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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下班,然后变成无限副本boss 300-310

300-310

    第301章 雪山(中)


    “这是什么?”徐森盯着照片上的木牌,有些好奇地道。


    “这上面的图纹是巨人语,”刘想君说道,“‘死去’的意思,有可能是一种诅咒,但是没有见到实物之前我也不太好确定。”


    “诅咒……”徐森咧了一下嘴,难怪刘想君没有下班,这些什么诅咒啊、巨人语之类的他完全不懂,他只是个刚入职几个月的新人,连试用期都还没有过,他们的领导雷志成又去了翡翠冰川,暂时不在,整个观测站里就只有刘想君能处理这件事了。


    “那……需要我们去现场吗?”徐森挠了挠头,说实话,他入职的这几个月里发生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六号交界地的异变事件,像这样死了人的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要,”刘想君点了点头,“警察局的同事已经发了定位过来,你去给米勒说一声,我们走吧。”


    “好。”徐森点了点头,转身前往另外一间办公室。


    米勒是个精灵,也是底诺斯观测站的调查员之一,主要负责通讯、文件传达、档案收录和转送等等,必要时候他也可以是外勤调查员和会计,由此可见底诺斯观测站的人员有多紧张。虽然六号交界地事件结束之后有一个守夜人小队暂时留驻在了底诺斯,但是观测站的日常事务依旧需要他们这些调查员处理,而神秘事务局的增员调令最快也得一周才能落实下来。


    “去吧,”米勒点了点头,“照顾好小刘。”


    徐森去后院里开了观测站那辆老车,车虽老,但除了速度略慢之外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忘了说,米勒还兼职修车师傅,每个月都给这车检修一次,生怕一个不慎底诺斯观测站唯一的重资产出了什么岔子。


    “看这天气,怕不是又要下雨……”刘想君说着坐在了副驾驶,将手机上的定位发给了徐森。


    “就这个季节雨是最多的,”她一边拉过安全带一边道,“徐森,在这边呆的还习惯吗?底诺斯比起你的家乡怎么样?”


    “还行,”徐森转动方向盘,“其实我觉得和我家没多大差别,因为白留南边的城镇其实也有很多巨人,荒漠巨人会时不时进城市里来买卖东西什么的,不过这边比白留的气候要湿润一些,也更冷。”


    “不夜港更冷,”刘想君笑着道,“虽然离得不远,但是气温却相差很大,而且不夜港的北岛和南半岛之间的天气也差距很大,因为南半岛都是雪山……”


    她话音未落,车玻璃前窗上忽然落下了黄豆大的雨滴,雨“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很快连绵成潮湿一片,徐森打开了雨刮器,刘想君皱眉道:“这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现场的灵性磁场很有可能会被破坏。”


    这场突来的雨越下越大,很快车外的世界就朦胧一片,雨流水雾漫漶,路上行人奔走,一派昏天黑地之景。


    “怎么这么冷……”刘想君嘀咕道。


    “要不把暖风打开?”徐森问道,车子在路口暂停,他微微偏过头看了刘想君一眼。


    “不用吧,现在可是夏天……”刘想君呢喃道。


    可是车内的温度竟然越来越低,没一会,连徐森都开始打哆嗦,他打开了暖风,可是这种寒冷却似乎并未下降多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就被冻得通红,而车窗玻璃上流淌的雨,忽然开始凝固,一层霜白的冰凌缓慢蔓延过来,将他们的视线覆盖,最后玻璃上的水痕越来越小,直至完全被冰封。


    车子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了。”徐森说道。


    他的头发、眉毛上很快凝结出了一层白霜,他伸手地去解安全带,可是因为手指已经冻僵了,半天也按不到按钮,就在这时,安全带“嘣”一声自己弹开了,徐森艰难地偏过头看向刘想君,只见她抬起的手指上泛起一层淡白色的灵性光辉,她抓住了徐森的手腕,徐森这才感觉自己的即将僵硬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点温度。


    “这是……怎么……么回事?”他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


    “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是入侵事件。”刘想君挥手解开了自己安全带,想下车却发现车门也被冻住了,她一手竖起,在另外一只手掌边缘敲了一下,火焰在她身侧燃起,车门被高温炙烤融化变形,“啪嗒”一声掉了下去,于是观测站唯一重资产就此报废了。


    “回去一定给局里打申请换辆好车……”刘想君嘀咕着,走出了车侧面的大洞。


    雨还在下。


    不,不仅仅是雨,而是无数细小的冰晶,冰晶落地便开始凝结固化,瞬息之间便将周围的一切都冰冻,行人、路灯、行道树、楼宇建筑,全都成了冰冷而封闭的雕塑,而道路尽头一片朦胧,这“雨”仿佛将世界分隔成了无数小块,看不见,也出不去。


    她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手机信号已经消失了,而未等她讲手机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徐森断断续续的声音:“……姐,旁边——”


    刘想君偏过头,路边公交车站台旁边,拖行过一截鲜红柔软的事物。


    那是一截舌头。


    舌头的主体是一只四肢畸长的青蛙,浑身苍白,而它几乎透明的皮肤之下,似乎有一只只眼睛在鼓起,而最主要的是,这东西看上去有三米多高,和旁边被冻在路上的半挂车头能一较高下。


    刘想君瞳孔微缩,马上往后一步退回了车里,这时候徐森已经冻得快成个冰人了,她不得不再次用秘术为他“解冻”,随即连忙使用了和守夜人的传讯秘术,请求支援。


    传讯秘术完成后没多久,刘想君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嚎叫。


    这声音确实很轻,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微响,像是尖锐的金属摩擦过了地面,刺耳尖利,从耳模直达脑海,头脑瞬间一阵恍惚钝痛。


    咚。


    刘想君偏过头,徐森朝着车窗栽了过去,他的耳朵里、嘴巴里、鼻孔里全都流淌出殷红鲜血,然后快速被冰封,好像一簇簇鲜红的珊瑚。


    “小徐——”


    刘想君的呼唤尚未出口,那种声音再次传来,她拧着眉头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发现根本没有用,因为这不是听觉干扰,而是直达精神层面,她的精神体仿佛在被针扎一般。但是她却并未失去理智,反而异常清醒,周身灵性沸腾,不断抵抗着这突来的“污染”。


    她觉得车外有什么事物正在靠近。


    她的脑海中飞快思考着逃脱的办法,“冰雨”似乎将这里与外界封闭,她无法传送出去,只能先从车里出去,刚才下车的一瞬她瞥见公交车站台背后就是一个饭店,虽然店铺的门已经被堆积的冰雪堵了大半,但是只要能进去或许就还能有一线生机,因为这种开在临街一楼的饭店大概率会有后门。


    “砰”一声闷响。


    鲜红的而锋利的舌头刺穿了车后窗,刘想君弯下腰抱住头躲避过飞射过来玻璃与冰凌碎片,然后顺势往出一跳,从车门掉落的豁隙之中跌落出去,结冰的地面光滑无比,她一直滑出去好几米才堪堪稳住身形,刺骨的寒冷瞬间侵袭遍全身,她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住了,她也不敢再回头去看一眼身后的怪物,拔腿就跑。


    然后就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人?


    她费力稳住身形,已经一片苍白的嘴唇哆嗦着道:“封……封鸢?你怎么,在这?”


    “这里发生了什么?”封鸢挑眉,他往周围看了一眼,道,“入侵事件……不,梦境。”


    “快走,有怪物——”刘想君急切地说着,忽然感觉那种刺骨的寒意正在消退,封鸢往前一步,刘想君随之回头,看见那只巨大的“青蛙”瞬间灰飞烟灭,和周围飘飞的冰雨一起,成为了凌厉闪烁的碎光。


    雨停了。


    刘想君觉得自己似乎恍惚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是底诺斯那十年如一日的老旧街道,行人如织,哪有什么雨和青蛙巨怪。


    可是停在路边的那辆车,车门却被燃烧得扭曲成一团,掉落在一边。而透过大开的车门,能看到趴在方向盘上的徐森。


    “他没事,”身旁有一道声音说道,“只是要晕一会儿。”


    刘想君下意识偏过头,封鸢也还站在她身旁,正微微皱眉,盯着不远处的一个……井盖。


    “那个井盖……有什么问题吗?”刘想君问。


    “梦境就是从那里蔓延开的。”封鸢道,“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


    封鸢说着一挥手,井盖“嘣”一声弹开,从里面飞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漂浮在他掌心上方,是一枚拇指长的木片。


    “这个东西……”


    “这——”


    封鸢瞥了刘想君一眼:“你认识?”


    “我们刚才接到一起案子,”刘想君低声道,“死者手心里就拿着一个类似的东西。”


    正说着,几道穿黑风衣的人影倏然浮现,但是除了封鸢和刘想君之外,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般。


    “守夜人?”


    “我们监测到这里发生了入侵事件,你们——”


    “已经没事了。”刘想君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封鸢,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级别的觉醒者,但是转瞬入侵事件就得以平息,足见他的实力有多恐怖,她记得自己是在几天前的六号交界地事件中认识了他,但却又完全想不起来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只记得他的名字。


    “没事了?”守夜人有些茫然,可是周围似乎也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那你们先和我们回去一下吧,得做一下基础净化,其他处理工作交给我们就行。”


    封鸢道:“不用了,这件事儿你们处理不了,我会去找齐格。”


    守夜人又茫然了:“……啊?请问您是——”


    “路过的。”封鸢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刘想君道:“你们那个案子要是有结果了,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发短信也行。”


    说着他拿出手机和刘想君交换了售价号码,然后倏然消失不见守夜人面面相觑,然后又齐齐看向刘想君:“他是谁啊?”


    刘想君摇了摇头:“不是很清楚,但是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和我们局长女士在一块,所以应该是哪位领导吧,也有可能是灯塔的哪位学者什么的……”


    ……


    封鸢直接去找了赫里,对于自己两天找三趟赫里这件事,封鸢也很无奈,因为他本来是想直接去找齐格的,可是他不知道翡翠梦境在哪……为这么个事儿把死神投影叫过来确实有点不必要了,他只能去找赫里。


    “你看看这个。”


    封鸢将刚才称井盖底下找到的木片扔了过去,木片悬浮在赫里面前,她忽然一皱眉:“诅咒?”


    第302章 网(上)


    “诅咒?”封鸢反问道。


    “对,”赫里点头,“是一种古代秘术,这种材料就叫做诅咒木,不是天然的树木,是炼金术的产物,只有这样才能承载诅咒所附带的黑暗力量。”


    “这是什么类型的诅咒?”


    “死咒。”赫里说道,“这东西早就应该失传了,您从哪来的?”


