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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坠落


    如果换一件事来占卜的话……


    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太多了,似乎随便找一个都比他的工资更重要、更神秘学。封鸢轻微叹了一声,从放在旁边的盒子里拿出另外一块云缕石,赫里离开的时候将剩下的云缕石和炼晶石都留给了他。


    他一只手握着云缕石,另一手拿起了刻刀,按照伽罗用兰诃语写下来的占卜语句重新篆刻,只不过写到具体的占卜事件时他换成了厄尔多尼斯语——后来他从赫里口中得知,现在使用的通用语原来就是古代厄尔多尼斯语的一种演变,两者词根大体相同,有部分发音也相同,只需要短暂的学习就能基本掌握。


    封鸢写下“大混乱的本质”这句话,将之作为他再次占卜尝试的主要事件,然后按照流程一步一步操作,直到昂贵的云缕石再次在飞舞的灵性火焰中化为了飞灰。


    那灰烬并不如同普通的实体物质燃烧后所遗留,而是仿佛水中倒影的灯火被什么东西敲碎,散作星星点点的光亮,逐渐湮灭。


    怎么还是这样……


    他暗自嘀咕,目光在床头柜的盒子上一扫而过,虽然这玩意儿不用他掏钱,但是一连尝试了三次都失败,再继续下午无非也就是浪费材料而已,还不如留着以后另做他用。


    他又躺了回去。


    换了占卜事件也不行,就排除他之前猜测的第二种情况,那么,还是材料的问题?云缕石勉强可以用来记录,但如果要用他的灵性凝结成的火焰煅烧还是无法承受……思及此,封鸢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几个月前,他在某次和顾苏白、小诗去酒吧喝酒,曾遇到过一个自称是术士的神秘女人,她用一副疑似塔罗牌的纸牌为自己占卜,得到了与时间主宰的圣徽相同的命运之轮牌。


    按照伽罗这个真正的占卜师的说法,不论是古代正统占卜还是现代占卜,都不存在用纸牌来作为工具的占卜方法,所以那个女人大概率是个神棍骗子之类……可是这依旧无法解释,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被梦境锚点扭曲的酒吧,又为什么会手持一副这个世界不存在塔罗牌,以及,她和那位传说中的时间之神,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里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不论伽罗还是赫里都被已知的历史所局限,占卜的方式并非只有观测天象或者借助特殊材料媒介,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别的占卜方法,比如……用纸牌?


    如果那个神秘女人真的是她所说的术士,她的占卜结果是有效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尝试别的办法进行占卜?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封鸢脑海之中如河流般流淌,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既然晶石材料无法承受他的灵性,那么不借助材料呢?他以手指为刻刀,在空中写下一行占卜语句,明亮的灵性光彩具现化,犹如一行闪烁的灯带,最后一行,封鸢用厄尔多尼斯语写下:


    【两个月前我在蓝渡酒吧遇到的拿塔罗牌的女人是谁?】


    在心中默念占卜语句之后,他伸手一抹,星辉般的火焰弥漫而起,将漂浮在空中,灵性力量所凝结的字句焚烧吞噬而去。


    他的眼眸里倒映出破碎的、燃烧的残烬。


    “还是不行……”封鸢嘀咕了一句,决定原地放弃,毕竟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


    他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一片广袤无边的旷野上。


    天幕低垂,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遮蔽,黑影如潮水一般浸透飘摇的长草,那如同怪物头发一般茂盛而又邪异的植物在暴风中向着不同的方向倒伏,时而裸露出其生长的黑色土地。


    什么鬼地方……


    封鸢举目四望,除了黑影和漫无边际的草滩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而就在几乎同一时刻,天幕的黑影忽然开始发生变化,云层如被撕裂般堆积,狂风怒卷,大火忽生,他脚下的地面在一阵“轰隆”巨响中崩裂而开!


    他的身形如一片风筝般漂浮到了空中,这时候封鸢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无实体,仅仅是作为一道幻影,或者一个旁观的“视角”存在于这片空间里,而刚才的变化也不是他离开地面“漂浮”在了空中,而是天地倒置,长满荒草的地面升起,黑影弥漫的天穹落下,草木倒悬,飘飞在空中犹如一场杂乱的暴雨,而云团积下去,汇聚成阴霾的海洋。


    这世界末日般的场景看得封鸢也不由一阵心惊,这里发生了什么?任何他所知道天灾似乎都不足以到这种毁灭程度……这片天地崩解的过程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就在封鸢疑惑无比的一瞬间里,他似乎听见了无穷无尽的尖利吼叫。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声音,仿佛超出了现实维度音轨之外,一圈一圈散逸的凌厉音波,而更奇怪的是,封鸢觉得自己竟然从那音波中听出了某种规律,犹如语言一般的逻辑,以及巨大惊慌恐惧的情绪。


    仿佛是谁在求救!


    无数声重叠的、蔓延的呐喊与天地一起崩解:


    “……会得到诅咒!!!”


    一片山崩地裂的混沌之中,封鸢尚未找寻到求救者,这快已经被火海所淹没陆地却已经极速下坠而去,伴随着嗡鸣的、覆盖一切的巨响,不断下坠……封鸢下意识俯低了视角,他看到了深渊。


    看到天与地、植物与山石、弥漫包裹的火焰都不断滑落下去,落进那不见底的黑洞。


    他和这块陆地一起,掉进了深渊之中。


    成为了在深渊中藏匿的阴影中的一部分。


    阴影……他猛然想起了什么,除了刚才坠落的陆地,这里充斥着大量意义不明的白色折线与马赛克一般的模糊暗影,火焰已经熄灭,而那块坠落的陆地,已经在不停膨胀又收缩的阴影之中越来越远,已大致能看清楚它的形状,那仿佛一个尖锥,而“尖锥”缓慢漂浮远行,不断有黑色的“灰烬”从上脱落,那竟然是一道道黑色的人影!


    在庞大无垠的暗面之中,那些坠落的人影微小如尘埃一般,他们尚未离开尖锥形的陆地多远,就已经像失去了螺丝,损坏的玩具人偶一般四分五裂……肢体、头颅、焦黑的骨殖。


    封鸢试图追逐那坠落的陆地更近一次,想要看个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可是眼前的景象却倏然破碎,他睁开眼,看到的是观测站差旅房间洁白的天花板。


    具现化出的占卜语句和灵性火焰都早已消失,空中冷寂,窗外风沙似乎停下了些许,原本那呼啸如鬼吼的声音已模糊不见。


    封鸢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按照伽罗说的,占卜所得到的结果应该是某种象征意义的意象或者符号,需要以其他的神秘学知识进行解读,所以刚才的占卜……到底算不算得到了“结果”?


    他觉得自己大概应该去请教一下专业人士,可是伽罗这阵肯定还没有醒,而且就算他将自己占卜所看到的景象告诉伽罗,伽罗估计也很难解答出个所以然来,甚至有可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封鸢只好默默打消了这个想法,决定等赫里回来之后,再和她讨论讨论。


    他确信自己所看到那块大陆应该是坠入了暗面,而且这与他上次在荒漠地下遗迹中的幻境中所观的景象相同,只不过这一次他见到了那片大陆毁灭的过程……以及,放逐者们的呼救与诅咒。


    他们在诅咒谁?


    为他们带来毁灭灾难的元凶,还是未曾在灾厄中庇佑他们的神明?


    这难道就是,作为时间信徒的他们……或者祂们背叛时间之主的理由?


    可是如果时间主宰已经陨落,必然不可能再对祂的信徒进行庇佑,但这又和林幽教授的猜想对不上,如果放逐者们是因为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因为被神明抛弃而憎恶时间之主,那么灾难降临时祂应该还存在,祂又为什么要看着整个族群乃至大陆坠入暗面?放逐者们犯下了别的弥天罪行,以至于时间主宰要将他们流放?


    封鸢翻来覆去的思考,觉得不论是哪种假设都存在逻辑漏洞,一个个问题纷陈:放逐者到底为什么会被驱逐于现实维度之外?他们的族群生活的大陆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毁天灭地的灾难从何而来?时间之神是否真的已经陨落……以及,最让封鸢疑惑的一点,他占卜的事件明明是自己遇到的那个神秘女人是谁,为什么却看到了放逐者族群坠入暗面的过程?


    难道那个女人和放逐者有关,她其实也是一个放逐者?


    这么想着,好像确实存在此种可能,毕竟那女人两次出现都不是在现实维度,而且还拿着时间主宰的圣徽。


    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随之而来的又会是别的诸多问题。


    这女人为什么要来找他,她知道些什么?


    术士……天气术士,时间主宰?!


    封鸢的眉紧皱,如果她就是时间主宰——


    或者哪怕不是时间主宰的本体,只是祂的一道投影?残念……不管是什么性质,她和时间之神有关?


    封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而如果他的猜测正确,这就意味着时间之神并未真的陨落,既然祂还能跑出来给别人算命,为什么不管管祂的信徒?


    难道祂也和真理那家伙一样,无法降临现实维度,受到了某种限制?还是,祂的状态其实和陨落差不多,留下来的真的只是一些残念而已。


    时间主宰疑似陨落……真理之神常年信号不好,说几句话都时断时续……机械女神对信徒的回应越来越稀少,祂所创造的灯塔也开始出现故障……死神,死神暂时不知道,但是封鸢猜测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个世界问题很大啊!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来第一次进副本时,《灰烬使者的陵墓》中那位守墓人的呓语:


    “神明末路”、“诸王已死”、“白昼将熄”。


    似乎每一句都在预示着现实维度所要面临,或者已经发生的一切。


    “末日……”封鸢低声呢喃。


    寂静的房间中无人可以回答他,而这一切仿佛也只是他的的猜测而已。


    猜测到真相的距离有多远,他也不知道,希望这次荒漠之行会有收获……


    次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的胡思乱想,封鸢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总是在睡着之后不久就醒来,结果一看表,距离他上次醒来也就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凌晨五点,就在他第四次不得已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干脆从床上爬了起来。


    打开窗帘,窗外依旧是黑沉一片,但是风沙似乎已经停了,夜空静寂无垠,犹如笼罩着黑色纱幕。


    整座观测站都还在沉眠之中,封鸢去盥洗室洗漱完,很是无聊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觉得自己此时起床实在不算是什么好决定。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门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观测站不可能流窜进来小偷强盗之类的袭击者,而这个时间点又似乎不会有别人来找他。他拉开门,果然看见了刚好到门口的言不栩和阿伊格。


    言不栩看着他一秒钟,忽然笑道:“我还想着要是敲门吵醒你睡觉,你会不会打我。”


    “我脾气有这么差?”封鸢侧身让开门口,示意言不栩和阿伊格进来,大概是风沙的缘故,两个人看上去都风尘仆仆,“先进来,风沙停了?”


    “后半夜就停了。”阿伊格在门口蹦跶了两下,企图把自己身上灰尘砂砾震落一些,“我们怕早上又变天,就赶紧回来了。”


    “伽罗没再跑吧?”他抬起头问。


    “没有,”封鸢摇头,不经意地道,“赫里女士来了,她用秘法将伽罗的灵性重新稳固了一下,她现在应该还没有醒。”


    阿伊格问“赫里女士是谁”,而言不栩要坐下动作一顿,道:“她怎么忽然来这里?”


    “她说是因为看到南音昨天传递回去的报告,”封鸢道,“提到了巨人族群迁徙和伽罗,她就来了,对了,她和伽罗聊了好一会儿。”


    “她们说了什么?”言不栩挑眉。


    “一些关于占卜的事情。”封鸢将之前与伽罗谈论的内容简单转述,当然,略去了他尝试占卜的片段。


    阿伊格听得云里雾里,但却依旧能从中提取出来某些关键信息,比如,占卜会给占卜者带来一定程度的、累积的伤害,而对于这种伤害,伽罗本人竟然完全知晓。


    “她可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阿伊格咬牙切齿地道,看上去似乎很想把自己的妹妹抓过来打一顿的架势。


    言不栩淡淡道:“你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她不能再回族群里去了。”阿伊格神情阴沉,“最好以后都不回去。”


    “她会同意?”言不栩淡然道。


    伽罗虽然还是个未成年,但她是个觉醒者,又是大祭司提亚和艾灵的学生,按照巨人族群的传统,她成年后大概率也要担任大祭司,所以哪怕现在她的病情好转,如果再次回到族群里,也不过就是重复从前而已。


    “只要不频繁的接触禁忌,”封鸢斟酌道,“只是使用普通秘术,应该不会继续恶化?”


