些胆战心惊,因为这越野车其实已经很陈旧了,行走在颠簸的荒漠之中,除了厚重的橡胶轮胎碾压地面的砂砾所摩擦出的“吱呀”声之外,还有一些来自于车体内部的诡异响动,仿佛随时都要散架一般。


    说实话,他还真没坐过这样各种意义上都很危险的车。虽然就算出了车祸他也摔不死,但总觉得心里很不安宁……


    所幸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就找到了毒蝎帮的营地,那是一片和刚才的集市有些相似的地方,厚重低矮的土砖和石块修筑而成的房屋以及一些稀稀落落的帐篷,不过周围并无土墙,这片营地设置在一片半起伏的山岭背后,但那道山岭仿佛被从中劈砍而开一般,形成了一道不高的天然崖壁,于是正好成为了营地的壁障。


    “难道我们要偷偷混进去一个一个房子找?”封鸢忖道。虽然这样也不是不行,毕竟他和言不栩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可是挨个寻找总觉得有点效率过于低下了。


    “不用,让他们带我们进去就行。”言不栩一招手,车厢里覆盖的帆布抖落而开,露出昏迷的二人。


    封鸢问:“你终于还是决定要用操纵别人精神意识的秘术了?”


    言不栩沉默了一下,看着他饶有兴致的神情,道:“你怎么总是对这种禁忌很感兴趣。”


    封鸢一摊手,坦然道:“好奇嘛。”


    “可惜我无法满足你的好奇心了,不用这么麻烦,”言不栩道,“直接用用枪抵住他们的脑门就行。”


    “啊?”


    他话音刚落,言不栩忽然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封鸢感知到他的手指间骤然涌出的灵性波动,并未阻止,任由那灵性力量讲自己包裹住,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这和他平时用来隐匿幻化身形的方法并不相同,他的身体依旧存在,只是那层包裹在他身体表面的灵性犹如一层变色龙的皮,变得和周围的环境颜色一致。


    他微一挑眉,看向了言不栩,他的视线言不栩的身形也消失了,但是封鸢依旧能感知到他的灵性波动。


    “这样就可以了。”言不栩说着,对着车厢里的两人指了一下,有细线般的光丝一闪,那两人便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咕哝,随即睁开了眼睛。


    封鸢看到言不栩拿了矮胖中年人的短枪,在大汉和中年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支浮空的枪就抵在了大汉的额头上,而他熟练的威胁道:“带我去你们的营地。”


    大汉望着眼前诡异的一幕,瞳孔急速缩小,半晌失声道:“神师?!”


    普通人对超凡世界并无多少了解,但是在荒漠,巨人和伯尔尼人的族群中却都有神师的存在,而且并不对普通族人保密,久而久之这些越境者多少也会知晓一些。


    “我要找一个人,”言不栩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他叫阿伊格,是个走私贩子,似乎之前和你们做过什么生意,他现在应该被关在你们营地里,带我去找他。”


    大汉咽了一口唾沫,道:“我,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这个人在不在营地,我已经有三天没回过营地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言不栩绕谜语般的说了一句,“所以才让你带我进去找,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可我要怎么带你进去?”大汉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一片,眼神躲闪几下。


    “直接走进去就可以,我就在你旁边。”言不栩话音落下,大汉感觉到捆绑着自己手臂和腿脚的绳索骤然一松,他恢复了自由。


    大汉猛地抬头往前撞了一下,那悬浮在空中的枪管猝不及防得被他撞歪,而他的身形顺势在车厢里一滚,矫健地双手一撑车厢边缘跳了下去,拔腿就跑。


    而旁边的矮胖中年人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望着转瞬奔逃出去十几米的大汉,气急败坏地大叫了一声,望着虚空处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别担心。”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另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不会让你和你的同伴分开的。”


    中年人着实吓了一大跳,他猛地偏过头去看向一侧,可是他身旁空空如也,别说人了,连个鸡毛影子都没有,可是……刚才拿枪指着他们的那个神师明明不在他这边,他们,他们有两个人!


    而就在这时,中年人一抬眼睛,发现原本应该越跑越远的大汉却不知道为何停在了原地。他的身形僵硬无比的维持着奔跑的姿势,活像一只滑稽的青蛙。


    接着,大汉的身形倏然腾空而起,犹如什么物件一般往回飞速倒射,“碰”一声落在了车厢的帆布之上,震得整个车厢都晃晃悠悠的颤了两颤。


    大汉神色扭曲的背朝下躺着,竟然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腿脚真立,指向天空。


    “不要想着逃跑,”封鸢悠悠然道,“跑不掉的。”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而此地除了言不栩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他回过头去问:“怎么了?”


    “没有,”言不栩语气如常地道,“就是忽然发现,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你主动使用秘术。”


    “对啊,”封鸢干巴巴道,“我刚学的。”


    其实也不是他刚学的,好久之前蔚司蔻帮他预约的神秘事务局对预备调查员的训练课程,他去过一两次,是在那时候看到的。秘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因此哪怕他知道一些简单秘术如何使用,也几乎从未用过,除了之前学习时的尝试之外,刚才还真是他是第一次有意识的使用秘术。


    “好了,我们走吧。”言不栩对蜷缩在车厢不得动弹的两个毒蝎帮成员说道,“只要我找到要找的人,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两人均是脸色灰白,只能认命,恢复行动之后,这两人便跳下了越野车,带着封鸢和言不栩往毒蝎帮的营地走去,言不栩为了提醒他自己就在他身边,依旧用枪指着他的后背,不过那枪也如同他本人一样,普通人无法看到。


    几人绕过崖壁,走到了营地的入口处,这里围着两道铁马,跟前两人持枪放哨。


    放哨的人显然认识大汉和矮胖中年人,见到他们面上堆起笑容:“秦哥和勇哥回来了。”


    大汉的眼睛微微往身后看了一眼,面皮抽动了一下,道:“嗯,放我们进去吧。”


    守卫连忙移开了铁马,大汉和中年人并排走进了营地,只是均都脚步缓慢,仿佛没有力气似的,并且时不时的往身后斜乜瞥一眼,显得颇有些怪异。


    但是守卫并未注意到这种异常,依旧抱着枪在铁马前走来走去放哨。


    “去地牢。”


    突兀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大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周围,而另一个守卫似乎注意到饿了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大汉惊得眼角一跳,那声音却继续道:“放心,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


    大汉心中一阵愕然的无力,便只好按照他说的,往地牢走去。


    这营地并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可是除了周围和门口的巡逻两三守卫之外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影,营营地里也静悄悄的,似乎人不多。


    地牢在营地一角,紧挨着一座小山丘,入口是一座低矮的石屋,封鸢听见言不栩对大汉道:“问问他们阿伊格是不是关在这里。”


    大汉上前走进石屋,对屋里唯一的守卫道:“最近有关什么新犯人进来吗?”


    “秦哥,”守卫连忙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话呢,”大汉不耐烦地道,“有没有一个叫阿伊格的走私贩子被关进来?”


    守卫被他凶恶的语气所惊,忙不迭道:“有,是有一个走私贩子,是王队长带过来的,说是,之前坑过我们……”


    “长什么样子?”大汉不着痕迹地又往后看了一眼。


    “瘦高瘦高的,看着年纪不大,眼睛上有道疤——”


    身后有声音传来:“就是他。”


    “就是这个人,”大汉粗声粗气地道,“之前我在他那买过枪,也被骗过,带我去见他。”


    “好,好的。”


    守卫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一串铁钥匙,封鸢对大汉道:“你们营地上为什么人这么少?”


    大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封鸢道:“问问他。”


    大汉只得装作不经意道:“今天营地上人怎么这么少?”


    守卫回过头道:“老大带着其他人都出去了,应该是有什么行动,但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行动……最近的的行动,大汉忽然心头一凛,而与此同时,刚才那道询问的声音继续道:“你知道是什么行动?”


    大汉刚要否认,封鸢就道:“去埋伏抢劫巨人的迁徙队伍?”


    大汉惊得出声:“你怎么知道?!”


    但他马上就闭上了嘴,可是旁边地牢守卫却似乎并未听见他这句话似的,照旧拿着钥匙往墙角走去,那里有一扇覆在地上的木活板门。


    守卫打开了活板门,几人沿着狭窄陡峭的梯子往下,进入到黑暗的地洞之中。


    这似乎曾经是一个天然地下洞窟,并不算宽敞,墙壁上挂着一盏雾蒙蒙的油灯,灯下也坐着一个守卫,正在打盹。


    听见梯子上有声音传来,他连忙站起身来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问带头的守卫:“怎么了?”


    对方道:“秦哥和勇哥要见一下昨天王队长带过来那个走私贩子。”


    “行。”守卫从墙上取下油灯,“秦哥,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几人往洞穴深处走去,而除了刚才从活板门下来的洞口之外,往里的通道却又似乎有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言不栩在封鸢耳边低声道:“这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炼晶石矿。”


    通道尽头又霍然开朗起来,也是一个不规则的地下洞穴,大概五六十平方米的样子,而沿着这地下洞窟的边缘,摆放着十几个一米高的粗壮铁笼。


    封闭的地下洞穴中气流微弱,尘土和腐烂恶臭的味道蔓延,油灯照亮了其中一个笼子,那里面坐着一个消瘦的人影。


    大汉对守卫道:“把门打开。”


    守卫似乎有些犹豫,却不敢忤逆大汉,拿出钥匙打开了铁笼的门。


    而就在守卫拔出钥匙,拉开铁笼门的那一刹那,原本缩在笼子一角的人影忽然往前一扑,犹如一只矫健的猎豹扑向猎物一般,一把捏住了守卫的脖子,而后抓着他的头发将整颗头颅往铁笼上猛然一撞!


    砰!


    黑暗中血花一飙,那人松开手,守卫便软在了地上。


    而那人另一手紧握成拳,对着大汉的面庞就呼啸而来。那骨骼分明的拳头在大汉的眼中急速放大,但他却丝毫不敢躲,也来不及躲,于是又是“砰”一声钝响,大汉被打的头歪向一边,嘴唇翕张,飞出唾沫星子连带两颗带血的牙齿。


    那人影刚要继续去解决了矮胖中年人,却忽然身形一滞,随即感觉到自己后脖颈上出现了一只手,捏住了他颈椎骨一侧。


    “行了,阿伊格。”一道熟悉声音凭空出现一般响起。


    那人“咦”了一声,回过头,露出一张眉目深阔,额头有伤疤,微有几分阴郁凶戾的年轻面孔,正是阿伊格。


    他看着面前的黑暗处缓缓浮现言不栩的身形,先是瞪大眼睛,随即狂喜:“我靠,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第173章 信山(上)


    “走了。”言不栩语气淡然地道,他话音刚落,大汉和中年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起来,刚才阿伊格击溃开正在打开笼门的看守时候油灯也跟着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本就昏暗无比的洞穴此时更是一丝光亮也无,而这一阵突如其来变故也惊动了其他笼子里的犯人,逼仄的洞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可是地牢幽深,这些声响并未惊动入口处的看守,言不栩按住阿伊格的肩膀:“还有没有东西留在这?”


    “不要了,直接走吧。”阿伊格道。


    言不栩的灵性将他与封鸢一同席卷而进,三人就此离开了地牢。


    阿伊格只觉得涌动的黑暗光影一闪,他再次站定时候,眼前已经是灰白天光迷蒙,一瞬间脱离黑暗环境让他有些不适应,连忙抬手挡住了眼睛,视线里一晃而过远处欺起伏的山丘,他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垣岭集市附近。”言不栩说道。


    他和封鸢的身形正在从虚幻变得凝实,犹如从荒漠的背景中凸显出来,阿伊格的眼睛似乎终于习惯了光亮:“你不是要去信山吗,怎么又回来——这是谁?”


    阿伊格放下了刚才遮住眼睛的手掌,盯着封鸢有些诧异地问道。


    “我朋友,和我一起去过来的。”言不栩解释道。


    阿伊格“哦”了一声,回想了一下他刚才在地牢里似乎并未看到封鸢,便猜测他大概和言不栩一样用某种手段隐匿住了身形,问道:“也是神师?”


    封鸢回答道:“算是吧,我叫封鸢。”


    阿伊格点了点头:“阿伊格。”


    封鸢饶有兴致的打量了阿伊格几眼,从他脸上看出几分和伽罗相似的轮廓,尤其是眼睛,这兄妹俩的眉宇简直犹如复写纸拓印出来的一般。


    “信山是什么地方?”封鸢回过头看向言不栩,“你还没说我们这次要去哪里呢。”


    “信山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在荒漠深处。”言不栩简短说了一句。


    阿伊格也跟着问:“对啊,既然要去信山,你来这干什么?”


    言不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灰扑扑的脸上,问道:“你怎么会被毒蝎帮的人抓住?”