    就在这时封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将手机递给赫里:“这个也是死咒?图纹似乎是一样的。”


    赫里将手机上的图片放大:“对,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刻印的。”


    她刚抬起头,封鸢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木片:“这个呢?”


    赫里有点无奈道:“您哪来这么多这东西。”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从封鸢手中将那木片接了过去:“这只是普通的祝福符咒。”


    “但是原理似乎和死咒是相同的?”封鸢又将祝福符咒放回了口袋里。


    “对,但是结果却差远了。”


    “底诺斯刚才发生了一起入侵事件,”封鸢顿了一下,“梦境。”


    “您怎么——”


    “刘想君是当事人之一,我正好有空,就过去了。”


    刘想君身上有他留下的灵性标记,而本来和言不栩商量要去爬雪山的计划也因为连天的大雨而搁置了,只能待在家里和艾兰打游戏,作息颠倒,刘想君的灵性标记有所触动的时候,他才睡醒。


    “交界地的事情刚结束,”赫里若有所思地道,“发生入侵事件也能说得过去,恐怕未来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底诺斯都会经常发生入侵事件……不过,梦境?”


    赫里的声音渐低,她似乎思索着什么,半晌没有言语。


    直到封鸢出声:“交界地异动会增加入侵事件发生的概率?这也是神秘学联系的一种吗?”


    “算是吧,”赫里点头,“交界地这种严重事件会扰动底诺斯原有的灵性磁场,磁场恢复之前,入侵事件发生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不过,”赫里疑惑道,“不是有一个守夜人小队暂驻在底诺斯,怎么您还亲自去……”


    “他们太慢了,”封鸢摆摆手,“等他们过去我早处理完了。”


    赫里:“……”


    您怎么还和调查员抢上活儿了?


    “说回这个,”封鸢一招手,那个死咒回到了他的手里,他却微微皱眉,“这么说,这东西不是梦境的介质?它出现在梦境入侵发生的现场,纯属偶然?”


    “这是您在梦境入侵的现场发现的?”赫里看向封鸢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另外一个呢?”


    “是底诺斯警察局移交给刘想君的一件案件现场发现的。”


    赫里的脸上又露出了方才那种沉思的神情,她犹豫道:“恐怕得让齐格或者刀棉去一趟,我怀疑,六号交界地的变化扰动的可能不止灵性磁场。”


    “嗯。”封鸢点头,一挥手将符咒落在了桌面上,“这个留给你了,说不定调查的时候会用到。”


    “好,麻烦您了——”


    “别这么客气,”封鸢笑道,“对了,安安去灯塔怎么样?”


    赫里的表情一下子微妙了起来,封鸢只能露出了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她闯祸了?”


    “那倒也没有,”赫里委婉地道,“就是,这孩子确实有点社恐,怕陌生人……”


    灯塔一个学者看她长得可爱,想摸一下她的头,结果她一翅膀把人家扇出了五米远,还躲在柱子背后说:“魔王大人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他们都是拐小孩的!”


    封鸢听后:“……”


    “那什么,”他咳嗽两声,“我也是为了让她有点防范意识,万一被人贩子拐走了怎么办?”


    赫里忍不住道:“哪个人贩子不想活了敢拐她啊?”


    “那可不好说……”封鸢嘀咕,正色道,“她对灯塔有什么反应吗?”


    “我只带她在岛上看了看,”赫里道,“慢慢来吧。”


    ……


    “你怎么才回来?”艾兰问封鸢道,“快点,吃饭了。”


    “顺便取了个快递。”刚才出去的时候封鸢在门口遇到了艾兰,于是借口回去喂猫。


    晚上封鸢又和艾兰打了半夜游戏,一不留神天就快亮了,艾兰打着呵欠上班去了,封鸢去二楼阳台看了一眼,雨依旧没有停,花园里原本还盛开的月季都被风雨打落了一地。


    “你这是,已经起来了,还是根本没睡?”身后传来言不栩的声音。


    封鸢回过头:“我正准备去睡呢。”


    言不栩笑着摇了摇头:“又在打游戏?”


    “对……叫你和我们一起玩你也不来。”封鸢点了点头,未等言不栩开口他就抢答道,“知道知道,你不喜欢打游戏。”


    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大概率躺着发会呆,玩玩猫,去副本里转悠转悠时间就消磨过去了,可是有人一起打游戏就不一样,游戏嘛,还得是和朋友一起玩才好玩。


    “我先去睡觉了,”他对言不栩说道,“如果天晴了你就把我喊起来,如果没晴就算了。”


    “好。”言不栩点了点头。


    结果出人预料的是,早上十点钟左右,雨就渐渐小了起来,不久后灰云散尽,地面积水反射出清粼粼天光,雨便就比停了。


    言不栩依言去喊封鸢起床,结果这家伙睡得太死,他开门进去喊了好几声,一点动静都没有。


    “封鸢?”言不栩走到他的床边,“起来了,天晴了。”


    依旧没什么回应,但言不栩发现封鸢似乎动了一下,他侧躺着,背对着言不栩,言不栩于是绕到另外一边,发现他半张脸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额头。


    “起床了!”言不栩抬高声音,“外面天晴了。”


    封鸢又往被子里缩了一下,这次只有头发凌乱的头顶露在被子外了。


    言不栩忍不住笑道:“原来你已经醒了?”


    可是他说完过了足足一分钟,被子里的人又没动静了。


    言不栩伸手去拍了一下他的枕头:“你不是说让我喊你起床?快起来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言不栩没听懂,于是弯下腰凑近过去,把他的被子往下拉了拉:“你说什么——”


    被子里闭着眼睛的封鸢忽然伸手,一把按住言不栩的脖子往下一压,另一手抓过被子将他塞了进去。


    封鸢这一系列动作突如其来行云流水,简直熟练得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于是言不栩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倒按在了枕头上,头顶还蒙上一角被子,而罪魁祸首翻了个身,呼吸浅而均匀,似乎又睡着了。


    第303章 网(下)


    言不栩陷在柔软的被子里,愣了一秒钟。


    或许他愣了不止一秒钟。


    被子里像一个暗无天光的黑夜,逼仄、安静,没有方向。言不栩忽然听见心跳声,但不是封鸢的,而是他自己。封鸢好像真的睡着了,言不栩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最终在自己骤然变快的心跳间隙,捕捉到另一颗心脏缓慢而沉着的跳动。


    他掀开被子,封鸢背对着他,他就再绕到床的另外一边,看到他平静的侧脸,和醒着的时候大不相同,却又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言不栩想象那双深沉的黑眼睛睁开时的样子,他注视的目光,也像是永恒的黑夜。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是闭上的。


    言不栩的心里忽然没有来由地生长出一点点欣喜,那像是一颗毒药的种子,于是他被蛊惑,不可抑制地朝着床上的人靠近过去,他慢慢俯低身体,视线里那个人的一切就像是正在对焦的显微镜呈像,越来越清晰。


    他盖在耳廓上凌乱的黑发、温和的侧脸、白皙的脖颈……一条隐约的青色血管沿着他的侧颈生长,像是某种植物。


    等到言不栩意识到自己在做时,他的脸颊距离封鸢不到二十厘米,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翕动的气息,从他的皮肤上滑过,像微微刺痛的电流,能够直击心脏。


    他无法控制这种悸动。言不栩想,没有办法。


    他屏住呼吸,生生怕惊扰到什么,如果再往前几寸,他就可以触到封鸢的侧脸。人对肌肤温度的渴求是天然的,喜欢不止是喜欢,还有靠近,有触碰,有欲望。


    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秒钟,或许不止一秒钟,他直起身体,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而就在他的身影不见之后,封鸢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在把言不栩埋在被子里之后就想起来一件事,这不是在他自己的家里,来打扰他睡觉的也不可能是系统。但那时候他依旧不太想睁眼,因为他觉得自己才刚睡着。


    直到言不栩忽然靠近他。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封鸢依旧能“看”见他越来越近,最后他们之间只余一个手掌的距离。那时候封鸢想,如果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醒,就不需要靠这么近,推他一下见效更快,而言不栩只是看着他,他也无法忽略言不栩看着他时候的目光,那像是一场大雨,铺天盖地包裹过来,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有希冀、不安、烦躁……还有在那一瞬间里封鸢无法感知的一切。


    也是在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中,封鸢出神地想,如果他在往前一点,就可以亲吻到自己了。但他也不知道,如果言不栩真的要亲他,他是该弹射而起,还是该继续装睡?


    可是言不栩并未继续往前,他离开了。


    封鸢觉得他消失的背影中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逃走了,他在逃避那个未完成的亲吻……就像是一场忽然平息的暴风。


    封鸢抱着被子坐起来,又躺了回去,他望着天花板沉沉地叹了一声,再度闭上眼睛,但是这一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就这么躺了一个小时,他只得从床上爬起来,去盥洗室洗了脸,推门出去。


    他本来想下楼去找点吃的,但大概是开门的声音惊动了言不栩,言不栩从房间里探出头:“你醒了?”


    封鸢“嗯”了一声,继续下楼。


    “怎么了?”言不栩追了出来,“我刚才去叫你,没叫醒,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会。”


    “睡不着了,”封鸢说道,“我找点东西吃。”


    “冰箱里有昨天没吃完的馅饼。”言不栩道,“但是得热一下。”


    封鸢把馅饼放进烤箱里复烤,言不栩趴在楼梯栏杆上问:“还去爬雪山吗?”


    “去啊,”封鸢头也不回地道,“但是得下午,我总觉得我还没有睡醒。”


    “那就吃过午饭再去吧,我婶婶一会就回来,她特意叮嘱说今天不要去外面吃饭。”


    “好。”


    言不栩转身往楼上走去,封鸢再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想起刚才言不栩靠近他时的目光,沉重而深刻,饱含着巨大的情感。


    那是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之一……喜欢,或者说,爱。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言不栩的目光,只是平时他像是刻意藏匿,在笑意背后,在三两话语之间,一瞥而过,一笑而过。他知道言不栩可能喜欢他,但他不知道这种情感变化从何而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只是窗外的风更大了,他们在路上淋了一场雨,暴雪忽然从午夜开始下,到黎明,就只剩下万物断裂的声音……这一切都毫无征兆,毫无根据,毫无逻辑,等他有所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思考什么?哪怕是“思考”应该“思考什么”这个问题本身都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其实已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想了很多,比如,爱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他那颗用灵性幻化出来的心脏里,能产生这样奇怪而又复杂的情感吗?


    比如,言不栩如果知道他喜欢的是一个“未知”,一个人类眼里的“怪物”,他会感到恐惧吗?


    又比如,喜欢或者爱的结局会是什么?


