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灰烬与遗迹
“只要你带我们去见你哥哥,我就可以把药给你。”
小矮人阿鲁沙扑过来企图夺走封鸢手里的药瓶,却被封鸢一把按住了脑袋,他抡者两只小短手不停地挣扎,可是因为实在太矮了,封鸢稍微一抬手,他就什么都够不到了。
隔空游泳游了半天,小矮人终于累了,气鼓鼓地喘着气,包子脸上依旧带着警惕而又愤怒的神情:“你们到底是谁?我没在城邦里见过你们!”
“城邦这么大,你总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封鸢晃了晃手中的药瓶,“要不要救你哥哥就看你了。”
“你们为什么要见我哥哥?”阿鲁沙疑惑道,“他现在受着伤,神志不清,没有办法为你们开锁。”
“不是开锁,”封鸢压低了声音,严肃道,“你知道你哥哥是怎么受伤的吗?因为他上次进入地下城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宝藏,这个消息走漏了风声,才被贪婪者盯上,如果他能醒来,愿意告诉我们宝藏的消息的话,我可以负担他这次的治疗费用。”
一旁的言不栩斜了他一眼,心说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剧情。
半个小时前他带着封鸢在城墙拐角一处巡城卫队的视角盲区翻了进来,进入城邦之后他直奔中央大街的药馆,在小矮人阿鲁沙来之前先下手为强把伤药偷了出来,然后守株待兔,于是言不栩就围观了一场骗小孩戏码。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家伙还真演的像那么回事儿。
阿鲁沙往后退了一步,不忿地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和那些害我哥哥的贪婪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封鸢悠悠然道,“他们是为了害你哥哥,而我们……”
他将手中的药瓶抛起,又一把接住:“是为了救人。”
阿鲁沙长满了雀斑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但同时他的圆眼睛中又流露出些许怀疑,半晌,他还是垂下了头,咕哝道:“你得先给我一瓶药,我要确定你没有骗我。”
封鸢将其中一个药瓶直接扔了过去。
阿鲁沙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药瓶嗅了一下,一咬牙道:“好,但是我不能确定,吃了药后我哥哥会不会马上醒来。”
他的哥哥这次受的伤比任何一次都严重,阿鲁沙用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也没能让哥哥有什么好转,相反那伤势似乎还在恶化,他的哥哥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相信这两个陌生人。
他带着两个陌生人往家里走去,封鸢看到言不栩的游戏面面板弹了出来,他凑过去瞥了一眼,上面写着触发了支线任务一“失踪的猎人”。
“这就是那个探索地下城的支线任务?”封鸢问。
言不栩点了点头,伸手按了“接受”任务的按钮:“你想去地下城?”
“对,”封鸢道,“我很好奇。”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只有猎人公会认证过的猎人才能进入地下城,如果你要进去,至少得搞到两张证件吧?”
见封鸢露出了不屑的表情,言不栩又补充道:“地下城只有一个出入口,没办法翻墙。”
封鸢“切”了一声:“谁说我要翻墙,把入口的守卫打晕不就行了?你别告诉我你对付不了几个守卫。”
言不栩:“……也行。”
两人跟着阿鲁沙到了他的家,矮人的房子十分低矮,封鸢和言不栩须得弓着腰才能进去,这房子也不大,只有一间起居室和厨房,阿鲁沙的哥哥躺在床上,走近他时能问道一股隐晦的血腥和腐臭,就好像什么肉类变质了。
阿鲁沙一言不发地上前去掀开了被子,拿了新的沙发给他的哥哥换药,原本缠在他伤口处的纱布已经被一种灰黑色脓液浸透,那脓液被擦拭干净之后,露出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而且不止一处。
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所致。
阿鲁沙很快给他的哥哥换完了药,头也不回地对封鸢和言不栩道:“他恐怕没那么快醒来。”
床上的矮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不知为何染上了浑浊的灰黑色,仿佛只剩下眼白,他的手犹如利爪一般紧紧攥住阿鲁沙的胳膊,声音嘶哑而混沌:“快跑——地下城……都是那种——东西……快……”
话未说完,他就头一歪,再次倒在枕头上不省人事。
阿鲁沙呆愣地站在原地半晌,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一般,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放在了哥哥的鼻尖,在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流动时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吧,”阿鲁沙回过头,稚嫩的脸上惊魂未定,“他现在只能说胡话了。”
封鸢想了想,道:“我们去街上一趟,天黑之前回来给你另外一瓶药,如果你哥哥醒来,就问他在地下城发发生了什么。”
阿鲁沙随意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毕竟是个孩子,并未察觉封鸢话里的矛盾之处,当然,就算他发现了,封鸢也能编出无数个理由来骗他。
如果他不信,那就恐吓威胁,不就是吓唬小孩。
“我们现在去哪?”离开阿鲁沙的家,言不栩问。
封鸢思索道:“这里既然有猎人公会,那应该也有交换情报的地方吧?”
“有,”言不栩指了指街道拐角,“从这过去到另外一条街就是公会的集散厅。”
集散厅里人来人往,墙上的告示板上贴满了招募队友、出售求购、占卜算命等纸张,封鸢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消息指引”,那上面写着,在红樱花大街的酒馆里可以找到书写告示的情报贩子。
“你要购买什么消息?”言不栩道,“阿鲁沙的哥哥是怎么受伤的?”
“对。”封鸢点头。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言不栩笑道,“去找情报贩子还得花钱买,你有绿洲城邦的货币吗?”
封鸢淡然道:“没有,不用。”
言不栩好奇:“那你打算怎么做?”
两分钟后,他听完封鸢的“计划”,又沉默了。
半晌,他道:“要不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吧。”
“我还要问别的!”封鸢抗议道,“不是你说让我来主导做任务吗?还说你会听我指挥。”
言不栩哭笑不得,心说,那我也没说让你把情报贩子套麻袋啊。
但他最终还是按照封鸢说的做了,谁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他在巷子口望风,封鸢拎着麻袋去“拷问”情报贩子,其实情报贩子倒也不是不够谨慎,奈何他遇到的人是言不栩,副本BOSS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一个小小的NPC。
“……艾西姆为什么会在地下城受伤?”
他听见封鸢问道。
地下城出现一种比怪物更“奇怪”的东西。
它会吞噬一切,人、建筑、武器……甚至是怪物,只要沾染上一点点,都会被渐渐腐蚀、融化,最后变成和那种“东西”一样。
灰黑的片屑状物质,绿洲城邦的人称呼这种东西为,灰烬。
阿鲁沙的哥哥艾西姆的猎人小队是第一批在地下城遇到这种东西的人,除了他之外,无人生还。
而艾西姆不仅被“灰烬”腐蚀,在逃出地下城时还被一种叫做“毒牙蛇”的怪物咬了一口,毒素迅速扩散,他也会异变成怪物,可正是因为这怪物咬伤所导致的异变,让巡城卫队忽略了“灰烬”的出现,等到他们再次注意到这种物质时,“灰烬”已经开始在地下城蔓延。
……
“没有问到。”封鸢郁闷地道,“他说他不知道,因为艾西姆的小队只回来了他一个人。”
“除了这个,你还问了什么?”言不栩好奇。
“地下城入口的守卫情况,”封鸢露出了笑容,“他说只有一个卫队看守,晚上人数还会减半,小菜一碟!”
言不栩瞥了他一眼:“我好用吗?”
“好用——”封鸢脱口而出,而后一停顿,义正言辞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又不是工具。”
言不栩笑了笑,将艾西姆受伤的真正原因告诉了他。
“灰烬……”封鸢挑眉,“似乎和副本名字有关联……灰烬使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通关这个副本的时候,就问了副本BOSS这个问题。”
“他回答你了吗?”
“当然。”
“他说了什么?”封鸢好奇道。
“他说,‘那只是旧世界最后遗迹’。”
“又是谜语人……”封鸢差点翻白眼,“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言不栩停下脚步,“后来我又问过两次,换了不同的问法,可是只要是涉及‘灰烬使者’这个概念,他就只会回答这个答案。
“后来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游戏副本中不论是BOSS还是NPC,都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他们不能思考,也没有超出自己‘轨迹’范围的认知,所以……”
他看向封鸢:“副本BOSS的‘轨迹’中,只记录了这个答案,问再多次也没用。”
“旧世界的遗迹?”封鸢皱眉,“这又是什么意思?”
“和这个副本有关,”言不栩道,“要我继续说吗?或者等你去过地下城,应该就能猜到了。”
“先去地下城吧。”
“现在去?”
“对啊,”封鸢点头,“我答应阿鲁沙天黑要回去的。”
“行,”言不栩认命地带着封鸢去了地下城的入口,“但是白天如果把守卫全解决,很容易被发现。”
封鸢:“没关系,我刚才问了情报贩子,他说巡城卫队是不能进入地下城的,我们把他们都套麻袋扔进去,他们醒来后肯定不敢声张。”
第312章 地下城
“所以你刚才去找情报贩子,其实是为了问这个?”
“还问了点别的,但基本都是和地下城相关的情报,”封鸢不在意地道,“就是一些非常基本的消息,你应该都知道了……要我再说一遍吗?”
言不栩摆了摆手。
两人往地下城走去,地下城的入口为位于城邦边缘,两人一路横穿过城邦,沿途的街区基本大同小异,只是距离市政厅和公会集散厅所在的街区越远反而似乎更热闹,街道上遍布药馆和铁匠铺,来往穿梭的人,哪怕是矮人也大都身材精壮,穿着皮甲,背负兵刃。
绿洲城邦依山而建,虽然封鸢也不明白这片死寂诡异的沙漠中为什么会冒出来一座山,而且那座山上还郁郁葱葱,植被覆盖率很高的样子,而地下城的入口,就在那座山的山脚处。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计划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
且不说地下城的入口处修筑了长长的栈桥,而栈桥每隔开几十米就有一个堡垒一般的亭子连接,每一个亭子都设有关卡,猎人们要进入地下城必须通过三道关卡的检查。
而且地下城入口的广场也是人来人往,以言不栩的实力,想必就算是解决掉三道关卡驻守的所有守卫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等解决掉这些守卫之后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再招惹来更多的守卫只是时间问题。
“难道我们必须得晚上再进地下城?”封鸢嘀咕道。
他一回头,看到言不栩正在关上游戏系统面板。
不等封鸢询问,言不栩就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封鸢就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最后仿佛只剩下一道稀薄的影子,在绿洲城邦天空上浓烈而刺目的白光照耀之下,几乎相当于隐形。
“为什么会这样?”封鸢诧异地看过去,发现言不栩的状态和自己一样,“不是说秘术在游戏里没有办法使用么?”
几个结伴的猎人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有说有笑,目不斜视,谁的没有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两个人。
“商城的道具,‘影子贴纸’。”言不栩说道。
封鸢偏过头,看到自己肩膀上贴着一张阿飘形状的透明贴纸,他嘀咕道:“我怎么不知道商城还有这种东西……”
“大概是因为你的等级还不够。”言不栩从封鸢的身前经过,轻飘飘留下一句。
自从封鸢进入这个游戏成为玩家开始,满打满算他也就进过四个副本,其中两个还都半途而废,虽说是因为不可抗力,但也就不计入积分等级,导致他现在等级低得离谱,怎么看都是个菜鸡新手。
可是现在这个菜鸟却出现在七级副本,不可忽略的原因就在于旁边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积分榜排行第一选手。
封鸢斜了这位高手一眼,觉得如果自己再继续和他组队下去,恐怕有朝一日他都干翻主神了,自己的等级依旧停留在新手阶段。
“地下城是在修建在山体之中吗?”封鸢有些好奇道。
靠着道具他们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栈桥关卡,地下城真正的入口是一个被藤蔓覆盖、砖石垒砌的甬道。
一级一级台阶通往黑暗深处,此时除了封鸢和言不栩之外,并无别人进入。两人刻意压轻的簌簌脚步声在空旷深幽的通道内回荡……但是却不见任何人影。
“地下城的范围要远大于那座山。”言不栩的声音说道,“但是我也没有去过后山的另一面,墓室主人告诉我,任何一个副本地图都有‘边界’,区别只是在于地图大小,而不论是玩家还是NPC,都被禁止抵达地图‘边界’。”
“也就是说,其实副本里也有可能存在空间折叠?”封鸢说着忽然脚步停了下来。
言不栩回头问:“怎么了?”