    “那也不行,再回去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阿伊格停顿了一下,低声道,“而且如果让那帮人知道她身体虚弱,不能长时间作为神师,一定会逼她结婚,然后生孩子,直到生出下一任能继承她神师位置的孩子为止。”


    “这……”封鸢叹了一声,“那还是别让她回去了。”


    “我过去看看她。”刚坐下没多久的阿伊格又站了起来,“如果一会儿天亮后天气好我们就是马上出发。”


    封鸢略一沉吟,道:“一起去吧。”


    “我先去看看她醒没醒,要是没醒我就回来,”阿伊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你们等二十分钟,要是我没回来就说明她醒了,你们再过来。”


    “好。”


    阿伊格推门而走,封鸢看着坐在自己不远处的言不栩,心想自己是现在就告诉他困住伽罗的禁制被赫里撤了,还是等一会儿去病房的时候再等他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主动提好像有点太刻意了,显得很心虚的样子……


    “你看我干什么?”言不栩蓦地道,“我脸上有灰?”


    封鸢本来想摇头否认,但他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只能讪讪道:“有,有一点。”


    “那我去洗一下。”


    言不栩说着起身去了盥洗室,镜子里映照出他灰头土脸、头发凌乱的形象,他沉默地看着自己几秒钟,开始纠结要不要洗个澡,如果洗吧,过一会马上又要去外面,说不好还会再次遇上风沙,分分钟吹和现在相差无几,可是如果不洗,看上去又实在很像一个捡垃圾的,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封鸢叫道:“你昨天吃晚饭了吗?我还有昨天留下的面包。”


    言不栩洗了脸,又擦了擦头发上的灰尘,推门出去:“没有。”


    虽然他不饿,但他还是从封鸢手里接过了小面包,随口问:“你带的?”


    “没,昨天医疗室值班的护士给的。”


    柳医生给护士们送了夜宵,值班室的护士不知道哪来的面包,来给柳医生的时候顺便也给了封鸢一个。


    言不栩道:“别人给你的,你再给我?”


    封鸢一伸手:“不吃还回来。”


    言不栩丝毫没有还回去的意思,玩笑似的道:“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比如,专门给我留的。”


    “那你饿死算了。”封鸢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哦对不起,忘记了你饿不死。”


    “别诅咒我。”


    言不栩将面包吃掉,墙上的钟表一分一秒走过去,阿伊格并未回来,大概伽罗已经醒了。言不栩低头看了看手里面包袋子,这东西没什么味道,如果是往常他大概根本不会吃,但是封鸢给他就另当别论,他下意识捏了一下手指,面包纸袋子发出“刺啦”一声响,封鸢一把将塑料袋从他手里夺过来:“好玩吗?”


    “……还行。”


    “你怎么和我家猫一样,这么喜欢玩塑料袋?”


    虽然系统不是一只真猫,但是它有时候和猫真的很像,比如手欠这个毛病,永远改不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艾兰为什么懂兰诃语。”言不栩决定换个话题。


    “我问过伽罗,”封鸢道,“艾兰似乎并不是从她的老师,也就是前代大祭司提亚那里学到的,她有另外的获取途径?”


    “这东西连历史学家都无法破译,她又是怎么学会的。”言不栩微微皱眉,“除非……她和放逐者有什么关联?”


    “或许还有别人会懂得兰诃语呢。”封鸢毫无根据地乱猜了一句。


    “不过,我觉得地下遗迹里那写着兰诃语的石板,或许曾经是用来占卜的仪式材料,”他停顿少倾,若有所思地道,“有没有办法,能让伽罗辨认那段石板上的兰诃文?”


    “办法当然是有,但都需要一定的灵性,”言不栩道,“她看不见,只能依靠灵性感知,按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短时间内做不到。”


    封鸢想重塑伽罗精神体的手又蠢蠢欲动起来。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伽罗。”言不栩站起了身,“她应该醒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医疗室,值班室的护士都已经认识了封鸢,笑着和他打招呼:“来看伽罗?她刚醒来,脸色好一点了,还说自己能感觉到饿了呢。”


    “那就好。”封鸢点头回应,“辛苦你们了。”


    “没事,应该的。”


    言不栩从他背后凑过来,低声道:“这就是给你面包的那个护士?”


    “不是,”封鸢不在意地道,“是另外一个。”


    言不栩轻飘飘道:“你人缘还挺好。”


    怎么走到哪都和人家挺熟的?


    封鸢没在意,推门进了病房里。


    “……你不能再偷跑了,就算真的有什么危险,你跟着我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我到时候还得保护你,拖油瓶。”


    封鸢略有些诧异阿伊格已经知道了伽罗的占卜结果,但转念一想,他能猜到的事情言不栩肯定也能猜到,阿伊格知道真相也就不奇怪了。


    “我知道了。”这一次伽罗没有再反驳,她朝着封鸢进来的方向微微侧过身,大概已经意识到他进来,嘀咕道,“我不会再跑出去了。”


    封鸢等着言不栩询问禁制怎么不见了,结果这家伙不知道在想什么,抬眼冷淡地看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伽罗,一句话也没说。


    第182章 信山(下)


    阿伊格并未立刻提及不再让伽罗回巨人族群的事情,见她这次似乎真的老实了,才点了点头道:“你先暂时在这待几天,等我和阿木从信山回来,就带你去城市里治病,不管怎么样,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伽罗像是没有听见他后半句话,微微皱眉道:“信山,你们去信山做什么?”


    阿伊格回头望向了言不栩,大概是想询问这事儿能不能说,言不栩开口道:“去问点事情。”


    这个答案说了相当于没说,伽罗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她犹自有些不放心地道:“阿伊格,你不要和阿木哥哥他们分开,如果遇到什么危险……”


    她还没说完,就被阿伊格无奈的声音打断:“妹,这句话你已经说了至少三遍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跟老头子一样唠叨,还是你记性也不好了?”


    伽罗板着脸道:“你总是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意识到这并非什么好话,所以说到一半便缄口不言了,这时候言不栩出声问:“伽罗,你的占卜结果每次都会发生对应的事情吗?”


    伽罗咽了一口唾沫,嘴唇抿得很紧地,点了点头,但她随即又有些犹豫地道:“但有时候对占卜结果的解读会发生偏差。”


    “别太担心,”封鸢笑道,“说不定这次也是解读错了呢。”


    伽罗依旧嘴唇紧抿,没有再说话。


    八点钟,天色逐渐亮起,风沙肆虐大半夜之后天穹的乌云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愈发沉寂,犹如那些自荒漠地表而起,漫天飞舞的尘土全都堆积在了云层之中。


    阿伊格和言不栩去检查车子,准备出发,封鸢借着给伽罗带早饭的空隙询问她:“占卜的结果全都是象征意义的符号吗?会不会出现指向性很明确或者很清晰的场景、画面之类的?”


    其实关于占卜结果如何呈现的问题,在昨天晚上封鸢初次尝试占卜时她就已经讲过一次,封鸢只是再做一次确认而已。


    果然,伽罗摇了摇头,给出否认的答案:“不会,至少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占卜结果。”


    她略一停顿,又补充:“我也没有听我的老师提起过。”


    所以,我的占卜出问题了?封鸢微微挑眉,决定不再为难小姑娘,转而问道:“信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伽罗沉默少倾,语气有些飘忽地道:“在我们族群内,除了祭司、神师以及一些必不可少的职位,阿伊格说,这些叫宗教神职人员,除了这些人之外,其他的人如果老了,失去了行动能力,或者病了,不能继续干活,又很难再痊愈的话,就要被送去信山,不再随着族群生活和迁徙。”


    弃老?


    封鸢脑海中出现了这个词语。


    他记得在地球上,哪怕是进入了现代社会,一些比较封闭古老的民族也依旧保持着这样的陋习,老人和病弱者失去了劳动能力,就被视作家庭的负担,会将其抛弃在深山,甚至直接杀死。


    “有时,神师的家人会被允许留在族群,因为他们的家庭里诞生了神师,为整个族群做出了贡献。”


    伽罗声音很低地说道:“所以哪怕我和阿伊格都不在,我爷爷也能留在营地里,因为我、我的妈妈,还有妮兰,我妈妈的妹妹,都是觉醒者,也就是神师。”


    “原来如此。”封鸢微微点头。


    巨人族群作为类似游牧的民族,生活在环境相对恶劣的荒漠之上,这么做的目地大概是为了维持整个族群的生命力,减轻负担,但这并不能成为不赡养老人、对生命漠视的理由……虽然看起来觉醒者们获得了这方面的特权,封鸢看了眼病床上苍白瘦弱的少女占卜师,但是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却似乎远超于此。


    但这似乎又与这个世界的实质有些类似,觉醒者拥有神奇的能力与异于常人的身体、灵感,却也承受着更多的危险,更容易被入侵物和未知所污染。


    他的思绪急转,最后又回到了事件的起因与源头。


    所以,言不栩去信山的目的,是寻找巨人族群中还活着的老者来打听地下遗址或者其他相关情况?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途径,按照巨人的生命周期,到达“老年”这一阶段,并且已经失去劳动能力濒临死亡的老者,至少也有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岁,甚至还有可能更年长,就算信山的老人都是普通人,但是他们漫长的经历和见闻足以弥补这一点,唯一的问题是,就怕这些老人都已经因为衰老而记忆模糊、神志不清,这样就算他们知道某些关键情报,也无法说出来。


    希望此行有所收获吧。


    封鸢在心里默默想道,然后他就发现不久前自己也产生过类似的想法,这大概就是对未来与未知的担忧?尤其是在他察觉这个世界可能即将面临某种灾难的时候。


    可是灾难并不会马上到来,而这也只是他无端的猜测,他甚至没有多少有力的信息去印证,除了继续追寻这些或许重要、或许只是细枝末节的真相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告诉系统,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让它赶紧把新买的酸奶喝掉?


    他不禁心中莞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抛在了脑后,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伽罗轻微的声音:“……哥哥?”


    因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脱离,那声音显得忽远忽近,沙哑低沉,像是夜风中的石砾互相撞击,伽罗咳嗽了两声,问道:“你不是,要和阿伊格还有阿木哥哥离开了吗?”


    “对,”封鸢点了点头,“我就是过来问问你占卜结果的事情。老规矩,不要告诉阿伊格和阿木哥哥,这是秘密。”


    他本来打算朝伽罗挤挤眼睛,但是蓦然意识到伽罗的眼睛不能视物,因为她的灵感敏锐导致她平时似乎与常人无异,导致封鸢时常忽略这一点。


    不过……他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既然他能将人的精神体重铸,那他能不能给某人造一个新的身体?理论上来说这是可行的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就是这么来的,但如果是别人的话,他又没有尝试过。


    这是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的想法,因为他想,如果可以,就能给伽罗一双新的眼睛,她才十几岁,不应该往后余生都活在黑暗之中。


    他决定等这次荒漠之行结束后,让赫里帮自己找几本生命炼成相关的书籍和资料,不管行不行,先学习一些方法论。


    但随即他就想起了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堪称老古董的《创世书》,已经在他家放了几个月,但依旧停留在刚拿回来翻阅的那几页上。


    封鸢沉默地站起身,对伽罗说了声“再见”,就要离开病房的时候,他的身后忽然又响起伽罗沉哑的嗓音:“……哥哥,阿伊格,不会出事的,对吗?”


    她的语气有些颤抖。


    其实她非常清楚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就算阿伊格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就算她寸步不离的跟在阿伊格身边,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该降临的灾难还是会降临,命运就是这么冷酷而不讲道理。


    “不会的。”封鸢回过头。


    伽罗喃喃道:“谢谢你安慰我。”


    “不,”封鸢语气温和地道,“这是我的承诺。”


    ……


    “她不愿意吃饭?”阿伊格问。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观测站,越野车犹如一只快速奔跑的猛兽一般在空旷无际的荒原上穿行,后轮与地面摩擦扬起的尘土在飞速后退,而迷蒙的玻璃窗之外,只能看见灰白的戈壁和灰白的天空。


    偶尔有孤零零的路标出现,但转瞬就淹没在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没有,柳医生说精神体的伤害会导致人的器官发生异变,”封鸢解释道,“伽罗没有食欲是正常的病理现象。”


    阿伊格叹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是因为她又出了什么事。”


    “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言不栩开口道,“赫里女士用秘法稳固了她的灵性,我刚才看过,她的精神体比昨天凝实了一点。”


    “那就好,对了,这个赫里女士是谁,很厉害吗?”


    “神秘事务局的局长。”言不栩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唯一存在于现实的神话生物。”


    “哦……啊?”阿伊格差点双手离开方向盘,偏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言不栩,“神话生物?神话生物是什么生物?”


    “注意开车,”言不栩提醒道,“还有,开慢点。”


    “这还快?”阿伊格不在意地道,“再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信山。”


    言不栩回头看了封鸢一眼,问道:“你没事吧?”