    ……


    “你还没吃完吗?”言不栩的声音再次从楼上传来,“别吃太多,不然午饭吃不下了。”


    “我知道。”封鸢答应了一声,放弃了再吃一个馅饼的想法,扔掉烤箱里的油纸,上楼去了。


    他本来想回自己房间,但是言不栩的屋门半开着,他就很顺便地拐了进去,也没有敲门。言不栩似乎在阳台上找东西,见他进来,抬起头解释道:“我记得这里好像有一把登山镐,但是找不到了,估计是被我婶婶拿去放在了杂物间,一会等她回来问问。”


    封鸢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桌上那叠画作上,他倏然问言不栩:“你为什么要学画画?”


    “啊?”言不栩愣了一下,见他望着那叠画,反问道,“艾兰告诉你的?”


    “嗯。”


    “一开始是因为心理医生对我说,可以培养一个能和外界交流的爱好,如果不喜欢和人交流,只是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情绪也好,他建议可以试着培养音乐、写作,或者画画,最后我选了画画……至于当时为什么选画画,我也不知道,后来就习惯了,你知道,人的习惯往往很难改变,尤其是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


    “你会听心理医生的建议?”封鸢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要了解一个人,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我为什么会不听?”言不栩好笑地道。


    “嗯……因为别人都说你小时候是个很叛逆的小孩。”


    “但是我有时候也会很听话,”言不栩从阳台上进来了,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把登山镐,他靠在阳台门边抱起手臂,“不对,我大部分时候都挺听话的,要不然我婶婶早把我丢出去了。”


    “她不会的。”


    “开玩笑的,”言不栩耸了耸肩,“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其实我小时候她经常夸我。”


    “你为什么一直管她叫‘婶婶’,而不是妈妈?”


    “因为我在岛上的时候先认识了尤弥尔,那时候就管他叫叔叔,叫习惯了很难改口,如果叫他叔叔,又叫格林尼斯妈,就会显得很奇怪。”言不栩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又道,“而且在我的潜意识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叫‘妈’很别扭,心理医生说这可能是因为我在被遗弃之前,被原生家庭父母虐待过,但我不记得了。”


    封鸢低下头,再次看向桌上的画,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可以。”


    封鸢拿开了最上面的那副森林和小鹿,于是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第二张是海上的光潮,第三张是一艘巨大的轮船,几乎占据了整个纸面……这些画里不仅仅有现实维度存在的东西和人,还有怪物,言不栩说那是他第一次去暗面时遇到的,当时他杀死一大群,而且后来再也乜有遇见过这种怪物了,觉得比较有纪念意义,就画了下来。


    还有他在副本里看到的紫红色的天空,奇怪的NPC……总之他画画的理由天马行空,甚至还有打呵欠时脸皱成一团的艾兰和尤弥尔偷藏的烟。


    封鸢再往后翻,看到了一副风格其他画不太相同的画作。


    言不栩大部分画都是用水彩画的,色彩灵动清透,偶尔也有油画和素描,这一幅就是油画,钉在一个薄薄的木板上,并没有装裱,于是素色的板子更衬得画里色彩浓郁,画上一大半是一颗倒垂的星体,为了凸显那个天体的巨大,画纸边角里才有一排火柴盒般的楼宇,以及,一个站在星体之下的,小小的背影。


    “这是……”封鸢霍然抬起头。


    “这是我有一次做的梦,”言不栩说道,“好像是小时候还在孤儿院里,看到很大的太阳……但我应该没有相对应的记忆,而且孤儿院里也看不到太阳。这只是个奇怪的梦而已。”


    “你什么时候做得这个梦?”封鸢追问。


    “大概……十几岁的时候?”言不栩回忆道,“具体记不清了,但是这幅画不是那时候画的,就是有一天忽然又想起来,就画了下来。”


    “我也做过一个一样的梦……”封鸢喃喃道。


    “你说什么?”言不栩问。


    “我说,”封鸢的目光那幅画上挪移开,到言不栩的脸颊上,“我也做过一样的梦。”


    “诶?真的,”言不栩笑道,“不过这个梦没有什么象征意义,我的灵性没有任何预警,大概是巧合。”


    不,封鸢心想,这不是巧合。他和言不栩之间,大概真的存在某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联系。


    “你还有做过什么梦吗?”封鸢问道。


    “很多……”言不栩说,“但是,大部分都记不清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格林尼斯的声音:“小栩,来帮我搬一下东西!”


    言不栩闻声下楼去了,封鸢盯着那副画半晌,直到他的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是赫里的声音,但是说的内容让封鸢很是不解,听她“叮咚”了半天,封鸢问:“你干什么呢?”


    赫里说:“我响个铃啊,免得吓到您。”


    “……”


    大概是察觉到了封鸢的无语,赫里马上道:“老周回来了,他带回来了二号交界地的样本。”


    封鸢想了想,下楼对言不栩道:“我去一趟神秘事务局,赫里女士打电话叫我。”


    言不栩点了点头,接着是格林尼斯的叮嘱:“午饭前回来,还有一个小时。”


    ……


    “样本在实验室,我带您过去?”


    封鸢在赫里的办公室见到了她和周浥尘,而赫里正在打电话,封鸢便先跟着周浥尘往实验室走去。


    “二号交界地,还能采样?”封鸢问出了一个自刚才开始他就十分在意的问题,“不是说不能靠近,靠近就会被吞噬吗?”


    “咳咳,”周浥尘东张西望,“理论上是这样,但我,我不是有您的‘赐福’,而且我真的好奇……”


    封鸢:“……”


    果然,根本不用他怂恿,真理观察者已经自己悟了。


    周浥尘马上转移话题:“那个,您不忙吧?实验室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完成基础分析。”


    “没事,”封鸢摇头,“除了赶回去吃饭之外没有别的。”


    “吃饭?”周浥尘心说原来您也要吃饭,又一想这位不仅吃饭还上班呢,遂尽量平和地道,“您约了朋友?”


    “我在言不栩家做客,格林尼斯女士要我按时回去吃午饭。”


    不提言不栩还好,一提言不栩周浥尘又想起了那件让他头秃——哦不,他已经秃了——的事情,他到底要怎么劝言不栩放弃喜欢封鸢啊?而且看他们俩关系还挺好,都去家里做客了好家伙。


    周浥尘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不着痕迹地问:“言不栩,最近没惹什么麻烦吧?”


    “没有,”封鸢奇怪地道,“他能惹什么麻烦,不都是麻烦找他。”


    “这……倒也是,倒也是。”周浥尘点头。


    两人走出镜像回廊,周浥尘又道:“他没对您说什么吧?”


    封鸢随意地道:“说什么?”


    周浥尘道:“我以前在他跟前打听过您的情况,因为很好奇。”


    封鸢无奈道:“周老先生,你的‘好奇’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那看来祂应该还不知道,周浥尘思索,不然应该不会这么毫无察觉地和他谈论言不栩……应该吧?


    但是下一秒他就听见封鸢道:“可是,您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周浥尘马上汗流浃背了,而封鸢若有所思地道:“你上次知道我的身份时候,我们谈论起言不栩,你也很奇怪,我问过你,但是你当然也转移了话题。”


    周浥尘觉得自己CPU都要干烧了,他什么水平,敢在一个神明面前说谎?


    他几乎动用了毕生的勇气和毅力,尽量平和地道:“我,我在他面前,说过您,您,您缺少一些,神秘学,常识这种,大不敬的话。”


    “这有什么?”封鸢好笑道,“你不是在我面前也说过吗?”


    “我要如何才能救赎自己的罪过——”


    可是这一次封鸢没有回答,他微微叹了一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浥尘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嗡”一声断了,但他还是选择装傻到底:“什么?”


    “你放心,他没对我说过什么,”封鸢低声道,“是我自己猜的。他是不是告诉过你,他喜欢我?”


    周浥尘:“噢——啊?!”


    第304章 漫长


    真理观察者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啊”了好几声,好像死机的电脑就卡在了这一步,看得封鸢很想给他重启一下子。


    “很惊讶吗?”封鸢笑着问。


    周浥尘梗了半晌,知道这件事不论如何今天都绕不过去了,只能把心一横,点了点头。


    封鸢停下脚步,走廊尽头就是实验室,可是现在二号交界地的样本正在做基础检测,他们还得在外面等一会。实验室的玻璃门是磨砂材质,一团朦胧的光从中渗透出来,与走廊的照明混为一体,宛如正在融化的雪。


    “周先生,我有点好奇,”封鸢的目光沿着光亮濛濛的实验室回撤,最终停在了走廊墙壁,两个人蔓延的影子上,“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对你说起这件事的?”


    “就是在六号交界地时,”周浥尘如实地道,“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您……咳咳,所以我对您很好奇,于是询问他作为朋友和伙伴,对您有什么看法,他才告诉我的。”


    他说得十分谨慎,但是封鸢却已经能猜到他所谓“好奇”的本质,语气随意地道:“你应该是想问他,作为朋友,是否知道我对他隐藏了某种‘秘密’,是否曾经对我‘是谁’有所怀疑?”


    周浥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肯定:“是的。”


    “可是,”封鸢若有所思地道,“他告诉你‘他喜欢我’,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嗯……关于这个问题,他说,秘密只是秘密。”


    “秘密只是秘密……”封鸢重复着这句话,忽然微微偏过头看着周浥尘,这和他平时一贯淡然的目光的不同,更纯粹,更有压迫感,那种属于高位格的极致力量和冷漠暴露无疑,周浥尘下意识便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也就是说,他不在乎我会是谁?”封鸢平和地道,“哪怕已经有所怀疑,但是却只愿意停步在所谓的‘秘密’之外,不想打破现在的局面,对吗?”


    不等周浥尘回答,就听他轻微叹了一声,道:“这太片面了,而他在犹豫,在恐惧,因为那个‘秘密’是一个不确定因素……这不是理智思考的结果,是因为情感影响了他的判断?”


    周浥尘默然了一秒钟,低声道:“或许是的。”


    这一次封鸢没有接话,周浥尘缓缓抬起头,他尝试着问道:“您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荒谬?”


    “嗯?荒谬,”封鸢诧异道,“我为什么会觉得荒谬?”


    周浥尘呐呐道:“一个人类,竟然会对您这样的存在……”


    “他又不知道。”封鸢说。


    这真是一个无比“宽容”的回答,周浥尘心中松了一口气,同时却也更犹豫、更挣扎,他当然希望能够知道封鸢对这件事的明确看法,但是他不知道要如何获得这个答案,总不能直接问吧,借他一个胆他也不敢,问一个神明对仰慕他的人类有何种看法,古往今来恐怕都没有一个人敢这么想过……


    “那万一要是,”周浥尘觉得自己牙齿都在发颤,“言不栩,他,他——他有什么更过分的举动……”


    封鸢眨了眨眼:“你是想说,如果他对我告白?”