封鸢:“我们已经混进来了,是不是可以把这个贴纸拿下来了?两个幽灵说话感觉有点渗人。”
言不栩好笑道:“你还害怕这个?”
“不怕,”封鸢摇头,伸手拿掉了肩膀上的贴纸,“但是总觉得不害怕对不起这里阴森的氛围。”
言不栩:“……”
看不懂。
但他还是很听话地按照封鸢说得拿掉了肩膀上的贴纸。
又走了一段距离,通道中开始亮起明灭的火光,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寂静,似乎有人的声音传来,又几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条黑暗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又分别连接着不同的通道,而大厅里有三三两两的猎人逗留在这里休息,也有人在包扎伤口、整理武器。
“这是一个‘中转点’,”言不栩说道,“自从巡城卫队封闭了地下城其他的入口之后,这个中转点就成了进入地下城的必经之路,过了这里,就算是正式进入地下城区域了。”
封鸢点了点头。
他从刚才那个情报贩子口中得知,地下城的结构是阶梯式的,从唯一保留的出口进入之后首先抵达的是浅层区域,浅层区就像是河畔的沙滩,能窥见地下城的面貌,但却只是边缘的冰山一角,这里适合新手。
而穿越整个浅层区就可以抵达中间层,也可以抄近路,在第十号、十七号、二十一号中转点时进入密道,这样就可以直接去往中间层。
中间层是整个地下城区域最大、怪物最多的地方,绝大部分猎人都更愿意来这一层。
地下城的最深处叫做“深谷”,中间层的边缘地带就已经出现巨大的裂隙,纵横交错,就像是地表之下的累累伤痕,而再往深处,就是黑暗不见底的深谷。这里很少有人涉足,因为据说来过这里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这里盘踞着最强大的怪物,同样也是地下城最危险的地方。
封鸢和言不栩径自穿过了浅层区,往中转点走去。
“奇怪,”封鸢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去的地下城“街道”,有些疑惑地道,“这里应该已经是地下了,是靠什么照明的?”
封鸢本以为所谓的地下城应该就是与地下陵墓类似的存在,可是出乎他预料的是,地下城竟然真如它的名字一般,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地下城市!
浅层区看上去几乎与地上的绿洲城邦无异,街道房屋历历分明,有些街道区域的石板路甚至完好无损,而一些屋子似乎也有修缮过的痕迹,最主要的是,这里似乎没有“穹顶”。
封鸢抬起头,原本应该看到的石壁仿佛根本不存在,他只看到一片漫漫无际的刺目白光。
就像绿洲城邦的天空所浮现的那样,这光将整个地下城包裹,也将这里照耀得如同地上,如同白昼。
“这不科学……不是,这不神秘学。”封鸢嘀咕,“这个光是从哪里来的?外面有也就算了,怎么地下也有?”
言不栩耸了耸肩,道:“城邦的学者也没法解释这个问题。”
“你知道?”封鸢瞥了他一眼。
“唔,”言不栩缓缓道,“能猜到。”
“因为这座城邦本就‘不应该存在’?”
言不栩点了点头。
封鸢没有再问,他们到了最近的一处中转点,穿过密道之后,就到了中间层。
越接近中间层,这里的结构明显复杂了起来,密道似乎是倾斜的,他们不停地上台阶、下台阶,然后抵达了一个石板砌成的房间。
房间的门正对着就是一扇窗户,而封鸢走到窗户边一看——
咚!
一只硕大的、圆滚滚东西从高处落下,砸在了窗下的地面上,封鸢这才发现这扇窗户竟然距离地面还有五六米,应该是在二楼。
而刚才砸在地面上的东西似乎是个蘑菇,它有着一米宽的鲜红色斑点伞盖,肥厚敦实的菌柄,封鸢马上招呼言不栩:“你快来看,这个看上去很好吃的样——”
话没说完,那“蘑菇”的菌柄忽然伸展,变得柔软和细长,犹如一条蛇般蜿蜒灵活……不,应该说它就是一条蛇,因为封鸢看到了伞盖上的黄色斑点动了动,那竟然不是斑点,而是眼睛!
这是一条长着蘑菇伞盖的巨蟒!
而封鸢之所以能看的清楚这巨蟒的眼睛,是因为这玩意从楼下爬上来了!
“救命救命,”封鸢立刻回头跑到了言不栩身边,“有蛇。”
蘑菇巨蟒盘踞在窗口,巨大的伞型头颅缓缓探了过来,原本伪装的眼睛已经变回了菱形,阴森可怖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类。
言不栩忍不住道:“你有必要装得这么像吗?你刚才还想吃人家呢。”
说着他抽出序列-019的指针隔空一斩,刃茫如气流般横扫,那条巨大的蛇从中断裂成两截,不知是血还是毒液的粘稠液体泼洒了一窗台,而两截蛇尸从空中落下下去,碧绿的液体淅淅沥沥,犹如一场小雨。
楼下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话语声:
“伞蛇……死了?”
“都段成两半了肯定死了呀!”
“是谁杀了——”
封鸢再度从窗口下望,看到楼下站着几个猎人打扮的人,其中三个精灵两个长身人一个巨人,他们正围着那蛇尸,同样抬起头望了过来。
“伞蛇是你杀死的?”银发精灵大声问道。
“是的。”封鸢回答。
“它是我们从六号区的树丛里钓出来的,一直追了两公里才到这里,既然被你们杀了我们也不抢,就把它的尾巴给我们怎么样?头和躯体给你们,我们废了这么大劲总不能空手回去。”
封鸢看向了言不栩:“你要那个蘑菇蛇的头和身体吗?”
言不栩道:“我要它干嘛,给你煮汤喝?”
第313章 正在蔓延
封鸢马上拒绝之:“我才不要,这玩意一看就有剧毒。”
言不栩心说你刚才还说这个一看就挺好吃来着。
封鸢对楼下的猎人小队高声道:“我们不要,你们都拿走吧!”
刚才喊话的精灵似乎惊讶,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同伴,谨慎问道:“那你们要多少科尔金?”
科尔金是绿洲城邦的货币单位,十进制,以金银铜和锡铁四种不同材料区分。
封鸢想了想,道:“我想向你们打听点消息,如果你们知道的话,我们可以不要钱。”
精灵转过头去和长身人伙伴商量了几句,点头:“可以。”
……
几分钟后,几人在密道出口的小楼旁边找了一块空地,将蛇尸体拖了过去,猎人小队的巨人似乎不善言谈,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生活准备做饭,长身人在包胳膊上的伤口,精灵笑了笑,对封鸢和言不栩邀请道:“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个午饭吧?”
按照副本内的时间,封鸢通过密道抵达中间层用了近两个小时,而如果直接从浅层区穿过,则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封鸢笑道:“不用了,我们着急赶路。”
精灵点了点头,不再强求。他似乎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封鸢和言不栩背后,见他们俩都是两个肩膀架个头,行李也没有,武器也没有,一点也不像是来探索地下城的猎人,反倒像是来观光旅游的。
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个,如果你们要去中间层区的话,最好还是带上一些干粮和清水,中间层不比浅层,没有密道的。”
“不用,我们只是来探路,”封鸢半真半假地道,“不会深入,今天就会回去。”
“啊……”
这倒是能说得过去他们为什么不带行李了,可是如果需要探路的猎人大概率都是没有去过中间层的新手,新手猎人,能杀死伞蛇?
精灵压下心头的疑惑,主动开口介绍自己:“我叫里尔,其他人和我是同一个小队的伙伴,我们三天前进入中间层,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条伞蛇,一直追了他大半天,没想到竟然都到出口了……”
封鸢有些好奇道:“伞蛇很难抓?”
“不算,”精灵里尔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正好我也想提醒你们一句,最近的地下城很不对劲,以前浅层区还能看到绿蝎子、花兔等这些小型怪物,可是这段时间浅层区的怪物都好像消失了一样,中间层的怪物也都藏了起来,要花很大功夫才能找到……”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不瞒你说,我们小队的实力还算不错,三天只猎杀到一条伞蛇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怪物都不见了?”封鸢挑眉。
“嗯,”里尔点了点头,“我们在路上遇到别的小队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它们藏起来了,我有把握能找到它们,”一旁的女性精灵插话道,“可奇怪的是,我们一路上找到的怪物巢穴都是空的,它们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封鸢暂时没有接话。
他从情报贩子口中得知,地下城出现在五年前。
一次地震导致了环山的某座山峰坍塌,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接着便有怪物从中跑了出来。所谓怪物,就是城邦和环山森林中没有的物种,它们千奇百怪,大多都对人有攻击力,于是巡城卫队便驻守于此,如果有跑出来的怪物,便马上将它们杀死。
可是渐渐的,人们发现那次地震所带来的神秘通道入口不止一个,于是便有胆大的人私自进入地下城,那便是初代猎人。
这些人大多因为准备不足或者低估了地下城的错综复杂而葬身于此,但是也有幸运儿返回了地面,并将在地下城的发现带了回去。
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人们得知地下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危险,相反,大部分怪物的皮肉、骨骼都可以用来制作药物、油脂或者武器,在第一批从地下城平安归来的冒险者变卖收获,大赚一笔之后,探索地下城在城邦中很快流行起来。
那时候人们都是偷偷进入地下城,伤亡率也很高,不久后市政厅便颁布政令封锁其他入口,成立冒险者协会,由官方统一组织冒险者进入地下城进行探索工作。
冒险者协会就是猎人公会的前身,五年里几经变迁,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没有人知道地下城究竟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怪物到底是什么,可是城邦人早就习惯了地下城的存在,捕猎怪物也已经成为城邦人谋生的重要手段和生产来源,一旦地下城发生什么变动,对城邦人的生活影响绝不止一星半点。
“谢谢提醒。”封鸢如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长身人包扎好了伤口去帮巨人淘米做饭,女性精灵似乎想要制止他,长身人笑了笑,不在意地道:“可能刚才不小心划到什么尖锐的地方或者粘上了蛇血,有点化脓,但伤口不大,应该不很快就能止住,反正我们马上要出去了。”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要问我们什么消息?”里尔问道。
“对,”封鸢道,“我想问问,你认识一个叫艾西姆的矮人锁匠吗?”
里尔沉默了一瞬,道:“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们小队的事情最近在猎人圈子里流传很广,我们基本都知道。”
“说来听听。”
里尔将那些“传言”大概复述了一遍,但他说的基本和情报贩子大差不差,恐怕想要知道艾西姆小队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能询问他本人了。
就在封鸢准备告别里尔的时候,旁边的女性精灵忽然开口道:“据说,他们去了深谷。”
“什么?”封鸢回过头。
“最近浅层区和中间层的怪物忽然减少,锁匠的小队很有可能冒险去了深谷猎杀怪物,才在那里团灭的。”女性精灵说道。
“谢谢你们。”封鸢站起身,“那条蛇你们留着吧,我们继续赶路了。”
在里尔他的一众队友颇为惊异的目光中,封鸢和言不栩离开了空地。
……
“也就是说,”封鸢沉吟道,“灰烬很有可能是从深谷开始蔓延的,如果要完成那个任务,只能去地下城深处?”
他算了算时间:“现在距离天黑只剩三个小时,可是如果要穿过中间层去往深处最少得一天的时间……要是在副本里也能传送就好了。”
言不栩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又不害怕了?”