    “嗐,纯粹倒霉。”阿伊格露出无奈而憎恶的神色,“毒蝎帮那个叫什么王家河的,之前在我这里倒炼晶石矿想坑我,被我发现了,他就一直怀恨在心,我昨天想去集市换点子弹,结果他也刚好在,就被发现了,他们人多我没逃掉,没想到青垣岭的集市竟然被他们占去了,老伯劳真是个废物……”


    “我看你也是个废物。”言不栩毫不客气地道。


    但这次阿伊格竟然没有反驳,似乎很有自知之明的样子,只是摸了摸后脑勺,比起上次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尖刺一般朝天支棱着,他讪讪地道:“就是运气不好……”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言不栩又问。


    阿伊格一头雾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毒蝎帮意图要去抢劫迁徙的赤萦部族,不是抓你去询问情报的?”


    “我又不是巨人。”阿伊格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他顿了一下,又语气平静地道,“没人知道我和巨人部族的关系,不过他们的消息是从别的越境者那里得来的,这次抢劫他们不是主力,只是去帮忙而已。


    “赤萦部族是大族,光凭一个毒蝎帮可吃不下他们。毒蝎帮要是抓几个巨人来打听消息,倒也说得过去。”


    “看来伽罗并没有说谎。”言不栩忽然道。


    “伽罗?”阿伊格眉头一皱,“你回营地了?不对,营地正在迁移,你要回去根本找不到他们——你在哪里见到的伽罗?”


    “看来你的脑子倒也并非完全是摆设。”言不栩哂笑道,“既然你能想到这一点,走了这一路,难道没发现伽罗就跟在你身后?”


    阿伊格愣了一下,随即愕然道:“伽罗?跟在我身后!”


    “这倒霉玩意儿是不是欠打,”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她现在在哪,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


    “她在什么地方!”


    “她暂时没事,我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言不栩微一皱眉,“为什么这次伽罗回了你们营地?”


    “我也不知道,”阿伊格道,“我问她她也不说,但是爷爷说她回来之后先去找了妮兰,没过几天罗群就让其他人收拾东西准备迁移营地,而且也没说要迁去哪儿。”


    “你最近又回去了一趟?”言不栩有些诧异地问道,毕竟他上次来荒漠的时候和阿伊格刚刚回去过营地,而按照阿伊格的作风,半年能回去一次就不错了,这一次竟然距离这么短的时间就又回去了。


    阿伊格低低“嗯”了一声,道:“你走后我在平丘的集市遇到了走方大夫,他说上个月去过我们营地,给爷爷看过一次病,他的心脏不太好,恐怕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上个月……那不就是他们上次回去没多久之前,可是言不栩和阿伊格上次回营地时候,老多诺却什么都没有说。


    见言不栩面色沉郁,阿伊格清了清嗓子,很是勉强的笑了一下:“他都那么老了,身体越来越坏很正常,还好因为他神师的父亲,不用被送去信山……对了,你暂时不要告诉伽罗。”


    言不栩缓缓挑了一下眉:“她不知道?”


    “嗯,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也就走方大夫、你、我还有爷爷本人,要不要告诉伽罗……过几天再看吧。”


    可是,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封鸢望了言不栩一眼,伽罗似乎已经,已经知道了。


    言不栩同样为此疑惑,巨人的体质与人类、精灵有所不同,他们长期生存在荒漠极地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于是他们的身体也变得如同木石一般粗糙坚硬,体魄强健,不易生病,因此巨人部族之中没有专门的医生,小伤小病都是由神师治疗,或者等待走方大夫什么时候到营地里,而突发急症的病人有时候也会送去城市住院,不过这种情况并不算多。


    阿伊格常年在外奔波,凑巧碰上走方大夫的概率虽然小但却也不是没有,可是伽罗就不一定了……她是从哪里知道老多诺命不久矣的?


    “你还没说你来集市是做什么的。”阿伊格又问了一遍,“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你帮我去把我车开回来呗。”


    “既然来了当然就是有事,”言不栩瞥了他一眼,“对巨人部族大迁徙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阿伊格摊手:“没多少,你问我还不如去问伽罗,不过他会不会说可就不一定了,我问过她,她让我管好我自己。”


    封鸢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很难想象,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救哥哥的少女,对她的哥哥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阿伊格听见笑声看向了封鸢,封鸢笑容一敛:“抱歉。”


    “没关系,”阿伊格不在意地道,“她就是一直凶巴巴的,也不知道一个小孩儿怎么这么大脾气,天天板着个脸,跟别人欠她五百万一样……”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忽然“哦”了一声,问言不栩:“所以你来集市,是来打听他们迁徙营地的事情的?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有可能和我这次来荒漠要调查的事情有关。”言不栩难得对他解释了一句,语气斟酌地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是他们疯了。”阿伊格嗤之以鼻,“还迁徙,能迁去哪里?难道要走出荒漠不成。”


    见他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言不栩也就放弃了继续询问的打算,道:“你的车我们去信山的时候再去开,先去集市,然后再去看看伽罗。”


    “行,”阿伊格一点头,“听你的。”


    三人再度往进入了集市里,不过这次为了躲避守卫吗,是直接传送进去的,传送地点就在之前言不栩打晕大汉和矮胖中年人的矮墙小巷,阿伊格对这集市十分熟悉,径自带着言不栩和封鸢去找情报贩子,一边走一边问道:“你们又是怎么找到伽罗的?”


    “我没有找她,是凑巧……”言不栩说着,声音忽然略一停顿,才又继续道,“凑巧遇到的。”


    “那看来我也不是纯倒霉,哈哈。”


    阿伊格并未怀疑什么,可是言不栩却并不这么认为,伽罗是觉醒者,在神秘学的世界里,巧合有时候并非是“巧合”。


    三人很快到了一间黑洞洞的矮屋门口,那屋子门框极低,唯有低头弯腰才能进去,而灰白的木门半敞开,门扇堪堪耷拉在门轴上,仿佛半面已经僵硬多年的死尸。


    这似乎是一家店铺。


    一开始封鸢以为它是售卖武器子弹的,因为一进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把长柄猎枪,可是他一低头,却发现门口不远处的货架上却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方便速食,再一转头,又捕捉到旁边的墙上挂着几件衣服……看样子应该是什么都卖。


    “老哥,钟诚在吗?”阿伊格站在杂乱的货架入口,大声道。


    里面一个踩在梯子上正整理货架的老头儿慢慢回过头来,指了指货架侧边。


    阿伊格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自货架背后的孔隙里捉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之所以说是“捉”,是因为这人身材矮小,大概只有孩童那么高,却长得肥头大耳,正方形的身体,阿伊格只是微微抬手,他的腿脚就离开了地面。


    “你干什么你,让不让人睡觉——”侏儒骂骂咧咧的吐出一连串脏话,绵软如面团的腮帮子一颤一颤,唾沫横飞。


    “问你点事儿。”阿伊格下意识将手伸向口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之前身上的钱都毒蝎帮的人搜刮去了,所幸他来集市只是为了买子弹,身上只带着一把短枪和买子弹的钱,虽然都被那个叫王家河的毒蝎帮成员抢去了,但刚才离开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在营地,也不知道能不能从和赤萦部族的斗争里活下来。


    他口袋空空,只能尴尬一笑,回头看向言不栩,言不栩朝他扔过来一个小皮袋,阿伊格一把接住,将小皮袋在手里掂了几下,打开拉链从中摸出几枚大小不一的硬币递给侏儒:“巨人部族大迁徙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侏儒接过钱,笑得面皮舒展,道:“知道一些,他们迁徙的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这件事是从古道部开始的,可是先走的却是赤萦、蒙阿力、渚方几个大族,古道好像暂时没有要动的意思,另外……”


    侏儒压低了声音:“伯尔尼人和越境者为了争夺矿脉这件事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新发发现的炼晶石矿,越境者被伯尔尼人摆了一道,他们一开始就被伯尔尼人和巨人骗了,所以那几个大帮派扬言要狠狠报复巨人。”


    “第二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阿伊格轻飘飘地道,“不算钱。”


    “本来也没想着算给你,”侏儒又骂了一句脏话,不在意地道,“这件事现在几乎人尽皆知了。”


    阿伊格回过头招呼言不栩:“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言不栩上前一步,对侏儒道:“你知道他们迁徙的方向或者大致路线吗?”


    “路线肯定不知道,方向……”侏儒似乎思索了一下,也摇头,“这个很难说,他们好几个部族去的方向都不同,有的往西边,有的往南边,看不懂。”


    “你只知道这些?”言不栩挑眉。


    “我知道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侏儒咧开嘴,“这都是最新的消息,要传过来也得一些时间的,你去别处可问不到。”


    “行,”阿伊格伸出手,“那我刚才还给钱给多了,还我。”


    侏儒圆乎乎的脸上露出肉疼的神情,他从刚才的硬币中拿出两枚正要递给阿伊格时忽然又手一收,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道:“这样吧,我再去帮你们打听打听,三天,三天后你们再过来,如果还没有别的消息,我就退一半钱,怎么样?”


    阿伊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当然,我说话算数。”侏儒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将硬币又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三人离开了杂货铺,阿伊格一边在街边闲逛一边道:“这矮子是青垣岭集市消息最灵通的的情报贩子,如果连他都不知道多少的话,那其他人肯定更不知道了。”


    “他们迁徙的方向竟然是不同的……”封鸢沉吟道,“我还以为,这么大规模的迁徙,他们会去往同一个方向,去寻找新的领地。”


    “哪来什么的新领地啊?”阿伊格嘲讽地道,“难道还能走出荒漠不成。离开了荒漠还能去哪?”


    言不栩未作言语,阿伊格将刚才小皮袋还给他,道:“咱能不能先去开我的车,我的枪和其他东西都还在车上呢。要是先去找伽罗,又得先送她回去,这样岂不是越绕越远了。”


    “伽罗应该还没醒,”言不栩道,“暂时不送她回去。”


    阿伊格“啊”了一声:“没醒?她怎么了,睡觉呢?”


    ……


    南音摇了摇头:“她还没有醒,不过散逸的灵性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没有醒来只是身体过于疲惫,等体力恢复一些就能清醒。”


    “她到底怎么了?”阿伊格瞪大眼睛,缓缓地看了周围一圈,“这是医院?”


    言不栩带着他直接传送到了观测站,他还是懵逼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站在了医疗室的走廊上。


    “她受伤了。”南音简单地道,“不过就算她现在醒来也是暂时的,之前柳医生了已经说过了,最好是送她回中心城,接受系统的检查和治疗。”


    封鸢心想,哪有那么麻烦,我给重新拼一下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而就在这时候,柳医生从医疗室出来,看到封鸢和言不栩都在,旁边还多了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便多打量了他几眼,道:“你是那小姑娘的哥哥?”


    阿伊格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


    “她醒了,嚷嚷着要去找你呢,进来吧。”


    阿伊忙跟着她往里走,走进病房看到眼前的景象却一呆,只见伽罗站在窗户边,一条腿似乎要跨上窗台,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进退不得。


    南音小声对言不栩道:“还好你提醒我用秘术设了禁制,不然真给她跑了。”


    第174章 信山(中)


    阿伊格直直地盯着伽罗僵直的背影,出声道:“伽罗,你干什么呢?”


    而伽罗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身形依旧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却有惊喜而沙哑的声音传来:“阿伊格?!”


    南音“哦”了一声,抬手撤掉了周围的秘术禁制,伽罗猝不及防,身形不稳差点跌倒在地,阿伊格一个箭步踱过去扶住了她,目光瞥见她苍白无血的脸颊,皱眉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对,我还没问你,你跟我跑出来干什么?”


    阿伊格的厉声呵斥:“你知不知道荒漠里有多危险?!”


    伽罗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好像喉咙里含着一堆砂砾:“我知道,要是不危险,你也不会被毒蛇帮的人抓走了。”


    阿伊格:“……”


    “好了,你哥哥已经平安回来了,你就回到床上躺着去吧,”


    柳医生上前来,扶着伽罗的一只手臂试图将她送回病床上去,可是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依旧仅仅攥着阿伊格的袖口,眉宇褶痕很深:“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医院?”


    “荒漠里没有医院,我在城市中?”伽罗缓缓地扭过头,她的眼眸依旧空洞,但是朝向了言不栩,“我们在城市里吗?”


    “不是。”言不栩说道,“还是在荒漠,不过是一个你没有来过,也不知道的地方。”


    伽罗缓缓地“哦”了一声,又道:“那我能回去吗?阿伊格已经找到了,我要和他一起回去。”


    这次不等言不栩开口,柳医生就严厉地道:“不行,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去任何地方,除了待在医院接受治疗。”


    伽罗的眉头皱得越深,阿伊格干脆一把将她扛了起来,伽罗惊呼一声,却并没有反抗。阿伊格将她放回了病床上,居高临下地道:“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要么你自己回去,要么在这里治病。”


    他说着,回头对言不栩使了个眼色,头一歪做了个闭上眼睛的动作,言不栩会意,抬手在空中一捏,似乎有一道极细的光丝闪过,伽罗跟着倒在了床上,双目紧闭。


    柳医生“咦”了一声,道:“你们怎么——”


    “先让她晕一会儿吧,”阿伊格他会过头道,“她很固执,没有人能说服的了她。”


    他将伽罗的身体摆好,扯过杯子给她盖上,又道:“医生,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按照您刚才的说法,她似乎,病的很重?”