    周浥尘:“。”


    封鸢无奈道:“你干嘛不直接说?非得装谜语人,我还得猜来猜去。”


    周浥尘心想我哪敢啊。虽然心里想着一万个不敢,但到底还是成为了那个“古往今来的第一个人”,现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能是活够了。


    “我应该会……拒绝他。”封鸢轻声道。


    周浥尘愣了一下,几乎脱口而出:“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封鸢说道,他的语速很慢,“对于人来说,‘喜欢’这种情感很珍贵,我无法回应他的喜欢,也没有办法成为他想要的爱人或者伴侣……时间长了,这种感情也许会消退,会变成回忆?毕竟时间真的很漫长。”


    周浥尘沉默半晌,喃喃道:“是啊……”


    人这么渺小,在任何宏观的尺度上都犹如微尘,时间、生命层次、概念、力量、认知……一切都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的心里似乎有些轻松了下来,但是又仿佛在往下沉。因为他觉得或许自己不用再去劝言不栩放弃他的感情,这不仅仅是能不能做得到的问题,这件事本身就很残忍,因为从言不栩的角度来看,他只是喜欢上自己的朋友而已,可是,这件事本身……就很残忍。


    周浥尘想了想,觉得既然都已经聊到这了,那不如继续下去,就算是死也得死明白了。


    于是他说道:“其实您告诉他您的本质就可以——我知道您已经回答过我这个问题,可是,您似乎,对他很……”


    周浥尘思考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汇:“很关照。”


    “这有助于我更深入的了解人。”封鸢顿了一下,笑道,“死神说我的自我认知有问题,因为我一直觉的自己是个‘人’,但是很显然不是,我有时候会怀疑这种‘认知’从何而来,因为它似乎只是一个表面,就像是你看到我是个人,但其实我不是。”


    “我思考了很久,我好像,”封鸢皱眉,“没有办法真正理解‘爱’这种情感。”


    周浥尘好奇道:“那您是怎么猜到,言不栩……嗯,喜欢您的?”


    怎么……猜到?


    封鸢出神地想,一开始他以为言不栩只是天然的好奇,或者是天然的好感,可是后来慢慢地,他发现这“好感”有些超越了人类对“朋友”的定义。他发现对于言不栩来说,他似乎是“最特殊”的那个,他的观察力和感知何其敏锐,而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能察觉到这一点,有时一笑而过的戏言并非玩笑,在他的印象里,蔚司蔻、小诗还有赫里似乎都说过类似的话,将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里综合推断,很容易得到“这个人类可能喜欢我”的答案。


    可这都只是外在的表现而已,他不知道言不栩的内心如何变化,这种情感怎么产生,又是否会像他所想的那样,随着时间的弥漫而消亡。


    “而且我还发现另外一件事,”封鸢道,“他好像,和我有某种联系,可能是神秘学上的,也有可能是别的……”


    周浥尘愕然道:“他和您做过相同的梦?”


    一个神明的梦境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我有时候想,”封鸢声音有些模糊地道,“他对我的喜欢,会不会是因为这种影响?”


    周浥尘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封鸢道:“我知道这样猜测可能有些……但这并不代表,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周浥尘长长叹了一口气:“是的。”


    这时候,实验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明亮的光毫无阻隔地倾泻了出来,出来一位穿着隔离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径自朝着周浥尘走了过来:“周老先生,麻烦您久等了。”


    周浥尘摆了摆手,问:“结果怎么样?”


    研究人员看了一眼封鸢,见周浥尘没有让他回避的意思,猜测他大概是图书馆某位阅读者,于是直接道:“没有结果,样本不属于现实维度的任何已知物质元素……我们也比对了现有备案的入侵物质,也没有能够匹配得上的。”


    “……入侵物。”周浥尘嘀咕了一句,道,“带我们进去看看吧,它有什么变化吗?”


    “形态上没有任何变化,”研究人员道,“它一直都在器皿中缓慢蠕动,就像您说得,似乎在企图逃走。”


    第305章 交界地的共性


    “它具备‘活性’?”封鸢讶然道。


    “还不能确定。”研究人员摇了摇头,“我们认为,它只是具有某种‘扩张’和‘吞噬’的特性,我们目前尝试了三十二种其他物质,全都被它‘消化’,这种‘消化’也没有导致它本身的性质发生什么变化或者质量、体积增大。”


    “进去看看吧。”周浥尘开口道,他对封鸢挥了挥手,率先走进了实验室里。


    实验室被分成了内外两层,用玻璃隔开,玻璃墙壁内的实验工作人员来回忙碌,中央是一个接近两米高的圆柱形器皿,里面盛满了淡绿色的液体,而液体中漂浮着一团灰黑色的胶状粘稠物质,封鸢觉得有点像史莱姆,或者做失败了果冻。他一进去就感觉到这间屋子里极其充盈的灵性力量,实验室内存在多个禁制,相辅相成,犹如一座灵性的牢笼。


    神秘事务局对二号交界地相当重视啊……


    这么高规格的秘术禁制,只为了这一块拳头大小的样本,也足以体会到它的危险性,封鸢回过头看了周浥尘一眼,不由在心中感慨,不愧是真理信徒。


    “能让我们进去吗?”周浥尘问带他们进来的研究人员。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位,”研究员看向封鸢,“恐怕需要穿上防护服,您不需要。”


    周浥尘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他也不需要。”


    研究员看向封鸢的目光马上惊讶起来,封鸢默不作声跟着周浥尘走进了实验室里,穹顶明亮的灯光将周围众人的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人来人往,数道影子交叠拉扯,谁也没有注意到封鸢脚下的影子如同一泊浅淡的流水般,缓缓弥漫,最终淹没了中央的圆柱形器皿。


    十分钟后,封鸢跟着周浥尘退出了实验室,刚才那位研究员将他们送到门口,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对周浥尘道:“观察者阁下,按理来说这份样本应该属于您或者图书馆,可是它的性质太不稳定了,如果贸然运输——”


    周浥尘竖起一只手掌打断了他的话:“不用,我将它送到这里就已经综合考虑了所有因素,灯塔那帮老学究估计下午会到,辛苦你们协调一下。”


    “好的,应该的。”


    说罢便和封鸢一起离开。一直到两人再次穿越镜像回廊,回到了赫里的办公室所在的走廊,周浥尘才开口问道:“您知道那份样本究竟是什么吗?”


    封鸢沉吟道:“我不太确定,但我们见过差不多的东西……呃,人?也不对——你还记得六号交界地那个叫赵川的‘活体’吗?”


    周浥尘点头,随即目光一凝:“当然记得,您的意思是——”


    “这份样本的‘构成’和赵川类似,”封鸢说道,“非常驳杂,主体是不明晦暗物,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入侵物质,但是并非同一种,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没有灵性,也没有其他生物应有的特性,它的构成中倒是有一些意识碎片……不,不应该叫‘碎片’,应该还是‘粉末’,但是这些意识都非常微小,可能只是一些没有来得及消亡的细屑,才会被它捕捉吞食。”


    封鸢说完,又补充道:“对了,赵川也具备‘吞噬’的特性,我曾经用我的灵性接触过他的‘躯体’,虽然只有很小的一丝,但却被他‘同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将您的灵性同化?!”周浥尘震惊出声,“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六号交界地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他现在……我的意思是他还存在吗?按照您的描述,他简直就像是一个行走的二号交界地!”


    “他还在,现在在我家当泥瓦工,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封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但是借给你们研究应该不行,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在现实维度存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周肯定得去一趟《沉睡乡》,那些发生“渗透”的副本边界还得找他帮忙研究研究——嗐,这叫什么帮忙?这本来就是他的事儿!封鸢心安理得地想着,决定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至高副本欢迎你,虽然我们这里环境恶劣了一点,荒凉了一点,但也不是没有成为旅游胜地的机会。


    “啊?”周浥尘一时间没理解封鸢刚才的话,“您家……您是说,您的神国吗?在未知空间?”


    封鸢:“……我哪来什么神国,也不在未知空间,就在无限游戏里,下次带你去。”


    周浥尘还要再问,封鸢一看时间,马上道:“不行,我得回去吃饭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发短信也行,我看到了会回复的。”


    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周浥尘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直到走廊尽头赫里的办公室门忽然打开了,一个白毛脑袋探出来:“老周,你在那干什么呢?”


    周浥尘“哦”了一声,飘然走进了赫里的办公室,却依旧是一副如有所思的神情,赫里问:“封鸢呢?”


    “他……祂回去吃饭了。”这句话一说出来周浥尘都沉默了,“祂”和“吃饭”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连在一起的?这对吗?


    他将方才和封鸢关于样本的对话复述给了赫里,赫里沉吟道:“六号交界地诞生的‘活体’,却与二号交界地的样本类似,这是不是说明,交界地之间存在某种共性?”


    周浥尘没有接赫里的话,而是往四周张望了几眼,鬼鬼祟祟地问她:“祂说那个诡异的‘活体’在祂的……家里当泥瓦工,是什么意思?”


    赫里:“字面意思,我上次去的时候,他正在窗台旁边刮腻子呢。”


    “啊?”周浥尘觉得现在他不仅听不懂封鸢的话,也听不懂赫里到底在说什么,他们都认识五百多年了,难道时过境迁,他们之间也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壁障?


    ==


    封鸢回到言不栩家的时间刚刚好,他一进门,就听见格林尼斯在喊言不栩下楼和艾兰下楼来吃饭。他去厨房帮格林尼斯端盘子,见她只是准备了四份餐具,随口问道:“尤弥尔教授不回来吗?”


    “嗯,”格林尼斯应了一声,“他打电话说今天比较忙……帮我拿一下汤勺。”


    封鸢拿过汤勺递给她,想起离开实验室时周浥尘说下午灯塔的学者要过去,尤弥尔教授不会也是因为这个才加班的吧?


    “诶?”言不栩走进厨房,看到封鸢有些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


    “赫里女士找你做什么?”


    “周老先生他们回来了,拿到了二号交界地的样本。”


    “二号交界地……的样本?”言不栩微一皱眉,他似乎沉思了片刻,忽然道,“我一会儿也去找她一下。”


    “不用了吧,”封鸢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下午还要去爬雪山呢。”


    “一会儿就回来,”言不栩踢了一下艾兰椅子,“吃完饭你帮他买一下登山鞋和防风服。”


    艾兰悠悠然道:“这是你求我办事的态度吗?”