“嗯,”封鸢漫不经心地道,“这是阶段性的,说不定一会还怕。”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地下城中寂静非常,周围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阒寂如死地。而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少,大多都是残垣断壁,奇诡的杂草丛生,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里已经荒废了许久,经年没有生灵存在过的痕迹。
“奇怪……我们进地下城这么久,除了那条蘑菇蛇,竟然真的一只怪物都没有看到。”
“先回去吧。”他对言不栩说道,“算上穿过密道的时间,等出去天也差不多该黑了。”
“好。”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可是走到密道口的小楼前时,封鸢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侧的空地上,用石块累起来的简易灶台打翻了,米和清水洒了一地,旁边还扔着一个敞开的行李包,包裹打开着,各种物品滚落出来,封鸢记得,这只背包属于里尔小队中那个女性精灵。
“他们去哪里了?”封鸢往周围张望。
他和言不栩离开的时间不算久,精灵小队应该不至于能这么快吃完饭又分割了蛇尸再搬运离开,而且就算他们离开了,打翻的锅具食物和行李又为什么遗留在这里,这一看就是来不及收拾匆忙逃走的。
言不栩指了指墙角的枯草丛,封鸢走过去,看到一截红白相间的蛇尾,绿色血液染在苍白的枯草叶上,发出萤绿的幽光。
封鸢正要凑近去看:“难道他们遇上打劫——”
“不要靠近。”
言不栩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了回来,而那一截蛇尾却像是被腐蚀了一般,逐渐塌陷……软化……消弭……黑色的碎片如有利齿般从蛇尸底下浮现,将蛇尸一点一点分解吞噬。
“灰烬?”封鸢蓦地看向言不栩。
言不栩微微点头。
封鸢猛地想起来刚才那个长身人受了伤,他们这一路上除了伞蛇之外没有遇到其他怪物,而伞蛇的血又没有腐蚀性……长身人胳膊上的伤口大概率是被灰烬腐蚀出来的!
“灰烬已经蔓延到了中间层区域?”
第314章 城邦、人、生命与希望
灰烬蚕食物体的速度不算快,但是却十分诡异……就仿佛有无数张细小的利齿在同时啃咬,原本不论多么庞大坚硬的物体都会被它吞噬分解,一点残渣也不会留下,而那些“灰烬”本身也不曾发生任何变化。
这种“吞噬”的行为似乎只是它们的本能,但却又不会改变它们本身的性质。
封鸢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周浥尘对二号交界地“迷雾沼泽”的描述:
具备吞噬、同化等特性。
他的目光在杂草中正在消弭的蛇尸上停滞了几秒钟,便移开,对言不栩道:“不管灰烬是不是那个受伤的长身人带过来的,都说明中间层也已经不安全了,里尔的小队又没有去深谷……”
封鸢说着轻微一哂,缓缓道:“或许,中间层的怪物减少就和灰烬有关。”
“我们去找他们吧。”言不栩看向了远处,地下城遗迹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幽暗,明明光线不算黯淡,但是却仿佛什么都看不清。
“灰烬并没有大范围在这里蔓延……伞蛇的尸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完全吞噬,其他部位大概是被他们带走了。”
他走到打翻的锅子旁边看了一眼:“我们和他们分开最少有半个小时,足够生火做饭了,可是这里既没有木柴也没有燃烧油脂的痕迹,米也是生的,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生火煮饭就走了……应该是我们走后不久他们就发现了灰烬,所以才切割了蛇尸,马上动身离开。”
封鸢点了点头:“这样的话,那个长身人应该还活着,说不定还能问到他是在什么地方受伤的。”
“可是该往哪个方向去追他们呢……他们会马上返回地面还是去中转点?”
“这里只有一条密道,”言不栩指了指二楼的窗户,“不管是回地面还是中转点都绕不过。他们只能选择这条路,而且背着蛇尸,肯定走不快。”
他抓住封鸢的肩膀,一跃跳回了窗台上,弯腰钻进了窗户里。
两人沿着密道一路返回,果不其然没走多久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和说话声,密道空旷,这声音犹如水波般寂寥回响。
某一刻,前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大概是察觉了封鸢和言不栩的在后跟踪——他们并未刻意掩藏自己的行迹。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们要抢劫吧?”封鸢猜测道。
言不栩还没答应就见他将手放在嘴边,大声道:“诶——是里尔吗?”
密道里一直安静了将近五秒钟,再次有脚步声传来,不过这次却是越来越近,几分钟后,一簇火光摇曳不定的暗影出现在密道拐角处,精灵修长的身影踩着那道影子出现。
待看清楚封鸢和言不栩的面容之后,精灵里尔原本警惕的神情略微放松下来,道:“原来是你们追过来了……”
“你们没事吧?”封鸢非常自来熟地道,“我们回来在空地看到打翻锅和行李,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
“没事……”里尔犹豫了一下,又苦笑着叹了一声,“也只是暂时没事,不瞒你们说,康宁受的伤非常奇怪,我们成为猎人三年了,各种怪物都知道不少,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伤势……我们得赶紧回去地面上去,找一位有经验的医生或者药师。”
封鸢上前一步:“能让我看看他的伤口吗?”
“我们的时间很紧张。”里尔皱眉道。
“这样吧,”封鸢拽着言不栩走到他身旁,“我们一起出去,边走边聊怎么样?”
里尔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刚才帮我们杀死伞蛇的那两位朋友。”里尔走到等在密道口的同伴跟前,“他们担心我们遇到了什么意外才追上来的。”
“果然是你们,”女性精灵也跟着微微舒了一口气,“我就说刚才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们今天也没在地下城和密道里遇到其他猎人。”
封鸢挑眉,问道:“我们进来的时候,中转点的人不算少。”
“如果一天之内连怪物的线索都没有,大家都会暂时回中转点修整,然后改变路线。”
“原来如此。”
这种情况大概率和中间层的怪物减少有关……封鸢看向了一旁,他们用行李做了一个简易担架,康宁坐在那上面,矮人和另一个长身人用绳子拽着他。
封鸢问问道:“他的伤怎么样?”
康宁脸色苍白,嘴唇嚅嗫了两下,似乎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女性精灵低声道:“他的伤口恶化很快,刚才都还只是一点点创口,可现在已经……”
“能让我们看看吗?”封鸢问,他说完又补充,“我带了一些药品,说不定能用到。”
“没用的,”旁边的矮人瓮声瓮气道,“我们也带了药品,普通的药物对那种伤势根本没用。”
“还是让他们看看吧。”康宁睁开眼睛,目光灰败,他缓慢地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绷带。
小臂一侧竟然仿佛缺少了一块血肉,已经能够看到腕骨,而伤口处都染上了一层黑气,不断渗出化脓的血水,就好像有细密的黑色小虫在血肉里蠕动,令人毛骨悚然。
和阿鲁沙哥哥所受的伤一模一样……
封鸢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中午给阿鲁沙的哥哥用过的药,刚要上前,里尔却忽然道:“不要靠近他!”
“嗯?”
里尔低声道:“将药瓶扔过去就行。”
封鸢只好将药瓶扔在了康宁腿上,康宁用未受伤的那只手颤抖着掰开了蜡封,将药粉倒在了伤口上,突来的痛楚让他抑制不住的“嘶”了一声,身体紧绷,面颊肌肉抽动。
但是很快,药粉渗透进了坑坑洼洼的伤口中,血水被止住了,伤口也不再扩大,可是封鸢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个叫康宁的猎人必死无疑,只是早死或者晚死的问题。
不明真相的里尔和其他小队成员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笑容,七嘴八舌地对封鸢表示了谢意。
“你还记得,他是在哪里受伤的吗?”封鸢将药瓶放回了口袋里。
里尔回忆了一下,道:“在半坡桥,那里有一个水塘,康宁去清洗盔甲的时候说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过了不久,他的手臂上就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而且,”精灵精致秀气的脸颊上露出了后怕的神情,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斑点好像会转移,康宁刚才去切伞蛇的蛇尾,蛇尾上也出现了和他一样的伤口……我们怀疑这可能是某种寄生虫或者毒素,所以不要离他太近。”
“你们随身带着那种药,”女性精灵犹豫道,“难道你们以前见过这种伤吗?”
封鸢道:“他的伤只在手上,或许在扩散前截肢还有救。”
里尔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我们也这么想过,可是总想保住他的手,残疾者是无法继续再做猎人的……我们马上回地面上找医生。”
“除了在康宁的伤口,你们还有在别的地方见到这种黑色斑点吗?”封鸢再次问道。
余人皆是摇头。
里尔的小队忙不迭往地面赶去,封鸢看着他们几人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脚步声渐行渐远,密道中重归冷寂。
“截肢会有用吗?”封鸢问言不栩。
“没有。”言不栩摇头。
“灰烬会融入他的血液之中?”封鸢猜测道。
“不是,”言不栩再摇头,他在封鸢好奇的目光中莞尔笑道,“再说就要剧透了。”
封鸢“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言不栩暼了他一眼:“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截肢是不是有用,为什么还要让他去截肢?”
“反正他都要死了,就不要再剥夺他活着的希望了。”
半晌,言不栩低头笑了笑,道:“是啊……”
可是如果封鸢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城邦、人民、生命、希望……不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已,他还会这么做吗?
言不栩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们是回城邦,还是回中间层去找康宁受伤的地方?”封鸢问。
言不栩耸了耸肩:“你决定。”
“那还是去找灰烬出现的地方吧,”封鸢以拳击掌,“反正阿鲁沙的哥哥今天也不会变异……灰烬竟然已经蔓延到了中间层,看来绿洲城邦很危险啊。”
他说着,转身往回奔去。
半个小时后他停在了刚才发现伞蛇蛇尾的地方。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大意了,”他惋惜道,“应该问里尔他们要一张地下城的地图。”
“我知道他们说得那个水潭在哪,”言不栩笑道,“走吧,我带你去。”
这个副本他进来过几十次,前几次还不觉得无聊的时候,除了深谷,几乎将整个地下城都探索了个遍,对地下城还算熟悉。里尔口中的半坡桥是地下城中间层一个比较具有标志性的建筑,这里废墟遍地,可是半坡桥却还算完整,桥下甚至依稀还能看得出干涸的河道。
而不知从什么地方渗透进来一股水流,汇聚成了一个小池塘,这里的水虽然不能喝,可因为是活水,清洗武器、用具、盔甲之类却非常方便。
又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封鸢远远地看到了白光照耀下的水潭,水流还算清澈,平静的水面上泛着点点微粼光。
他偏过头去问言不栩:“能靠近吗?”
“不能。”言不栩给了否定的答案。
而封鸢状似苦恼地道:“可是不靠近怎么观察?还是过去看看吧。”
言不栩:“……那你刚才问我的意义是什么?”
封鸢道:“走个流程。”
他走到了距离水潭一米的位置,水潭本身也不算大,站在这里基本能看得清楚水面之下,可是再想往深处观察,仅凭肉眼恐怕难以做到。
这个时候就体现了系统商城的用处,封鸢打开面板精挑细选了一个高倍望远镜,然后后退一段距离走到了桥上,下望。
“那是……”
他隔着望远镜的目光骤然停滞。
在水潭清澈水层的最底部,飘荡着一丝丝细微的灰黑色物质,那像是已经死亡但还没有腐烂的蝌蚪尸体,静静潜伏在水流污泥之中,如果不是因为封鸢的灵性感知,他基本无法察觉,那些灰黑色的物质,正在将水潭中的水流与淤泥吞噬。
“这玩意儿可真是邪了门了……”封鸢嘀咕着,将望远镜递给了言不栩。
言不栩大概早知道池底的诡异景象,摆了摆手,并未再用望远镜观察。
“这里应该不算人迹罕至的地方吧?”封鸢道,他打量着四周,目光不经意瞥到远处的“街道”似乎有人影走过,很快便不见了。
“但是灰烬竟然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言不栩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幽蓝光芒,那是他的面板,游戏系统提示支线任务已经完成。
“这就完成了?”封鸢诧异道。
“这个任务只需要你找到艾西姆的受伤原因,”言不栩解释道,“毕竟只是支线。”
封鸢点了点头。
一回想觉得也是,虽然这只是支线任务,但是却并不像低级副本的支线任务那么简单,需要探索和收集情报,而且非常危险,玩家一个不慎就会沾染上灰烬,然后莫名其妙地死去。
系统也不给予玩家任何指引,封鸢之所以能这么快就搞定纯粹是因为言不栩在旁边,要真让他从头开始,肯定还得耗费不少时间。
支线任务结束之后就进入到了主线任务,依旧是非常简洁的任务说明:
【请玩家寻找绿洲隐藏的秘密。】
甚至都不分阶段任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提醒。
“就这样?”封鸢盯着言不栩的面板。
“嗯,”言不栩挥手将面板关上,“就这样。”
封鸢嘀咕:“这游戏要是放在现实维度绝对没人买,连任务指引都没有,策划脑子有坑。”
不,主神本来就是个神经病,连死神都说他精神体不完整,有疯狂倾向。
“不过这个任务……”封鸢摸了摸下巴,“是‘城邦’中隐藏的秘密,而不是地下城,是说地下城只是城邦的一部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不等言不栩回答,他就忽然道:“来都来了,我们再往深处去看看。”
……
“这里似乎……是某个城市的遗迹?”