    “我们出去说吧。”


    柳医生说着,转身往门外走去,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出,言不栩和封鸢走在最后,言不栩都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一只手在空中轻轻的掠过去,仿佛在抚平着什么东西,封鸢感觉到了异常强烈的灵性波动,不禁问:“你这是在干嘛?”


    言不栩叹了一声:“给这里再加一层禁制,免得她又跑了。”


    封鸢:“……”


    那也不用费这么大劲儿吧,他感觉言不栩刚才的灵性外溢都快和之前打架的时候差不多了,面前只是一个精神体受了重伤随时有可能活不下去的少女而已……


    阿伊格隐约的声音外面传来:“……她到底怎么——”


    封鸢拉着言不栩退了出去,关上了病房门。


    柳医生温声细语地向阿伊格解释了伽罗的病情,只是比之前对封鸢两人说得更详细些,阿伊格的神情逐渐阴沉,他对那些超凡领域的专有名词一知半解,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从中察觉出关键,伽罗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阿伊格似乎有些茫然,“我前几天刚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灵性受损外在上是看不出来的,”柳医生解释道,“我之前对她又做过详细的检查,她的精神体的损害不是这几天造成的,甚至都不是最近,而是长期的灵性损耗的沉疴。”


    她低下头,看到他们脚下所踩着的一块满是裂纹地砖:“她的精神体就像是我们看到的这块瓷砖,虽然还完整,但却已经伤痕累累。”


    “可是……”阿伊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强行将本来要说的话压了下去,只是问道,“要怎么治疗?”


    “最好将她送回中心城去,”柳医生道,“那里有好的环境和专业、经验更丰富的医生。”


    阿伊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柳医生略有些疑惑道:“我刚才提到她的能力,她现在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她的能力造成的,你难道对她的天赋能力完全不知晓吗?”


    阿伊格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出生不久就被大祭司带走了,我和她实相处的时间不算久,而且,这在巨人族群里是隐秘,普通人是无法知道的。”


    柳医生只得无奈叹了一声。


    阿伊格思索了半晌,忽的又道:“不过我好像之前听我阿妈提起过,伽罗和她的老师,当时古道部的大祭司一样,而古道部的大祭司,擅长占卜和算术。”


    “占卜?”言不栩忽然插话道,他露出沉思的神情,“你说的是提亚?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


    “这也是族群隐秘,而且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阿伊格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在提亚的葬礼上。”


    “提亚已经死了?!”言不栩诧然道,“那这次动员整个巨人族群迁徙的人是……”


    “是艾灵,提亚死后她接替他的位置成为了古道部的大祭司,而且现在古道部是整个荒漠巨人族最大部族,所以艾灵也就是地位最崇高的大祭司。”


    “那个天象占卜师?”封鸢道。


    “是……不过我之前一直以为,以艾灵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劝服整个族群,这其中应该还有别的大祭司的推动,没想到这这一切竟然都是她一个人的意愿。”


    巨人的生命周期比人类长一些,平均寿命在一百五十岁左右,长寿的老人可以活到一百八十岁到两百岁,言不栩少年时提亚就已经一百四十多岁,是巨人族群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者。


    “既然提亚已经死了,为什么伽罗前几天才回你们族群?我们上次回去的时候她也不在,”言不栩蓦地道,“她还留在古道部?”


    “对,艾灵代替提亚成为了她的老师。”阿伊格说道。


    “祭司都是觉醒者,”柳医生在荒漠观测站工作了不少年份,对巨人族群的内部构成也有所了解,她猜测道,“也就是说,艾灵会知道伽罗灵性受损的原因?”


    封鸢在心里默默道,搞不好她就是原因呢。


    第175章 失落的预言与尘埃(上)


    按照阿伊格刚才所说,伽罗的天赋能力应当和那位已经故去的巨人大祭司类似,如果提亚大祭司擅长占卜,那么伽罗应该也是如此,她的天赋大概率与占卜、预知有关,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会在没有任何消息渠道的情况下知道爷爷命不久矣。


    而按照南音和柳医生的猜测,如果她们的猜测是真的,伽罗之所以会灵性受损则是因为天赋反噬,并且是长期导致,艾灵和提亚肯定知道这件事,但却并没有阻止伽罗继续使用灵性力量或者她的天赋能力,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的亲人,甚至于封鸢都有理由怀疑,伽罗自己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体与精神状况,恐怕都是一个未定的答案……


    “等她下次醒来,我再问问她。”阿伊格再度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嘀咕道,“这次就算她再不想说我也得问出个一二三四来。”


    “还有带她去城市里治疗的事情,作为她的同胞哥哥,我同意,如果实在不行,就和刚才一样把她打晕了弄过去,反正不能凭着她的心思来。”


    柳医生微微笑了一下,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得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她看向言不栩:“你给她用的是沉眠秘术?”


    “嗯,”言不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大概三个小时后她就会醒来。”


    “好,我会让护士陪着她的。”


    除了柳医生之外的其他人都退出了医疗室,南音见阿伊格依旧满脸阴郁,开口道:“虽然你妹妹的情况比较严重,但是有柳医生在这儿,你暂时不用担心,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很有名的精神分析科医生,算是这方面的专家。”


    封鸢插话道:“那她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观测站工作?”


    “她已经退休了,”南音低声道,“虽然大部分像她这样的医生退休后都会选择去学院教书,但是她……她的爱人曾经是这里的考察调查员,在几十年前一次大范围的异常事件中殉职了,她退休后就来了这里。”


    “大范围的异常事件?”


    “对,那次事件非常严重,连边境的城镇都有毁损,后来就再也没有建立起来。”


    “沙湖?”封鸢道。


    “应该是,我记不太清楚了。”


    “是,”阿伊格道,“我爷爷有时候也会提起,说那时候边境线比现在要深入多了。”


    “原来沙湖不和千面峡镇在同一个位置?”封鸢诧异道。


    “我可不知道,”南音笑道,“几十年前的事了,不过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问问老冯,就是这个观测站的负责人,他在这里工作了将近四十年了。”


    封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伊格道:“那,伽罗就留在这里吗?”


    他回头看了言不栩一眼,又问南音:“我们肯定没办法一直待在这,她留在这里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或者说我是不是应该支付医药费之类的……”


    南音却摆了摆手:“暂时不用,我们有监管协调不在管理备案的野生觉醒者的义务,这算是调查员的工作之一,医疗费什么的,先搞清楚她精神体受损的真正原因再说,如果真的需要送她去中心城的医院,到时候肯定就需要了。”


    “好。”阿伊格点头,“谢谢。”


    南音“嘿”了一声,颇有些稀奇地道:“我看你似乎既不像巨人也不像伯尔尼人,是越境者?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有礼貌的越境者呢……可听你们刚才说,你妹妹似乎又是巨人。”


    “我和伽罗是混血,”阿伊格简单解释了一句,“而且我很多年前就不在族群营地生活了,所以说是越境者也没错。”


    “原来如此。”


    南音说着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道:“我得去换班了,你们有什么事自便,要休息的话去找后勤那里拿差旅间的钥匙。”


    看着南音的背影消失在了昏暗走廊尽头,阿伊格回头望向言不栩:“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恐怕走不了了,”言不栩看了一眼窗外阴沉低垂的天空,“一会儿可能又有风沙。”


    阿伊格刚才一直挂心着伽罗的事情,没注意外面的天气变化,听言不栩这么一说顿时懊恼地叫了一声:“早知道先去把我车开过来了,那帮托管的家伙肯定不会帮我挪位置。”


    “你的车停在什么地方?”言不栩问。


    “324路标附近的加油站。”


    观测站的实际位置在路标297附近,但是因为使用秘术禁制加以隔绝,因此哪怕普通人从旁边路过也发现不出什么端倪,距离阿伊格所说的路标确实不远。


    “我带你过去把车开过来,”言不栩道,“接下来还得用到。”


    “成,”阿伊格点头,“乘着风沙还没来,赶紧的。”


    言不栩回想了一下阿伊格那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行车速度,又看了眼封鸢,道:“你留在这看着伽罗,我们俩很快回来。”


    封鸢一时间没明白伽罗有什么好需要自己看守的,毕竟有柳医生这个资深分析医师在,而且观测站这么多觉醒者,伽罗一个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但转念又想,不过是去挪个车而已,好像确实不需要动用三个人,就点头答应:“好。”


    言不栩拍了一下阿伊格的肩膀,两人的身影随之消失。


    封鸢先是去医疗室看了眼,借着和柳医生瞎聊的功夫顺手在伽罗身上悄悄留了一道灵性标记,这样伽罗一旦有任何异动他都能及时察觉,而后离开医疗室,按照南音说的,去后勤拿了差旅间的钥匙。


    理论上他不累,但反正没事做,躺一会儿也无伤大雅,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躺下了,只是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略有些无聊,他拿出手机玩了一会儿消消乐,眼皮逐渐沉重,又顺其自然的睡着了。


    他是被窗外的风声惊醒的。


    睁眼时天色已暗,窗外浑黑一片,大风呼号,飞沙走石漫天,风沙来了。


    封鸢看了眼掉在自己脑袋边的手机,发现距离自己回到房间里不过才过去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言不栩他们回来没有。他翻身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脸,正要去找南音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封鸢去打开门,来找他的却正是南音。


    未等封鸢开口,南音道:“言不栩不在?”


    “嗯,”封鸢应了声,“他出去了,应该还没回来。”


    “我就说去问后勤他说去领钥匙的只有你……”


    “你找他有事?”封鸢问。


    “准确的说是我找你们有事,”南音道,她的眉心微有褶皱,“那个遗址,好像出问题了。”


    第176章 失落的预言与尘埃(下)


    “出什么问题了?”封鸢诧异地问。


    “原本驻守在遗址附近的伯尔尼人都不见了,”南音的语气之中满是疑惑,“而且,遗址洞穴的入口,也已经被填平了。”


    “什么时候的事?”


    “准确时间不太清楚,”南音道,“这几天因为风沙,我们巡视观察的频率降低,隔一到两天才会过去一次,上次过去是在前天中午,那时候洞穴外还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今天下午再过去的时候,那边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就是说,”封鸢略一斟酌,道,“伯尔尼人在这两天里撤走,并将原本的地下洞穴掩埋。”


    “对,不过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变化,我当时没来得及仔细看,风沙就要来了,我们得赶在风沙起之前回到观测站,不然被困在路上就麻烦了。”


    “等风沙停了再过去一趟。”封鸢道。


    “这个没问题,”南音点头,“我就是先来告诉你一声,看看你和言不栩接下来怎么安排——言不栩还没回来,他们不会被风沙困在路上了吧?”


    封鸢摊了摊手,无奈道:“看来是的,我还以为风沙要到夜里才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荒漠的风沙季节就是这样,”南音“啧”了声,“我最近这段时间也算是领会到了。”


    她对封鸢一招手:“走吧,去吃晚饭。”


    封鸢点头答应,和她一起往餐厅走去。观测站虽然面积不大但却五脏俱全,活动区和餐厅都在五楼,只是设施老旧,并未安装电梯,南音带着封鸢上到了顶层,见他一路上都眉头微凝,而两人端着餐盘坐到餐桌前时,封鸢依旧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迷蒙漫天的风沙,南音开口道:“你在想什么,担心言不栩他们?”


    “没有,”封鸢摇头,“这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和阿伊格都对荒漠的天气很熟悉,一旦察觉风沙将近,应该会在加油站滞留,等待风沙过去之后再动身返回……我在想你刚才说的事情。”


    “地下遗址?”南音不自觉放下了筷子,“你有什么猜测。”


    “我在想,他们之前或许在寻找某件东西,”封鸢沉吟道,“而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了。”


    前几天他从赫里的转述中得知,言不栩上次来荒漠时发现巨人族群似乎在运输某些体积庞大、质量沉重的东西,他猜测是地下洞穴中挖掘上来的石板,而在封鸢和调查员们发现那个地下洞窟时,他们已经挖掘到了洞穴深处,或许接近于遗址的中心地带,而在这之前他们从中找到了什么东西,后来者不得而知。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伯尔尼人和越境者的斗争,双方所谓的矿脉利益争夺不过是表面的幌子,实际上大有可能是荒漠巨人和伯尔尼人达成了某种交易,巨人帮助伯尔尼人放出信矿脉的消息,挑起伯尔尼人与越境者之间的矛盾冲突,而伯尔尼人有巨人暗中给予的帮助,要打败越境者这盘散沙就容易多了。


    与此同时,伯尔尼人肯定也许诺了巨人某些利益或者帮助,具体的细节无法断定,但是封鸢想,大概率与那个地下洞窟有关,甚至与巨人这次的族群大迁徙也可能有关。


    洞穴深处的石板上记载着古老放逐者的文字……那么巨人所在寻找的,是不是也是类似的东西?