    封鸢也“啊”了一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之前告诉言不栩他晕车,他摆了下手:“没关系,赶路要紧。”


    阿伊格继续嚷嚷:“神话生物?是我理解的那个神话生物吗?这不会是秘密吧?如果是秘密的话就当我没问。”


    “不是,”言不栩道,“简单来说,就是比人类、巨人、伯尔尼人和精灵生命层次都高的一种生物,天生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有的神话生物接近于神明。”


    他偏过头去问阿伊格:“你理解的神话生物是什么?”


    “就和你说的差不多,”阿伊格含糊地道,“字面意思,神话传说里描述的生物,什么龙啊,凤凰之类的。”


    “巨龙在《创世书》里有记载,凤凰是什么?”言不栩挑眉,“你们巨人独有的神话传说?”


    阿伊格“呃”了一下:“我哪知道,反正他们把神话和历史混为一谈,而且都挺离谱的。”


    他快速换了个话题,接着道:“说什么人一到老年‘灵’就会变得虚弱,很容易被某些未知存在盯上,继而变得疯狂,变成怪物,所以一旦人老了或者病了,就要被送去信山,和青壮年的族人隔离开……这什么鬼传统,不就是嫌老人无法劳动,无法继续适应迁徙的游牧生活节奏么。”


    封鸢诧异道:“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什么这个那个。”阿伊格反问。


    “我以为弃老就是你说的,只是为了减轻族群的负担。”


    “哈,”阿伊格嗤笑一声,“我觉得这就是真正的理由,说什么污染之类的,不过都是借口而已,道貌岸然,粉饰太平。”


    封鸢不太确定巨人族群的这种做法是否真的存在某种神秘学依据,因为在中心城和其他几个城市似乎并不存在这种习俗。


    他看向言不栩,言不栩会意地道:“荒漠和城市里不一样,这里的大部分地方,都只能照射到灯塔散逸的余晖,而且比起城市里,荒漠的空间更加不稳定。”


    “也就是说,巨人族的做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对,但需要说明的是,老人衰弱的‘灵’被未知入侵物所污染这件事有可能发生,但是概率不算特别高,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言不栩继续说道。


    “那不还是为了找借口吗。”阿伊格发出一声嘲讽的鼻音。


    封鸢笑着问:“阿伊格,你似乎对你自己的族群很看不惯?”


    “那不是我的族群,”阿伊格转动方向盘,目视正前方,语气不怎么在意地道,“他们也不会欢迎我,我是混血,真正的纯种巨人至少要比我再高两个头,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很看不惯他们,比如信山的存在。”


    封鸢有点惊讶,按理来说,伽罗是觉醒者,而且听伽罗的意思,她和阿伊格的母亲、姨妈同样都是觉醒者,而巨人族群又有供奉“神师”的习俗,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就算阿伊格是个普通人,他也应该会对神秘学事物存有一定敬畏或者相信,但是看他的言行,仿佛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但是任何社会环境都会诞生特立独行的叛逆者,而封鸢也没有打听他人隐私的爱好,于是就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倒是言不栩微一挑眉,问封鸢:“你怎么知道信山的?我们之前好像没有提起过。”


    “伽罗告诉我的,”封鸢耸肩,“而且我们之前不是没有说过,我问过你,但你说到了我就知道了,谜语人先生,你的记忆力什么时候也变得不太好了?”


    他一句话阴阳了言不栩两次,前方阿伊格没忍住发出吃吃的笑声,不过他很快就忍住了,假装继续开车,而言不栩只是迤迤然望了封鸢一眼,没作反驳。


    临近天黑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一座加油站。


    因为担心夜里再次起风沙,于是几人决定在这里暂歇半个夜晚,如果入夜之后没有风沙,就凌晨出发。


    他们的运气不算坏,一直到凌晨四点,风沙都没有来,阿伊格调整着手腕上的机械表,说道:“如果白天也没遇到风沙的话,我们晚上就能到信山附近。”


    中午天色沉沉的压下来,似乎能看到远方云层涌动,但是风沙却并未蔓延过来,下午不到四点的时候天幕已经泛起了如墨的乌黑,因为他们已经距离灯塔非常遥远了。


    “这里就是最后一个加油站,”阿伊格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小黑点,“这地方很少有人来,再往前连路标都没有了,我都以为这加油站早就被风沙淹没了。”


    他说着,将车子开到了加油站门口,比起之前的加油站,这所谓的加油站不过就是几间联排的土屋而已,周围用砖石砌成一圈围墙,勉强空成一个院子,天色黑魆魆的,只能勉强看到屋顶和院墙的轮廓。


    阿伊格在门口高声喊道:“有人吗?停车!”


    半晌,土屋内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没位置了。”


    “没位置了?”阿伊格瞪大眼睛,似乎不可置信,“骗人的吧,这鬼地方谁会来?”


    半晌,加油站的大门打开,从里走出来一个满脸蓄着杂乱胡子的魁梧大汉,大汉手中握着一把短步枪,他的身形实在高壮,以至于那杆枪在他宽厚的手掌之中犹如玩具一般。


    大汉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尤其在封鸢和言不栩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才开口道:“我这地方不多,没有住宿的床位了,你们要是愿意睡在地上,就当我没说。”


    “我们不住宿,只停车。”阿伊格道。


    大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似乎很惊讶怎么会有人天黑时还在这哪怕是在荒漠里也称得上荒凉的地界上只身游荡,但他懒得知道这其中的理由,只将大门打开,道:“进来吧,停一晚五十,押金二十。”


    “不是,我的车停在你这里,还要给你押金?而且你这也太贵了吧。”阿伊格咋舌。


    大汉冷漠道:“爱停不停。”


    阿伊格不可能将车停在这荒郊野岭上,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现在是风沙季节,停在外面被大风刮走了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他只好暗骂一声,将车子开进院子里。


    所谓的停车场也不过就是砖石累叠成窝棚,虽然简陋,但只要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特大风沙,也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他将车子停好,下车给大汉付钱时目光瞥见旁边的车辆,语气随意地问道:“这么多巨人过来?”


    巨人身形高大,他们开得车大多是大型或者中型的卡车,阿伊格一眼就能认出来,大汉道:“对,也不知道这两天怎么回事儿,隔三差五就有巨人过来,以前可没这么频繁。”


    他在这里待得时间不短,隐约知道有信山这个地方,但从前都是隔好久才会有巨人过来,这几天却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频繁有巨人过来停车过夜。


    “先停一天,超过的我来拿车时再补。”阿伊格说完,转身离开了停车场。


    封鸢和言不栩在大门口等他,他回头看了一眼逐渐闭合的停车场简陋的大门,低声道:“果然像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因为大迁徙,这两天各个营地都将走不动的老人送了过来,所以这里才这么多人,我们得小心点,免得撞上他们。”


    言不栩点了点头,微微眯起眼睛道:“这里距离信山应该不远了吧。”


    “不远,”阿伊格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才刚过下午五点,“走得再慢凌晨也该到了……呃,除非遇到了风沙。”


    封鸢悠然道:“别乌鸦嘴。”


    阿伊格立刻闭上嘴,做出了不再说话的架势。


    幸好阿伊格认识巨人族群特有的标记,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路标,他们只能沿着那些标记不断往前摸索寻找,天很快完全黑了下来,如墨的夜色淹没了一切,这里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除了偶尔刮起的风声,也没有其他声音,天地如闭塞,万物都仿佛不存在了。


    远处忽然升起了一点幽微亮光。


    接着,有轻微的嗡鸣声遥遥传来,阿伊格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眼见着那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道:“是一辆车。”


    这个时候,这种地方,除了巨人来送人的车辆,不会再有别人了。


    那车朝着他们的方向行驶了过来,阿伊格道:“我们躲一下,等他们过去了再走。”


    而封鸢抬了抬下巴,道:“他们也要去信山,我们为什么不搭个顺风车?”


    那车子行得越来越近,车灯犹如两颗突兀的、明黄色的眼睛,借着那车灯所透出的亮光,能够看清楚这是一辆中型卡车,而卡车后车厢上搭起一个用塑料布覆盖的棚子,里面应该是空出来坐人的,因为风将那塑料布吹得来回鼓动。


    阿伊格先是一愣,随即道:“会被他们发现的吧?”


    “我们又不进去,”封鸢指了指车顶,“哪怕是在车顶上,也比走路好啊。”


    阿伊格:“……车顶应该也会被发现吧?”


    “没关系,只要我们不说话就行,”他看向言不栩,命令道,“用一下你那个能把人变透明的秘术。”


    言不栩看看封鸢,又看看依旧一脸懵逼的阿伊格,抬手分别在两人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人的身影快速褪去颜色,变得与夜色一样透明,下一秒,言不栩只觉面前有灵性光彩一闪,封鸢和阿伊格就不见了。


    不见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夜空,又眺了一眼距离他只剩下十几米的卡车,对着虚空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把我丢在这干什么?”


    说完,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分钟后,那辆卡车行驶过他们刚才所站立的位置,惊起一阵在夜色中看不清的灰尘砂砾。


    第183章 地尽头(上)


    夜色黯淡,阒寂的旷野,犹如地尽头一般荒芜,唯有一辆孤零零的卡车嗡鸣前行,它的车灯是这广袤虚无之地的唯一光亮,仿佛两盏失去了生机的眼睛。


    “你干嘛要把我丢下?”言不栩抱怨道。


    “你不是会自己传送吗?”封鸢反问,此时的三人姿势并不如何优雅的蹲在卡车车头顶上,这里的空间本就不甚宽裕,更别说要放置三个身形都挺高的成年男人,他们仨只能靠着后车厢的边缘勉强蹲着,好像铅笔盒里摆得不整齐的三块橡皮,当然,因为隐匿秘术的存在,哪怕此时有人抬头往车顶上望去,也根本无法发现他们。


    “你都记得带上阿伊格,为什么不能把我也带上?”言不栩不依不饶地问。


    封鸢本来想复读刚才那句话,但是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好像在这之前,他和言不栩同行,每次需要传送的时候言不栩都会带上他一起,这么一对比自己刚才的行为就显得尤其不厚道。


    他摸了摸鼻子,心中顿时有些尴尬,虽然他时常调侃,但其实言不栩在处理危机和许多突发的、未知的状况时都很靠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封鸢基本不需要操什么心,安心当个挂件就可以了,以至于他刚才理所当然的认为言不栩会自己传送。


    “对不起。”封鸢很老实地道,“下次一定捎上你。”


    不能把别人的关照和优待当做是理所当然。


    “你说的,”言不栩眯眼笑道,“再把我忘记怎么办?”


    “不会的,”封鸢按住身后的车厢棱角保持身体平衡,好不让自己掉下去,一本正经道,“我不会再自己传送了,反正你每次传送的时候都不会忘记我。”


    言不栩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抬头望了望漆黑如浸墨的天空,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封鸢说的对,他确实会这样,除了独行之外,他和封鸢一起行动的次数是最多的,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很喜欢和封鸢同行,所以总想多做点什么。


    “我开玩笑的,”封鸢道,“一定不会再忘记了。”


    言不栩依旧笑眯眯地问:“那你忘记了怎么办?”


    “请你吃饭。”


    “你之前要请我吃的饭还没吃呢。”


    “我之前还有欠你的饭?”封鸢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他怎么不记得了。


    “有啊。”言不栩道。


    “什么时候?”


    “我也忘记了。”


    “……”


    封鸢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另外一道声音弱弱的说道:“那个,我打断一下,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他下意识偏过头,见阿伊格缩在车顶边缘处,默默地举起了手。


    “我们都说了半天了,底下的人还是没有发现,”封鸢指了指满是灰尘的车顶,“说明什么?”


    阿伊格:“说明他们都是聋子?”


    言不栩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说明他们没办法发现我们,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声音,我用了秘术隔离。”


    阿伊格骂骂咧咧地道:“我又不知道还有这种秘术……”


    言不栩没理会他,阿伊格继续道:“那你不早说,害得我在这憋了半天。”


    封鸢好奇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啊,”阿伊格点头,他看了言不栩一眼,啧啧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眼这么小,人家不就是没带你传送,难道你自己不会吗?”