封鸢越走越觉得地下城和他原本设想得完全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一个城市因为某种不知名原因破败之后的遗留,一路走来,不论是巍峨的半坡桥还是已经断裂的广场石柱、雕像碎片、房屋残垣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座城市曾经的繁盛。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它被深埋于地底,于黑暗中不断滋生出各种奇诡的怪物?
封鸢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封鸢低声道,“我们绕过去吧。”
言不栩点了点头,正要换一条路,蓦地一条模糊的黑影窜了出来,速度飞快,他来不及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黑影便一闪不见了,紧接着是一道道飞奔而来但却射空了的箭矢。
但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咚”一声巨响。
几个猎人从暗处现身,往那巨响传来处走了过去,不久后,他们拖着一个庞大的黑色怪物走了过来。
原来他们早就设好了陷阱。
对于封鸢和言不栩的围观,几个猎人并不在意,大概是是觉得他们只有两个人,就算起了什么歹心也不足以造成威胁,巨人拖着怪物尸体经过封鸢和言不栩站着的地方时候还朝他们点了点头。
而封鸢的注意力却完全被他手中拖行的怪物所吸引。
那是一只和山羊很像的动物,浑身披着黑色浓密的毛,可是它的角却仿佛茁壮的树枝,分开的枝条上生出浓密的绿叶和花朵,散发出轻微甜腻的香气,而随着巨人的拖行,那“树枝”上的花叶不断脱落,纷纷扬扬地洒在地面上。
而“树枝”折断之后,里面却渗透出绿色的液体,和“山羊”身上的伤口中流淌的液体同色。
那是它的血液。
封鸢想起了刚才的蘑菇蛇。
“这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封鸢看向了言不栩,“虽然知道它们都是怪物,可是它们就好像是把植物和动物拼接在了一起,很奇怪。”
“这是树羊。”那巨人忽然回过头道,“它们会躲在高大的掩体背后,只露出自己角,它的角上的花会散发出一种香气,能吸引猎物过去,这种香气有毒,会将猎物麻痹。”
他停下脚步,打量了封鸢和言不栩一眼:“你们连这都不不知道,是刚注册的新手?还是回去吧,最近的地下城不太对劲。”
“谢谢。”封鸢点了点头,小声对言不栩道:“我们换一条路。”
换了路之后他们再未遇到狩猎的猎人,也没有见到怪物,正如里尔和巨人所言,地下城很不对劲。
一直走了四个小时,封鸢估摸地面上应该已经天黑了,而他们也接近了地下城的深处,虽然还是在中间层,但是能明显感觉到能分辨出形状的建筑变得越来越少,这倒不是说这里废墟一片,而是相比起刚才走过的街道,这里变得不那么“正常”起来。
街道的地面就像是扭曲的麻花,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堆形状诡异的砖石,两旁的房屋有的好像倒立插入了地面,有的就像碎裂的积木般,东一块西一块,封鸢看到一座和半坡桥类似的桥梁,可是那桥头尾相接,像是一个圆环横亘在屋顶。
而他走到街道的尽头,那里出现了一扇门。
沉重的门扉已经倒塌了大半,于是封鸢得以看到,那门的背后,是一堵墙。
墙也坍塌了,墙的背后,又是另一扇门。
街道一旁的三角形房子上也有一扇门,可是那门,是画在墙壁上的。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的扭曲与混乱,完全不符合事物本身的存在的逻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随意的拼接和拙劣的模仿。
封鸢停下脚步,回头对言不栩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言不栩挑眉:“你的‘间歇性害怕’又发作了?”
“对,”封鸢连连点头,“我觉得这个地方太怪了,都还没到深谷都这么奇怪,深谷不知道得是什么鬼样子……”
言不栩默然了一会儿,道:“深谷什么都没有。”
“嗯?”封鸢退回到了他身边,“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深谷是一片‘虚无’。”言不栩道,“我不知道这么形容你能不能理解……那里除了白光什么都没有,一切事物都不存在,就像是到了世界的尽头一样。”
“那灰烬是从哪里来的?”封鸢纳闷,“深谷什么都没有,应该也没有——等等。”
他倏然看向言不栩:“那不会就是,被灰烬吞噬之后的结果吧?深谷的一切,都被灰烬吞噬了?”
“对,也不对。”言不栩说,“等你完成主线任务就知道了。”
“绿洲城邦的……秘密么?”
……
他们回到地面上时天已经快亮了,返回阿鲁沙的家里,这小矮人因为守着他哥哥也一夜没睡,并且似乎哭过,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阿鲁沙嘀咕道。
“你哥哥怎么样?”封鸢问。
“那个药只能让他的伤口扩散速度变慢,我今天得再去一趟药馆,问问药师有没有别的药……”
封鸢口袋里还有一瓶昨天用的药物,他拿出来递给了阿鲁沙,小孩抬起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药瓶,咕哝了一声“谢谢”。
而艾西姆的气息比昨天还要微弱几分,他距离死亡不远了。
“找个旅店休息一下吧,”言不栩道,“今天晚上还有热闹。”
封鸢躺在旅店的床上,陈旧的亚麻窗帘拉着,并不能遮挡住窗外耀眼的白光,因为他们没有身份证明,所以只能住在偏僻的小旅店里,老板见钱眼开,不会在意两个没有身份证明的人。
这个时候封鸢肯定睡不着,但是早晨巡城卫队会巡逻,很容易被盯上,他们只能暂时躲避一下,下午再出去打听消息。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海响起了赫里的声音:“哩哩啦啦咕噜嘟嘟嘟——”
封鸢:“……怎么,你换铃声了?”
赫里欣然道:“对啊,老用一个多没意思。”
封鸢望着旅店斑驳的天花板:“退订。”
赫里:“……”
“有事说事,”封鸢翻了个身,“我还在副本里呢。”
“实验室分析出了二号交界地样本中的有一种物质,和六号交界地采样的分析非常类似。”
第315章 风
“相似?”封鸢忍住了坐起来的冲动,继续望着天花板问道,“可是我上次去的时候实验室的研究员说现实维度没有和二号交界地样本相同的物质?”
“对,但在第一次实验之后他们采到了新的样本。”赫里停顿了一下,“几天前您在底诺斯处理的那次事件结束后我拜托齐格去了现场,他在附近采集到一些……不属于现实维度的物质。”
封鸢道:“是六号交界地的残留?”
“是的。”赫里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可是,”封鸢沉吟道,“那次入侵事件发生的地方是在底诺斯的城区街道上,距离禁区应该还有很远吧?那六号交界地的遗留物质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还有那枚诡异的诅咒木。
“我们正在调查,”赫里回答道,“底诺斯观测站的增员也已经到岗了,其中有一位四级觉醒者,加上暂留在那里的守夜人小队,一般的入侵事件足以应付了。”
“好……那么,你刚才说的,两个交界地的采样中疑似相同的物质,是什么?”
“不能确定,”赫里迟疑地道,“但是……”
六号交界地的形成原因是一次群体性梦境错乱事件,它消失之后的“残留”,大概率也和梦境、意识有关,可是二号交界地却并非如此,两者之间存在有类似的物质,到底是二号交界地的成因和六号一样,也和梦境、意识存在关联?
还是因为迷雾沼泽的特性,导致它吞噬了某些和意识有关的物质,在这些物质被他自身同化之前,研究将其提取了出来……
听完赫里的猜测,封鸢忽然道:“你对《灰烬使者的陵墓》这个副本了解多少?”
“诶,七级副本吗?”赫里反问,“这个副本BOSS很特殊,他会回答玩家的问题,但是具体的问题界限我并不是很清楚……我们的档案室和图书馆、秘塔都有相关资料,您如果需要的话我——”
为了防止自己被剧透,封鸢马上打断了赫里的提议:“不用麻烦你,等我从副本里出来会自己去看。”
而后他才听见赫里的后半句:“……让老周去给你找。”
封鸢:“……”
局长女士现在也学会层层外包了。
“好吧,”赫里答道,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她连忙道,“那等您从副本里出来再说,有人来找我了。”
她的精神体深处,灵性标记的光辉暂时隐去,她抬高了声音:“请进。”
没有上锁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来人正是周浥尘。
“咦?”赫里好奇道,“你没有回图书馆吗?”
“暂时不回去,”周浥尘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准备再去一趟二号交界地,和齐格一起,如果我们三天之内没有回来,你记得过去帮忙收个尸。”
他说着“啧”了一声,似乎陷入了沉思,嘀咕道:“但如果死在了二号交界地,大概率不会留下什么尸体……你还是别去了。”
赫里:“……你还挺有觉悟。”
“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周浥尘摆了摆手,十分洒脱地道,“做人的经验还是有一点。”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应该不会死,这是灵性直觉。”
赫里心想你想死也死不成,魔王大人会“拯救”你的。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魔王大人”这个称呼的,当然是小安提拉和系统说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差点绷不住,但是她觉得如果直接问封鸢肯定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于是借带着安安和系统去第二白昼的时候,乘机问了一下,咳咳。
“你想去调查二号交界地附近的意识层?”赫里问。
周浥尘点了点头,迟疑道:“其实上次去的时候,调查员已经排查过,周围的灵性磁场、意识层和监测之眼都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今天下午检测出的那种物质总让我有些……不安。”
“所以才想再去看看。”
赫里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真理观察者时常谜语人,可是他的灵性直觉与感知敏锐得可怕。
“三天?”赫里又问了一遍。
周浥尘郑重点头:“三天。”
……
“三天的时间足够吗?”齐格瓮声瓮气地道。
“很足够了,我们又不用开车,我带你传送过去……诶,你那是什么表情?”
齐格默默地转过身:“我回一趟翡翠冰川,找刀绵那几件厉害的超凡物品。”
周浥尘:“……”
齐格不是开玩笑,他真的返回翡翠冰川去拿超凡物品了,周浥尘没处可去,只好又返回了赫里的办公室,企图蹭一点吃的,结果在走廊口遇上了陈副局和一个他看着十分眼熟的女调查员,回想了两秒钟,忽然一拍脑袋:“刘想君?”
“周老先生?”
“观察者阁下?”
陈副局率先开口:“您来找老师吗?”
“不用,”周浥尘摆了摆手,“你们先忙。”
他的目光移到刘想君身上,眼眸中淬火流星般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后笑呵呵地开口道:“你尽量不要接触诅咒木,虽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影响,但是怀孕会让你本身的灵性力场不稳定,再接触这种死咒,晚上睡觉很容易做噩梦。”
“您怎么知道——”刘想君脱口而出,但却又马上想到了什么,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忘了您拥有‘隐匿之眼’。”
正说着,齐格已经从翡翠冰川返回了,自镜像回廊中探出半边身体:“老周,走了。”
周浥尘对着陈副局和刘想君略微一摆手跟了过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折叠变换的镜面之中。
“诅咒木……”他一边在折叠的虚空之中漫步,一边呢喃道,“似乎好多年没见到这种东西了,现代炼金术早就抛弃这种繁琐而又效果单一的材料了。”
“是,”走在他身旁的齐格点了点头,“所以忽然出现的时候,而且不止一次,就会让人觉得惊讶。”
……
“第三枚刻有死咒的诅咒木。”刘想君将一枚菱形木片放在了赫里的办公桌上,语气沉凝,“又有一位受害者出现了。”
“也是巨人?”