    可如果假设巨人们在寻找铭刻有兰诃文的石板,这似乎又不符合一般逻辑。其一,兰诃文放逐者所缔造的文字,而放逐者是时间的信徒,可是巨人族群大部分都是机械女神的信徒,他们寻找兰诃文做什么?其二,哪怕是在城市,知道兰诃文和那段历史的人也少之又少,荒漠巨人又是从哪里得知其存在的?其三,地下洞穴中的石板上所铭刻的兰诃文极其危险,连封鸢都不可避免的进入幻境,挖掘洞穴的巨人又如何能避免。


    难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他们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而是察觉危险,中途放弃了?


    封鸢脑海中思绪纷陈,一时间也无法得出什么确定性的结论,于是便挑其中主要几句告知南音,南音听后若有所思道:“有道理,有道理啊。”


    但同样因为信息缺失,而且她知道还不如封鸢多,也就没办法给他提供什么更进一步的帮助。


    “难怪局长会让你和言不栩来,”南音笑道,“我觉得你的判断和分析能力比大部分专业调查员都还要优秀,聪明人啊,再加上言不栩的实力,你们俩几乎就等同立于不败之地了。”


    封鸢莞尔道:“你这不就是在侧面说言不栩不聪明吗。”


    “我可没这么说,”南音知道他只是开玩笑,也并未当真,煞有介事地道,“你不会对他告状吧?”


    她说着,蓦然眼睛一眯:“你和言不栩可比和我好多了。”


    封鸢:“……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还分和谁好不好。”


    南音畅快地笑了起来,随口道:“言不栩应该挺聪明的,我在学院进修的时候,听说他只用了一年就学完了别人四年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全在逃课,差点毕不了业。”


    封鸢一想,这还真是言不栩能干出来的事儿,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甚至都能脑补到,学院教授对他恨铁不成钢,破口大骂他还要不要毕业证,而言不栩大概只会回答“不要”或者“随便”。


    不过他不知道从前的言不栩和现在的性格是否会有什么变化,就在这时,他听见南音接着道:“我有时候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毕竟我成为觉醒者也就八年,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觉醒者?”封鸢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开来。


    “嗯,我高中的时候才开始灵感觉醒,差点耽误高考,”南音玩笑道,“我都怀疑是不是因为高三压力太大,我出现了什么幻觉,最后硬是坚持到考试完,虽然没有超常发挥吧,但也没有发挥失常。”


    封鸢笑着摇头:“你还真是……”


    原来每个世界的高考生都这么拼命啊。


    “难怪你刚才说的是去学院进修,”深封鸢了然地道,“你读得是普通人的大学啊?”


    “是啊,我是中心城科技大学毕业的,废了那么大劲儿考上,结果谁知道最后干的工作和我本专业毫不相干。”南音似乎对此很是惋惜,“嗐”了一声。


    “你学什么专业?”封鸢好奇。


    南音沉默了一下,道:“生物工程。”


    “我这个专业,要么一条路走到黑读研究生、博士,然后进研究所,要么就只能从事沾点边的其他行业,我当初刚毕业的时候,神秘事务局就找到我,说不用我继续考学历就可以进他们研究院,我看他们的证件什么的都很正规还以为自己走狗屎运,”南音翻了个白眼,“结果去了才发现,工作内容是他大爷的研究那些奇形怪状的入侵生物!”


    封鸢缓缓“啧”了一声:“理论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专业对口。”


    “那你当时怎么没离职?”他问。


    南音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当时实验室的李博士给我开的工资是普通工作的五倍,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刚毕业的穷大学生来说是怎样的诱惑吗?”


    “我知道……”封鸢默默道。


    别说刚毕业的穷大学生,没见过世面的邪神也会很心动。


    “而且我当时的觉醒等级已经不低了,我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再后来我就从实验室转到了机动司,成了外勤调查员。”


    封鸢并不清楚南音是否具备“天赋”类的特殊能力,但听她刚才所说的,大概率是有的,而且应该还是某种涉及危险的能力……


    “就因为这个,实验室需要收容什么危险入侵生物的时候还会把我借过去,啧啧啧。”


    实验室全称叫做“入侵物及其他生命体研究部”,凡是能被规划入“生物”范畴的神秘相关都会被送到这里,而“物品”类则会被送往收藏室。神秘事务局内部的架构虽然种类繁多,但其实有些部门之间的界限并不非常清晰,比如调查总部之下的污染测量司、未知调查司、机动司、安全与保护司,在发生入侵事件之后,往往都是两个或者好几个平行部门共同处理,尤其是机动司,前身是调查总部下设的高级特别行动组,所以周林溪、温衡、南音等等这些高等级的觉醒者才会都同属于这个部门。


    也因此,机动司的工作最忙碌、最危险,要接触和处理的入侵事件可谓五花八门,这也是南音留在荒漠观测站的原因之一。


    晚饭结束,封鸢将盘子送还到收残台,有一说一,荒漠观测站的餐厅伙食都比神秘事务局总部的好吃,也不知道神秘事务局总部食堂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


    两人刚走出五楼,封鸢忽然灵感有所触动,他瞬间了然,伽罗醒了。


    他告别了南音,转身往三楼的医疗室走去。


    比起上次,这次醒来之后的伽罗情绪平复了许多,封鸢去的时候他正在和柳医生交谈着什么,安静靠在病床上,似乎也没有再试图逃走。


    病房门半掩着,封鸢尚未走近,柳医生便已然回过头来,笑道:“我正要过一会去找你们……”


    她的目光越过封鸢看向他背后,未在他身后看到其他人时略有些诧异道:“伽罗的哥哥,没有过来?”


    “阿伊格和言不栩去挪车,现在外面起了风沙,他们估计被困在加油站了。”封鸢解释道,“应该要风沙停了才能回来。”


    柳医生恍然地“哦”了一声,对伽罗道:“我就说你哥哥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的,他很担心你。”


    伽罗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封鸢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过,没见之前来时见过的护士,病房外的诊疗室似乎也是空的,现在又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封鸢猜测护士和其他工作人员大概都去餐厅吃饭了,他想了想,对柳医生道:“柳医生,您吃过饭了吗?如果没有的话就先去吃饭吧,我留在这里。”


    柳医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靠在病床上不发一语的伽罗,微微一点头,道:“好,我很快回来。”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伽罗的后背,伽罗似乎惊了一下,下意识要将放在被子上的手撤走,只是动作到一半又强行停住,整个人如同蜡像一般僵硬在那里。


    “没事。”柳医生宽慰了她一句,又问道,“你有胃口吃东西吗?想吃什么,可以现在告诉我,我回来的时候帮你打包一点。”


    伽罗摇了摇头,柳医生只好叹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对封鸢颔首示意之后便离开了。


    封鸢坐在了柳医生刚才坐的椅子上,他感知到这间病房里充斥着浓郁而复杂的灵性波动,想必别说是伽罗,恐怕一个健康的三级觉醒者在这里也逃不出去。


    他留下来是想问伽罗一些事情,但他不确定伽罗会不会说,虽然他可以直接摄取伽罗的记忆,或者直接操控她的精神意识,而且他能保证这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这么做实在是太邪神做派了,虽然他经常以此调侃自己,但实际上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坏蛋。


    就在他思考要如何以话疗的方式对伽罗进行引导,以达到自己的目地时,伽罗却率先开了口:“哥哥,你是和阿木哥哥一起的那个人吗?”


    她似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朋友。”


    封鸢“嗯”了一声,给出肯定的答案。


    伽罗苍白细长的手指抓着被单,洁白的被单被她抓得皱皱巴巴,暖黄的灯火落在其上,犹如破碎的蛋壳。


    “阿伊格他……我哥哥,”伽罗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望向封鸢所在的位置,声线沙哑地道,“他真的只是去停车场挪车吗?”


    “我没有欺骗你的理由。”封鸢平和地道,“你知道,我是和言不栩一起来找阿伊格的,如果他们真的离开了这里,我肯定也会和他们一起离开,而不是留在这和你说话。”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伽罗沉默片刻,显然被他说服了。


    “外面,起风沙了吗?”半晌,伽罗忽然开口。


    “对,现在才不到六点,但是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封鸢用闲聊的口吻说道,“我记得前几天,天似乎不会黑这么早。”


    “因为现在已经要进入冬月了,”伽罗认真地道,“天会黑的越来越早,冬天的时候,荒漠的白天只有几个小时。”


    距离灯塔越远,所能接收到的光明就越微渺,尤其是冬天的时候,灯塔照射时间本来就短,远离灯塔的荒漠便更显得无比冷寂凄清。


    “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伽罗说道,她空洞漆黑的眼瞳犹如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倒映出病房顶灯朦胧的暗影和封鸢缩小的、模糊的身形,她眨眼睛的动作很慢,于是顶灯和封鸢的剪影都仿佛单薄的纸片一般,在她眼睛里缓慢的折叠。


    封鸢微微抬起头:“什么问题。”


    “你们来这里,”伽罗有些犹豫地道,“要做什么?”


    “调查一件事情。”封鸢说道。


    伽罗似乎是想继续问下去,封鸢却接着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知道阿伊格会和你们去什么地方,”伽罗低声道,“去做什么事,我想和他一起去。”


    听到她的回答,封鸢挑了一下眉。


    如果说之前在阿伊格身陷毒蝎帮的时候,伽罗焦急、担心,不惜舍身冒险也要去救他合情合理,可是现在阿伊格已经脱险,而且他们接下来的行程中,阿伊格将会与两位觉醒者同行,就算封鸢是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但言不栩的实力水平她应该很清楚,有言不栩在,阿伊格遇到危险的概率微乎其微,那是伽罗为什么还要执意跟在阿伊格身边呢?


    “有我们在,不会让阿伊格遇到什么危险的。”封鸢斟酌道,“你应该知道,我和你一样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可是——”伽罗的声音瞬间抬高,却又像被风忽然吹灭的蜡烛一般,骤然低了下去,直到寂静无声。


    “而且你的身体状况很差。”


    封鸢几乎可以透过她的躯体看到她的精神,犹如一片单薄的、四分五裂的剪纸,岌岌可危,他用温和而又冷酷的声音说道:“你跟着他,确定不是给他添麻烦?”


    伽罗的神情失去了光彩一般黯淡下去,苍白的嘴唇嚅嗫几下,道:“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的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哭腔。


    虽然这个姑娘已将快和封鸢一样高了,但是阿伊格告诉他,伽罗才还没有过十六岁,按照封鸢的固有记忆来说,这孩子顶多也就是初中刚毕业。


    她为什么如此执着的要跟在阿伊格身边?


    “我们不会去多久的,”封鸢在心里大概算了一下言不栩提过去信山的路程,“最多三、四天就能回来,阿伊格也答应不会送你回你们部族营地,你就留在这里,我们忙完,他会第一时间赶回来见你的。”


    “三天……四天……”伽罗口中喃喃着,她眼睛里的光点往后褪去,如同她苍白的神情一般黯淡,她一直重呢喃了数遍这两个相同的词汇,才苦笑道,“我没有别的办法,对吗?阿木哥哥比我的老师还要厉害,就算我的灵性没有受损,我也没法解除他留下的禁制。”


    看来她对自身的状况很了解啊,封鸢在心里嘀咕道,而且她对神秘学应该也有过系统的学习。


    既然这样的话,那她会不会早就知道自己的天赋能力所带来的后果?然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封鸢微微“啧”了一声,忽然道:“伽罗,柳医生说,你的精神体受损是长期累积所造成的结果,你知道这件事吗?”


    伽罗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她知道。


    “这种伤害很有可能是不可逆的、无法治愈的,就算将你送到中心城的大医院,也治不好,你得一辈子就这么虚弱的度过余生,或者,早早死去。”


    这些话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来说显得过于残忍,过于冷酷,可命运又不是温柔的春风,吹过去就是繁花锦簇,更多时候人们所需要面对的是一片死水,或者更坏一些,一片疮痍。


    伽罗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攥着被单的的手指越发紧了一些,手背上迸起一缕一缕树根般的青筋。


    封鸢知道他刚才的猜测大概率没错了,她什么都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一切的原因、后果她都有所明悟,但却就像是一个暴风天出海的水手,不愿回头。


    “你的能力是占卜,或者预言?”封鸢不经意地问道。


    他的语气极其云淡风轻,可是落在伽罗耳中却犹如一朵惊雷,她愕然抬起头,空洞的眸子圆睁瞪大,犹如两颗朦胧的月亮。


    “你预见了你爷爷生命的危机,而阿伊格,”封鸢略一停顿,如有所思地道,“你也预言了他命运的某些坎坷,应该就在最近,比如,一次遇险,或者甚至是……死亡?”