    言不栩一手再次按在他后脑勺上,平和地道:“要是不想待在这的话可以下去。”


    阿伊格顿时不吱声了。


    卡车混沌的前车灯穿透夜幕,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车子进入了一片山谷之中,来荒漠这两次,封鸢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平原丘陵之外的地形,这里盘踞得山峰漆黑深沉,寸草不生,形状却突兀而诡异,就仿佛是有巨斧将山岳削砍成不规则的块垒,再将它们胡乱的堆叠在一起,于是山簇犹如坟墓,峭壁形似墓碑,而车子在两道倾斜的三角形夹角谷屿中缓缓前行,仿佛在穿越某种巨兽的肠道。


    “原来荒漠有山峰?”封鸢有点诧异地道。


    “有,越靠近迷雾深渊的边缘,地形就越奇怪,而且我觉得这种地方很危险,”阿伊格抬头望了一眼那交错的峭壁,“总觉得它好像要垮塌下来似的。”


    “迷雾深渊,荒漠的尽头?”封鸢问。


    “从荒漠的西侧绕行过去可以到极地,但是其他几个方向的深处,没人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传说荒漠的尽头被大雾所包裹,那里也是世界的尽头,但是没有人真正去过,或者说,去过的人没有能活着回来的,哪怕是最凶狠暴戾、走投无路的盗匪,宁愿死也不愿意去是那里。”


    阿伊格熟练地说着在荒漠人中广为流传的传说,最后道:“虽然荒漠上的人不少,但是所能让人生活的区域其实上并不多,所以每年各个族群之间才会因为地盘和矿石资源争斗不停。”


    封鸢低声问言不栩:“学院和第二白昼有人研究过荒漠的尽头吗?”


    “有,”言不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神秘事务局还派过探索小队,但是结果似乎并不是很理想,我对这方面知道的并不多,你要是感兴趣,等我们回去了我可以帮你找找相关的资料。”


    “好啊。”封鸢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屿中的路程险峭,卡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阿伊格刚要开口,卡车的窗户忽然落下,有人探出头来望了一眼车子后方,道:“再慢点,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听到这声音,阿伊格原本半蹲下的身形忽然微微躬起,朝着车侧方看了过去。


    那人的头缩回去了,阿伊格低声道:“这是陈束,我认识他,安河部族的人。”


    “安河……”言不栩略一思忖,道,“我记得我们上次回去的时候,他们似乎要与安河部族合群?”


    “是,现在已经合完了。”阿伊格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车子又慢腾腾地往前挪移了一段距离,终于走出了山峪,三人无声从车顶跳了下来,那卡车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平缓的空地之前。


    夜幕漆黑,卡车车灯迸射出去两道昏黄光柱像是残雪般溶解在黑暗里,司机从驾驶室下来,绕到车厢背后打开了车厢门,那里面传出一阵切切的私语声,不像是说话时候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反倒像是中气不足,虚弱无比。


    夜晚不影响封鸢视物,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卡车司机两人搀扶了四、五个身形或佝偻或强行挺直的老人下来,刚才那个叫陈束的男人粗声粗气地道:“上次过来时给他们穿过信了,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不用进去。”


    他说着,远方的夜幕上逐渐飘摇起了几粒萤火般光亮。


    那光亮逐渐靠近了,却是三盏风灯,提着风灯的人靠过来,声音模糊的咕哝道:“这么晚还送人过来……”


    原本和封鸢一样站在不远处的阿伊格和言不栩听到这苍老的声音竟然同时望了过去,阿伊格更是迈步往前,姿态焦急,似乎要直接过去,却被言不栩一把扯住,阿伊格回头瞪着他,目光比夜色还要阴沉:“我没听错吧?那是我爷爷的声音——老头子怎么会在这?!”


    陈束将那几位老人送到来人跟前,道:“时间不够了,我马上就要回去,你们人够吗?他们的行李不少。”


    一盏风灯被人提起来,照亮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黧黑苍老面孔,正是阿伊格的爷爷老多诺。多诺声音沙哑地道:“你们有什么急事,难道连帮忙搬个东西的时间都没有吗?”


    陈束不耐烦地道:“大部队已近过了坎朵儿岭,我们再不走怕是就追不上了。”


    “走吧走吧,”多诺挥了挥手,嘀咕地道,“赶紧走。”


    言不栩看向阿伊格:“不是说先迁那几个大部族,小部族的迁徙也已经开始了?”


    “我怎么知道!”阿伊格焦躁地回了一句,目光依旧追寻着多诺手里的风灯,“狗日的罗群,竟然敢把我爷爷送到这里来,我要杀了他!”


    “坎朵儿岭……”言不栩目光微沉,低声道,“西边。”


    “你放开我!”阿伊格挣扎。


    封鸢挑眉道:“西边?他们不会真的要迁去极地吧。”


    “不知道。”


    言不栩摇了摇头,放开了抓着阿伊格的手,阿伊格“噔噔噔”跑出去几步才蓦然意识到现在除了言不栩和封鸢之外没人能看到他在哪,也没人能听到他说话,遂又折了回来:“给我解开。”


    言不栩尚未回答,封鸢看着登上卡车陈束和另一个司机,摸了摸下巴,道:“他们应该知道迁徙的终点是不是极地。”


    言不栩和阿伊格还没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见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然后刚踩上车门脚蹬的陈束和另外一个司机就像被抛飞的麻袋一般,“咻”的一下被无形的力量扔了出去,随后重重落在地上,两个人都被砸得晕头转向,不得动弹。


    原本正在搬东西的几位老人闻声也跟着看了过来。


    封鸢走过去,身上的隐匿秘术尚未解除,便蹲下身对摔得七荤八素的陈束问道:“你们要迁徙去哪儿?”


    陈束望着面前全然空无一物的夜空,呆愣半晌,可是耳畔却再次响起了询问的声音:“你们是要迁徙去极地吗?”


    陈束终于反应了过来,如惊弓之鸟般从地上弹射而起,惊声大叫:“有幽灵!!!”


    第184章 地尽头(中)


    幽灵。


    一种存在于传说与怪谈之中的诡异存在,它们的出现往往与邪恶、恐怖等名词相伴,尽管巨人族群的风俗并不会对普通人隐瞒超凡力量,但普通人对于神秘依旧缺乏更深沉层的了解,幽灵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不可接触的未知,而未知则等同于恐惧。


    陈束手脚并用地爬向远处,可是他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牵制住了一般,不论他怎么挣扎,都不能往前挪动半步,而那个凭空出现的声音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打算迁徙到极地吗?”


    见陈束依旧一副呆愣模样,封鸢只好又补了一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陈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大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汇合的地点是799路标附近的木偶村!别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封鸢戳了戳另外一个司机的肩膀,表示自己已经更换了询问目标,那司机被吓得尖叫一声,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我也,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听我们族长说,只是,是,暂时迁居到那边,后面怎么安排,还,不知道。”


    暂时?是暂时迁徙到他们刚才说的那个木偶村,等到了某个时间点再一起迁到别的地方,还是继续回到荒漠?


    封鸢又问:“关于这次迁徙,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两人支支吾吾半晌,东平西凑,并未再说出什么有用信息,封鸢再度一挥手,两人像是倒栽葱般横着插进了敞开的卡车车门里,他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那两人先是一懵,随即狂喜,如蒙大赦般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甚至连车门都顾不上关就已经踩下油门,转动了方向盘。


    卡车绝尘而去,阿伊格戳了一下一直在旁边看着,未做阻拦也没有开口的言不栩,道:“哥,你这个朋友,一直都这样吗?”


    他目瞪口呆地感叹:“我看他平时脾气挺好的啊,怪和善的。”


    言不栩点头:“他是脾气挺好的。”


    但前提是他有耐心的时候,言不栩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任谁见过封鸢在无限游戏副本里的德行,恐怕都不会觉得他和“和善”沾边。


    “发生了什么……”


    那边没有走远的几个老人提着风灯低语,他们只看见陈束和另外一个司机尖叫着飞了出去,对着空气大喊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急忙的开车离开,其中一个老太太咕哝道:“该不会是中邪了?”


    “别胡说,”多诺呵斥了一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夜里出来都不太安全,我们先回去。”


    他们说着,拎着灯盏匆匆走远了。


    阿伊格伸出手去,似乎想阻拦一二,但是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知道不管此时是否将多诺一行人拦下都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因为多诺已经出现在了这里,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找这些老人询问遗迹相关,所以迟早会再见到多诺。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啊,”阿伊格神情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明明不用来……”


    “等明天早上见到他,问问不就知道了?”言不栩淡淡道。


    “明天早上?那我们现在干什么,”阿伊格疑惑道,“在这干等天亮?”


    “不,我们跟过去看看刚才那两个人会去什么地方。”封鸢笑道。他刚才已经感知到言不栩在那两个司机身上留了灵性标记,追踪过去,大概率就能找到巨人部族迁徙的大部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收集到一些关键信息。


    “那我们怎么回来?”阿伊格问。


    “传送。”言不栩言简意赅地道,他抬起手指轻微一弹,一道金色如火焰般的灵性从他指尖蔓延出来,随后没入身侧的山壁消失不见。


    “这样就可以?”阿伊格好奇地感叹,“真神奇啊。”


    “短时间内灵性标记不会消除,当然,这也是在附近的空间稳定的情况下。”言不栩这句话是对封鸢说的,他接着道,“接下来的传送都由我来,荒漠的空间不稳定,长距离传送容易出问题。”


    封鸢点头应了声“好”,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灵性标记原来是有一定时效性的,而且似乎很容易受到外在因素的影响……当然,他的标记不会受到这方面的限制,数个月前他悄悄放在蔚司蔻身上的标记现在依旧能清晰感知到。


    不过言不栩对他刚才擅自传送好像并没有多惊讶,也是……那只是短短的不到十米的距离,而且他接触神秘学领域的时间已经不算短,赫里和梁鉴秋又都坦言过他拥有“特殊”能力的前提之下,他如果还是一点秘术都不使用,才显得更奇怪,好像有鬼。


    “对了,”封鸢看向阿伊格,“木偶村是什么地方?”


    “是荒漠去往极地的出发点。”阿伊格说道,“也是荒漠西边的最后一个路标。”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呢喃般地道:“他们好像,真的打算去极地。”


    “从这里出发到坎朵儿岭要多久?”言不栩问。


    “不用多久,开车快的话,天不亮就能到。”


    五个小时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封鸢“恐吓”了一波,陈束和另一司机的车开得飞快,只用了平时大半的时间就追上了临近坎朵儿岭的安河部族,他们的车队在黑暗的平原之上犹如一条长龙般盘旋,往前推进着。


    “他们似乎很着急。”封鸢站在陈束的车顶上往前张望,迷雾一般夜色被凌乱的车灯搅动,“连夜赶路、送人,他们在着急什么?”


    “确实,”阿伊格皱眉道,“晚上赶路很危险,很容易被越境者袭击,而且如果遇到风沙,会比白天更可怕。”


    “你认识罗群的车吗?”言不栩问他,“妮兰应该知道点什么。”


    “认识,你不会又要直接去问她吧?”阿伊格说着就要跳下车去,陈束的卡车却忽然转弯,脱离原本的队伍位置,开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两人的对话声传了出来:


    “我们刚才,不会真的中邪了吧?毕竟信山可是坟墓,又已经到了荒漠上深处,越靠近迷雾深渊越邪门。”


    “中邪……”已经恢复冷静的陈束嗤笑一声,“哪个幽灵会问我们迁徙的事情,而且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唉,”另一个司机叹了一声,嘀咕道,“但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最好还是去找神师做一下驱邪,真是……妮兰神师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归天了……”


    归天是巨人族对死亡的说法,因为他们相信神明的神国位于天穹之上,女神会于神国之中俯瞰大地,而人死亡之后魂灵会回归女神的怀抱。


    “妮兰死了?”言不栩略有惊讶地道。


    而阿伊格似乎比他还要惊讶:“不应该啊,我前几天走的时候妮兰还活着,我还见到罗布了……我过去看看。”


    他说着从车上跳了下去,快步往车队行进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车队说短也不短,说长却又称不上,两个小部族合在一起,大小的车子拢共五、六十辆,而阿伊格又清楚的知道原本的组长罗群所开的是一辆白色轻卡车,后面拖着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房车,不论是颜色还是车型在车队中都算的上显眼,可是阿伊格从头跑到尾,又从尾跑到头,竟然都没有找到这辆车。


    他不得不跑了回去,气喘吁吁地对言不栩和封鸢摆了摆手,道:“没有,没看到罗群的车,他们不在这。”


    “会不会是因为,”封鸢猜测道,“他们没有开车,或者把车借给了别的部族?”


    “不会,”阿伊格摆手,“你不知道,车是荒漠人的命,除非有非常重要的大事,否则根本可能把自己的车借出去,而且就算要借肯定也是借卡车,借房车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猜测道:“难道是因为妮兰死了,所以他们不在——等等!”


    阿伊格蓦地看向言不栩:“我知道他们去哪了,他们应该是去了信山!妮兰死了,所以他们才把她送去信山埋葬,所以老头子才会在信山!”


    而就在这时,陈束从车队尾部跑回来,对着另一个司机挥了挥手:“走吧,我刚去问过了,神师不在,没人给我们做驱邪,等去了木偶村,看看别的部族的神师能不能帮忙吧。”


    “安河部不是有两个神师么?”陈束的同伴狐疑道,“都不在?”