赫里盯着桌上的诅咒木,木片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飘了起来,悬浮在他她面前。
她的目光裹挟着一阵冰冷的风雪,陈副局和刘想君瞬间觉得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是的,”刘想君点了点头,“而且,同样是觉醒者。”
赫里暂时没有回答,直到她眼底的雪花冰凌消失,木片无声落回了桌面,她才开口道:“和之前的一样,刻印手法和灵性力量都一致,应该是出自同一个炼金术师。”
“死者的背景呢?”她问道。
“今天报案的死者还在调查中,但是前天在公园死亡的的觉醒者……我们怀疑他是一名秘密侦探。
“另外,前天这位死者不是本次事件的第一位受害人,最早出现在的受害人是在不夜港观测站轮值的一位守夜人,因为他晕倒在山道上,获救后在医院才停止了心跳,因为没有第一案发现场,也没有在他的住处找到任何可疑物品,所以案件调查司无法确定他死亡的原因。
“后来和家属协调后法医解剖了他的尸体和残留的‘灵’,最后发现,他的精神体上,有灵性扭曲和诅咒的痕迹。”
“守夜人……秘密侦探?”赫里喃喃道,“而且都是巨人。”
她抬起冰雪一般的眼眸:“你们有联系秘密侦探社的人么?”
==
“就知道会吃一个闭门羹。”雷志成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气势汹汹地走进了电梯。
他身旁跟着底诺斯观测站的调查员徐森,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守夜人。
因为最近接连发生的诅咒木案件,在调查到第二位受害人很有可能和秘密侦探社有关之后他便马上申请了协助调查令,去了秘密侦探社的总部。
秘密侦探社在神秘事务局有档案背书,官方调查员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神秘组织隐藏的总部并上门拜访,他们在各个城市都设有总部,雷志成此前和他们打过两次交道,知晓这帮人对官方调查员的警惕程度,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趟竟然一无所获。
他拿着那位死者的资料去询问秘密侦探社在西昂区域的负责人,结果负责人说,这个人在几年前就已经脱离了侦探社的管理,他们只是一个民间组织,退出不需要任何审核程序,任何一位秘密侦探只要在一年内没有再接过侦探社的委托,就视为退出。
而那个死者的账号最后一次登录秘密侦探社的任务委托系统,已经是两年零八个月之前。
雷志成调取了这人曾经做过的委托任务,一共只有五件,其中三件是上门驱邪,剩下两件是找寻丢失物品。
而这个人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唯一有联系的是他的母亲,一个羸弱的、上了年纪的女人,靠着做清洁工和社区救济度日,对自己儿子死亡这件事也糊里糊涂,因为母子已经近一年没有联系过了,上次联系也只是他转给母亲一笔钱。
“他们绝对还有别的档案,”雷志成念叨道,“我才不信他们这套鬼话……”
徐森叹了一声:“可是老师,我们又不能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他们已经‘配合调查’了。”
“问题就在这个地方。”
三人从一座不起眼的巷子里拐了出来,直接传送回底诺斯,准备去警察局拿一下今天这起案件的死者资料。
雷志成边走边回头道:“徐森,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儿,”徐森抓了几把蓬松的头发,“那些伤都只是梦境造成的幻觉,除了灵性散逸之外根本没有别的问题……”
“那就好,小刘忙完这周就不能再做一线工作了,新来的同事熟悉情况还要一段时间,你可得忙起来了。”
“知道……”徐森说着,忽然停住了脚步,望向了街边的一家花店。
“老师,你们先过去。”他说道。
“嗯?”雷志成一看表,发现距离下班时间只剩一个多小时,瞬间觉得自己明白了这小子的用意,不就是想摸鱼嘛,不过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也经历了不少,对于一个刚入职没几个月调查员来说确实有点超过了,所以对于徐森的想法他很能理解。
于是拍了拍徒弟毛茸茸的后脑壳,慈爱地道:“行,你也别玩太久,早点回去休息吧。”
“老师,我不是——”
徐森无奈的话还没说完,雷志成已经拉着守夜人大步离开。
徐森只好撇了一下嘴,伸手在背后的双肩包里掏出来一顶棒球帽戴在头上,帽檐下压,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而后犹嫌不够一般,又拉起卫衣的兜帽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埋着头走进了花店。
这里是秘密侦探社的一处委托接待点。
徐森再来底诺斯的第一个月就注意到了,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关注秘密侦探社,而是底诺斯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这里别说是觉醒者,连普通人都不多,秘密侦探社在这里设置一个委托点,大概率是因为六号交界地。
作为数一数二的非官方神秘组织,秘密侦探社得知六号交界地的情报不算稀奇。
可是最近接连发生的案件却让徐森对自己之前的论断产生了一些怀疑……
六号交界地不是什么好地方,不仅如此,它还是十分危险,秘密侦探社想要从这里攫取到什么利益显然不大可能,那么这处委托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挣钱吧……而且就最近的案件来看,稀有的炼金材料和古代诅咒,死去的人又正好是秘密侦探,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透着一种诡异的违和。
叮铃。
花店门口的风铃因为徐森推开了大门而响动了一声。
在门口悬挂风铃是精灵的习俗,据说是为了迎接远方的旅人回家,久而久之这种做法就在西昂各地流传开来,人类和巨人有时候也会这么做。
而徐森一眼就看出来花店门扉上的风铃,是一件超凡物品。
店面很小,只有大概是十平方的样子,里面花团锦簇、藤蔓缠绕,让人疑心走进了某处自然森林,而木质柜台背后,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性精灵抬起头来,没精打采地道:“请问需要什么?请随意挑选。”
徐森道:“一支碎冰蓝玫瑰。”
花店的花种意味着各种不同的委托,据他所知,数量代表委托的件数,而玫瑰代表超凡事件调查,碎冰蓝这个前缀的意思则是紧急委托。
“啊?”精灵皱着眉,“一支不卖,而且今天已经没有碎冰蓝玫瑰了,麻烦你看看别的吧。”
徐森微微抬起了头。
帽檐遮住他的上办张脸,他的目光在阴影中沉浮,精灵是觉醒者,可是她却听不懂秘密侦探社的暗语,到底是在假装,还是……
他缓缓道:“有人告诉我,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来这里买一一朵花试试。”
“谁告诉你的?”精灵露出了困惑而又嫌弃的神情,“解决不了的事情应该自己想办法,买花有什么用,而且还只买一朵……不卖不卖,你快走吧。”
就这样,徐森被精灵赶出了店门。
他往前走了几步,蓦然闪身进了旁边的巷子,一阵冷风吹过,刮着垃圾袋在地上翻滚,清洁工追着那袋子到了小巷口,骂骂咧咧地将袋子夹走,空旷的小巷里,只有低鸣的风声。
……
花店的精灵赶走了今天唯一的顾客之后,她先是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可是她似乎为什么事情而焦灼,坐立不安,在第三次站起身又坐回去之后,她终于一咬牙,奔到店面后的库房里一会儿,随后拎着一个背包离开了花店。
她像刚才那个顾客一样戴着帽子,遮住了自己独属于精灵的长耳朵,淡色的头发也盘在一起不露出帽子之外,她低着头往街道尽头走去,她的目地是港口,可是他现在所行的方向却和港口完全相反。
今天是巨人族群的圣烛节,沿街凡是巨人开得店铺全都悬挂上了色彩浓郁的图腾挂毯,而因为天气不佳,这些挂毯在阴沉沉的天光里仿佛一个个突兀的漩涡,或者窥伺的眼睛。
心烦意乱的精灵不由加快了脚步。
她在距离花店已经很远的偏僻处叫了一辆出租车,埋头钻进后座对司机道:“去——”
话音未落,旁边的车座上忽然一道声音问:“你要去哪?”
精灵吓得几乎精神体都要飞出来了,她想也不想转身逃下车,可是却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服领子,她余光瞥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显现出来,这人一手制着她,另一手在口袋里一掏,摸出个深蓝色的小本,对着不明所以的司机一甩:“警察,抓罪犯。”
司机连忙点头应是,徐森拽着精灵下了车,精灵挣扎着:“你是调查员?你没有证据和逮捕令不能抓我,也不能对我使用秘术,我有备案!”
“我是调查员,”徐森面无表情地道,“但是现在已经下班了,而且我也不会对你使用秘术——”
砰!
精灵只觉得一个黑色东西在她眼前不断放大,然后猝不及防就挨了一下子,倒地晕了过去。
徐森拎着他的不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有一个巨大的保温杯。
“真打晕了……”他嘀咕道。
他又从包里找出专门限制觉醒者行动的“缚灵”绷带将精灵的双手双脚都捆在一起,随手在精灵的包裹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些现金、贵重金属,以及一个本子。
他将那本子翻开,上面大部分用巨人语记载着炼金术,而后面几页被撕去了。
徐森从口袋里掏出半张焦黑的纸片,这是精灵离开后他在花店的仓库里找到的,精灵焚烧得太过仓促,没有等纸张全部燃烧殆尽就离开了,这让一直蹲守在花店门口的徐森有了可乘之机。
纸片的材质与笔记本相同,而那半张纸片上,黑色的水笔刻画出一道道诡异的图纹。
就在今天中午徐森还见过这图纹,它出现在一个死去的巨人手中,一片菱形的木片上。
==
“不睡觉吗?”言不栩问。
封鸢虽然躺在床上,但是一直都在翻来翻去,像烙饼一样。
“睡不着。”封鸢嘀咕,本来就没什么睡意,被赫里刚才一番话弄得更没睡意了,“巡逻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会有钟声的。”
就像是为了印证言不栩的话,他刚说完,窗外就传来了悠远的“铛铛”钟鸣。
封鸢从床上坐了起来:“走,我们再去找一个新的情报贩子。”
一个小时后,第二位麻袋受害者顶着一头大包忿忿地离开了小巷,封鸢皱眉道:“不对劲,城邦里的人竟然对地下城没有丝毫怀疑,而且他们也没有历史。”
绿洲城邦的人不知道城邦何时建立,也不知道城邦为何会修建于此,城外的白色沙漠究竟是什么,如何而来。事实上,除了巡城卫队,其他的城邦人几乎一辈子都不会踏出城门一步。
“不出城也就算了,怎么连——”
“大人,就是他们!就是这两个恶徒绑架了我,还把我揍了一顿!”满头大包情报贩子指着巷子口封鸢和言不栩对身后的卫队骑士恶狠狠说道。
没错,他报警了!
封鸢:“……”
他回过头问言不栩:“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言不栩轻笑了一声,道:“当然。”
他拉过封鸢手,拽着他往巷子里跑去,风在封鸢的耳边呼啸而过,言不栩的侧脸和他眼底的笑意也在风里,这笑意那么张扬,那么饱满,仿佛要将风撑破。封鸢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带着,不自觉地,开始奔跑。
第316章 疯狂的大贤者
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
而在巡城卫队追上来之前,言不栩拽着封鸢一跃跳上了旁边人家的屋顶,疾跑几步之后又顺着旁边的矮墙回到了地面上,这一间隔挡住了巡城卫队的视线,而后言不栩从口袋里掏出之前用过的影子贴纸。
两人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巷子里挤挤攘攘的声音在他们背后远去。
“看来今天是不能再露面了。”封鸢叹了一声,“如果卫队一直揪着我们不放,说不定又得被抓到大牢里去。”
说着,他想起上一周目的时候言不栩在监狱中拿走了某样东西。
“牢房里的道具是做什么用的?”封鸢好奇地道。
“一把钥匙。”言不栩说道。
“钥匙?”封鸢更好奇了,“用来做什么的?”