    所以伽罗才会不顾一切的从营地偷偷跑出来,跟着阿伊格穿越了半个荒漠来到这里;所以在言不栩询问的时候,她才会说,只有阿伊格一个亲人了。如果在她的占卜或者预言之中,是多诺的死亡已成注定,那么大概率阿伊格还有那么一点抢救的可能,或许她知道一些解决的办法,或许她不知晓,只能急病乱投医,想要自己跟在阿伊格身边,这总比在千里之前辗转难眠的担心要好一些。


    伽罗的反应已经给了封鸢答案,他明悟地道:“所以我们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灵性之所以会枯竭,会无法控制,是因为你一直都在试图想办法拯救阿伊格?”


    作为一个预言方面天赋的觉醒者,她所能想到的办法还能是什么,当然依旧是预言。


    多次强行的预言导致了她灵性枯干,甚至危及精神体,这让她本来就不在怎么稳固的精神体更加难以承受。


    封鸢轻轻叹了一声:“你不能再用你的能力了,否则就会意识坠落。”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知道意识坠落出意识层会怎么样吗?意识海深处全都是可怕到你无法想象的怪物,它们就坠落意识为食,那时候你的灵性和意识还没有完全泯灭,只能任由几被怪物撕碎、吞噬,这比死亡还难受一百倍。”


    伽罗显然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又是震又是恐惧又是茫然地道:“真的吗?”


    “真的,在这方面,我是专业的。”封鸢肃然说道,论去意识层和意识海,没有人能比他更专业,他甚至还在那里钓过鱼。


    当然他也没有欺骗伽罗,因为这确实就是各种坠落意识的结局,只不过生灵的意识在坠落出意识层之后虽然依旧还会残留一些灵性和意念,但是却已微乎其微,而且其中更是以无意义的疯狂为主,与活着的人的精神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


    “可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的能力——”


    相比起死亡的恐惧,伽罗更在意的却是自己最重要的秘密竟然就这么被一个刚认识的人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尽管这个人是她哥哥的朋友,但这依旧让她惊慌失措。


    “难道,你也是占卜师?”


    占卜师……


    封鸢沉吟着这个名词,微笑道:“所以你肯定了我刚才的猜测,你的能力确实与占卜有关。”


    伽罗泄气地叹了一身,一直紧绷着的肩颈犹如溃散的积木一般,逐渐垮塌下去,她嘀咕道:“这是我们部族的秘密……”


    “没关系,你并没有主动告诉我这件事,”封鸢道,“所以不算泄密,这都是我猜的。”


    伽罗神情复杂:“猜的?”


    “对,”封鸢肯定点头,“猜的。”


    但同时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基于足够的信息量之上才能做出合理推断,如果他不知道提亚,不知道艾灵,没有听到阿伊格提起的多诺的病情以及柳医生的诊断等等这一系列的前置信息,他肯定也无法推论出伽罗所隐瞒的秘密。


    “可以告诉我,你对阿伊格命运的预言——不,占卜的结果吗?”封鸢问道。


    “我……”伽罗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但是封鸢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伽罗再次开口,含糊地道,“和你刚才说的差不都,我的占卜结果……我占卜到他将遇到一次巨大的危机,近在眼前的危机,他的身影蒙上血色,很有可能危及生命。”


    果然是占卜师,非常神棍,非常谜语人的表达方式,封鸢暗自腹诽。


    “而且,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解读错了,”大概开了头,伽罗的声音逐渐顺畅了很多,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跟踪哥哥穿越荒漠而不被发现的、胆大心细的姑娘,“但是我一连占卜了三次,三次都得到了同样的结果,这让我不得不相信……”


    “我本来想请教我的老师,可是她最近一直都在忙碌整个部族的事情,大部分时候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我就只好自己来。”


    “你的老师……艾灵?”封鸢反问道。


    “你真的是从城市来的吗?”伽罗有些郁闷地道,“你好像,对我们巨人部族的事情很清楚。”


    “有些是听你哥哥阿伊格和言不栩说的,”封鸢道,“还有些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伽罗“哦”了一声,相信了他的说辞。


    “你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要为你爷爷和阿伊格做占卜?”封鸢略有些奇怪的道,“还是说,你对自己的至亲的命运中所出现的变化会有所感知。”


    后一种猜测是他从赫里那里知道的,在得知封鸢和陈诗骤竟然是同事之后,赫里大概提起过小诗的能力,她的灵性感知非常敏锐,经常可以察觉到普通觉醒者都无法察觉的声音和呓语。


    这种特殊的感知很危险,也会对小诗的身体造成损害,这似乎和伽罗的能力有些类似,故而封鸢才有此疑问。


    “不是的,”伽罗摇了摇头,“我的灵性感知没有这么敏锐,是因为,因为……”


    她犹豫了,还是道:“因为整个巨人族群最近要发生一件大事,我担心这会给他们的命运带来什么变化,所以才特地做了占卜,可没想到……”


    没想到竟然得来如此噩耗一般的结果。


    “你所说的大事,是巨人族群的大迁徙?”


    伽罗呆了呆,但随即想到,这件事动静不小,她在青垣岭集市的时候遇到的那两个毒蝎帮绑匪都会知道,那么封鸢知道了似乎也不稀奇,可她万万没想到封鸢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惊掉了下巴。


    “因为艾灵占卜到即将有灾难要降临荒漠,所以在灾难降临之前,整个荒漠巨人种族都要迁移出去?”


    “你怎么知——”她话没有说完就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显然,这也是一个不能外泄的秘密。


    “我从拜姆女士那里得知,”封鸢没有隐瞒,“你或许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如果我告诉你,她是极地巨人部族的大祭司,你应该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伽罗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确实不知道拜姆是谁,但却知道她的老师艾灵曾远赴极地,艾灵所要去见的人,正是那位极地巨人部族的大祭司。


    “关于那个占卜,和荒漠大灾难有关的占卜,你知道多少?”封鸢直截了当地问。


    “我,我只知道这是老师三年前的占卜结果,当时提亚老师还没有过世,”伽罗抿了一下干涸的嘴唇,声音很低地道,“艾灵老师将自己的占卜结果告诉了提亚老师,没过多久提亚老师就过世了,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会有什么关联……”


    这句话没有说完,她又着急地补充道:“这只是我猜的,对,我的猜测。”


    封鸢淡淡“嗯”了一声。


    这么说,提亚的死亡的很有可能和那个占卜结果有关?


    “三年前就已经出现了的灾难预兆,”他思索道,“为什么艾灵直到最近才开始行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三个月前去过极地?”


    伽罗暗自咂舌:“你怎么连这都知道,他们去的时候很隐秘来着。”


    封鸢心想,再隐蔽能瞒得过神秘事务局的情报监测网?和中心城一比,荒漠某种程度上简直落后的像原始人一样。


    “但这个我不太清楚,”伽罗的神情有些困惑,“不过我觉得,有可能是她无法完全确认这个占卜结果的正确性,毕竟这关乎整个族群的生亡。而且从提亚老师过世之后,她就经常将自己关在帐篷里几天不出来,不知道在做什么。而我有时候去找她,也能感觉到她灵性的波动……嗯,就和我现在这样有些类似,但她比我强大许多,所以应该还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她说起“危及生命”这个词语的时候,封鸢注意到,她的面颊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意动,就仿佛,她对自己命不久矣这件事毫不知情,亦或者,毫不在意。


    “这么看来,艾灵确实是一个占卜师……”封鸢喃喃道。


    她没有对拜姆说谎,所以灾难降临的占卜确实存在,但她又是如何得到这个占卜结果的呢?


    封鸢忽然问伽罗道:“你和艾灵用什么方法占卜?”


    伽罗“啊”了一声,似乎没有明白他这个问题的用意。


    “我是说,你们占卜的过程大概是怎么样的?”封鸢尽量详细的道,“在这个过程中,会用到什么辅助工具或者材料,比如水晶球,硬币,纸牌……”


    他回忆着自己在地球时从电影电视剧里所看到的桥段和设定,猜测道:“或者镜子,宝石之类的物品。”


    伽罗露出迷惘的神色,摇头:“都不需要,只需要书写对应的占卜语句,然后将它投入灵性凝结成的火焰之中,借着灵性的预兆与指引,解读占卜结果就可以。”


    这听起来很正规啊……和封鸢之前所了解到的秘术仪式差不多。


    于是他又更详尽地询问:“用什么笔书写占卜语句?占卜语句的载体是什么,还有,用什么语言书写?”


    “用刻刀,写在炼晶石或者云缕石晶石石板上,当然,普通石头也可以,但成功率不高,因为普通石头很难扛得住灵性火焰的焚烧,有可能灵性的预兆尚未出现,石头先瓦解掉了,这样的占卜是无用的,而且也会损害占卜师的灵性。”


    这也没有什么问题,炼晶石和云缕石都是常规的神秘学材料,前者还可以用在炼金术上,而后者因为产源稀少,价值不菲。


    “语言……”伽罗微微皱眉,“其实大部分古代语言都可以,我们最常用的是古精灵语和厄尔多尼斯语,有时候也会一种很特殊的文字,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不是我们现在说的通用语,应该也是一种古代语。”


    她说的那个什么厄尔多尼斯语封鸢压根听都没听过,但他又不是古代语言学家,没听过很正常,至于那种特殊的文字,他从旁边拿了一张空白的病历单和笔递给伽罗:“麻烦你写几个那种特殊语言的占卜语句。”


    伽罗虽然不解,但还是将纸张铺平在膝盖上,一手按纸,一手握笔地写了两行封鸢完全看不懂是什么玩意儿的字符。


    “你写了什么?”封鸢接过那张病历单,目光在那紧密的字符一扫而过,不经意地问道。


    “我希望得到指引,指引一个迷途的人的方向……这是占卜语句的通用前缀。”


    伽罗的是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可是封鸢的目光却仿佛凝滞一般停留在手中的纸页上,半晌,他喃喃出声道:“兰诃语。”


    “什么?”伽罗茫然地道,“你刚才说什么?”


    “这种文字是谁教给你的?”封鸢沉声问。


    “是,艾灵老师。”伽罗被他骤然严肃的语气所慑,声音不自觉的又低了几分。


    “她什么时候教你的?”


    “我……记不太清了,”伽罗低声道,“其实从我记事起,提亚老师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难长时间再教我什么,我的大部分知识都是艾灵老师教导的,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提亚老师就会考核我们,然后再做补充,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过世。”


    “那你知道,艾灵是从哪里学来这种文字的吗?”封鸢道,“提亚?还是别人。”


    “应该是提亚老师吧,他是艾灵唯一的老师。”伽罗这么说着,却又仿佛有些犹豫,“可是我好像没有见过提亚老师用这种语言占卜,不过,我也没见过几次他的占卜,他晚年身体很差,族里大部分的占卜工作都是艾灵完成的。”


    占卜……地下遗址……石板上的兰诃语……本身就蕴含有力量的祝祷语句……那些铭刻有兰诃语的巨大石板,是古代某次占卜的遗留物?


    封鸢仿佛明白了那些在地下洞窟中挖掘的巨人想要寻找什么!


    但这里面依旧藏有不少谜团,比如艾灵从哪里学来兰诃语,这东西连学院的专业教授都只能破解一部分,伽罗和艾灵却能运用它熟练地书写占卜语句;又比如,挖掘地下洞窟的占卜遗址显然和艾灵脱不了干系,但她又是如何得知地下遗址的所在的?


    挖掘地下洞窟遗址是至少是最近一年才发生的事情,可是在这之前,艾灵就已经掌握了兰诃语,并且运用它进行对应的占卜了,她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占卜方式的?


    看来去拜访一趟艾灵,是必不可少的行程了。


    见封鸢半晌没有说话,伽罗也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封鸢问她:“占卜,是你后天的学习,还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


    “是一出生就会有的。”伽罗声音沙哑地道,“这件事从我出生就已经注定了。”


    “而你也清楚的知道,持续的占卜会对你的精神、你的灵性造成损害?”