    “都不在。”陈束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回到车上,车子很快追上了前方的车队尾巴。


    “这不对吧……”因为刚才的急速奔跑,阿伊格的气息依旧有些不稳定,他缓缓捶着自己的胸口,“迁徙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让神师跟着,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就算有再着急还的事情,也该留一个神师在队伍里吧?”


    言不栩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忽然道:“回信山。”


    ……


    寂静的山屿口蓦然起了微风般的波动,可是波动过后却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有三道人影凭空显现了出来,正是封鸢三人。


    “之前他们去了那个方向,”阿伊格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手电筒,仔细的在山壁上照了一会儿,道,“直接走过来的,应该不算远。”


    言不栩“嗯”了声,拽着封鸢径自朝着阿伊格所指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阿伊格忽然问:“哥,你为什么不拉着我走,因为我站得不够高吗?”


    言不栩的语气毫无波澜:“你不是有手电筒吗?”


    阿伊格将手电筒的光横过来,照在自己脸上,黑夜的背景下,他唯有一颗头颅被照亮,包裹在橙黄的光亮之中,五官明暗凹凸,阴影涌动,显得诡异无比。


    “懂了,”阿伊格点头,“我是电灯泡,我会自己照亮。”


    第185章 地尽头(下)


    而封鸢沉默一秒,道:“其实你也不用拉我,我能看到。”


    言不栩“哦”了一声,松开了他。


    阿伊格若无其事将手电筒从自己下颌处挪开,照向了黑暗所覆盖的虚空处,却只照见了一片空荡。


    而在封鸢的视角中,山与山在夜色中交织,这些山突兀嶙峋,呈现出与夜色一般的漆黑,犹如魔鬼死亡后遗留的残破尸骸,让初来到这里的人不知道是感喟自然的神奇,还是倾吐莫名感受到的压抑。


    “这里的地形,和荒漠其他地方差距很大啊。”封鸢叹道。


    他是前者,纵然这地方有些诡异,但对他来说依旧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这里上似乎隐隐透出某种混乱的、不协调的气息,以及仿佛徘徊着不属于某些不属于现实维度的灵体……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而阿伊格显然是后者,他用没拿手电筒的那只手摸了摸后脖颈,道:“我也就来过这地方一次,我爸妈过世的时候,他们被送过来下葬,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而且还是白天来的,没想到这地方到了晚上还挺恐怖的……我总觉得这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看着我似的。”


    言不栩解答了他们的疑问:“荒漠深处,空间层次本来就不稳定,灯塔照耀不到的昏暗之地,净化不够,这种不稳定、不安宁的因素就会被加剧,再加上这里还是墓地。”


    信山是年迈衰弱的巨人的汇集地,同样也是他们的葬身地。


    巨人是类游牧民族,一生都居无定所,但他们的墓地却是固定的,每一个巨人在苍老之后,在进入生命的倒计时之后就会停止坚持了一生的迁徙,来到信山,成为这个族群的守墓人,直到他自己也死去。


    “人死后精神体,或者你们常说的‘灵’会逐渐自然消散,但这需要一定的时间,灯塔的光辉或者有些净化仪式会加速这一过程,但是这里聚集了太多的尸体,每一个灵都在消散,笋说不定在消散的过程中还会发生某些不为人知的异变,时间久了,这里自然而然就变得更加压抑、阴沉,难以忍受。”


    “那还把老人送到这里来?”封鸢挑眉,“这不是在加速他们的死亡。”


    “你说得对。”阿伊格拍了怕他的肩膀,嘲讽道,“但是他们会说,是因为人老去之后的‘灵’本身就变得很虚弱。”


    他们一直在黑暗的山道中穿行,走了快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一片相对开阔平缓的山坡,那里有点点火光涌动,并不明显的光亮映照之下,似乎有建筑与篱墙起伏。


    “我们就这么直接过去?”封鸢问。


    “本来我的计划是假装成来做回查的——每个部族会派人按时轮流过来看看,送点物资、帮忙修修东西什么的,但是现在,”阿伊格一摊手,“既然妮兰死了,我爷爷又在这里,那刚明正大进去就行。”


    他单薄的唇角一咧,相当讥诮地道:“不会有人阻拦我们去‘奔丧’,对巨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大事。”


    他这么说着,已迈开腿大步往山坡的方向走了过去,毫无奔丧的沉痛,反倒有一种要去宣战般的昂扬。


    “那个叫妮兰的神师,是阿伊格的……亲人?”封鸢声音很低地问言不栩。


    这时候他们略落后于阿伊格,几人的脚步声相继重叠杂沓,几乎盖过了封鸢的询问,如果不是因为离得近,加上言不栩的灵性感知,恐怕连他也会一时无法分辨刚才封鸢到底说了什么。


    “妮兰算是阿伊格的姨妈,阿伊格的母亲泽兰和妮兰都是多诺的女儿。”言不栩解释道,并未提及他少年时被泽兰捡回去的事情。


    封鸢心下疑惑为什么他的用词是“算是”,但就在这时候,阿伊格已经到了那片建筑篱墙的所在,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两人便快步跟了上去,篱墙边拦住阿伊格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他一只手中举着一盏风灯,另一手拎着一团绳索般的事物,不像是在守夜,反倒像是在忙碌着什么事情。


    “我是罗群部——不,现在应该是安河部族,多诺的孙子,我爷爷在这里。”阿伊格说道。


    老头儿似乎回想了一下多诺是谁,接着浑浊的眼睛倏然一瞪,道:“你是来,送行的吧?”


    阿伊格嘴角微勾,道:“是。”


    “你等等,我去叫你家里人过来,”老头絮絮叨叨地道,“让他们带你进去,我不能这么做,这会惊扰亡者的灵……”


    他转身离开了,没多久又返回,身旁多了一个壮硕如黑熊般的高大身影,封鸢目测了一下,最少也有两米八高,那老头对熊一般的巨人说道:“门口那个就是,说是你家的人,你带回去吧。”


    巨人将手中的火把前倾,照亮阿伊格带着几分凶戾的阴沉面孔,随即失声道:“阿伊格?!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阿伊格冷笑道,“真是晦气,一来就看到你。”


    巨人反唇相讥:“我可不相信你会这么好心,来为我妈妈……”


    他说着,同样被火光映照之下的粗犷如雕刻的脸颊忽然一黯,不再继续,仿佛也失去了继续与阿伊格争辩的兴致,只是往前两步,将枯木与铁丝扎成的篱门推开,声音低哑地道:“进来吧,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正是原本罗群部族族长与妮兰的儿子,巨人罗布。


    而当罗布看到跟在阿伊格身后的另外两道身影时,神情再次警惕起来:“阿伊格,不能带别人进来!”


    言不栩往前一步,身影出现在了火光照耀的范围内,他道:“罗布,你确定不让我们进去?”


    “阿木,你怎么在——”罗布惊愕出声,但再次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小眼睛心虚一般往四周看了看,后退一步,粗声粗气地道,“你也可以进来,但是另外一个人不行,肮脏的越境者……”


    他的声音骤然消失,他空着的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喉咙,嘴巴圆张,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看着言不栩的神情逐渐惊恐起来。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了再开口。”言不栩淡然的声音落下,罗布厚厚的嘴唇就仿佛被胶水粘上了一般,难以分开。


    “带我们去找多诺。”


    罗布的小眼睛中仿佛燃烧起了愤怒的火,可是他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愤恨地转过身去,带着封鸢三人往营地深处走去。


    阿伊格对言不栩竖起大拇指,一点没有压低声音地道:“我早就想把他的嘴缝上,可惜我办不到,这种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们。”


    罗布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阿伊格假装没有看见。


    封鸢靠近言不栩,小声道:“我记得,好像不能随意对普通人使用秘术吧?”


    “难道你会因此去神秘事务局举报我?”言不栩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着他。


    封鸢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去举报你?”


    “你不举报我,阿伊格也不会,有谁会知道我违规了?”言不栩毫不在意地道,“而且,就算神秘事务局的执法调查员知道了,难道泽莫拉女士要亲自来逮捕我?”


    “……”


    封鸢默默地道:“我终于深刻体会到为什么神秘事务局和第二白昼都要禁止你入内了。”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张狂得有点过分了。


    你这样很容易被打的你知道吗……封鸢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但他随即又想起,按照神秘事务局那几位五级觉醒者的实力来说,周林溪说过他不如南音,而南音根本不是言不栩的对手,其他几位大概率也差不多,所以神秘事务局能将言不栩“抓捕归案”的,似乎真的只有赫里这个神话生物?


    不,这只是他们明面上的战力,谁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潜藏的强者,不过刚才听言不栩的意思,好像其他人也都是干不过他?


    不会吧,他默默打量言不栩,他真的不止一次好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造的,明明不管是躯体还是精神体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但是却又似乎和“人类”格格不入,他都比言不栩更像个人,建议言不栩跟他好好学学。


    “阿伊格?”一道略显倦怠的声音打断了封鸢的腹诽,“还有……阿木?”


    他们不远处的小路尽头站着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巨人,他不如罗布高壮,但身高也到达了两米五,石雕一般的脸庞上皱纹很深,眼窝深陷,满脸疲惫。


    罗布一见这人便马上走到他的身旁,可惜他发不出半点声音,而这巨人的注意力明显都在阿伊格和言不栩身上,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罗群族长,”言不栩微微点头示意,“我上次去找过你,但你不在。”


    “你找我有什么事?”罗群声音平静的问,除了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之外,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那件事过一会儿再说,我现在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言不栩道。


    罗群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要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并未发出什么声音。


    言不栩微微眯了眯眼:“妮兰是怎么死的?”


    罗布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他深刻的眼角仿佛裂开了些许,眼珠就要迸发出来一般,而他牙齿间,似乎咬着满口的石头,在不停的研磨,于是声音粗糙犹如被他嚼碎了的石屑:“我带你去看她的尸体。”


    第186章 大火


    出乎封鸢预料的是,夜晚的信山并不算安静,简陋篱墙中散落着稀疏的帐篷,足见这里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帐篷之外还有一些在荒漠中很常见的砖石土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村落,房屋大多低矮,门窗狭窄,似乎都已经有了不少年份,有些屋子边角已经出现了坍塌,有些屋子中偶尔走出一两个佝偻的人影,他们似乎在将什么东西往小村背后的空地而去,他们隐约的脚步声和一晃而过的火光搅动了昏沉黑夜。


    而罗群带领封鸢三人所去的方向,似乎也是村子后面的那片空地。


    没几分钟他们就到了。


    原来哪里放着妮兰的尸体。她躺在一张平整的不知道是皮毛还是垫子的方形事物上,周身整齐摆放着一些似乎用来殉葬的物品,而之前封鸢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往这边行来的人,正在将油脂倾倒在她的尸体周围。


    “巨人的葬礼一般都在夜间举行,”言不栩低声对封鸢解释道,“按照习俗,需要用不同的家庭带出来的燃油来点燃遗体,巨人信仰机械女神,所以燃油和炼晶石会伴随着他们的出生和死亡。”


    封鸢微微点头,见旁边的阿伊格和罗群父子两人都没有什么其他反应,便知道言不栩又用灵性隔绝了他们的听觉。


    罗群停住脚步,火把微微倾斜,对他身旁的言不栩低声说道:“得快一点,准备马上就要结束了。”


    言不栩没有理会他,上前两步,到了妮兰的尸体近前。


    不时有过来倾倒燃油的老者诧异看他一眼,但再看到旁边的罗群便也就不多说什么,一会儿,这里只剩下罗群父子和封鸢一行人,阿伊格不客气地问:“我爷爷呢?”


    “他在帮那些新送过来的人安置,”罗群声音沉沉,“信山现在剩下的人数不够葬礼的,恐怕得把他们也添上。”


    他们说话间,封鸢跟着言不栩去看妮兰的尸体。


    比起无限游戏副本中那些血腥模糊的场景,这具尸体显得无比正常,大概黑夜的遮掩,死去的妮兰和她活着的时候竟然仿佛没有多大差别,同样枯瘦干瘪的身形,青白凹陷的脸颊,稀疏泛白的头发……唯一不同的,只是她的眼睛闭上了,并且永远不会再睁开。


    她似乎并没有死去多久的样子,封鸢的感知一接触到她的身体周围,就感知到那正在消失散去的灵性,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精神体正在就像是沉入清水中的墨,缓缓变浅,变淡,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尽管如此,封鸢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那残存的“灵”与它本身的灵性似乎并不如何匹配?就仿佛有外力将那微弱的“灵”捆束,正在将她一点一点撕扯粉碎?!