言不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不过那把钥匙已经损坏了,需要找锁匠修理之后才能使用。”
“阿鲁沙和他哥哥就是锁匠么?”封鸢停下脚步,“那么我们先去监狱拿钥匙,再去找他?”
“好啊。”
“话又说回来,监狱里关着的那个干尸到底是谁啊?”
……
“干尸?城邦监狱怎么可能可能关押死人?不过我应该知道你说得是谁。”
小矮人阿鲁沙解开了哥哥艾西姆腿上的纱布,流淌着脓液的伤口不仅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反而像是在不断扩大,艾西姆的小腿有将近一半的皮肤已经是完全腐烂了。
“那是城邦曾经的大贤者萨瓦纳,她搞研究走火入魔了,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家人,犯下滔天罪行,所以才被执政官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监狱最深处的牢房。”
看着哥哥的伤口,阿鲁沙原本就颓然的脸颊更加焦灼了几分,泛红的眼底浮现出与年龄不符合的深沉与绝望。
他咬了咬牙,道:“你们要是能找到缓解我哥哥病情的药,我就帮你们修那把钥匙。”
封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阿鲁沙,你哥哥已经没救了,医生应该早就告诉过你了吧?”
“不……”
“你可以用我们给你的报酬为你哥哥办一场体面的丧事,剩下的钱也够你一个人生活到成年。你确定,要用这些钱来买药,只是延缓艾西姆死亡的时间?”
“我不……”阿鲁沙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沙哑着嗓子恶狠狠道,“他还活着,还有救!”
“那些医生全都是骗子,肯定有更好的药可以救他!”
封鸢叹了一声:“好,我们尽量去找,中午回来找你。”
离开了小矮人的家,封鸢从口袋里掏出影子贴纸刚要贴回去,动作忽然又停顿了下来,言不栩问:“怎么了?”
“隐身多不方便……”封鸢嘀咕。
可是一旦进入副本开始了任何,就不会再允许更换外表了,如果他想要不被巡城卫队认出来,就只能想办法乔装打扮。
可问题是,他对乔装打扮这件事不能说熟门熟路吧,至少也可以说一窍不通,可是如果继续用影子贴纸隐身,会对他接下来的行动造成很大阻碍。
“你打算去做什么?”言不栩挑眉,“艾西姆活不过今天,就算再好的药给他也无济于事的。”
“我想去找里尔他们,”封鸢咕哝道,“看看那个长身人的伤怎么样了,医生给他用了什么药……就算没有用,安慰安慰那个孩子也好。”
言不栩看着他,半晌,轻声道:“你真的很善良。”
封鸢干巴巴道:“谢谢夸奖。”
毕竟这对于一个“邪神”来说可真是最高规格的“讽刺”了。
“其实很简单,”言不栩说道,“换一身城邦本地的衣服,再……”
半个小时后,两个猎人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了集散厅,他们差不多高,都是黑头发,穿着猎人常见的那种皮甲、束脚裤和短筒靴,身后各背着一把长剑,只不过他们其中一个肤色黢黑,如果晚上出门很有可能找不到人,另一个瞎了只眼睛,左脸上还有一道狰狞伤疤。
不过受伤是猎人的家常便饭,因此谁也没有觉得他们有多起眼。
黢黑的那个是封鸢,他也没想到游戏商城里竟然还卖这种东西——给皮肤染色的药水。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一应俱全,刚一看到这玩意的时候他心说受众到底是谁,但是再一想到蜥蜴和沈蕴这两位皮肤界的卧龙凤雏,顿时又释然了。
他走到集散厅的布告板上搜寻一番,又找到了一个情报贩子,不过这次不再采取套麻袋战术,而是老老实实和人家交谈之后付了钱。
至于他们哪里来的钱,这就更简单了,封鸢随便找了几个本地混混揍了一顿,就筹集到不少启动资金,而且他打人的时候是贴着影子贴纸的,把那几个混混吓得够呛。
他们刚才已经隐身潜入监狱拿了钥匙,顺带再一次为大贤者做了分头行动的手术,然后才去找的阿鲁沙,因此就不用再特地进监狱了。
正如里尔所说,他们小队的实力确实不差,在猎人圈子里也算是有些名气,封鸢很轻易就打听到了他们的行踪,在一间医馆中找到了里尔和那个女性精灵。
“请问你们是……”里尔看着完全陌生的两人,疑惑万分。
“我们昨天在地下城遇到过的。”封鸢说了一些几人相遇的细节,里尔认出了他的声音,但还是疑惑道,“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封鸢道:“这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之前在地下城做了乔装打扮的。”
里尔:“……啊?”
“这都不重要,”封鸢摆了摆手,“康宁怎么样了?”
里尔的神情顿时沉重下来:“我们从地下城出来他就已经神志不清了,医生截掉了他的左手,可是他现在依旧没有醒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截肢的伤口一直没办法止住血,不,那也有可能不是血,是一种,灰黑色的液体,医生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对了,你们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精灵问。
“其实我们也有一个朋友受了和康宁一样的伤,”封鸢半真半假地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能延缓那种伤口扩散的药?其实就是因为那个朋友……我们去地下城也是为了调查他受伤的原因,结果回来之后他的伤势反而更严重了。”
女性精灵急切地道:“那你们有没有找到——”
封鸢摇了摇头:“要是有结果,也不会来找你们。”
女性精灵的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喃喃道:“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伤势恶化,是吗?”
里尔的神情也不太好,谁能想到只是指甲大小的未知斑点,最后竟然会演变成致命伤?
“你们有想过换个医生问问吗?”封鸢道。
里尔苦笑:“你知道,这已经是城里最有名望的医生了。”
“好吧,”封鸢上前去拍了拍里尔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我建议你,尽快通知康宁的家人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里尔张了张嘴,哑声道:“难道你们那个朋友……”
封鸢点了点头。
言不栩指了指药馆:“我去拿药。”
里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最后也只能无奈叹了一声,对旁边的女性精灵道:“你去问问康宁的母亲,要么接她来这里,或者,我们把康宁送回去。”
女性精灵沉默的离开了。
里尔看着她的背影,非常短暂地笑了一下,就像是阴霾天偶尔露头的阳光,很快便又不见了,他说道:“其实康宁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我们成为伙伴才三年,可是三年对长身人来说已经很久了吧……”
城邦天空刺目的白光照在他的脸颊上,他不得不微微闭上了眼睛。
明明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封鸢心想。不管是言不栩之前隐晦的透漏,还是副本会读档重来这一机制都说明了这座名为绿洲的城邦大有问题,这里的一切,很有可能都不是真正存在,可不管是阿鲁沙还是精灵里尔的小队,他们的情感却都如此真实。
“顺便问你个事儿,”封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知道,城邦曾经的大贤者疯了之后被关进监狱这件事吗?”
“诶?”里尔惊讶,“这件事在城邦不是人尽皆知么?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是你有没有更多的细节什么的……”
里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大贤者感兴趣,但是还是仔细想了一会儿,道:“几年前猎人圈子里暗中流传着一条情报……或者应该说是,传说?大贤者发疯是在六年前,她被判处终身监禁的第二年,地下城就出现了。”
“传说,大贤者萨瓦纳利用某种秘法,提前计算出了地下城的出现,她认为这是城邦灾厄的开始,于是在灾厄来临之前,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丈夫和孩子。”
“这……”封鸢一时语塞,“知道灾难来临不应该带着家人去逃难吗?怎么反而杀人祭天?”
“所以只是传说,”里尔压低了声音,“不过奇怪的是,这条消息被执政官下令封锁,凡是大肆传递过这消息的人都被处罚了,所以后来再也没人提及过。”
封鸢缓缓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城邦哪里有书店吗?”
他在城邦中来回走过的街道里竟然没有可能一家书店,街上也没有见到类似报童、邮差等职业。
“书店?”里尔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警惕地往四周张望过去,见周围没有人之后才终于舒了一口气般声音极低地道,“乌拉苏街的地下酒馆,那里的老板藏了几本书,不过很昂贵,你得付出最少五个科尔金才能借到一本。我就知道这一处,你最好晚上过去,最近查得很严。”
封鸢有些诧异他的反应,怎么看样子,书本这东西,在绿洲城邦竟然是违禁品?
他正思索着,言不栩取药回来了,封鸢和里尔告别,两人返回了阿鲁沙的家中。
阿鲁沙沉默地将药涂抹在哥哥的伤口上,然后就转身去了的旁边的桌前,从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中翻找出来一个工具箱打开,开始修补那把已经生锈弯曲、几近断裂的钥匙。
他用了半个小时就将钥匙修补好了,封鸢和言不栩离开的时候,他依旧守在哥哥的病床旁边。
“钥匙修好了,可是钥匙能打开的门在哪里?”封鸢摊手。
“这个不难找,”言不栩道,他带着封鸢一路穿过街巷,最终到了一座偏僻的老房子跟前,“这就是曾经的大贤者萨瓦纳的家,因为是凶宅,没人愿意接手,久而久之也就废弃了,这个消息在城里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可前提是,玩家需要深入调查和地下城相关的所有情报,就算注意到了大贤者这条线索,知道了大贤者被关押在监狱里,还需要混进监狱,在守卫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打开大贤者的监牢房门,打败已经成为干尸的大贤者,然后从监狱找到藏钥匙的砖墙缝隙。
这其中如果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差错,都很难拿到大贤者的钥匙。
而找到钥匙之后,还得再去找锁匠修补好钥匙才能使用。
“进去吧,”言不栩直接砍断了屋子门上的锁,“这里已经被小偷盗贼光顾过很多次,我们已经不算冒失的客人了。”
房子是城邦中很常见的二楼小楼,言不栩轻车熟路地带着封鸢去了一楼的一个房间,然后在木地板上一阵敲打,最终撬开了好几块地板。
地板下面有一扇灰尘积压的活板门。
言不栩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活板门,而活板门之下,竟然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
这里实在是很隐蔽,而大贤者杀害自己的亲人之后并没有逃窜,因此很快就被巡城卫队抓住了,而她也并不避讳自己的罪行,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疯了,所以也就没有对她的家再多搜查,以至于这间地下室经年无人发现。
看的出这地下室似乎曾经被当做书房或者研究室,只有中间一张桌子和一个堆积杂物的柜子,桌子上堆积着无数写满了杂乱文字的羊皮纸,封鸢瞥了一眼,有的是精灵语,有的是巨人语,而这些羊皮纸上的字迹全都在重复一个词语:
“灰烬”。
封鸢从背包找出了一个手电筒想仔细在看看这些纸张,可是当明亮的光线照见没有被羊皮纸覆盖的桌面缝隙时,他的眼瞳微微一缩。
他一把将陈旧的羊皮纸拿开,发现整张桌面上也都写着“灰烬”这个单词,随着手电筒光束的移动,甚至是桌子腿上、地面上,也全都是,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彷如诅咒。
“这……”封鸢看着眼前惊悚的一幕,“难道六年前,大贤者萨瓦纳就已经提前知道了灰烬的存在?”