    “嗯,”伽罗语气平静,“我知道,不只是我,艾灵老师和提亚老师都是这样,只是提亚老师是一百多岁的时候才开始觉醒占卜的天赋,他很快就成为了大祭司,可是占卜吞噬了他的生命,他本来有两米五高,可是过世的时候比我还要矮小,他晚年的时候,几乎不能说话,也不能走路,只能躺在帐篷里,直到死去。”


    封鸢叹了一声:“那你还这么频繁的占卜,这是在把自己往死亡的路上送。”


    “可是我们每个人,无时无刻都走在死亡的路上,”伽罗空洞的眸子微微抬起,血红遍布的眼底一片迷蒙,“人比起广阔的世界,就像是尘埃,总有一天要消亡。”


    “这是谁告诉你的?”封鸢问。


    “是我自己的说的……”伽罗嘀咕道,“好吧,前面那句是提亚老师说的,我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当时就是这么回答我的,后面那句,是他死后,我想到的。”


    “生命不会永恒,”封鸢温和地道,“可是死亡也不是结局。”


    “那结局是什么?”伽罗微微睁大眼睛问道。


    “我不知道,你的结局,大概只有你自己才会知道。”


    封鸢笑了笑:“而在结局到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第177章 风


    天际尽头的光正在消失。


    就像是被黑暗之鱼一口吞下去,远处的加油站灯火迷蒙,那是从巨鱼口中吐出来的泡沫。一瞬间,那些泡沫消逝在了肆虐的、疯狂的漆黑浪潮中。


    阿伊格停下车子,他推开车门下去,远远地便望见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朝着他们靠近,仿佛天地之间破碎而开的通道,万物都被倒置,霾云散做飞沙,砾石凝聚成雾障,遮蔽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完蛋,风沙比我们预料的早来一步,”他低下头朝着车窗中的言不栩说道,“来不及回去了,得先躲风沙。”


    他说着动作极其利索的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一脚重重地踩上油门,与此同时转动方向盘,黑茫天地间,那眨着车灯的车子如同游鱼一般疾速飞蹿了出去。


    在风沙迫近之前,他们重新又回到了加油站。


    加油站入口的看守正在费力将那扇沉重无比的大门推上,见到他们的车返回丝毫不惊讶,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车子从闭了一半的们门缝中钻了进去,看守挡在了车头跟前,瓮声瓮气地道:“过夜二十。”


    阿伊格一边嘀咕着“你们这不是坐地起价”,一边伸手去摸自己口袋,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又转头去打开了驾驶座上方的置物格,从里面掏出了大小不一、可怜兮兮的四,五个硬币,然后转头望向言不栩,讪笑:“哥……”


    言不栩又将之前那个小皮袋扔给了他,阿伊格向加油站的看守付过过夜费,熟门熟路地将车开回了之前停过的停车场里,然后扛着烈烈大风,找到了加油站的休息室。


    休息室一共五间,这里不是酒店,自然也没有什么房间分隔的讲究,有三间屋子里摆着几张破旧的铁管高低床,另外两间只有砖石和木板搭成的通铺,大概是因为最近到了风沙季,外出的人不多,今天的加油站休息室大多空着,于是阿伊格挑了一个靠中间的屋子,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盏朦胧的油灯,窗户很小,加上拥挤的高低床,让人有种走进了囚室的压抑之感。


    “现在才不到六点,”阿伊格看了一眼时间,“这估计得明天早上才能停了。”


    “不会耽误你们的事吧?”他问言不栩。


    “不会,就算不过来挪车,今天晚上我们走不了。”言不栩应答道。


    阿伊格坐在了他对面的床铺上,道:“那明天风沙停了我们就出去?就怕路上又遇到风沙……不过我提前打听过,族群要大迁徙,他们会把行动不便的老人都送到信山去,等过了雨雾山应该就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到时候暗中跟着他们就行。”


    言不栩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好”。


    “那我先睡了。”阿伊格毫不顾忌地倒头往床上一躺,“明天晚上肯定得赶路……”


    他这么说着,换了几个姿势,却不知道为何总是觉得不舒服,闭上的眼睛复又睁开,言不栩见他在那蛄蛹了半天,不牢靠的架子床因为他的动作“嘎吱”作响,显得烦躁不堪,便出声问道:“睡不着?”


    这时候阿伊格只能无奈回答“是”,但其实按照他以往的习性,别说此刻还是在严实的房子里,哪怕是在野外,该睡觉的时候他也能够强迫自己休息,可昨天他还在毒蝎帮的地牢里关了一夜,又挨了打,此时明明该是最疲惫的时候,可是却偏偏丝毫睡意都没有。


    “在想伽罗的事情?”言不栩又问,他站起身,将原本悬挂在墙壁上的风灯拿过来,挂在了两人旁边的床架上。


    “应该是,”阿伊格无奈道,“那个医生说得挺严重的,我有点担心。”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有些犹豫道:“她应该没有夸大伽罗的病情吧……”


    “要是你打算自己欺骗自己,这么想也行。”言不栩淡淡道。


    “那怎么办,”阿伊格双手枕在脑袋底下,视线直直盯着自己头顶的床板,那几块发黑的木头被虫子蛀出了大大小小的孔洞,犹如一片死去的、密密麻麻的眼睛,他语气呆板地道,“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听我的,而且妮兰快死了,部族营地里不能没有神师,他们肯定会到处找她。”


    言不栩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你从营地里跑出来吗?”


    “为什么?”阿伊格偏过头。


    言不栩:“……我在问你。”


    “哦,”阿伊格道,“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肯定早就告诉你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瞒着你干什么。”


    “除了多诺的事情之外,最近还有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吗?”


    “就是族群迁徙,你已经知道了。”


    “我记得你说”族群迁徙的消息是伽罗带回去的,言不栩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伽罗这次回营地的目地就是传递这个消息?”


    “应该是吧,”阿伊格皱眉道,“不过她是先回来的,她回后第二天,古道部又派了人过来找罗群和妮兰讲迁徙的安排,还说这是大祭司接到的神谕,算是正式命令。”


    “也就是说,”言不栩缓缓道,“就是伽罗不回去,族群迁徙的消息也会很快送到部族里。”


    如果说伽罗是为了提前回去传信,好给罗群部族留下一些反应和准备时间,那她就不会只提前一天回去,这根本达不到目地,这个理由也就不成立……她突然返回营地是为了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那似乎只有多诺大限将至这件事,足以让伽罗匆匆忙忙地赶回家里去了。可是这似乎也说不通,不论她是以什么方式、什么渠道得知这件事的,她回去后应该守在多诺身边才是,又为什么要跟着阿伊格偷偷跑出来,她又不能提前预知阿伊格会被毒蝎帮抓走。


    预知?想到这里,言不栩忽然心中一动,目光沉沉地望了阿伊格一眼。


    灯火幽微,阿伊格冷厉的五官轮廓被阴影笼罩,只能看到他高耸的鼻梁骨,犹如一座朦胧的山峰。


    如果她早就知道阿伊格会遭遇危险呢?


    多诺病危的事情只有走方大夫和阿伊格知道,甚至连多诺自己估计都不甚清楚,可是伽罗却知道,抛却这个秘密“外泄”的可能,她还是一个觉醒者,或许能从某种神秘学途径窥视到这件事的真相。


    而在神秘超凡领域,提前预测或者获得指引的方法数不胜数,特殊能力、阅读、占卜、秘术仪式、祷告、古代法阵等等,光是言不栩知道的就有十几种。


    如果伽罗利用超凡手段得知了阿伊格即将遭遇的危险,所以才偷偷跟着他跑出来——不,这依旧不对劲,哪怕他不去救阿伊格,阿伊格也能自己从地牢里逃出来,而在他许诺去毒蝎帮救阿伊格之后,伽罗依旧固执的要跟在阿伊格身边,这说明伽罗所预见的、阿伊格所要遭遇的危险并不是毒蝎帮,这“危险”极有可能……尚未到来?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阿伊格偏过头来,“啧”了一声,“看的得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我在想伽罗为什么非得要跟着你偷偷从营地跑出来。”


    “等回去问问她不就好了,”阿伊格不在意地道,“不过她不一定会说。”


    他说着,语气忽然停顿,随后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那高低床之间的空隙并不算宽,他又长的高,结果差点就碰到了头,他蜷着瘦长的身体,躬下腰坐了回去,道,“你想到了什么别的?”


    言不栩并未有所隐瞒,将刚才的猜测简单告诉了阿伊格。


    他说完,阿伊格愣了半天,一指自己:“我啊?”


    “不然呢,”言不栩瞥了他一眼,“除了你,伽罗难道还有别的哥哥?”


    阿伊格“哦”了一声,对于言不栩方才话里所说的“危机”似乎并不太在意,反而是言不栩沉吟地道:“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恐怕要出什么变故……”


    “你也说了这是你猜的,”阿伊格吊儿郎当地道,“而且就算你猜的没错,事在人为,提前注意点吧。”


    言不栩目光幽深地瞥了他一眼:“你不信?”


    “我信。”阿伊格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狭窄的窗户边,那面小窗户囚禁着一片比屋内更深邃的黑暗,不见任何光亮,他抬起头盯着那黑暗的窗户眺望了一会儿,才道,“毕竟这个世界上连特殊能力者都有了,搞不好那些神明也真实存在过,我还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阿伊格,”言不栩叫道,“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的母亲泽兰是部族神师,是机械女神忠诚的信徒,可是你却一直对神明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呃,我又不是机械女神的信徒。”阿伊格说道,“我爸也不是,这又不强制。”


    “但是你的父亲肯定不会出说怀疑神明存在这类话,”言不栩似笑非笑地道,“这是亵渎。”


    “那我以后不说了,”阿伊格做了个将嘴巴上的拉链扣上的动作,“我谨言慎行。”


    言不栩不再说话,阿伊格又躺回到了床铺上,再次试图入睡,好半晌,他蓦地又抬头,语气沉凝地问道:“如果你说的那个预言真的存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破?”


    “这得看伽罗是用什么方法获取到这个‘指引’的。”


    “那要是不能打破,”阿伊格眉头紧锁,“那我岂不是要完蛋了。”


    言不栩刚打算开口安慰一二,却见他又躺了回去,语气透出一种生无可恋的安详:“太好了,我之前欠你的钱不用还了。”


    “……”


    言不栩有些疑惑:“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就是小时候,你要走的时候,我爸妈让我带着钱去追你,说就算你要走也应该带上路费,但我没追到你,后来等我回去,他们都死了,这钱就被我藏起来,后来用掉了。”


    这是所谓的“欠款”的由来。


    泽兰捡到言不栩之后便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是阿伊格和伽罗的哥哥,她不希望言不栩孤身一人离开营地,却又无法阻拦他,言不栩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悄然离开,但当天是部族祭祀的日子,她便赶紧让阿伊格带着匆匆收拾的盘缠追出去,但她不知道的是少年言不栩已经知道能短距离穿过镜像回廊,阿伊格哪怕跑得再快也根本不可能追上他。


    而当天黑时,阿伊格拎着那包盘缠回到家里,降临的夜幕就已经染上了血色。


    “还有爷爷给你的钱,”阿伊格继续道,“虽然不多,那也是你的。”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言不栩皱眉。


    “就我这次回去的时候,老头子估计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要提前分遗产。”阿伊格模糊地说了一句,随后翻了个身,咕哝道,“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破旧的窗户里灌进来一片片的风,它们试图削开黑暗,最终却只能无力的溶解在黑暗中。


    ==


    伽罗头看着自己身前堆起的被子,原本整洁的被单被她拽得皱皱巴巴,她慢慢伸手将之抚平,低声道:“谢谢你安慰我。”


    “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秘密’。”封鸢笑道。


    “已经被知道的事情就不能叫秘密了。”伽罗抬起头,忽然道,“哥哥,我听说城市里有专门调查和处理那些诡异事件的人,你是这样的人吗?”


    封鸢顿时有点想扶额长叹的冲动,看看,连其他人都觉得他是调查员了,神秘事务局不多给他发点补贴真是没有天理了。


    “我不是,”封鸢无奈道,“但你也可以认为我是。”


    这句话有点拗口,伽罗品了半天,也不知道懂没懂的点了点头。


    “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哥哥,”封鸢沉吟道,“有言不栩和我在……就算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情况,也能安然度过。”


    伽罗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有些沮丧地道:“你说得对,就算我跟着你们一起去了也是添麻烦,我只会占卜和一点最简单的秘术,我还是留在这等身体恢复吧。”


    “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


    病房外响起门扉开合的声音,大概是柳医生吃饭回来了,封鸢刚要起身,却忽地听见伽罗又道:“其实,我还占卜了阿木哥哥的近况。”


    封鸢起身的动作骤然一停,问:“结果怎样?”


    第178章 黑占卜(上)


    “结果……”伽罗似乎有些犹豫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般来说占卜结果都是会有某种指向的,哪怕是占卜师所不能知晓、不应该去窥视的事情,占卜的结果也会给出一定的警示性,但是那次占卜,我什么结果都没有得到。”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是想说服自己一般地点了点头,笃定道:“对,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封鸢诧异,“你以前有遇到类似的情况吗。”


    伽罗刚摇头说了一句“没有”,虚掩的病房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音,借着门就被推开了,柳医生拎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伽罗,餐厅的石师傅正在做明天早上的豆沙包子,我找他要了点豆沙给你煮了红豆粥,你要不要尝尝?”