    言不栩静默了两秒钟,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地道:“哥哥,麻烦你帮封鸢买一下登山用具。”


    艾兰道:“太敷衍了,有感情一点。”


    言不栩:“滚。”


    封鸢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连忙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假装无事发生,并迅速转移话题:“你为什么非得自己去实验室?他们现在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言不栩没有回答。


    封鸢忽然想起周浥尘复述过他的话——


    “秘密只是秘密”。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人所呈现出来的,只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就像他,谁会去怀疑封鸢不是人呢?就像言不栩,他同样也对封鸢隐瞒了许多不想说的事情。


    午饭后,艾兰和封鸢去买登山用具,言不栩去了神秘事务局。


    他去的时间很凑巧,赫里和周浥尘都在,他毫不客气地对真理观察者道:“带我去样本实验室。”


    周浥尘吹胡子瞪眼睛:“你从哪来知道的?”


    “封鸢告诉我的。”


    周浥尘立刻不作声了:“走吧。”


    言不栩奇怪道:“你这就答应了?”


    “我和你在这费这么多口舌,最后还不是要带你去,”周浥尘不耐烦地道,“走走走,赶紧的。”


    两人到了实验室门口,结果里面正在做封闭实验,暂时不能进去,言不栩犹豫了一下,道:“要不我改天再来?”


    “等一会儿不就行了,你有急事?”


    “我下午要和封鸢去爬雪山。”言不栩笑着说。


    周浥尘:“……那你回去吧——不,你别回去,也不行……”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你到底是回去呢,还是不回去呢?”


    言不栩十分奇怪道:“你干嘛要替我做决定?”


    周浥尘没来得及回答,赫里忽然出现在走廊上,她对言不栩道:“这里没你想知道的东西。”


    言不栩冷淡地道:“您怎么知道没有。”


    “你有大把事情可以做,为什么非得要抓着一段虚无缥缈、不存在的记忆不放?”


    赫里看着他:“有意义吗?”


    半晌,言不栩道:“有。”


    “算了算了,我说多少遍你也不会听,”赫里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我下次找个能说动你的人来,我找封鸢来。”


    周浥尘一听心想这还了得?伸手一推将赫里送进了镜像回廊,喃喃道:“这个世界变化得还是太快了……”


    言不栩挑眉问:“您刚说什么?”


    周浥尘没好气乜了他一眼,回顾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摸了摸已经失去头发的脑袋,沧桑地道:“我有点迷茫。”


    第306章 雪山(下)


    言不栩无语道:“你都活了六百岁了,现在想起来迷茫了?”


    “怎么了,”周浥尘念叨,“老年人还不能迷茫一下吗?”


    “你今天真奇怪,”言不栩为微微眯起眼睛,“又是不让我回去,又说自己迷茫……吃错药了?”


    周浥尘:“……我劝你尊重我这个长辈。”


    幸好他没有真的去劝这小子放弃喜欢封鸢,不然按照他这种敏锐程度,肯定三言两句就会发现此间有猫腻。可偏偏这么一个洞察机敏的人,也会因为情感而选择性装瞎……周浥尘移开了目光,他很希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可是最终的发展,大概率不会如他所愿。


    “我还没有问你,”周浥尘忽然道,“我们在六号交界地的时候,你为什么可以直视无限游戏主神而不受到任何影响?你到底……”


    他忍不住再度打量起言不栩,并且控制住了自己想要开启“隐匿之眼”的冲动。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之前见过祂。”言不栩简单地道。


    “可是见过祂并不意味着——”周浥尘的话语倏然顿住,倏而,他难以置信地道,“你,你获得过祂的,‘赐福’?”


    “算是吧,”言不栩似乎并不是很想谈论这件事,“祂大概是想从我身上谋取些什么东西所以才没有杀了我。”


    周浥尘听出了他的意思,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但是他似乎不经意回头的时候眼底有火星般的碎光一闪,他开启了“隐匿之眼”。以周浥尘的脾性,在此之前他不可能没有观察过言不栩,可是他觉得,因为自己的“隐匿之眼”得到了“升级”,所以再观察一次,说不定可能有什么不同的收获……


    但是他失望了,和以前一样,他依旧无法看出什么来。最多也就“看”见言不栩的灵性光彩明亮熠熠,犹如燃烧,那是“火种”溢出的力量。


    “您又在用‘隐匿之眼’观察我?”言不栩冷不丁道。


    被揭穿的周浥尘也不尴尬,指了指打开的实验室门:“进去吧。”


    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实验室,周浥尘笑呵呵道:“有什么发现吗?”


    言不栩摇了摇头。


    周浥尘想了想,问道:“赫里刚才说,你来看这个样本,是因为你那段失去的记忆?”


    “嗯,”这一次言不栩倒是没有什么隐瞒,“‘火种’曾指引我去往荒漠,所以我认为,荒漠里或许还藏着什么别的线索。”


    周浥尘不可避免地想起也是在这个走廊上,他和封鸢不久前的对话。


    如果如封鸢所猜测的那样,祂和言不栩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周浥尘迟疑着,最终还是道:“或许,你可以尝试把这些事情告诉封鸢。”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言不栩反问他为什么时用来搪塞他的理由,结果言不栩说:“我会告诉他的,我想让他成为最了解我的人。”


    周浥尘顿时不想和他说话了,嘀咕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是个恋爱脑……”


    “小栩?”走廊口忽然传来尤弥尔如雷鸣般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来看二号交界地的样本。”言不栩回答道,“我马上就回去。”


    尤弥尔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好”。


    言不栩回到家里的时候封鸢和艾兰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买的防风服也是毫无新意的黑色,格林尼斯对此的评价是:“挺好,但是得注意掉在积雪比较多的沟里,不然救援队发现不了。”


    封鸢:“……应该不至于需要救援吧。”


    “别爬太高,不过你们都是觉醒者,到山顶不想下来的话传送就行。”咸鱼一样摊在沙发上的艾兰说道,他因为最近过于嚣张,每天都熬夜打游戏不睡觉,今天终于扛不住了,请了半天病假回来睡觉。


    换好衣服之后封鸢就和言不栩出发了,如果是观光,从北岛去南半岛最好的交通方式是坐船,沿途可以看到岛礁和峡湾风光,可是今天已经没有时间合适的渡轮,开车过跨海大桥属于又浪费时间又无聊,于是他们干脆直接传送到了雪山角下,等到过几天有空再从坐船去南半岛。


    虽然同属于一个城市,可是南半岛的天气却和北岛天差地别,北岛已经到了夏天,南半岛尤其是雪山角下却依旧气温很低,可是封鸢本来也不怕冷,只是没想到这么短的距离,气温变化竟然会这么大。


    他们行走在一片乡间小道上,说是乡间小道,其实这里已经见不到什么人烟,因为从地形来说已经属于山地,雪山冷峻而尖锐,远望去犹如在雕刻天空。视线下移能看到起伏的山岭,那脊背一样的轮廓上覆盖着枯黄锈红的灌木,间或着皑皑白雪与裸露出来的黛青色山岩。偶尔也能看见一两个红屋顶,而更多的房屋建筑则是集中于海湾处,那里相对平缓,气温也没有山地里这么低。


    小道大概是专门为登山客和守林人所留,山岭间那偶尔的红屋顶就是守林人小屋,再低一点的山脚处,较平缓的坡道上有大片雪松,这种耐寒的植物成为了南半岛唯一的植被,冰雪无法摧毁的苍绿生机在雪地里蔓延,那绿带有有一种清新而锐利的冰冷,似乎比冰雪更庄严、更肃穆。


    但是怪过山道,封鸢忽然看到几座高大的木屋被雪松掩映,他诧异道:“这里还有人居住啊……”


    “是巨人,”言不栩解释道,“他们比人类和精灵更耐寒,不过住在这地方的巨人也不多,大概都是一些虔信徒。在巨人的传说中,极地尽头埋葬着第一个巨人,也就是巨人之祖,他是灯塔的看守。”


    “灯塔看守?”封鸢道,“现在的灯塔怎么没有人看守?”


    “学者们认为,这应该就是最早的灯塔工程师。”


    “真的假的?”封鸢嘀咕道,这些神话传说明显开始于“大混乱”之后,难道巨人族群也是“大混乱”之后才诞生的?


    “只是传说而已。”言不栩笑道,“而且这只是巨人族群的传说,历史都没有准确的记载,更何况神话传说?”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道路的尽头竖立起一个红色路标木牌,指示说明再往前就是登山口,而木牌不远处竟然还有一座小木屋,封鸢走近一看,竟然是一个便利店,按照屋顶和门楣的高度,应该是巨人开的。


    但是今天便利店不营业,大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店老板回家过节去了,停业一周。


    “圣烛节……明天?”封鸢回忆道。


    言不栩点了点头。


    虽然是晴天,但因为寒冷,天空中飘过的云气仿佛都是凝结着冰,山道尽头是一截台阶,沿着台阶往上走能抵达山坡,于是接下来的路就得他靠他们自由发挥了,因为言不栩也没有做什么攻略,而且他们也不用考虑回程的时间,封鸢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头道:“我们就爬到那吧。”


    “行,走吧。”


    因为是允许游客攀登的地域,因此坡度不算特别陡峭,一开始他们走得很快,但是越往前山坡的角度就仿佛立了起来,于是他们不得不换掉鞋子,拿出登山镐,然后……爬了大概一个小时封鸢就不想动了。


    “我不想爬了,”他坐在石头上,“要不我们回去吧。”


    “你看起来好像也不累吧?”言不栩好笑道。


    “我觉得我可能还是比较适合在家里打游戏,”封鸢抱着背包,下巴支在上面,“今年的运动量都超标了。”


    言不栩朝他伸出手:“来,我拉着你。”


    “你拉着我还怎么爬?”封鸢问。


    “我去过你刚才要去的那个地方,”言不栩说道,“我知道一条近路。”


    封鸢皱眉:“那你不早说?”


    言不栩走过去,一只手拿过他的背包,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两人身影一闪就消失不见了,再出现的地方已经是封鸢刚才指着的小山顶上。


    “……这就是你说得近路?”封鸢无语道。


    言不栩点头:“对啊。”


    “说得好像我不会传送一样……”


    但他回过头,看到更远处起伏连绵的山峰,白雪与黧黑的山岩映衬,云气缭绕,忽然被大风吹散,露出明亮的天光一角,犹如嵌在云层边缘的金边。而山脚之下的湖面像是冰蓝的镜子,冰凌沉浮,冷光锐利,倒映出天空与山峦。


    “我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言不栩道,“能在这里待很久,因为这里没有人,我可以认真地想自己的事情。”


    “你不喜欢人类?”封鸢问道。


    “没有,反正他们和我不相关。”


    “我以为,”封鸢想了想,说道,“按照你的家庭环境,你应该会更活泼一点?”