    这时候,言不栩开口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这个时候。”罗群回答道。


    “怎么死的?”言不栩直起了脊背,小眼睛罗布盯着他,似乎很想开口询问点什么,可嘴巴就是张不开,一时气的原地乱转。


    “我不知道。”罗群没什么声调起伏地说道,“前几天,古道部的神师来告诉我们迁徙的消息,她就跟着那个神师去了趟古道部,是前天中午回来的,回来之后什么话也没有说,也不肯吃饭,一直到夜里,也不肯睡觉,我也只好陪着她,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栽倒下去,我以为她支撑不住睡着了,可谁知道,就——”


    “死了?”言不栩淡淡道,明明应该是一句反问,但他却并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似乎已经笃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罗群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拉她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


    “她是一个人去的古道部?”


    “对,我当时本来是想和她一起去,但是迁徙的事情很着急,我被安河叫走了,就没能和她一起……”罗群说着声音戛然一止,咬牙道,“这和她去古道部有关,对不对?”


    “她本来就离死不远了,”言不栩微微弯了弯唇角,面上没有什么笑意,“我上次回去的时候见过她,她的觉醒等级本来就不够,强行使用秘术只会加速身体的衰弱。”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在罗群沉闷的目光中继续道:“但是她的死因并不是这个,是外力,她在死去之前,精神体遭受过更加强大的灵性力量攻击。”


    “有人杀了她?!”罗群不可置信地低喝,一开始的声调高昂,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但他嗓音沉闷,仿佛兽吼。


    也正是这句迫不及待的喝问盖过了言不栩的后面的那句呢喃:“也许并不是攻击……”


    这句呢喃只有封鸢听见了。


    言不栩摇了摇头,道:“不能确定,得看她在古道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


    “这恐怕只有古道部的人才能知道。”罗群沉声道,他静默了一瞬,又犹豫道,“或许伽罗会知道,她在前一天,就回去了古道部……”


    “伽罗回了古道部?”阿伊格反问。


    “是,”罗群说道,“她在你走后的那天早晨独自离开了,留了一张纸条,说她回去了古道部。”


    阿伊格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并未解释伽罗其实没有回古道部,她是跟踪自己偷偷离开的。


    言不栩不再关注妮兰的死因,转而问道:“关于这次迁徙,你知道多少?”


    罗群却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的恐怕还不如集市的情报贩子,伽罗和古道部那位神师只是告诉了我们迁徙的事情,古道部的神师和妮兰有谈过一个小时,但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密谈,其他人并不在场,他们谈完了之后那个神师就离开了,没过多久妮兰就说自己也要去一趟古道部。”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后来我被安河叫过去商量我们这个族群迁徙的事情,我还专门问过安河,他说他也不知道内情,但是他们的神师告诉他,这是艾灵大祭司所得到的神谕。”


    神谕?


    连赫里、希纳斯这些观察者都得不到机械女神的回应,艾灵又是从哪里来的“神谕”?而且她对极地巨人那边可不是这么说的,占卜和神谕的区别可几乎相当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封鸢看了言不栩一眼,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变化,他还是方才那种有些冰冷的神情,嘴角微微上翘,却根本没有笑意。


    又有人过来为妮兰的尸体倾倒燃油,周围所拜访的绳索、布织以及一些木头器具大半都已经浸透了燃油了,而就在这时候,封鸢听见一声沙哑的呼喊:“你们俩怎么找到这来了?”


    他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盏明灭摇晃的风灯,提着它的是一个身材枯瘦如柴的老头儿,而这道声音出现的时候,言不栩和阿伊格同时有所动作,封鸢猜测这应该就是阿伊格和伽罗爷爷,那位名叫多诺的年老巨人。


    “阿伊格,你怎么会来这?”多诺咕哝道,“还有阿木,你来这儿干什么?”


    “妮兰已经死了,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言不栩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多诺提着风灯走到尸体旁边,他浑浊的眼睛看了地上平躺的尸体一眼,道,“我知道你们俩不会来送她,有别的事?”


    “爷爷,你怎么忽然脑子这么清楚了?”阿伊格惊讶地道。


    老多诺横了他一眼,干巴巴的,像是核桃皮一般的嘴唇砸了咂,道:“但是既然来了,都已经站在了这里,就送她一程吧,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乎被撕扯的夜风带走了。


    山坡上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提着他们的人像是夜风一般汇聚了过来,火苗扯动,燃油逐渐浸透了妮兰身下的垫子,沉默的罗布拿起火把,点燃了她身侧一团绳索。


    火光倏然腾起。


    第187章 葬礼与孤儿


    火焰在寒冷的夜风中越涨越高,最终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火圈,将妮兰干瘪的尸体吞噬而进,周围的巨人张开了嘴,开始歌唱。他们的声音苍老而浑厚,犹如这深沉夜色般,朦胧、压抑、悲凉。


    他们唱得并不整齐,也不好听,所有人都注视着空地中央那个火堆,看着火焰带走了一个人遗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事物,她的身体化作灰烬,她的灵终将消散,她将回归她所信仰的神的怀抱。


    歌声渐结束的时候,罗布已经泣不成声,他的声音在点燃火焰的那一刹那就回来了,他高举着火把,大声歌唱,大声哭泣,直到火光逐渐萎靡,火堆中只余下一堆余烬,风一吹,火星飞散开,像是绽放的烟花。


    火焰最终完全熄灭,老多诺与罗群父子走上前去,将火堆中的骨灰捡拾而起,封鸢看着罗布宽大的手掌一捧一捧掬起滚烫的灰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会被灼伤,而就站在封鸢身侧的阿伊格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垂下来的手。


    封鸢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片一片不太明显的伤疤,那伤疤大概年代已久,上面还交错着许多或新或旧的其他疤痕,但依旧能看出来皮肤皱巴巴的,就像是被大力揉皱或者滚烫的水泼过之后萎缩的塑料纸。


    烫伤?封鸢忽然想起阿伊格说,他很久之前来过信山一次,而来这里除了送老人之外就是参加某人的葬礼,多年前的阿伊格还是个孩子,他肯定不会是来送人或者东西,他是来参加葬礼的?而他看到罗布捡拾骨灰的动作有所反应……是因为曾经的他也这么做过?少年时,他曾亲手捧起过亲人的骨灰,所以手掌上也留下了烫伤的痕迹?


    封鸢的思绪发散着,罗布三人已经用一个黑色的盒子装好了妮兰的骨灰,然后朝着山坡的另一边走去,其余巨人也跟了上去,他们手中要么提着风灯,要么擒着火把,在黑沉沉的夜晚就像是一条不连续的火焰长带。


    “我们也要跟上去?”封鸢低声问。


    言不栩解释道:“都可以,但是按照风俗,如果参与了给某个巨人的送葬,就要从头到尾看着她躺入墓穴,不然就会变得倒霉。”


    “是的,非常迷信。”阿伊格附和,“但我还是要去墓地一趟,想去看看我爸妈。”


    言不栩没有反对,和封鸢一起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封鸢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是对的,阿伊格曾亲手埋葬的大概就是他的父母,但他不会开口去询问确认,这显得很没礼貌,而且没有必要。


    巨人们的终点是墓地。


    相比起山坡前简陋的小村,山后的墓地则广阔得多,从山尾的平地一直到不那么陡峭的山坡都错落的布满了一个又一个坟堆,有的看起来还很新,有的却似乎已经坍塌,昭示着时间流淌过去的深深印痕。


    那条不规则的火带已经到了山坡深处的位置,而阿伊格却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言不栩指了指阿伊格的背影,道:“我要和他一起去看看泽兰,你是在这里等我们,还是一起过去?”


    封鸢思索了一下,道:“这位叫泽兰的女士,会介意一个陌生人来祭拜她吗?”


    言不栩笑了笑,很短暂,但却不是刚才面对罗群父子时的冷漠没有笑意的笑容,他说道:“不会,她是个非常善良,非常热情的人。”


    他带着封鸢往泽兰夫妻两人的墓地走了过去,在无数的墓碑丛林中,他们的坟墓丝毫不起眼,但阿伊格却能精准找到位置,他在墓碑前犹如雕塑般站了半晌,忽然回过头对言不栩笑道:“我说来看他们,结果什么东西都没带。”


    言不栩在口袋摸了摸,找出一截盘在一起的绳索,递了过去。


    “你从哪来的?”阿伊格惊讶问。


    “刚才在山下的时候找人要的。”言不栩道,“你有没有打火机?”


    “这个我有。”阿伊格说着,从自己外衣口袋里找出一盒火柴,点亮其中一枚,引燃了手中的绳索。


    “你不好奇为什么是烧绳子吗?”言不栩随口问。


    封鸢“呃”了一声,诚实地道:“有一点。”


    “因为绳子还象征着‘连接’,而且绳索是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一般都是由家庭中母亲、姐妹等这些女人搓成的,”阿伊格没有回头,却出声解释道,“所以在祭拜女性亲属的时候得用绳子,而男人则用炼晶石屑……”


    “不过,”那一截并不算长的绳索很快就燃烧殆尽,阿伊格站起身拍了拍手,道,“在我们家不存在这种差别,因为家务活一般都是我爸做,我妈是神师,忙的很。”


    “走吧。”他回过头,“我们去村里等他们,埋人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等他们结束了,我们再去找人打听你们要问的事情。”


    三人转身欲走,却见那一排排简陋的坟茔之间忽然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火光正在靠近,所来的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阿伊格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儿,那亮光到了小道尽头,照见一个枯瘦佝偻的人影来。


    “爷爷?”阿伊格惊讶出声,他下意识地看向山坡的位置,那里火光未散,“那边结束了?”


    “没有,”多诺咕哝道,“但我想来看看泽兰。”


    阿伊格沉默了一瞬,道:“您原谅她了?但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害死我母亲的女人。”


    多诺沉寂了半晌,才用含糊沙哑的嗓音说道:“原不原谅又有什么用,她们都已经走了……都走在了我前面,等我死的时候,她们都没法来送我,真是不孝顺啊……”


    阿伊格一时无言,只低头看着不远处泽兰夫妇的墓碑,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沙侵蚀,不再明显。


    多诺烧完了绳子,看向言不栩,道:“你这个小家伙,终于想起回来了?城市怎么样?”


    言不栩平静地道:“就那样吧。”


    “这次回来要做什么事?”多诺提着风灯,往墓地外围走去。


    “来信山打听一点事情,”言不栩停顿了一下,道,“然后去看看你们。”


    “结果没想到在这遇到了?”多诺呵呵笑道,张开的嘴巴里没剩下几颗牙齿,只有黑洞洞口腔和光秃秃的牙床,像夜晚的荒漠。


    “我知道你不想见妮兰一家子,可惜咯,伽罗回古道部去了,不然你也能看到她,她长大了,快和你一样高,不过还是有点矮……健壮的姑娘应该最少有两米高。”


    封鸢想象了一下两米高的伽罗,自己和她说话的时候都要仰视,顿时觉得那画面怎么不协调。他看向了阿伊格的背影,阿伊格和伽罗都是混血巨人,所以身形不像纯种巨人那么高大,现在的阿伊格也就比他和言不栩高一点而已。


    大概是不想让这位老人担心,言不栩没说自己已经见过伽罗,等到多诺的絮叨结束,他才问道:“这里最年长的老人有多少岁?”


    “最老的……”多诺回忆了半天,道,“我想不起来了,一会儿等他们回去了,我给你问问。”


    “好。”


    “他们还得一阵儿,你们先去休息吧。”


    多诺带着他们到了一间似乎是临时搭建而起的帐篷前,因为它看上去要比周围的帐篷更新,而帐篷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卡车。


    “就在这等一会,放心吧,罗群和罗布不会来这,这是我的帐篷。”多诺说着,掀开帐篷进去了。


    只是来埋葬妮兰而已,阿伊格直觉专门为多诺搭建一个帐篷似乎有些奇怪,但他也没多问,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往毛毡上一躺,瓮声瓮气道:“等他们回来了叫我。”


    “就知道睡觉。”多诺嘀咕了一句,却压低了声音。


    封鸢和言不栩也进到了帐篷里,但他们俩不是正常人,不用睡觉,多诺将风灯挂在了门口,自己也靠着一个箱子打起盹来。半晌,言不栩忽然问:“你不睡觉么?”


    阿伊格和多诺都没有什么反应,封鸢就知道他又把别人的听觉给隔绝了,摇了摇头,饶有兴致道:“你这个开屏蔽的秘术挺好用的,有空教教我。”


    “行。”言不栩答应得很爽快。


    这话题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他正想着要找点什么事情和封鸢继续聊天的事情,却听见他道:“你是怎么认识的阿伊格?而且他爷爷好像对你也很熟悉。”


    言不栩望着门口那盏微弱的风灯,萤虫一般的光亮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在他的虹膜上汇聚成一个细小的光点,他抿起嘴唇,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我之前在荒漠里流浪,被阿伊格的母亲,也就是泽兰捡到了,她就把我带了回去。”


    封鸢“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怪不得阿伊格和伽罗都叫你哥哥。”


    “嗯,”言不栩语气轻松地道,“虽然我是孤儿,但他们都对我很好,我活的还不错。”


    “这有什么,”封鸢随意地道,“我也没有父母亲人,但我现在不也很好吗。”


    言不栩脱口问道:“你也是孤儿?”