    她说着,将保温盒放在了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又道:“要是不想吃的话也没关系,我先放在这,一会儿让晓雯她们值夜班的时候做夜宵。”


    晓雯是医疗室的护士。


    伽罗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道:“谢谢你柳医生,但是我应该吃不下去。”


    柳医生并不强迫她,温声应道:“好。”


    封鸢对伽罗道:“从我们昨天遇到你应该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伽罗空茫黯淡的眼眸看着眼前虚空,低声道:“可是我,感觉不到饿。”


    柳医生看向封鸢,微微摇了摇头。


    她见封鸢露出诧异的表情,指了指门外,道:“能麻烦你来帮我搬一下之前送来的药品吗?之前货车来卸货的时候起了风沙,就直接堆在了仓库口。”


    “好。”封鸢点了点头,跟着柳医生出门。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轻微“吱呀”一声合上,柳医生带着他走到了走廊拐角处,面上隐有怜惜的神色,她说道:“灵性与精神体受损会导致身体器官衰弱,这个时候,她感觉不到饥饿很正常,我下午已经给她注射过营养药剂了。”


    “原来如此。”封鸢微微点头。


    柳医生见他满面沉思,道:“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对,”封鸢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斟酌道,“我问过伽罗了,她的天赋和占卜有关,她是一位占卜师。”


    “占卜?”柳医生似乎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问题吗?”封鸢一边问着,不可避免地想起来赫里之前提到过的天象占卜师。


    “占卜师普遍活跃于城邦时代,”柳医生说道,“现在几乎已经绝迹了,没想到巨人族群还会保留有占卜师……我之前怎么也没听说过?”


    “其他占卜师也很少见了?”封鸢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之前从泽莫拉女士那里得知,因为太阳的缘故,天象占卜师已经不复存在了。”


    “天象占卜师并非是占卜师的一种,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柳医生停下脚步,道,“按照历史学家们的研究,正统的占卜启示都是来自于天象,太阳湮灭之后天象占卜也就不复存在,而其他的占卜方法大多涉及禁忌,随着现代社会的到来,这种不够精确、非常复杂还可能存在危害的学科自然而然就被淘汰了。”


    “如果伽罗是占卜师,她的身体状况倒也就能说的过去了,”柳医生微微叹了一声,“常年接触禁忌,一定会对她的身体与精神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可是,”封鸢思绪一飘,疑惑道,“灯塔——我是说第二白昼,还有学院,不是有很多研究禁忌知识的学者吗?”


    “没有很多,”柳医生看了他一眼,好笑道,“研究禁忌知识是需要莫大勇气的,而你说的这些学者,他们都是很厉害的觉醒者,实力足够对抗来自禁忌知识的侵蚀与污染,即便如此,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都不得善终。”


    “还有,这种人里精灵会比较多,嗯,因为他们的生命足够漫长。”


    这意思是,因为活得太久生活无聊所以选择作死?封鸢忍不住猜测,还是说,因为活得久,所以有大把的时间用来作死?


    封鸢感慨道:“没想到您一个医生还知道这么多历史学知识。”


    柳医生目光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你们现在历史通识课都不讲这些了吗?”


    封鸢:“……”


    他不知道啊,他又没在真理与智慧学院上过学,本来以为自己多少也算是知道一些神秘学知识了,没想到仍然是个文盲。


    “那伽罗的身体还能痊愈吗?”他连忙转移话题。


    刘医生微微点头:“如果以后不再接触禁忌,长期修养,精神体是可以慢慢被灵性所弥补的,可是这个过程非常漫长,而且她的身体所受到损伤却不能恢复了。”


    “可是她恐怕也不会同意,从此之后不再占卜。”封鸢道。


    柳医生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而这时候封鸢才意识到,刚才和柳医生说话的过程中他们的脚步一直没有停,现在已经到了一楼。


    他停下脚步问道:“柳医生,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柳医生回过头道:“去地下仓库搬药品,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


    封鸢默然无语,他还以为柳医生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没想到是真的要他帮忙搬东西……


    临时搬运工封鸢忙碌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和柳医生将那几箱子药品搬进仓库归类放好,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既然在这个时代占卜师已经绝迹,而且作为一种神秘学工具,现代占卜似乎既不方便,也不快捷,甚至还会对占卜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巨人族群为什么要费心费力的培养占卜师?又或者更精确一些,提亚和艾灵为什么要执着于成为占卜师?


    他们想通过占卜,得到什么启示?


    帮助柳医生搬完了东西的封鸢再次去病房里找伽罗,而伽罗在尝试吃一点柳医生带来红豆粥,最终却因为味觉失灵而不得不放弃,连盛在小碗里几勺都没吃完。


    柳医生无奈将剩下的粥拿去给值班的护士,封鸢借机问伽罗:“你占卜的时候,除了要用石头、刻刀这些东西之外,还需要什么其他材料吗?”


    伽罗不明所以,疑惑为什么刚才已经问过的问题他又要再问一遍,去还是摇头回答:“不需要了。”


    “行,”封鸢摸了摸下巴,“你身上有带这些东西吗?”


    “没有,”伽罗再度摇头,苦笑道,“我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再占卜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封鸢沉思道,“我只是忽然有一个想法……”


    伽罗疑惑:“什么?”


    封鸢露出一点微笑:“你教我怎么占卜,我来试试。”


    伽罗:“啊?”


    第179章 黑占卜(中)


    伽罗一脸迷茫,封鸢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伽罗张了张嘴,终于出声道:“你,让我教你,占卜?”


    封鸢点头:“对。”


    伽罗露出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半晌,这位一贯不符合年龄沉稳内敛的少女占卜师才磕磕巴巴地道:“可是,占卜这个东西,不是教了就能学会的——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只是,它就是很复杂,顿时间内学不会……”


    她颇有些无奈的抿了抿嘴唇,觉得自己半天也没有说到关键处,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中组织好语言,才再次开口道:“我的意思是,占卜并不简单,它需要非常多的知识储备才能解读占卜结果,你别看我虽然自称是占卜师,但其实我也就才刚刚入门而已,但是我已经学习了十年了……只有像我的老师艾灵那样,才能称之为真正的占卜师。


    “而且,我的老师告诉我,在这个时代,只有拥有特殊天赋的人才能进行占卜,即便如此占卜也会对自身的灵性造成损耗,因为太阳已经熄灭,我们无法从天象获得启示,占卜本质上就是一种禁忌。”


    占卜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封鸢咀嚼着这句话,赫里和柳医生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啊,看来专业的知识还是得问专业的人才行。


    “所以,”伽罗一口气说了一长段,最后,她语气坚定地道,“不能轻易占卜,这很有可能会带来未知的危险。”


    “我知道了。”封鸢再次点头,可就在伽罗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说服了他的时候,就听见他继续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伽罗:“……”


    少女露出十足古怪的表情,空茫朦胧如阴雨天黑夜般的眼眸微微瞪大,嘀咕道:“哥哥,你刚才还在劝我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没继续说完,但是封鸢已经准确领会到了她话里的意思:劝别人不要作死,结果你自己马上就要作一个大死。


    封鸢觉得自己无法对少女解释自己和她不一样,他就算作死,所承受的结果大概也就只是相当于被蚊子叮了一下这样子。


    他沉默半晌,道:“我其实,比你想的要厉害一点。”


    伽罗“啊”了一声,尾音上扬,似乎不明所以。


    “所以就算你交给我怎么占卜,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或者说,这种伤害在我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真的?”伽罗狐疑地道。


    她空洞的、并不存在的目光“打量”着封鸢,封鸢感知到她身体周围荡漾起丝丝缕缕、稀薄如云烟的灵性力量,出声提醒道:“柳医生说你暂时不能使用灵性力量。”


    伽罗“哦”了一声,连忙将自己的灵性收敛回去,却依旧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封鸢笃定地道,语气令人信服。


    伽罗一时间也有些犹豫起来,阿木哥哥是她见过最厉害的觉醒者,她的老师艾灵不管是在巨人族群还是在伯尔尼人里都已经是顶尖的神师,却依旧不如阿木哥哥……这个哥哥和阿木哥哥是朋友,那他应该也不会差,可是……


    伽罗想了想,说道:“那你要怎么证明?”


    封鸢“啧”了一声,这孩子还真是固执,怎么证明?我现在就带你去意识层遨游一趟怎么样?


    “你说,”他环抱起手臂,“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伽罗又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试探着道:“你把阿木哥哥留下来的禁制解除,我就信你。”


    封鸢伸手在她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


    “啊,”伽罗看不见,也就无法躲开,挨了这一下脑瓜崩,缩着脖子道,“我没有,我只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的灵性受损,眼睛又看不见,就算你用了什么厉害的秘术我也没法知道,而且……”


    她低声道:“我已经被你说服了,不会再想着逃出去找阿伊格。”


    封鸢心想,有我在这,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答应道:“好。”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道:“好了。”


    “好了?”伽罗重复着他的话。


    “对,禁制已经解除了。”


    伽罗又露出了迷茫的神情:“这就可以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直直朝着门口走去,封鸢坐在原地没有动,伽罗慢慢地走到门口,抬手摸了半天,抓住门把手一推,陈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她迈步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来,动作迟缓而僵硬地坐在了病床边缘,道:“好吧,我相信了。”


    “我可以告诉你占卜原理和详细过程,但是你占卜的时候,我必须在旁边,”伽罗正色道,“你得按照我说的过程一个一个来,不能自己增加或者减少步骤。”


    “行。”


    就在这时候柳医生给值班的护士送完夜宵回来了,见封鸢还在和伽罗聊天就先忙她自己的事情去了,伽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小声道:“我老师告诉我,占卜的本质是获得启示,这种启示有可能来自某个高位格存在,也有可能来自自己的灵性与别的灵的沟通,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指向一定要明确,所以占卜语句尤其重要,不能含糊其辞,不能范围太广,也不能过于狭隘。


    “第二就是占卜语言的选择,需要用我之前说过的那几种特定古代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占卜结果的解读,占卜结果和梦境一样,具有很重的象征意义,你可以问我。”


    说到这伽罗停顿了一下,道:“哥哥,如果你的占卜是有结果的,能给我看看吗?”


    “你就这么怀疑我的占卜会失败?”封鸢笑道,“万一我是个占卜天才呢。”


    “这本来就是概率问题,”伽罗嘀咕道,“我自己占卜有时候也会失败,我老师也是。”


    “好,我答应你,然后呢?”封鸢问。


    “然后,我们需要准备炼晶石或者云缕石,还有刻刀。”


    这些东西封鸢都没有,但是他可以去找赫里或者梁鉴秋要……啊不是,借。


    他看了一眼病房墙上的钟表,才不过七点钟,神秘事务局肯定还没有下班,可就在他站起身准备返回中心城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言不栩设置的秘术禁制被他刚才给弄没了,可现在根本不是他不在的时候伽罗会不会偷跑出去的问题,而是言不栩回来之后,他该如何解释,这禁制不见了……


    第180章 黑占卜(下)


    不见了……


    封鸢在心里“啧”了一声,而且言不栩的秘术禁制应该还是比较复杂的那种,一般人不能无法轻易解除。


    他看了眼病床上依旧不明所以的伽罗,道:“我去找占卜的材料,一会儿就回来。”


    他并不担心伽罗偷偷逃跑,其一外面风沙大作,伽罗自己清楚此时离开观测站寸步难行,也没有什么意义,再者,就算她真的离开了,封鸢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灵性标记,一秒钟就能找到她。


    于是他直接传送离开,下一秒出现在神秘事务局,赫里·泽莫拉的办公室门外。


    他先过去敲了敲门,无人应道之后才掏出手机给赫里打电话,果真如他所预料,这个时间点神秘事务局的各位根本不可能下班,忙音三声过后电话接通,赫里略有些诧异的问:“您不是去荒漠了吗?”


    “我暂时回来一下,找你有点事。”封鸢停顿了一下,“你有空吗?我过去找你。”


    “有,”赫里心说我哪能劳您大驾,遂说道,“您现在在哪儿,我刚吃完晚饭,过去找——”


    她说着从镜像回廊走出,然后就看见了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的封鸢。


    “……您有急事?”赫里上前去,微微皱眉问。可是看他那云淡风轻的悠闲架势也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佬风范?


    “不算什么急事,但也不能说完全不着急,”封鸢委婉地道,“你这里有云缕石或者炼晶石吗?”


    赫里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邀请封鸢进去,一边道:“有,您具体需要云缕石还是炼晶石?要多少。”


    封鸢琢磨了一下,道:“还是炼晶石吧,云缕石太昂贵了,免得浪费。”


    “……”


    赫里好奇:“能冒昧问一句,您要这两种材料是做什么用?”


    云缕石大概率用来记录或者刻印某种秘术铭文,可是炼晶石的用途却要广泛多了,她一时半会还真猜不到。


    封鸢道:“占卜。”


    “占卜?”赫里愕然反问,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还会占卜——”


    “不会,”封鸢坦然摇头,“但是正在学。”


    在赫里“见了鬼”的目光中,他将之前与伽罗的对话快速复述了一遍,赫里沉默半晌,道:“所以您要自己尝试占卜?”


    “对啊,”封鸢丝毫不掩饰地道,“我好奇。”


    “按照那位叫伽罗的小姑娘所说的话,”赫里沉吟道,“现代占卜的原理似乎与阅读或者向神灵祈祷类似,本质上都是与‘灵’进行沟通,呃,您占卜的话……”


    赫里斟酌着合适的话语,免得自己一个不小心亵渎了神明:“您打算,从哪位存在那里,获得启示?”