“那也不能杀了她所有的亲人吧……”
他走到书架旁边,手电筒光束缓缓上移,照见柜子上也都是密密麻麻的“灰烬”,不像是用笔写上去的,反倒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木屑中带着凝固的黑红,令人毛骨悚然。
他想了想,蓦地放下手电筒把柜子挪开,而柜子背后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洞,封鸢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一个笔记本。
他翻开,那似乎是一本日记,一开始上面写的内容还很正常,可是越到后面“灰烬”这个词语出现的频率就越高,直到最后一页,下笔力道几乎重到刺破了厚重的羊皮纸,却只有是一句话——
“我们都是灰烬”。
然后这本笔记就被塞进了柜子后的洞里,这间地下书房全都被打上了魔咒一般的烙印。
“之前在医馆的时候我问里尔哪里有书店,”离开大贤者的家之后,封鸢边走边道,“他告诉要去地下酒馆租……书在这里竟然是违禁品?怪不得我没在路上见到。”
“差不多,”言不栩点了点头,“不过你也不用去乌拉苏街那个酒馆,老板私藏的都是一些作物种植或者药材类的书,没有你想要的。”
看得出来,言不栩同学也在这个副本里踩过不少坑,这都是经验之谈。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有书?或者文字记载的资料也行。”
言不栩说:“市政厅的档案室。”
……
“你说……”
封鸢和言不栩猫在市政厅不远处的巷子口,望着眼前的三层白色建筑,粗略骨估算了一下这座楼宇之中到底会有几个房间,市政厅虽然只有三层,但是占地面积却不小,逐一排查显然不太现实,他回过头问言不栩:
“也不能找个情报贩子打听市政厅的内部结构……不行,这一听就没好事,他铁定会报警。”
“我能找到。”言不栩语气轻松地道,“虽然每次进这个副本,档案室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是我应该能很快辨认出来。”
“竟然还是随机刷新的?”封鸢骂道,“该死的策划——不是,该死的主神。”
言不栩笑了笑,往他后背拍上贴纸,两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市政厅。
上次来的时候那位执政官秘书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三楼,不多久又去了执政官办公室,因此封鸢对市政厅大楼的结构并不熟悉,反倒是言不栩姿态十分悠闲,先在一楼转了一圈,往其中几个房间张望一番之后又去了二楼。
楼梯上还和执政官秘书擦肩而过,不过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最后在二楼靠左走廊找到了档案室。
封鸢悄悄道:“这个贴纸真好用,难道就没有什么限制吗?”
“有啊。”言不栩点头。
“什么?”封鸢问。
言不栩回道:“特别贵。”
封鸢:“……”
“这个东西其实有点鸡肋,”言不栩往档案室的书架走去,“能买得起的大部分时候不需要,比如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只需要晚上潜入进来就行,而需要的玩家又都买不起。”
封鸢挤到他身边:“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没有,”言不栩为微微偏头看着他,笑眯眯道,“我自愿的。”
封鸢原本想调侃他一两句,可是,无端地想起上次在市政厅休息室时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于是调侃的话就被他含在了嘴里,一点唾液分泌出来,逐渐将这些未说出口的话语溶解。
他走到书架前,抬头看向了书架的索引。
档案室并不算大,有五排书架但是有三排却是空的,封鸢面前的这一排编号是二,并没有明确分类说明书架上的资料到底记载了什么,他只好从中随便抽取了一本,翻开。
是空的。
厚厚的羊皮纸装订成册,可是里面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写。
封鸢又拿了一本,依旧是空的。
他将整排的的档案册全都翻了一遍,无一例外全都是空白,更有甚至有几本竟然空有封面,里面连内芯都没有。
他又走到编号一的书架前,重新打开的档案册上有了文字,可是上面的内容却毫无逻辑,不论如何都读不通,就好像东拼西凑来的文字垃圾,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他粗略地将一号书架和剩下的三号书架都翻找了一遍,情况全都相同。
要么空白,要么胡乱拼凑。
市政厅的档案室,竟然只是一个徒有虚表的摆设。
“这也太奇怪了……”封鸢将手中档案册放了回去,“如果只是因为当政者想要隐瞒什么,只要不记载那些事情就好了,或者记录虚假的历史,为什么要放一些摆设在这里?
“为了欺骗谁?这里只有市政厅的官员能进来吧。为了自己骗自己?
“一个城邦,没有书籍,没有历史,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的档案?难道它是凭空出现的吗。”
他忽然想起了地下城中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和那些扭曲的、不符合事物逻辑的街道建筑。
档案室的档案册……和这些东西似乎同属于一种,扭曲、混乱、诡异。
这座城邦的平和宁静之下,是否都是这样诡谲的、惊悚的本质?
就在这时候,档案室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市政厅临街,从档案室的窗户下望就能看到中央大街,一队重甲的巡城卫队士兵整大步走过街道,路上的行人纷纷退散,士兵的步伐很快,很快就在封鸢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似乎出了什么事。”封鸢低声道。
言不栩“嗯”了一声:“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阿鲁沙的哥哥。”
第317章 白昼如焚
封鸢和言不栩无声地从档案室离开,回到街道上他们就拿掉了贴纸,因为随着卫兵离开,街上的行人对此议论纷纷,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出动了精锐卫队,好事者亦步亦趋地随着卫队的走过的路径,意图跟过去看看热闹,于是街道上人流拥挤,隐身反而不太好行动。
“散了散了。”
前方的路口忽地又冒出来几个手持长戈的卫兵,他们大声呼喝着,原本还凑热闹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卫兵也马上分散开来,警惕地开始巡查,虽然并未限制街道上的行人活动,但是人们免不了猜疑起来。
封鸢和言不栩绕过了卫队的巡查的范围,一路从小巷子里翻墙穿过了好几条街道,终于看到了刚才那对重甲骑士的身影,而他们所行径的方向……正是小矮人阿鲁沙家所居住的街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惊呼和尖叫。
拐过街道拐角,这些惊恐的声音瞬间被放大,穿着厚重盔甲的士兵大步往前奔跑过去,队长模样的士兵高声喊道:“不要慌乱,让开道路口——”
他的声音淹没在余人仓惶的逃奔之中。
人群像是凌乱的潮水一般褪去,留下一条忽然空旷的街道,诡异的寂静像是传染病一般蔓延,而那寂静的尽头,趴伏着一只蛇形的怪物。
它的四肢似乎还是人类的形状,可是腰部以下却生出了一条粗壮的蛇尾,而头部更是诡异无比,原本的头颅仿佛裂开了,从中又冒出来两个扁平的三角形蛇头,脖颈衔接处一朵一朵肉芽绽放开来,又被生长出的鳞片划破,坚硬的鳞片上挂着细碎的骨屑和撕扯的血管皮肤,猩红的蛇信吞吐,舔食着手中残缺的人类尸体。
而这怪物的脚下、身后,大片血迹泼洒,残肢断臂零落,其中就有巡城卫兵的肢体。
领头的卫兵停住脚步,他戴着头盔,因此不知道他的神情是否有什么变化,但是看到那怪物的时候,他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然后右手握上剑柄,缓缓将佩剑抽了出来。
他身后的其他卫兵也纷纷拔出了兵器。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有人声音略有些颤抖地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封鸢和和言不栩停在了街道口,他低声问道:“那个怪物就是阿鲁沙的哥哥?”
言不栩点了点头:“毒牙蛇是少数几种能在深谷生存的怪物之一,它咬过的生灵都会被同化。”
封鸢刚要开口,目光一瞥忽然看到拥挤的人群之外的一个瘦小身影。
他在距离怪物很近的位置,而卫兵正在尝试从背后接近那只蛇形怪物,并未注意到他。
那是小矮人阿鲁沙。
“他怎么会在这?”封鸢嘀咕了一声,“我去把他带过来。”
他从逆流的人群中挤了过去,无声靠近阿鲁沙,一把拎住这小孩的衣领将他拽过了回来,阿鲁沙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蛇形怪物如有所觉地回过头来。
卫队长双手握紧长剑冲了过去,想在怪物尚未反应过来前将它一击毙命,可是怪物的反应超乎寻常的敏锐,就在卫队长的剑砍下去的那一秒,忽然转身,粗壮的尾巴横扫而过,如一根巨大的木椽,拦腰将卫队长撞飞出去,“砰”一声砸在了旁边的店面窗户上。
原本还有逗留在旁的围观者顿时哗然,卫队长缓缓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道:“其他人不要逗留!”
街道口汇聚的人纷纷后退,封鸢拎着阿鲁沙也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低头问道:“你怎么会来这?”
阿鲁沙原本还在惊慌挣扎,一回头看到封鸢才放下心来,焦急地语无伦次:“我哥哥,我哥哥不见了!我就去睡了一会儿他就不见了……他中午还清醒过一阵子,我以为是,新的药发挥作用了,就去睡了一下……”
“艾西姆清醒过?”封鸢惊讶道,“他清醒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阿鲁沙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点了点头:“他说了我听不懂的话……他让我快跑,还说什么,都是灰烬,叫我赶紧逃。”
他瞪大了还有些红肿的眼睛:“虽然和他之前说的胡话差不多,但是,我确定他这一次是清醒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清醒的,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我以为他好转了,就去睡了一会儿……”
“灰烬……”封鸢呢喃。
从地下城深谷返回的艾西姆肯定和那位疯狂的大贤者一样,看到了某种真相,可惜他现在已经异化成了怪物,没有办法再从他那里获取到线索了。
“然后呢,”封鸢问阿鲁沙,“艾西姆对你说完这些话之后呢?”
“然后他让我去休息,”阿鲁沙嚅嗫道,“他也躺回去了,我才……可是等我醒来,他就不见了,我到外面找他,街上的人都说没有看到他,然后就一路找到了这里。
“我不明白,地下城的怪物为什么会跑到地面上来,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他不知道艾西姆已经变成了怪物……
封鸢看了一眼不远处和卫兵缠斗在一起的怪物,道:“你跑到市政厅广场去,那里安全一点,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再回家吧。”
阿鲁沙睁大眼睛:“你们不去吗?我也不去,我还要去找我哥哥。”
“你先去安全的地方,等——”
话音未落,身后的街道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接着是利刃的劈空破开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几乎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看向了空旷的街道。
怪物的蛇头已经被斩断了一只,灰黑色的脓液泼洒,但它仍未死去,所幸卫队已经占据了上风,卫队长都抹了一把下巴上流淌的鲜血,双手执剑再度劈下,不过这一次却劈歪了,长剑刮擦着蛇鳞碰撞出点点火花,而其他的卫兵手中的剑也已经落了下去,其中一把贯穿怪物的蛇形头颅与上半身相接的位置,肉芽疯狂蠕动,灰黑的粘液泪泪横流。
怪物终于倒了下去,它硕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之后便不再动弹。
人群中寂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震荡的鼓掌喝彩声。
卫队长用长剑当拐杖站直了身体,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回去报告,”他招呼旁边的一个卫兵说道,“你们几个清扫战场……把这个怪物尸体送到猎人公会去,找几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来辨认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怪物。你去地下城入口问问守卫到底是什么情况,怪物为什么会跑到地面上来。”
“是!”
其他卫兵纷纷擦拭自己的兵器,各司其职,卫队长一瘸一拐地走到怪物尸体旁边,刚要用自己的剑去将斩断的蛇头翻过来——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那颗蛇头仿佛被腐蚀了一般,不断流出灰黑色浓稠的液体,而巨大的怪物尸体同样如此,就宛如一个放置了许久,已经腐烂变质的水果,虚朽的内里正在崩塌,外皮也开始破碎……
灰黑的片屑状物质从怪物尸体中飘荡流淌了出来,像是诡异的、灰色的雪,怪物的尸体瞬间灰飞烟灭,而那些纷纷扬扬的“雪”却并未消失,它们落在了地上、飘荡在空中,一瞬间飞散开来。
而人群中忽然有人呼喊道:“着火了!街道着火了!”
封鸢顺着那声音看过去,瞥见一片异样的烟雾,烟雾中似乎隐隐有火光升腾。
那火焰就像是忽然窜出来的,而且似乎不止一处,城邦中许多地方的都升起了滚滚的烟柱,未等城邦中人有任何反应,火势便已经分散开来,这火焰燃烧似乎根本不需要助燃物,不过瞬息之间,半个城邦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封鸢猛地看向言不栩:“这是不是又要读档——”
他的话没有说完,地面倏然开始剧烈颤动,地面上的灰尘和石子儿跳起了癫狂舞蹈,人如风暴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杂草纷纷跌落,而道路、房屋、城墙这些曾经构成城邦的一切,这些代表着文明的见证,正在开裂。
建筑倒塌,烟尘四起,人们尖叫逃窜,而后被路面上忽然迸裂而开的砖石绊倒。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像是巨蛇般快速扩大,转瞬就到了封鸢的脚下,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而那裂缝贴着他的脚尖游走而过。
有人掉进了裂缝里,而封鸢被惊慌的人流推搡着,他一回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言不栩分开了,而周围浓烟滚滚,他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言不栩到底在什么地方。
“言不栩——言不栩!”