    可是他似乎比封鸢想得更孤僻,更古怪。


    “人的性格可能是天生的。”言不栩笑了一下,道,“按理来说我应该更‘有出息’一点,可是你看我现在,一事无成,随心所欲,别人会觉得我浪费了我的天赋,但我觉得无所谓。”


    ……不,那或许不是古怪,而是人本来就不应该被定义,人有千千万万种,眼前这个叫言不栩的人,只是言不栩而已。


    那我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呢?封鸢想。


    “我刚才去找周老先生,他说,我应该把我丢失的记忆这些事试着告诉你。我没有问他让我这么做的原因,因为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言不栩忽然道,“你想听吗?”


    封鸢能猜到周浥尘的用意,应该是因为他提到过与言不栩之间的“某种联系”,了解言不栩的过去,有利于他分析这种“联系”如何发生。


    于是他点了点头。


    第307章 绿洲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体内的那枚‘火种’是我在荒漠捡到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封鸢点了点头,纳闷道,“不是,真是你捡的啊?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真的是捡的。”言不栩笑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还有我在荒漠里流浪的事情,其实和捡到‘火种’是同一件事。让我想想,那大概是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出去公园春游,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都在和朋友做游戏,我不想和他们玩,就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我就被人贩子带走了。”


    这转折封鸢属实是没想到,他好奇过言不栩为什么会从极地的不夜港去往荒漠,却没想到竟然这么一个令人咋舌的原因。


    “不对吧,”封鸢疑惑道,“赫里女士说你五、六岁的灵性感知就能分辨出祂的本体,十一岁的你会干不过一个人贩子?”


    “当然能,”言不栩耸了耸肩膀,“但是他用迷药企图迷晕我的那一刻,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不要反抗,所以我就跟着他走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我,召唤我前行,人房子把我带到的白留,一路上那种感召就越来越强烈,但他们大概是觉得已经够远了,就停止了白留的一个小镇上,想在边境的黑市把我卖掉,然后我才自己离开,追着那指引一直到了荒漠里。


    “但是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小孩,灵性也不太稳定,我还没有找到‘召唤’的源头就被泽兰捡了回去,然后没多久我就开始生病。”


    封鸢更惊讶了:“你还会生病?”


    言不栩好笑道:“我是个人,当然会生病,也会受伤,会死亡,虽然我灵感很高,也总是遇到很多奇怪的事,可是这并不能改变我是个人类的本质。”


    “你好像,”言不栩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费解地道,“你好像总觉得我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有一点。”封鸢有点纠结,他觉得自己对于言不栩身上超出“正常人”的某些因素有些过于注意了,因为这会让他感到……安心。


    “我可能是在你这里找‘认同感’。”封鸢若有所思地道,“因为我在努力让我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因为灵感觉醒带来的,与普通人之间的异化?”


    封鸢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略微一点头,含糊地道:“差不多。”


    “不论超凡力量会带来怎样的变化,但我们终究是人。”言不栩说道,“有思想,有感情的活着。”


    “噢……”封鸢应了一声,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那我接着说……因为生病,我在他们的部族里待了大概半年时间,其实前两个月就已经好了,但是这次疾病影响了我的灵性稳定性,一直到半年后我才离开,接着就是阿伊格的父母被害死的事情,我第二次离开罗群部族之后的那天夜里,因为白天杀了人,我很害怕,不敢停下来,就一直走,一直走,又冷又累,然后我就看到,天上好像有一团火掉了下来,我接住了它,那就是‘火种’。”


    “我捡到‘火种’之后,那种奇怪的感召就消失了,”言不栩说道,“所以我感知到的‘指引’应该就是‘火种’,‘火种’坠落的动静太大,被观测站的调查员监测到,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我,把我送回不夜港了。”


    封鸢忽然道:“你杀了谁?”


    “上一任族长。”言不栩道,“其实我没有真的动手杀死他,我只是用秘术逼问他泽兰夫妇忽然死亡的真相,他无法承受恐惧和灵性力场的压力,最后死在了部族所有人的面前,应该是猝死之之类的,但是他们都认为是我杀了他……不过他会死,也确实是因为我,我想报仇。”


    封鸢“嗯”了一声。


    “你上次和我一起去荒漠,也是因为曾经在那里得到了‘火种’?”他问。


    “对,”言不栩点了点头,“虽然那种奇怪的‘指引’没有再出现过,但是我至今也没有找到‘火种’为什么会在荒漠出现,以及为什么要感召我去找寻它的原因……这是我唯一的线索,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荒漠里发生的异常事件,希望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很可惜,”他无奈道,“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找到,入侵事件倒是处理了好几桩。”


    封鸢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议神秘事务局给你发点钱,给我也发点。”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缺少了一段记忆的?”


    言不栩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说道:“我们到了……剩下的事情,下次再说吧。”


    一路上他们都行走在一片苍白的沙漠上,灰蒙蒙的天空和地平线交接,风刮起地面的砂砾如浮尘,这里混沌而寂寥,一片死寂。而就在那苍茫风沙之中,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点碧绿,走近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座城镇,掩映在苍翠的群山环抱之中,这城镇如此突兀而又梦幻,就像是海市蜃楼。


    “这就是……‘绿洲’?”封鸢喃喃道。


    “嗯,”言不栩点头,“七级副本《灰烬使者的陵墓》的主要场景地图。”


    ……


    从雪山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天的晚饭尤弥尔依旧没有回去,而吃过晚饭之后没多久,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这雨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封鸢难得晚上起了个大早,看到外面晦暗的天气,干脆去找言不栩进了无限游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游戏里消磨一下时间……虽然哪怕有时空度规调整,实际上也消磨不了多久。


    于是两人组队进了无限游戏,选副本的时候封鸢毫不犹豫选了《灰烬使者的陵墓》,一来他想再见一见那位守墓人;二来他对这副本的通关奖励很感兴趣。于是决定沾一下言不栩的光,观摩……不,视察一下七级副本的运行情况。


    不得不说,七级副本就是有排面,场景地图大到望不到头,玩家扮演的角色是沙漠中迷路中冒险者,在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惊喜地发现了沙漠中的一个城镇,那犹如孤岛的城市中居住着精灵和一些土著人,他们自称为“森林”种族,世代与世隔绝生活在这里,从未与外界沟通过。


    按照言不栩的说法,他来这个副本已经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通关,封鸢听后撇了一下嘴:“你上次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让我躺着就行,结果呢?你对那个名叫《灯绳》的副本有什么见解吗?”


    “这次应该不会出问题了吧……”言不栩嘀咕道,“我都来过那么多次,副本BOSS都认识我了……”


    第308章 外乡人(上)


    副本BOSS认识言不栩会不会导致副本异变封鸢不知道,但是魔王大人决定这次“微服私访”,他决定全程都不和任何一个NPC以除过“玩家”以外的身份做任何接触,他确实想再见一次守墓人,但是这可以等他了解了守墓人的上下班时间之后,自己再去找他。在他和言不栩组队通关副本的过程中,他不会让自己“高层次”的力量和外在因素影响副本。


    两人朝着那突兀的城镇走了过去,越靠近这座城市封鸢就越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因为周围一望无际全都是苍白沙漠,没有声音亦没有生机,这忽然出现的城市就像是幻影,头顶的天空散发出刺目的白光,可是抬起头时候却看不到光源在何处,只觉得那光线像是利刃,看一眼便好像要一刀一刀剖入人的眼睛之中,让视线中一切景象都融化了,扭曲了。


    “这里好奇怪啊……”封鸢嘀咕道。


    他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并未见到沙漠和城池,也没有白光如瀑的天空,不知道那个陵墓广场是不是会在城中的某一处。


    “第一次来确实会觉得奇怪,”言不栩点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很违和,但是其实这个城市它是个——”


    “打住打住,”封鸢忙不迭打断了言不栩的话,“你怎么还剧透呢?”


    言不栩好笑道:“我们又不是在电影院看电影。”


    但这么说着,他心中忽然划过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封鸢除了喜欢打游戏、吃东西、酒、猫咪、旅游和新奇事物之外,好像也喜欢看电影,前天他听见封鸢和艾兰谈论某个漫改电影,大骂其难看至极,毁了原作的超神作画和分镜。


    等从副本里出去,雨天无事可做的时候,可以叫他一起去看电影。


    “在副本里也就这么点乐趣了。”封鸢撇了撇嘴。


    “行,”言不栩有些忍俊不禁,“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打游戏。”


    “什么人!”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吆喝,封鸢和言不栩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批铠甲,手持长矛的骑士正朝他们飞奔过来,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到两人近前时忽然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沙尘飞溅。


    那骑士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两人一眼,诧异道:“长身人?”


    长身人?封鸢看向言不栩,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说法?


    言不栩眨了下眼睛,示意等会儿再说,往前一步对骑士说道:“我们是冒险者,在沙漠里迷路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绿洲城邦,冒险者……”骑士疑问的语气愈发浓厚,“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半个小时后,封鸢两人被带去见这个名叫“绿洲”的城邦执政官。


    令他惊讶的是这竟然真的是一座“城邦”,活着更准确地说,是古代城邦。现实维度历史稀缺,封鸢对城邦时代最深刻的了解来自于他抓住的那个放逐者的记忆,可即使如此,新德莱尼的城的风貌也比这座城邦更“现代化”一些。


    他们路过的那条街道上的建筑大多是以木料和石材为主,房屋低矮,多为坡形三角顶,时不时也能看到几座小楼,但与周围的平房建材结构基本无异,看得出这应该城邦的主干街道之一,来往行人不少,有精灵、巨人,也有和封鸢、言不栩差不多的人类,还有一种身高几乎只有他一半的人种,于是封鸢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个骑士要称呼自己和言不栩是“长身人”,因为这里存在矮人……


    那个骑士似乎应该是巡城守卫一类的职业,他带着封鸢和言不栩走进高大的城楼之后快速向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报告了情况,然后就又出现了另外两个骑士,带着他和言不栩往城中走去。


    一直走到街道尽头拐角处的时候,封鸢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嘈杂,一团小小的影子从人群中冲出来,飞快朝着他们这边跑了过来,而另一人喊道:“小偷!抓小偷!”