    问完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冒昧,但是已经说出口的话就不可能收回,而不等他开口道歉,封鸢就已经毫不在意地点头:“对,我在福利院长大的。”


    言不栩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封鸢第一次主动对他提及自己的过往。


    第188章 疯子


    “福利院怎么样?”言不栩问。


    “就那样吧,不好也不坏。”封鸢似乎回忆了一下,道,“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事情。”


    “我四岁之前也生活在福利院,但我对那时候的事情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言不栩轻叹道,“这些都是艾兰告诉我的,我有时候觉得,记忆衰退的可能不是多诺,而是我。”


    封鸢好笑道:“四岁的小孩能记住什么?你这怕不是在故意为难自己。”


    “你会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言不栩好奇道。


    “不会,”封鸢果断摇头,“别说四岁,就是七八岁、十几岁的事情很多都已经横只剩下模糊的片段了。”


    言不栩点了点头,模棱两可地道:“也对……”


    “你为什么对记忆这么执着,”封鸢疑惑地问,“因为你丢失过一段记忆?”


    “可能是吧。”言不栩随意散漫地道,“丢掉的东西就总想找回来。”


    但是封鸢觉得他的内心绝不像表现出来这样不在意,如果是真的不在乎,又何必去追寻呢?置之不顾就可以了。


    这时候,帐篷门口的帘布忽然被扯动,阿伊格瞬间从睡梦中惊醒坐了起来,手下意识摸索向腋下的枪袋。


    进来的是罗群。


    他见几人似乎都休息了,便后退一步准备离开,老多诺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咕哝道:“完事了?”


    “嗯。”罗群应了一声。


    “其他人回来了么?”多诺又问。


    “除了最后几个续天灯的和罗布,其他人都回来了。”罗群略一停顿,接着道,“我回来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天一亮就得走,不然赶不上迁徙的车队了。”


    多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拽了拽自己的衣襟,回头对言不栩道:“走吧,趁着他们这会还没睡觉,再等就得明天下午了。”


    封鸢、言不栩和阿伊格三人同时站了起来,往帐篷外走去,罗群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身走向了帐篷背后的空地上停靠着的卡车。


    “我在这只认识安道尔,”多诺没忘记提上门口那盏风灯,葬礼结束之后的的人们都相继返回,帐篷与土屋之间的小道上不时有人影与灯光慢腾腾地挪移,多诺走得也不快,他边走边说道,“就是乌娅她爷爷,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来到这里的。”


    “他还活着?”阿伊格有些惊讶。


    多诺“吁”了一声:“怎么说话呢?”


    “我记得他比你还要老一些,”阿伊格丝毫不介意爷爷的指责,“他神志还清楚吗?”


    多诺提起拐棍就要揍阿伊格,阿伊格敏捷地往旁边一侧身躲开了,多诺回过头,问走在他侧后方的言不栩:“你要问什么事?”


    言不栩斟酌了好几秒钟,才道:“近几年,或者更早的时间,荒漠里除了矿藏之外,还有没有挖掘出什么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多诺小眼睛一瞪,似乎没听懂言不栩的话,言不栩还要开口解释,多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是问不到了,那几个老家伙比我还糊涂……”


    他带着言不栩一行人到了村子角落的一间土屋前。


    也不敲门,直接在门口大声喊道:“老安道尔!我孙子找你问点事情,出来!”


    他这一声吼把封鸢和阿伊格都吓了一跳,而言不栩则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可能是在家的时候被尤弥尔的大嗓门吵习惯了。


    多诺解释道:“这老家伙是个半聋子,不大声他听不见。”


    说完又吼了一遍,半晌过去,一个头发稀疏的驼背老头才从土屋中走了出来,尽管此时的他已经驼背得很厉害,脊背弯曲得犹如背负了一个龟壳,但依旧能看得出原本的他身形高大,现在却只剩下骷髅一般宽阔的骨架,覆盖着一层苍老的皮肤。


    “什么?”老安道尔缓慢地开口,他的舌头很不利索,就好像口中含着什么东西,要连蒙带猜才能领会到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要找你打听点事!”多诺继续吼道。


    “哦……”安道尔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活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苏醒老龟,打量了言不栩一眼,“找我打猎?不行了,我跑不动……”


    “打听点事。”言不栩说道,“找您打听点事。”


    “点心?什么点心。”


    言不栩:“……”


    他开始怀疑,来信山或许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费了很大劲,最后终于让老安道尔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老头子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来这都好几年了,哪里知道……”


    “在您来信山之前,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言不栩依然不想放弃。


    “没有,”安道尔慢慢摇头,“矿脉啊……要不你们去问问葛林,他是赤萦部运输队的。”


    那位叫葛林的老者要比安道尔好沟通一些,他的听觉和理解能力都没有出问题,只是因为疾病一条腿都出现了严重的萎缩,大腿几乎和他胳膊一样粗细,垂在身体之下好像一条无力的绳索,与他原本高大的身形显得极其不协调,诡异而可怜。


    “……我不知道。”葛林的答案与安道尔几乎相同,“除了矿脉之外还能挖出来什么东西?可能有,但我不知道。”


    但这位名叫葛林的老人是个很热心的人,他拄着拐杖,带着封鸢三人又去找了几位老人,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信息,就在他们将要离开一位满头银发、说话漏风的婆婆家里时,老太太含混不清地说道:“为什么不去找西瑞里妮?她是神师,说不定会知道。”


    葛林听后先是一愣,似乎不记得西瑞里妮是谁,半晌,才皱眉道:“那个疯婆子,还是算了,她连人话都听不明白,还不如安道尔这个聋子呢。”


    “西瑞里妮,曾经是神师?”言不栩蓦然道。


    “是,但她已经疯了好些年,连我们都没法和她说话。”葛林说道,“她一个人住在村子东边,平时除了部族里来人送东西,没人会过去她那儿。”


    言不栩略一思索,道:“能麻烦您带我过去找她吗?”


    “可以,但你们和她说话的时候得小心,”葛林告诫道,“她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封鸢插话道:“西瑞里妮,是完全疯了,还是有时候会清醒一阵子?”


    “不好说,”葛林“啧”了一声,“我来信山两年了,没见过她正常的时候,但是其他人说,她有的时候会非常正常,还能给人看病。”


    让一个疯子给正常人看病……这真的合理吗?封鸢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但转而又想起,这里是被族群抛弃的信山,这里是墓地,这里的认除了等死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去相信一个疯子,至少这个疯子曾经是众人敬仰的神师。


    他不禁轻微地叹了一声。


    “我见过,”牙齿漏风的老婆婆说道,“但系这种时候很少,她大部分时间都系疯的……”


    “她正常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言不栩问,他有些怀疑,这所谓的正常很有可能也是疯狂的一种体现。


    觉醒者拥有了特殊强大的能力,却也因为灵感而更容易接触到未知与各种入侵物,更容易沾染疯狂,在超凡领域无缘无故疯了或者死亡的觉醒者比比皆是。


    “提亚大祭司归天后,我有一天早晨在后山遇到她,”牙齿漏风的老婆婆说道,“她在提亚大祭司的墓旁边挖坑,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那系给她自己挖的墓。”


    老婆婆说着打了个寒噤:“当时吓我一跳哇。”


    这……封鸢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这叫正常?


    一个人大清早跑去墓地里给自己挖坟,你管这叫正常?


    不出预料的,他在言不栩和阿伊格脸上看到了和自己类似的神情,言不栩咳嗽了两声道:“那她疯的时候是怎样的?”


    “只会吱哇乱叫,”葛林无奈地道,“有时候大半夜都会被她的嚎叫声吵醒,或者到处乱跑,跳一种我们没见过的舞,说什么女神即将沉眠之类的疯话。”


    “女神即将沉眠?”不等封鸢诧异,言不栩就已经反问出声。


    “对了,”他看向牙齿漏风的老婆婆,“西瑞里妮给自己挖坟的时候,为什么是挖在提亚大祭司的坟墓旁边?”


    “她是提亚大祭司的妻子。”老婆婆长叹了一声,“原本也是我们古道部的神师,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疯了……”


    “西瑞里妮是提亚的妻子……”封鸢缓慢地重复了一遍,瞥了言不栩一眼,微笑道,“看来我们必须得去拜访一下她了。”


    言不栩微微点头,对葛林道:“麻烦您带我们去找她。”


    葛林拄着拐杖走得不快,多诺将风灯提起,照着前路,众人往小村东侧走去,一直走到山坡的尽头,那里靠着山壁,孤零零只有一间土屋。


    葛林示意提亚将风灯凑近,上前去敲了敲已经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


    不一会儿,门里穿来一道粗哑难听的声音:“谁啊?”


    葛林清了清嗓子,道:“我是葛林,你还记得我吗?塔娜让我来找你的,有个年轻人想问点事情。”


    塔娜就是刚才那个没牙老婆婆的名字。


    “什么事?”那声音粗粝得如同装满了砂石的瓶子在缓缓摇晃,在寂静的夜中透着几分诡谲的苍凉。


    封鸢下意识看向言不栩,小声道:“有问有答,这好像挺正常的?”


    “不,”言不栩皱眉,“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第189章 消失的占卜师


    “一些过去的事情,”言不栩斟酌着词句说道,他不等门内的西瑞里妮回答,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我想知道,您在没有来信山的时候,是否听说或者知道,安怒岭所发现的地下矿藏。”


    安怒岭,正是巨人挖掘的那个疑似地下古城邦遗迹洞窟所在的位置。


    一直过去了半晌,就在封鸢以为西瑞里妮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门内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记得,矿藏的事情从来不归我管。”


    这下不仅是封鸢,连葛林和多诺都瞪大了眼睛,多诺看向了葛林,皱巴巴的脸上写着“她不是疯了吗”这句话,而葛林几乎不可置信地抬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正常了?”葛林嘀咕道。


    言不栩又问道:“那么,您听说过德莱尼城邦吗?”


    这一次西瑞里妮并没有回答,门后响起了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几乎可以想象,有一具苍老的身体正迈开沉重的双腿缓慢往前拖行,她在朝着门的方向走过来!


    言不栩往前一步,挡在了其他人前面,同时低声道:“后退。”


    葛林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和老多诺往后挪移而去。


    夜幕深沉阴寒,葬礼结束后小村逐渐陷入了沉寂,此时更是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有。


    吱呀。


    那扇陈旧的木门从里推开,风灯飘摇昏暗的光芒映照之下,伸出来一只布满了黄褐色斑点、枯瘦如柴的的手,那手抓住门檐,将之往两侧拉开。顺着那只手,能看到残破脏污的衣袖、单薄如纸的身形,以及一颗满是灰白乱发的头颅。


    “进来吧,”西瑞里妮说道,“我觉得你有很多事情要问我。”


    她抬起了头,除了封鸢和言不栩,在场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她的眼睛半睁着,但是眼眶中的眼珠子没有瞳孔,只有浑浊泛黄、血丝遍布的眼白,那眼珠像是悬吊在空中的球形物一般,时不时抽搐一下,往上翻起或者朝下落去,露出满是细小肉瘤,不似人眼的另外一面。


    如果不是灵性感知未有预警,言不栩甚至都要以为她是不是发生了异变,早就成为了人形怪物。


    “你们从哪里来?”西瑞里妮问道,“来这里就为了打听刚才所问的事情?”


    除了外表骇人之外,她神志清晰,语句流利,一点也不像塔娜和葛林等人口中的“疯子”。


    葛林又要开口,言不栩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回过头对阿伊格道:“你带他们回去。”


    “回去?”


    阿伊格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站在门口的西瑞里妮,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疯老太太,她绝对对言不栩和封鸢造不成什么威胁,而如果西瑞里妮对言不栩和封鸢这两个觉醒者都有危险,他留在这肯定也是送人头,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西瑞里妮实在过于诡异吓人,阿伊格依旧有些不放心。


    “对,”言不栩同样也看向西瑞里妮,说道,“我们恐怕要聊比较久,你们待在这也做不了什么,先回去吧。”


    阿伊格想了想,点头:“好。”


    他不顾老多诺和葛林恶毒反对,强行将两个老头子拉走,几分钟后,这里只剩下封鸢、言不栩和站在破旧小屋门口的西瑞里妮。


    “您好像并不惊讶我们会来?”言不栩问。


    西瑞里妮迈过小土屋倒塌的门槛,身形颤巍,却并不犹豫的走了出来,她的眼睛不影响她的行动分毫。封鸢想起了伽罗,可是他并没有从这位老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的灵性波动,哪怕一丝一缕都没有。


    “我有感觉,”西瑞里妮说道,她面朝着黑夜,干瘪的嘴唇裂开一条豁隙,“自从提亚死后,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谁来找我,或许我能等到,或许我等不到,但是女神听不见我的祈祷……”


    她发出了低沉阴森的笑声,眼眶中的肉瘤上下翻滚着,就仿佛有无形的手指在拨动它。


    “我占卜过。”西瑞里妮阴沉地说道,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封鸢看到了小屋内里,那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最显眼的是中央地面上散落的黑色屑状物,那似乎被火焰焚烧过,呈现出焦糊崩裂的状态。


    “你也是占卜师?”封鸢惊讶道。


    “是,我是占卜师,”西瑞里妮嗓音沉哑地道,“我是唯一的占卜师……唯一的占卜师!”