    倘若祂要与“灵”沟通,恐怕连意识海最深处那些古老的意识造物都会闻风而逃,可是如果祈祷,这怎么搞,这不是相当于自己举报自己,对着三神摇旗挑衅,贴脸开大吗……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有些过于荒诞了。


    可封鸢却一摊手:“我哪知道,我就是随便试试,逮到谁算谁倒霉吧,我总不能向我自己祈祷。”


    赫里干巴巴笑了一下,心想,您还真是一点也不装啊……啊!果然忍不住有了亵渎的想法,她连忙低下头忏悔,心中默念一声女神庇佑。


    “所以您专门赶回来,就是为了拿几块炼晶石?”她无奈道。


    “还有刻刀。”


    “我让他们一会儿就送过来。”赫里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刚才和封鸢说话的功夫,她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材料仓库的工作人员。


    “谢谢。”封鸢道了声谢,等待工作人员将材料送过来。


    赫里回想着封鸢刚才的叙述,语气逐渐沉凝:“这么说,艾灵并未说谎?她确实在某次占卜之中得到了关于灾难的启示。”


    “不太确定,”封鸢道,“我决定过几天带伽罗去见一见艾灵。”


    “现在看来确实有这个必要,”赫里微微点头,蓦地道,“为什么是过几天?”


    “因为言不栩还要去一个叫信山的地方,大概明天出发。”封鸢挑眉,“你知道信山是哪里吗?”


    赫里摇头:“我对荒漠并不算了解。”


    “好吧。”封鸢说着,忽地摸了摸下巴,悠悠然道,“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吗?”


    赫里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口道:“还,还好,不算忙。”


    封鸢立刻道:“那你和我去一趟荒漠吧,和伽罗面对面聊一聊,或许我还有其他忽略了的问题。”


    这不是什么大事,赫里刚要点头答应,就听他继续道:“我不小心把言不栩弄的秘术禁制给搞没了,等他回来,你就说是你撤掉的,这样他就不会怀疑我了。”


    赫里:“……”


    原来是要她去背锅。


    ……


    荒漠观测站,医疗室。


    柳医生过来给伽罗送药的时候发现封鸢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她诧异道:“伽罗,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走的?我就在外面,怎么也没听到他出来。”


    伽罗“呃”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就在他踌躇如何解释之际,病房内某处的空间却忽然如破碎的镜面一般折叠,变换,微光粼粼,接着撕扯而开,显露出深幽的内里,从那不断收缩膨胀的镜面之中,走出来两个人。


    在前的正是封鸢,跟在她身后的却是一个银发雪眸、身材高挑的女人,柳医生看着那女人愣了两秒钟,而后惊讶出声:“泽莫拉女士?!”


    赫里垂眸回望,看到柳医生的面容似乎回想了一下,才道:“是你啊,你还在这里。”


    “您还……记得我?”柳医生犹豫道。


    “当然,我记得每一位愿意留在边界线的调查员,虽然你不是调查员。”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又道,“我也记得你的爱人。”


    柳医生一时失语,只得木然点了点头,道:“您怎么,会忽然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


    她不自觉看向了封鸢,他和南音熟识,于是柳医生猜测他应该也是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之类,来荒漠执行任务,可是普通任务,会需要神秘事务局的局长亲自出动?而且她记得,是泽莫拉女士这位局长似乎已经避世很多年,神秘事务局的世间大部分都是由副局长处理的?


    她既然专门来,岂不是说明……荒漠里将要发生什么了?


    柳医生的神情不由严肃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你不要紧张。”赫里心想我只是来给某位背个锅而已,她摆了摆手,“我只是收到南音今天的汇报,忽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所以过来提醒他们一下,嗯……顺便看看这个小姑娘。”


    赫里琉璃一般透明的眼眸暼向病床上的伽罗,语气平和地道:“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年代,占卜师可不多见。”


    柳医生恍然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有什么事的话随时叫我。”


    她将药剂的空瓶子收走,朝着赫里和封鸢点了点头,便动身离开。


    猝不及防地多了一个陌生人,而且似乎还是一位大人物,伽罗虽然表面沉静,手指却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紧攥着被单,封鸢正在琢磨要如何向伽罗介绍赫里,伽罗却忽然开口:“哥哥,这位女士,好像,是不是,有点特殊?”


    “诶?”封鸢讶然,他并未在伽罗身上感应到灵性波动,难道她仅仅凭借物理感官,就能察觉赫里是神话生物?


    “果然,在这个时代能成为占卜师的都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呐。”赫里语气感喟地叹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在伽罗病床旁,她一般要坐下了才想起来封鸢还站着,而她如果再次站起来就会显得很刻意,而且病床边好像只有一把椅子……


    她一边在心里埋怨柳医生怎么不多放几把椅子,一边又开始忏悔,大概是封鸢平时太随便太平易近人,总是让自己忽略了祂的位格,这样不好,很容易酿成大祸……女神庇佑。


    幸好封鸢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低声问道:“除了灵感觉醒,伽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她的灵感很高。”赫里回答道,“这不是说她的灵性力量有多强大或者感知有多敏锐,而是指她天生的感官敏锐,不仅仅是灵感,还有物理感官,灵感会对他们的物理感官造成一定程度的异化。比如,哪怕并未觉醒灵性力量,她也有可能看到、听见某些特殊的事物,甚至对未知空间产生一定的感应,这种哪怕是在觉醒者里也非常特殊的人有另一种名字,叫做聆听者,或者倾听者。”


    她微一停顿,道:“小诗也是聆听者,但她的灵感与力量要比这个小姑娘强大得多。”


    封鸢点了点头,忽然低声问:“她的精神体受损,你能给她修补——不是,治疗一下吗?”


    “我不是医生!”赫里强调,她眼见着封鸢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蓦然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因为直视封鸢的本体而精神体崩溃,却被他轻而易举“拼”起来的事情,她瞬间仿佛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您——你不会是想……”


    想给这个小姑娘也来个精神体“拼图”,然后再推到我的头上吧?


    封鸢咳嗽了两声,笑而不语。


    赫翻了个白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好了,”封鸢将墙角的另外一把椅子拉过来,将炼晶石和刻刀都放在旁边的小桌板上,“伽罗,材料我都带来了。”


    伽罗抬手摸了摸炼晶石,道:“你打算用什么语言来占卜?我之前说过的那几种古代语,你会哪一个?”


    “我一个都不会。”封鸢默默地道,“但这没关系,因为我本来也不打算用常规的古代语,我要用兰诃语,你把对应的语句写在纸条上,我再照着抄在石头上,这样可行吗?”


    “可以。”伽罗点头,她还是个初学者的时候,她的老师也是这样教导她的。


    “可是这样会增加占卜失败的概率。”她补充道。


    “没关系,只是一次尝试。”


    封鸢再次将空白病历单递给她,伽罗拿起圆珠笔,问:“你要占卜什么?”


    封鸢想了想,道:“我这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伽罗“啊”了一声,表达自己的疑问。


    “你不知道,”封鸢很有些郁闷地道,“中心城发生了……灾害,我们公司被波及,也不知道会不会倒闭。”


    “哦……”伽罗点了点头,“那确实很让人担心,如果公司倒闭了怎么办啊?”


    封鸢叹气:“那就只能重新找工作了。”


    一旁的赫里因为他们的对话而无语了半天,看着这位邪神姿态郑重的用古老语言在石板上书写下一行一行的文字,用来占卜自己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如果不是因为她就在现场,而这一幕场景是别人告诉她的,她一定会觉得这人脑子有坑。


    等到封鸢将占卜语句全都刻印上去,伽罗道:“我们平时占卜的时候,会附加以对女神的祈祷,祈求女神的指引与庇佑,哥哥,你也是女神的——”


    “诶。”赫里连忙打断她的话,这可不能乱说……


    她咳嗽了一声,道:“不用附加祈求也是可以占卜的,对吧?”


    “是的,”伽罗点头,“可是——”


    “没关系,你就让他随便试试,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伽罗能感应到这位新来的女士是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人”,她懵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封鸢的拇指和食指闭合,一捻,一朵明亮的火焰自他手指间诞生,那火焰血色殷红,焰心似乎弥漫着星星点点的光彩。


    火焰无风自动,犹如张开了巨口般一口便将炼晶石石板吞了进去,然后……然后“扑簌”一下化成了一蓬透明灰烬。


    封鸢:“……”


    他看向赫里:“这也是因为,普通材料无法承受我的灵性?”


    赫里叹了一声,她似乎有些惊讶,但又觉得在预料之中,点头道:“大概率是,幸好我没听你的,还让他们准备了云缕石。”


    于是封鸢又试一次,得到了和前次相差无几的结果。


    “看来我不适合占卜,”他有些尴尬地拍了拍手心里不存在的灰尘,惋惜道,“又浪费了一块云缕石。”


    “为什么会这样啊?”伽罗的眼睛微微瞪大,“我从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谁知道,”封鸢清了清嗓子,“在超凡领域,总是会发生很多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看向赫里:“对吧。”


    “对。”赫里机械点头,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比如一位邪神试图用占卜来得知自己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不过……她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这是不是说明,眼前这位高位格存在对人类的金钱有一种成谜的执着?


    赫里已经顾不得思考这念头是否亵渎了,她觉得现在的超凡世界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两次占卜都以失败告终,封鸢只好遗憾放弃继续尝试,赫里和伽罗聊了一会儿,问了几个有关艾灵和占卜的问题,伽罗提及在巨人族群的历史中,占卜师这个角色一直都存在,但这些占卜师并非都是觉醒者,因为根据记载,有些年代也会存在普通人担任大祭司的时刻。


    “也就是说,占卜者是巨人族群特定的职业,不论占卜结果是否生效,这个职业一定会存在?”封鸢道。


    “是的。”


    “可这似乎也不合逻辑啊……”他若有所思地道,“占卜不就是为了得到某些悬而未决的问题的答案,如果占卜结果不生效,还保留这个古老的职业做什么?”


    伽罗茫然道:“因为族群的传承?”


    “还有,你们都是机械女神的信徒,机械女神的权柄领域是实体创造,而古代占卜的起源却是时间信徒,怎么反而变成了你们的传承……”


    他这么一说伽罗就更茫然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封鸢看向赫里,见她同样也满面疑问,只好先将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


    “对了,言不栩呢?”赫里忽然道,“你不是和他一起过来的吗?我来这么久,怎么没有见到他。”


    “他去加油站挪车,被风沙困在外面。”封鸢解释道,“今天晚上大概是回不来了。”


    赫里瞪了瞪眼睛:“那你把我叫过来干什么?”


    封鸢:“……证明你来过,然后不小心,把禁制解除掉了。”


    伽罗疑惑地插话:“可是——”


    封鸢竖起食指在嘴唇边贴了一下,笑着对伽罗道:“不要告诉言不栩你教我尝试占卜,也不要告诉他,禁制是我撤掉的。”


    “这是个秘密。”


    伽罗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却还是点了点头,认真道:“好的,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封鸢和赫里离开了病房,柳医生再次进去给伽罗拿药,赫里看着病房门缝之中透出的微光,道:“她的精神体,有很多条裂痕。”


    她虽然不是精神分析师,可是作为神话生物,她的视角凌驾于现实维度之上,能清楚察觉普通觉醒者看不到的隐秘。


    “这是占卜带给她的。”封鸢简单地道。


    赫里犹豫了一下,道:“我虽然不能弥补她精神体上的裂痕,但却可以用秘法让她的灵性更加稳定,这对她没有坏处。”


    “秘法?”封鸢反问,“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我记得你的状态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我毕竟是神话生物。”赫里悠然道,“好歹得做点什么,要不然我岂不是白来一趟。”


    封鸢觉得赫里这句话是在讽刺他。


    和柳医生商量过后,赫里用秘法帮伽罗重新稳固了灵性,伽罗沉沉的睡了过去,赫里随口道:“对了,言不栩为什么要在她的病房里设禁制?”


    “怕她跑出去,因为一个占卜结果,她担心她的哥哥出意外,就一直跟着他。”封鸢低声说道,“她的爷爷大限将至,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赫里没有回答,半晌忽然道:“艾灵也是因为一个占卜结果,要让整个巨人族群迁徙。”


    她说完,不等封鸢回答就摆了摆手:“我走了。”


    “回去了?”


    “不,”赫里回头说了一句,“我去地下遗址看看,南音说那里驻守的巨人和伯尔尼人都撤走了。”


    封鸢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赫里的身影消失,封鸢回到了房间里。窗外风沙未止,石砾如雨般击打着窗柩,但那声音被双层的玻璃窗户隔绝,连带着鬼吼一般的风声也模糊如低吟。


    下午睡了一觉的封鸢的此刻十分精神,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思考着他的占卜为什么会失败。


    一定不是因为他没有占卜天赋……到底是材料的问题还是他选的占卜事件的问题,普通炼晶石和云缕石都无法承载他的灵性是一方面,难道占卜什么时候发工资这个事儿太微不足道,不足以得到指引?


    封鸢这么想着,心中很是不忿,工资怎么就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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