    那影子虽然矮小,行动却异常敏捷,眼看着就要越过封鸢和言不栩,言不栩却忽然身形一动,不知道怎么的就出现在了那影子跟前,然后从容淡定地,伸出了一条腿。


    啪叽。


    那低矮的影子被绊倒在地上,旁边的骑士反应迅速地将他按住,封鸢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披着兜帽斗篷的小家伙,身高哪怕放在矮人里也有点不够看,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唯有营养不良的安安。被守城骑士按住,他还在拼命挣扎,兜帽很快挣脱了下来,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


    追逐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也是一个矮人,他摸着额头上的汗水:“谢谢大人,这小子偷了我的药材,我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骑士一把抓住小矮人的斗篷将他拎了起来,抖了两下,一个破旧的皮袋从他身上掉了出来,药馆老板连忙上前,打开皮袋从里面掏出两个小瓶子,露出笑容道:“这就是我的药……”


    “还给我!”小矮人瘦小的身躯扭动着,脸颊因为焦急和愤怒涨的通红,“那是我哥哥救命的药,他,他快死了……求求你们,求你们了……”


    “我已经为你赊过两次账了,”药馆老板摇了摇头,“我也要挣钱,要吃饭的。”


    封鸢余光瞥见言不栩的面板弹了出来,但他还没有来得及看上面的内容,言不栩已经抬手撤销掉了,而因为这次组队是他越级进入了高级副本,所以他没有选择任务的权力。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


    “这小子的哥哥就是白霜街区的林达,以前可是有公会认证过的猎人,可是上次在地下城遇到了没有见过的怪物,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最近受伤的猎人越来越多了。”


    “是啊……听说地下城的怪物也变多了,猎人的人数根本不够用才会这样……”


    骑士将小矮人放在了地上,低头警告道:“小家伙,这次不惩罚你,要是还敢偷东西,就送你去治安所,知道了吗?”


    小矮人还想去争夺药馆老板手中的药瓶,却被另一个骑士按住了,他转过头对同伴道:“我送他回去,你和康成带这两个外乡人去见执政官。”


    同伴点了点头,街道上的人很快散了,封鸢和言不栩跟着剩下两个骑士继续去往执政大厅。


    封鸢莫名觉得这里的街道似乎和他正在玩的一个游戏有些类似,于是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言不栩,待他看过来的时候几乎无声地道:“这是不是和《猎龙人》差不多的世界观?”


    问完封鸢才想起言不栩根本不爱打游戏,当然也就不知道游戏的世界观设定。《猎龙人》就是封鸢和艾兰最近沉迷的那个游戏,开放世界冒险RPG,玩家需要去各种自然环境不同的岛上开地图,探索过程中就会遇到龙,打败龙之后再将龙身上的各种材料收集拿去主岛卖钱。这游戏就是古代城邦背景,虽然历史残缺,但也不妨碍现代创作者们以仅有的零星资料和丰富的想象力塑造一个瑰丽宏伟的幻想世界。


    可是却言不栩微微点了一下头,用口型道:“差不多。”


    封鸢本来还想再问几句,但是走在前面的骑士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十分警惕,封鸢只好闭嘴。


    街道的尽头就是市政厅。


    可是市政厅并没有封鸢想象中的宏伟,它与街道边大多数建筑类似,只是一个颇为低矮的而成小楼,只是占地面积比较大而已。


    骑士上前对着守卫汇报,那守卫似乎非常惊讶地朝封鸢和言不栩看了过来,然后匆匆往大厅里去了,不到十分钟他又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戴单边眼镜的女性精灵,精灵说道道:“执政官先生会在半个小时后面见这两个外乡人,我会带他们去休息室等待。”


    两个骑士和守卫都离开了,精灵女士推了一下眼镜,虽然她的神情控制得很好,一直都带着得体的笑容,但是封鸢还是看出来她银蓝色的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对封鸢和言不栩道:“请跟我来。”


    她将两人带到了一个有圆形窗户的房间里。什么话都没有说,就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封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言不栩,这次没有人外人在,他的动作力度不小,言不栩往旁边躲了一下,结果封鸢杵空了差点收不住,言不栩抬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本来挺正常一个动作,封鸢刚想问他为什么忽然躲开,可是话出口之前,他先一步回过头看了过去。


    他看进言不栩含有微微笑意的眼眸里,这人的眼睛本来就深邃漂亮,而这一刻他的目光如此专注,仿佛一切周围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封鸢的身影倒映其中。他在封鸢忽然对视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眼睫微落遮住了眼底,也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问道:“怎么了?”


    第309章 外乡人(下)


    封鸢收回胳膊,道:“他们好像没有见过外面来的人,这里与世隔绝?”


    言不栩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


    封鸢奇怪道:“你怎么不说话?”


    “不是你让我不要剧透的吗?”


    封鸢:“……让你不要剧透,没说不让你说话。”


    言不栩抱起手臂依靠在了窗边,轻笑道:“你的要求好高。”


    封鸢白了他一眼。


    “按照副本的‘设定’,玩家确实是自绿洲城邦建立以来,首次来到这里的外乡人。”言不栩懒散地道,他停顿了一下,还是道,“有学者专门研究过这个副本,认为副本地图所呈现的城邦风貌和真正的古代城邦相差不大,但是我们的历史资料大部分都是来自近代城邦,而这里,明显是古代城邦,这里除了精灵、巨人、长身人,也就是现实纬度的普通人类之外还有矮人和地精,而后两种别说是在现实维度没见过,历史记载都没有。


    “除了人种之外,这里的植物和动物种类也比现实维度丰富很多,还有语言也是,虽然你现在能听懂他们的话,但实际上他们的文字应该是古代精灵语和巨人语,除了无限游戏系统设定的必要道具和路标等指引是通用语之外,其他所用文字都不是。”


    封鸢蓦地道:“这个城邦,不会曾经在现实维度存在过吧?”


    他之前一直都怀疑无限游戏中的副本和现实维度存在某种关联……因为不论是《沉睡乡》中的太阳、城堡中的花纹图腾还是《诡楼》中那和平水大区极其类似的地名平水县,都似乎不是巧合。可是发生无限游戏对现实维度的入侵,他又不得不对这种猜测产生了一些怀疑,到底是现实维度在影响无限游戏,还是……无限游戏在影响现实维度?


    “这很难有准确结论。”言不栩摊了摊手。


    封鸢叹了一声,接上他未说完的话道:“毕竟历史都是残缺的,对吧?”


    言不栩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封鸢沉吟道,“有学者专门在研究这个副本?”


    “无限游戏一直都是神秘事务局和三神教派的重点关注对象,他们对高级副本的研究成果不少,”言不栩似笑非笑地道,“你和局长女士关系不错,她没有告诉过你?”


    封鸢假装没听懂他的话里有话,摇头:“我不如直接问你。”


    言不栩忽然露出了笑容,笑意一点一点从眼底漫上来,像是黎明天光穿透了云雾,亮得惊人。他点头,用郑重其事的语气道:“对,赫里女士已经够忙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应该来问我。”


    封鸢不客气地道:“地下城是什么?”


    “字面意思,绿洲城邦除了你看到的地上城市之外,还有地下城,不过地下城市中只有废墟和怪物,执法队封锁了地下城的所有入口,只留了一处供猎人进出。”


    “猎人是专门猎杀怪物的一种职业?”封鸢若有所思地道,“刚才在街上听路人的意思,官方会给他们专门的认证……这和我们玩的那个游戏真的有点像。”


    言不栩点了点头。


    “诶,”封鸢好奇道,“你又不不玩游戏,为什么会知道游戏的背景设定?”


    “艾兰告诉我的。”言不栩说。


    不等封鸢回答,他就继续道:“来见执政官和今天晚上的留宿是绕不过的任务程序,等过了今晚,就可以挑主线任务做,然后快速通关。”


    封鸢好整以暇:“又不着急。”


    言不栩无奈道:“你还真是有兴致,每次进副本都当旅游?”


    封鸢朝他眯眼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方才出去那位精灵女士又敲门进来了,她对封鸢和言不栩道:“执政官大人要见你们。”


    执政官是个巨人,身高超过三米,有着浓密的褐色卷发和胡须,像是一只穿着人类衣服的雄狮,但是态度却很随和,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请坐。”


    “我听我的助手说,你们来自沙漠之外?”执政官开门见山地问道。


    言不栩点了点头:“在我的故土,一直流传着寂静沙漠中有古代城邦所遗留宝藏的传说,所以我们才冒险前来。”


    “你们是为了寻宝?”


    执政官的眼神瞬间锐利,而言不栩却不为所动:“是的。”


    “告诉我,外乡人,你们是如何穿越你们口中的寂静沙漠,以及,你的故乡在什么地方?”


    封鸢能感觉到执政官的问这句话时呼吸变重,虽然他极力压制,但还是免不了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这座城邦应该确实与世隔绝……因为封鸢和言不栩进入副本的传送起始点有一辆已经报废的越野车。也就是说,沙漠之外已经是现代社会,可是这里却还处在城邦年代,甚至还有从未听闻过的人种,这一切都显得如常离奇,仿佛真的走进了传说故事之中。


    言不栩并未隐瞒什么,当他讲述完后,执政官面上仍然阴晴不定,可是旁边的精灵女士却已经无法掩盖面上的震惊之色,封鸢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对,她恐怕会直接叫出声来。


    “你说得那种工具,”执政官粗声道,“……‘车’,是这么叫的吗?现在还停留在沙漠里?”


    “是的,”言不栩主动道,“如果工具足够,我应该能够修好它,但前提是我们得先将它运回来了。”


    执政官不置可否,他沉默了一瞬,道:“请你们暂时先居住在我们的驿馆,我不会限制你们的自由,但是必须得有士兵跟随,请原谅,对于这座城邦来说,你们毕竟是陌生人。”


    “我们没有意见。”


    就这样,封鸢和言不栩被送到了驿馆之中,一间简陋但是还算宽敞的房间,房间门口把守着两名士兵。


    刚才言不栩和执政官一番对话,看似说了不少,但其实对于绿洲城邦的情况执政官几乎没有透露什么,说是不限制自由,但却将他们监视了起来。房间在二楼,推开木窗就能看到楼下的街道,但是这窗户被钉起来了,只能开出一条小小的缝隙。


    副本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天黑了,驿馆的人送来了晚饭,封鸢评价了一下疑似城邦时代的食物,觉得以他这个现代“人”的胃口实在吃不惯,所以他选择饿着。言不栩笑着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纸袋子。


    “这什么?”封鸢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个火腿三明治。


    “你从哪来的?”他惊讶道,“城邦里还有这么先进的食物?”