    她最后一句话犹如怒吼,张开了黑洞洞的口腔,呵出一口飘散的白色雾气。


    “提亚……不,艾灵其实是你的学生?”封鸢猜测地说道,“那你呢,你的占卜哪里学的?”


    “德莱尼城,”西瑞里妮转动的眼珠望着他,说道,“我去过德莱尼城邦,祂们教给我,让我拥有了占卜的能力……”


    “这不可能!”言不栩皱眉道,“德莱尼城邦早就已经毁灭了,你去的是哪个德莱尼城邦?”


    “不,它依旧存在,存在于过去,在梦境中,在——”


    忽然,西瑞里妮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她仰起头,浑身颤抖,枯皱的面皮之下如有什么东西比蠕动,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像早就腐朽的木偶一般,就这么散架了。


    她的胳膊、躯干、腿脚、头颅全都分裂而开,变成了破碎的残片,一阵阴风吹过,这些残片也如同被风穿透了一般,轻飘飘的成了透明的齑粉,簌簌随风流淌,混入尘土之中。


    “不是,”封鸢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阻拦一下,“你能不能说完再死啊?”


    言不栩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道:“这应该不是真正的西瑞里妮,她可能早就死了,然后被什么东西控制。”


    “什么东西?”封鸢问。


    “我要是知道,就直接告诉你了。”言不栩无奈地一摊手,迈步走向了小屋里。


    封鸢跟着他走了进去,脚步经过西瑞里妮刚才消失的地方时,他略有停顿,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地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西瑞里妮的粉末都已经随风消失了。


    “或许我没猜错。”言不栩抹了一下土屋内的桌子,那上面已经累积了一层薄薄灰尘,而桌子边缘放着一只破碗,碗中的半块不知是馒头还是饼干的事物已经干成了硬块,蒙着一层尘土,仿佛荒漠里最常见的石头。


    “西瑞里妮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村子里的人没有发现?”封鸢沉吟道,“嗯……如果她只是死了三天,这是有可能的,毕竟她离群索居,又是个疯子,别人躲着她还来不及……但是如果她死去的时间超过了一个星期或者更久,村子里难道还会没人注意得到吗?这里的人并不算多。”


    “看这里的情况,”封鸢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屋内,“她死亡的时间,肯定不止三天。”


    为什么村子的人一点察觉都没有……


    还有,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她死了之后还会以人类的形态存在?


    封鸢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门口,西瑞里妮刚才无故消失的地方,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某次入侵事件里所遇到的入侵生物,未知空间的事物因为时空度规无法在现实维度存续太久,一旦到了某种限制条件,它们就像是被清除一般从现实维度消失,无限游戏入侵现实维度之后,“死去”的NPC同样如此。


    而西瑞里妮刚才消失的场景,与这非常类似。


    有人一手制造了西瑞里妮的死亡,或者说,这个人隐瞒并利用了西瑞里妮的死亡?可他或者她……亦或者是祂,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为了刚才那几句话?


    可问题是她也没说完啊!封鸢真的很想把西瑞里妮从土里扒拉出来给她重组,让她说完最后那句话,这到底是怎么样的执念,死都要当谜语人?


    封鸢看向言不栩,一摊手,道:“你说得对,一个疯子忽然正常了,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言不栩正研究着地上焦黑的碎屑,听见他的话,指着地面道:“这是她占卜留下的?”


    “她利用占卜得知了我们会来信山?”


    “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言不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面的碎屑上,“德莱尼城邦早就成为了历史,可是她却说自己去过,她去过的到底是德莱尼城邦,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假设她在所谓的‘德莱尼城邦’学到了兰诃语,成为了占卜师,然后她再回到现实维度,教给了提亚和艾灵,艾灵再教给伽罗?”


    “不,不太对,”言不栩弯下腰去,用手指拈了拈地上的焦黑碎屑,“这些东西也都蒙上了灰尘,应该已经在这里放置了很久,这是西瑞里妮‘死去’之前留下来的,她并不是通过占卜才得知我们会来这。


    “谁在操纵着她……”


    “有人在操纵着她?!”言不栩沉声道,“可是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目地……封鸢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拜伦的那什么亲戚,那位灰烬使者的陵寝守墓人,这两者的目应该类似,都是为了发出“提醒”的话语?


    封鸢看着空洞陈旧的小屋,思绪一转,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咳咳,”他咳嗽了两声,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思考的,不是这些事情。”


    言不栩抬起头:“那应该思考什么?”


    封鸢:“如何向巨人们交待,我们就和西瑞里妮说了几句话,她就消失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


    第190章 无辜者


    言不栩骤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笑着道:“你说的对,这确实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但是他的表情却并非如他的话语所表达的意思,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笑眯眯的,全无半点烦恼模样。


    “难道你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封鸢问。


    言不栩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刚才被封鸢打断的话语说道:“西瑞里妮被操纵是为了刚才要说出口的那几句话语?”


    于是封鸢的思绪也不可避免地被拉了回来,算上这次和之前在副本里那次,封鸢还遇到过好几次类似事件。


    第一次,是他在某天晚上和顾苏白、陈诗骤两位同事下班后去酒吧时,无缘无故就触动了以顾苏白的记忆为介质而编织的梦境,导致他被吸纳入了其中,然后发现了白夜信徒的真正目地;第二次,是在白夜信徒意图用梦境作为锚点来替换时间线时,蔚司蔻收到过一条提示的短信,而且这短信没有显示发件人,一直到这件事结束,蔚司蔻也并未找寻到什么线索。


    还有副本《灰烬使者的陵墓》中守墓人那忽然发出的呓语;他和言不栩在进副本时凑巧就进入到了有问题的故障副本;是谁在提醒序列-196“意识方舟”那个被寄生的调查员有问题……以及,疑似真理之神的家伙专门来找他,告诉他如何解决入侵现实维度游戏副本。


    如果这种事情只发生一次,称之为“巧合”倒也还能说得过去,可是倘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恐怕就不单纯的只是“巧合”了。


    在封鸢刚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超凡领域时,蔚司蔻曾说过一个概念叫做“神秘学联系”,意即当你和某件神秘学事物第一次接触时,你与它之间很有可能会产生隐秘的吸引力,后续你遇到相同或者类似事物的概率会增大,直到这种联系主动或者被动解除。


    可是封鸢觉得,自己所遇到的这些事,已经不是神秘学联系能解释了……这简直就像是有谁在背后一声不响的注视,在某些时刻对事态的发展给予一定推动……


    简而言之,被安排了。


    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封鸢甚至怀疑,他当初来到现实维度去找工作的时候也有被安排的痕迹,要不然怎么解释,他的两个同事全都不是一般人?


    可到底是谁在暗中推动自己?


    以前他还会怀疑或许这并不是因为自身的特殊,也许是因为蔚司蔻、顾苏白、言不栩呢?毕竟他们几个哪怕放在觉醒者里也并不寻常,可这么多事情结合在一起,加上封鸢对自身的了解不断加深,他很清晰的认识到,这就是因为他自己。


    甚至有可能,他会认识这些人,也是因为他本身的特殊。


    背后那个给予他指引,推动他前行的未知者……这么做的目地究竟是什么呢?


    TA是敌是友?


    按照上次遇见到疑似真理之神的那位来看,祂表现的倒是十分友好,但是这也不能说明祂就是亲善的,万一这只是祂的伪装呢?


    想到这,封鸢的神情不禁有些沉凝。


    “这个问题暂时找不到答案。”他听见言不栩说道,“那让我们回到西瑞里妮本身的那几句话上。”


    “她提到了‘祂们’。”言不栩微微停顿,若有所思地道,“‘祂们’是对神话生物或者更高层次生命的称谓,按照西瑞里妮所说的,她在她所认为‘德莱尼’城邦学习到了兰诃语,获得了占卜的技能……那么这里的‘祂们’指代的,极有可能是兰诃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放逐者。”


    “放逐者给予她这些知识的目地又是什么?”


    “以及,她是怎么变成一个疯子的。是因为这些来自于放逐者的禁忌知识,还是因为别的……总之,我们得去寻找她的过往,这里面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封鸢马上又认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背后那个推动者几乎左右了他们的行动,哪怕自己已经意识到了TA的存在,但却不得不按照TA的布局与指引步步前行。


    “回到第一个问题,”言不栩叹了一声,“那个一手操纵了西瑞里妮死亡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我总觉得我们还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在故障副本里那次。”


    言不栩嘀咕道,他说着看向了封鸢。从刚才开始,封鸢就一直没有说话,而在言不栩的认知里,他并非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也想到了?”言不栩问。


    封鸢微微点头,没什么表情地道:“我不喜欢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言不栩刚要附和一二,却听他继续道:“这让我觉得我好像是一只面前挂着胡萝卜的驴,而且不管怎么样,你就不能把话说完全吗?说一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对此颇为愤慨。


    言不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但与此同时心中又生出了一种,“这果然是封鸢会说出来的话”的感觉。


    “等等,”封鸢又道,“驴吃胡萝卜吗?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留下这些信息的人就是为了让我们去寻找西瑞里妮过往的经历,如果去了,不就按照他的安排做事了吗?”


    言不栩站起身,拍了怕自己手上刚才因为触摸桌面和石屑而沾染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地道:“那就不去?”


    封鸢反问:“你会就此放弃追查下去吗?”


    言不栩沉默一秒钟,仅仅只有一秒钟,他幽深的眼底浮现笑容,他笑着叹了一声,回答道:“不会。”


    我也不会,封鸢在心里默然说道。


    这一方面是他的意愿所在,他希望更深的去了解和认识这个世界,去验证自己关于“末日”、“毁灭”的猜测;另一方面,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安排他!


    “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言不栩摊开手道,“去看看西瑞里妮到底是怎么疯的,在她疯之前,都做过什么事。”


    “不,”封鸢抱起手臂,“你得先解决西瑞里妮为什么会消失这件事。”


    其实他自己心里早就有了惯用方案,直接给小村里的巨人一套记忆消消乐,清除他们关于自己、言不栩和阿伊格来过信山的记忆,然后推脱给赫里·泽莫拉……至于赫里女士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也可以在信山的范围内尝试设置一个类似于“领域”的屏障,加一个灵性暗示,让凡是靠近这里的人都忘记西瑞里妮的存在……虽然封鸢没有做过,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这是从那位幕后之人让小村中的巨人都没有发现西瑞里妮的死亡这件事上得来的灵感。


    再或者,他也可以制造一个“活着”的西瑞里妮?类似于刚才给他们带话的那个。


    封鸢这么想着竟然瞬间来了兴致,觉得此事可行,毕竟不久之前他就想过要给伽罗重新“捏”一个健康的身体,不是正好可以用西瑞里妮做个实验?


    但显然他不能当着言不栩的面尝试,而且他一点理论知识都没有,万一制造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就不好了,这得等他们离开信山,或者离开荒漠之后再说……当前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他们要如何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离开信山。


    而就在封鸢思索之际,他看到言不栩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于破旧的、积攒了灰尘和砂砾的床铺上捏起几根枯干断裂的灰白头发,然后道:“等我一下。”


    他说着身影消失,再次出现时手中已多了一枚红色晶石。


    言不栩将那些发丝缠绕上晶石表面,口中低声诵念起低沉晦涩的语句,深红的光芒从晶石之中涌出,然后不断交融,不断变换,最后竟然凝集成了西瑞里妮的模样!


    封鸢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刚才的想法就这么被言不栩给实现了?


    但是他马上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那道“西瑞里妮”的身影并不真实,也不生动,双目紧闭着,他伸出手去,手指从“西瑞里妮”的身体之间穿透了过去,并且感觉到了轻微的灵性波动,这只是一道灵性凝结的幻影。


    言不栩将晶石放在床铺上,“西瑞里妮”的影子也出现在那里,犹如躺在床上安眠。


    “这行吗?”封鸢表示怀疑。


    “只要她不是在我们来过的时候消失不就行了?”言不栩语气很无辜地道,“我们离开时她还在,们离开之后她还在不在,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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