    言不栩笑道:“星环镇买的。”


    封鸢看着手中的三明治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言不栩似乎不经意地道。


    封鸢含糊地道:“没有……”


    这样细致的考量和照顾来自一个人的“喜欢”,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一切的“付出”都必须有代价吗?似乎,人类的情感,无法衡量。


    入夜。


    封鸢不想睡觉,他无聊地打开自己的面板算积分玩,言不栩看不下去,又给他送了一点儿,封鸢看着自己陡然上涨的积分余额,总觉得好像被包养了。


    他正思索着要给言不栩送点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连带着整座房子都似乎跟着震了震,接着是几声混乱的吆喝,而楼下传来沉重的、接连的脚步声,封鸢认得这种脚步声,白天带他们去市政厅的守城骑士因为身上沉重的铠甲,走起路来就是这种脚步声,而听楼下脚步频率,他们似乎在跑动。


    他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却只能看见街道上晃动而过的火光。


    言不栩刚要开口,却见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锤头,借着楼下的嘈杂,三下五除二砸开了钉在窗户上的木板,然后躲在窗户旁边往外看去。


    “你看,”他回过头招呼言不栩,“那边。”


    言不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街巷一角,蒙昧的火光闪过,一个扣在地上的竹篓缓缓往前移动着。


    “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封鸢看向言不栩。


    言不栩点了点头:“是时候该走了。”


    他说着从袖口中抽出“灵魂的回响”指针,劈空砍下,刚才被封鸢砸开一个豁口的窗户瞬间四分五裂,张开一个巨大的洞,连墙壁砖石都脱落了些许。他另一只手按住封鸢的肩膀,带着他往空中一跃,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落在驿馆后门的台阶上。


    封鸢:“……你好歹提醒一下,万一我恐高呢?”


    “你又是晕车又是恐高,”言不栩语气轻快地道,“这么虚弱?”


    “对。”封鸢大步朝着那个移动的竹篓走了过去,心想有本事你别喜欢我。


    他一伸手将那竹篓拿开,和竹篓之下一双圆圆的眼睛对上,那眼睛一瞪,随即惊呼出声:“是你们!”


    原来是白天在街道上遇到的那个偷药材的小矮人,小矮人的圆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卑鄙的外乡人!”


    “阿鲁沙,”言不栩道,“带我们去找你哥哥。”


    小豆丁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见我哥哥?”


    “我有救你哥哥的药,但是你得带我们去见他。”


    “我不信,”小豆丁摇头,“你们有那么好心,今天在街上就不会拦住我了。”


    言不栩蹲下来,笑眯眯对小矮人道:“偷东西是不对的,但是如果有大人愿意帮忙,你应该尝试接受帮助。”


    小矮人又往后退了一步,不等言不栩再度开口,他忽然扯开嗓子大喊:“这里有逃犯!!!”


    封鸢:“……”


    于是三分钟后,封鸢和言不栩被巡城卫队包围,小队长了解清楚情况后,直接将他们押送到大牢里,从卑鄙的外乡人到卑微的外乡人,只需要三分钟。


    第310章 毁灭


    绿洲城邦的监狱条件和《沉睡乡》的地下室相差无几,除了牢房比较狭窄之外,封鸢差点以为自己回家了,可能无限游戏里的大牢用的都是同一个模型吧。


    为了防止他们“密谋”,两人被分别关在了不同的牢房里,不过互为隔壁,这地方隔音极差,隔着好几个房间的犯人打呼噜都听得一清二楚,封鸢真要和言不栩“密谋”点什么也不影响,但是封鸢现在不是很想和言不栩说话。


    你大爷的,跳窗户不说一声也就算了,怎么关大牢也不提前通知?是觉得自己人生缺少了作奸犯科进监狱的体验,非得体验一下添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吗?


    要说言不栩事前不知道有这一出封鸢绝对不信,且不说那小矮人大喊的时候他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巡城卫队围上来的时候他也不反抗,任由卫兵就这么将自己押解进了大牢里。


    “诶,我们等一会。”言不栩趴在牢房墙壁的探视窗口说道。


    封鸢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你最好告诉我这监狱里有什么重要支线,非来不可,不然我……”


    “不然你怎么样?”言不栩低声问道,声音里笑意隐隐。


    不等封鸢回答,他就连忙道:“但是这个监狱确实非来不可,再过一会我们去拿一个重要道具,这样比直接走剧情主线快一些。”


    “你白天绊倒那个小矮人也是故意的?”封鸢问。


    “对,他的哥哥会在今天晚上异变成为怪物,这是城邦动乱的开始。”言不栩解释道,“如果你帮助他,会开启一条探索地下城的支线,他哥哥会的伤势会因此得到治疗,异变速度也会变慢。”


    “只是变慢?”封鸢道。


    “嗯,无法改变他的结局,这座城邦,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言不栩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笑道,“我是不是‘剧透’了?”


    封鸢干巴巴道:“你继续说吧。”


    因为他真的有点好奇。


    “今天夜里阿鲁沙的哥哥就会异变成怪物在城中肆虐,他会被巡城卫队杀死,我们刚才在驿馆厅听见的骚乱就是他引起的。他‘失踪’后阿鲁沙以为他被怪物抓走了,也会跟着猎人小队进入地下城,然后他们会发现一个秘密——”


    “你等等,”封鸢打断了他的话,“猎人小队还招童工?”


    “本来是不行的,可是阿鲁沙的父亲是城邦中有名的锁匠,他和他的哥哥都是开锁的好手,他哥哥‘失踪’了,猎人小队只能带着他。”


    “那我们——”封鸢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就听见一声轻微响动,然后牢房门就开了,门外站着手持短刃的言不栩。


    “走吧。”他对封鸢一挥手。


    他带着封鸢去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沿途的只有一个守卫,几乎来不及发出什么声音就被他一手刀敲晕了,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关押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罪犯。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任何颜色,杂乱的长发遮住脸颊,甚至于言不栩打开牢房门进去的时候,他都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是一具尸体。


    言不栩走到墙角,微微弯下腰,抬手在墙壁上来回摸索,在摸到某块砖石的时候忽然停下,然后将短刃横切进了墙壁缝隙里,轻轻一撬,那块砖石竟然就这么被撬动下来,他伸手进去,从里面摸出来一个什么东西。


    他将石砖又放了回去,刚要转身对门口的封鸢说些什么,那原本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囚犯忽然朝着言不栩的后背扑了来,言不栩头也没回,反手将漆黑的短刃在空中划过,落下时却刚好斩在囚犯的脑袋上,那囚犯的脑门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可是伤口处却连一丝血痕都没有出现,半个脑袋“骨碌碌”滚到了封鸢脚下,封鸢蹲下身,将之捡了起来。


    那半个脑壳之中,被横切开的大脑犹如干瘪的核桃,只剩下很小的一团,而周围结满了蜘蛛网一般的屑状物,灰白色,就仿佛陈年的、已经被虫子蛀空又沾满灰尘的棉花。


    封鸢很想把那个已经萎缩了的脑子掏出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有白色晶体,但是因为言不栩还在,他只得遗憾放弃,他抬起头问:“他这也是异变了?”


    言不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惊愕。


    “怎么了?”封鸢问。


    “没什么……”言不栩缓缓摇了摇头,喃喃道,“只是没想到,进过那么多次的副本主线,竟然还有我没有发现的盲区。”


    “他不是每次都会被吵醒。”言不栩说道。


    而且就算吵醒了,他也不是每次都会砍到这个NPC的头,也不是每次都会把人家的脑袋削成两半,就算削成两半,谁会特意去捡起脑子来看啊?


    “你说这个脑子?”封鸢将那半拉脑壳举在眼前,仔细端详,“他这大小脑都萎缩了,为什么还能行动?”


    言不栩微微吸了一口气,道:“我大概知道原因,但是……”


    这尸体应该是经过了某种特殊处理,言不栩曾在陵墓中见过类似的干尸,他猜测是墓葬中的祭品一类,但是他还真不知道这些干尸的躯体有这种灰白物质……嗯,甚至还有脑子,虽然萎缩了。


    “你说,你以前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他大脑萎缩?”封鸢又走到了囚犯的尸体旁边,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那是一个精灵,消瘦得浑身几乎只剩骨架,灰白的皮肤如同风化的塑料纸一般绷在骨架上,看上去犹如一具干尸。


    封鸢道:“你挖开他的肚子看看有没有内脏。”


    言不栩照做,然后惊讶地发现一节一节的肋骨之间并无内脏,反倒也是一层灰白的片屑状物质,像是撕碎的纸片或者棉花。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震颤巨响。


    监狱是半地下式的,这种震颤犹如地动,屋顶的灰尘石屑纷纷“簌簌”落了下来,封鸢和言不栩不得不离开了那间监狱。可是并不像他们在驿馆遭遇的那次响动,来自地面的巨响并未停止,而且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言不栩道:“先回地面。”


    两人快速返回地面,一走出地下通道就忽然被浓烈的烟雾呛得咳嗽起来,城邦的上空弥漫着灰黑的浓烟,大风一扯,火星飘飞,而远处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得明亮如白昼。


    街道上的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声连绵不尽,刚才还宁静平和的城邦此刻犹如炼狱。


    “哪来的火?”封鸢诧异道。


    言不栩望着仿佛在燃烧的地平线,忽然道:“这还是我第一次……”


    他的话没有说完,身影就被弥漫的大火吞噬。


    ……


    封鸢和言不栩再次行走在苍白寂静的沙漠上。


    “所以这是……”封鸢望着远方犹如海市蜃楼的城邦轮廓,“读档了?”


    “差不多。”言不栩将还握在手里的指针放了回去,“走吧。”


    封鸢只好跟着他继续往城邦走去。


    “你刚才想说什么?什么第一次?”封鸢问。


    “第一次,刚到城邦第一天晚上就直接崩毁。”言不栩道,“以前怎么也得等到第二天。”


    “那个城邦,”封鸢望着逐渐清晰的城墙和起伏的建筑轮廓,“不存在?幻影?那里面的居民——”


    “都是。”言不栩说道。


    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走了一段距离,他忽然偏过头来看向封鸢,一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封鸢道:“你一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换个思路?”言不栩说。


    “换什么思路?”封鸢问。


    言不栩忽然笑道:“要不这次你来主导,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说不定能发现点别的。”


    “这可是七级副本。”封鸢道,“你不怕我捅出什么篓子来?”


    “应该不至于吧……”言不栩眨了眨眼,“我觉得你比我更……细致一些,监狱里那个囚犯的尸体我就没有发现过。”


    虽然他也不知道封鸢到底为什么会对那半个脑壳产生兴趣,这可真是角度清奇……


    “你来过这个副本几次?”封鸢问。


    言不栩回想了一下:“二十二次。”


    “难怪副本BOSS都认识你了……”封鸢嘀咕了一句。


    “我刚说的,你觉得怎么样?”言不栩问。


    “好啊。”封鸢点了一下头,“只不过……”


    只不过这次肯定要出问题,就是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七级副本出问题,也不知道主神会有什么反应,想想竟然还有点期待。


    即将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封鸢忽然停下了脚步,问言不栩:“除了城门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入口?”


    “有是有,不过……”


    不等言不栩说完,封鸢就一挥手:“听我的,不走正门了,我们翻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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