他的叫喊淹没在周围慌乱的哭声和尖叫之中,刚才他和言不栩站在一起,就算分开应该也距离不远,可是那条裂缝还在不断扩大,他只得不断往后撤去,裂缝所到之处房屋崩塌,砖石滚动,尘烟弥漫,几乎连一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之看见弥漫的浓烟和冲天的火光。
这和上次他们在监狱里出来之后所遇到的情景差不多,按理说应该要马上开始读档了,可是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依旧无事发生。
难道是因为上次在监狱里,所以暂时没能察觉到外面的情况,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大火已经席卷了整个城邦?
而这一次因为他们就在地面,亲眼目睹了大火的发生,所以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到读档点?
封鸢抬手接住了从他面前砸下的一道横梁,一个城邦人声音颤抖的说了声“谢谢”,跌跌撞撞地往浓烟深处跑了过去,封鸢松开手,那条被火焰灼烧得通红的木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封鸢拍打着手上灰尘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的手恢复了本来的皮肤颜色。
可是言不栩买那瓶药水的时候,他分明记得说明上写着,道具的维持时间是“永久”,除非使用对应的解除药水,否则被改变的皮肤颜色不可能恢复。
他抬手要打开自己的游戏系统面板,毫无反应。
这副本果然又出问题了。
可是明明他在副本里一直保持着作为玩家时的那张捏脸,连自己的真实相貌都没有变回去过,除了抢劫街头混混和殴打情报贩子之外也没有什么出格举动,到底是什么因素又影响了副本的正常运行?
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那震颤的余音犹如远古巨兽苏醒,其中间或着隐约的惊呼。
封鸢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城邦的上空,原本被刺目白光笼罩的天空犹如撕裂开了一条创口,天际被撕碎揉皱,而那巨大的裂痕周围是绽开无数细密的火红纹路,就像是火山正要喷发,一丝丝的火苗从中满溢出来。
接着,那火苗变成了焰流。
变成了燃烧的流星。
变成了泼天的、倾斜而下的火雨。
这“雨”未曾到达地面就开始燃烧,犹如一张巨大网瞬间网罗而下,空中爆发出炫目到极致的亮光……一切都被点燃了。
一切的事物在接触这火焰的刹那,就全都化作了飘飞的灰烬。
熔浆赤焰横流,城市在其中融化。
封鸢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不同于周围四起的哀鸣呼救,更像是在呢喃低语,缓慢、混沌、杂乱无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而那道“裂隙”之中,露出一个巨大无比的、鲜红的弧形日珥,犹如跳动的火舌,缓缓从缝隙边缘脱落,坠向大地。
于是“裂隙”中那倒垂的巨大红色星体显露了出来。
那道“裂隙”犹如天空截断,而其背后的红色星体却只露出一条弧线,更多的裂痕出现在红色星体之上,爆裂一般的光线飞射而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明亮到极致的纯白。
轰!
一切都湮灭了。
一切都……化作了灰烬。
封鸢抬起手挡住了那道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亦或者只是一个瞬间,他睁开眼,看到城邦中逃窜的人群和滔天的火焰,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看到的是……城邦毁灭的真相?
天空开裂、活火熔城、灰烬漫天。
……不。
或许不止是绿洲城邦,那是一场足以毁天灭世的灾难,那是……太阳的坠落。
整个现实维度都曾蒙受过这样一场灾难,那是“大混乱”的开始,是现实维度衰落的源头。
所以……绿洲城邦曾经真的存在过?存在于现实维度那丢失的历史之中,而这里,封鸢放眼望去,一片火海之中,人们死死挣扎。
所以……绿洲城邦也确实已经毁灭,他所看到的一切不过都是幻影。
难怪地下城中的怪物和建筑犹如拙劣的模仿,混乱的东拼西凑;难怪大贤者萨瓦纳会如此疯狂,她竟然从这虚假中看到了真相,一切都是灰烬,都只是灰烬,包括她自己;艾西姆在变成怪物的最后一刻还叮嘱弟弟逃走,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
难怪城邦里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
“这就是……绿洲城邦的真相。”
封鸢尝试打开自己的玩家面板,发现又可以打开了,但是他的皮肤颜色也没有变回去,这是不是说明,刚才干预副本运行的“外在因素”,拥有改变无限游戏设定的“权限”?
这显然不会是主神,祂不可能这么好心。
封鸢确信他刚才看到的“太阳坠落”不属于副本中的情节,这大概率是那个“外在因素”故意让自己看到的,而他……或者是祂,也大概率和一开始就提醒他“诸王已死”的是同一位。
会是谁呢?
不能存在于现实维度的真理之神或者时间主宰?还是下落不明的死神本体?或者是死了但没完全死的机械女神?
好像都有可能。
甚至有可能是他从未见过的某个存在。
但不论是谁,祂(他)的态度都很友好,封鸢更倾向于是真理之神,因为祂似乎和主神、和无限游戏都存在某种关联,而且也是祂告诉自己到游戏里去追寻真相。
而另外一个问题是……
绿洲城邦很有可能真的存在过,这就意味着……无限游戏中的副本和现实维度所发生的事件,存在联系?
封鸢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诡楼》中的平水县和中心城的平水大区。
他之前查过平水大区的名字由来,但是网上没找到,看来这次离开副本之后得去秘塔或者图书馆问问了。
不知道刚才那个“外在因素”干扰副本运行的时候副本BOSS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封鸢一直都想去见见那位“灰烬使者”,可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双手一合,心说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去吧,副本里有他和言不栩,副本BOSS肯定就待在工位上等玩家通关,抓到他易如反掌。
可是他刚迈出去的脚步又停顿住。
算了,还是先去找言不栩,反正副本BOSS什么时候都能见。
他沿着裂缝出现的地方往回退,依稀能够辨认出来那是刚才卫队士兵和怪物搏斗的那条街道,两侧的房屋都在大火中逐渐坍塌,灰烬飘散,地面上落了一层簌簌的粉末。
“言不栩!”封鸢大声叫道。
“言不栩——”他有些后悔没有在言不栩的精神体上留一道灵性标记,这样就不用他漫无目地的找了。
而且系统面板都已经恢复正常了,“干扰因素”已经消失,副本到现在都还没有读档,应该是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绿洲城邦的真相,所以也不能等着系统把他和言不栩一起送到刷新点。
“言不栩!”
“我在这。”
封鸢回过头,看到言不栩从街道尽头走了过来,他的伪装也都失效了。地上的灰烬因为他的步伐而浮动,在他的周身飘荡,有些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你去哪儿了?”封鸢问。
言不栩走到了他的跟前,忽然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拂了一下。
封鸢微微侧过头:“怎么了?”
“有灰。”言不栩说。
“这里到处都是……我问你话呢,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找你了。”
封鸢看了看远处燃烧的赤红火光,低声道:“我知道‘灰烬’意味着什么了,绿洲城邦的真相,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梦境也好,幻影也罢,真正的绿洲城邦,和城邦里的人,早就在这场灾难中化为灰烬了,对吗?”
“嗯。”
“那游戏任务的进度怎么样了?”封鸢问道。
言不栩打开了他的面板,任务进度显示已完成百分之五十。
“啊?”封鸢纳闷,“竟然只有百分之五十吗?”
言不栩微微点头:“对,还没有结束。”
“难怪是七级副本……”封鸢感慨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飞的灰烬,那灰烬在接触到他手指的一刹那就瞬间化作了粉末,无声飘落,封鸢轻轻拍了拍手掌,偏过头去看言不栩。
言不栩好像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火光涌动明灭,他的脸上阴影跳跃,也看不出情绪。
他忽然道:“我能不能在你的精神体上留一个标记?”
封鸢挑眉:“为什么?”
“这样我们下次走散了的时候,我就能很快找到你了。”言不栩指了指左手腕,“用序列-019。”
“不用了吧,”封鸢呐呐道,“我又不是真的是什么普通人,虽然一直都说要你保护我,但是你应该知道,就算真的发生什么危险,我也不会有事的。”
言不栩点头:“对,我知道。”
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
一转头发现刚才还在他身边人忽然不见了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分裂成了许多片,一片跟着这个人去了消失在了未知的地方,一片看着他们消失,还有一片,再拼命把余下的焦灼和不安都按住。
封鸢接着道:“你其实不用这么……”
担心。
言不栩“嗯”了一声:“我知道,但是……”
我喜欢你啊。
封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算了,你要是想留个标记就留吧,我无所谓。”
阴影还在言不栩的脸颊一侧浮动,火光闪烁,曳曳而动,似乎有沉默的风穿过他们之间,灰烬在火焰中诞生那一瞬死亡。
那火焰是无形的,轻一点不够,重一点就要熄灭。
言不栩收回看着火焰的目光,道:“对不起。”
“干嘛忽然道歉——”
“我喜欢你。”
封鸢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他说:“我知道。”
第318章 结束或开始(上)
“你知道?”言不栩愕然,“你怎么——”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蓦然觉得有些哑口无言起来。有时候自己觉得掩藏得很好,其实不过是在欲盖弥彰,况且他似乎掩藏得并不真切,喜欢一个人是掩饰不住的。
他觉得远处燃烧的火可能穿透了他,而他的身体中也仿佛有火山在爆发,熔浆横流,灼热滚烫,这一瞬间他迫切地想要听见封鸢说些什么,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封鸢的眼睛。
一如既往的深沉、平静,火焰倒映在他黑洞一般深邃的眼眸中,仿佛熄灭了一般,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碎光。
他心中的熔浆冷却了一半,忽然就改变了想法,不想知道封鸢的答案了。
但是另一半尚有余温,依旧在催促着他继续问下去:“那你……”
这句话依旧没有说完,他看到封鸢的嘴唇动了动,但是他理解那一个简单的词语却用掉了好几秒钟。
封鸢说:“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
言不栩想,因为你不喜欢我吗?这不需要道歉的。
剩下的一半火山也熄灭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失落,会难过,但此时此刻除了清晰地听见四周的火焰在毕毕剥剥的燃烧,灰烬簌簌落下的声音之外,他竟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一片飘飞的灰烬落在了封鸢的肩膀上,言不栩下意识伸手去拂,可是这动作却僵在了空中。
他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第二片、第三片灰烬也落在了封鸢的肩膀上。
在它们无声飘落的第一秒钟言不栩在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明明应该更耐心,应该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第二秒钟,他却又想,其实都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其实早就想到了结果,只是不愿意,也不敢承认而已。
“不用道歉。”他说道,“真的不用。”
“其实我……我只是,”封鸢抿了抿唇,又抬手拍掉自己肩膀上的灰,“我只是……唉,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言不栩问:“你喜欢我吗?”
封鸢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看到言不栩的言不栩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漫天飘飞的灰烬,像是暴雪一样,仿佛一瞬间倾泻而下,晦暗渐渐淹没了他的所有情绪,然后言不栩眨了眨眼睛,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走吧。”言不栩忽然道。
封鸢愣了一下:“去哪儿啊?”
“城邦会逐渐湮灭在灰烬中,我们去山上。”
“山上?”封鸢更惊讶了,“哪里的山?去山上干什么?”
言不栩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露出一点笑容:“现在可以剧透吗?”
封鸢道:“不可以。”
言不栩只好道:“那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往这边走。”
封鸢跟着言不栩往某个方向走去,他走在言不栩的旁边,走着走着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言不栩的肩膀,言不栩怔然:“……你做什么?”
封鸢道:“有灰。”
言不栩深深地看着他几秒钟,直到封鸢问:“怎么不走了?”
“忽然……”言不栩微微偏过头去,低声道,“忘记了怎么走路。”
“走路怎么可能忘?这是人的本能。”封鸢撇了撇嘴,“你肯定是在想别的事情,注意力不集中。”
“嗯……”
灰烬无声飘散,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灰烬之中。
……
“我以为这里的山也是幻影来着?没想到真的存在……”
封鸢跟着言不栩走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与其说是山道,倒不如说只是繁盛草木之间的空隙,周围都是高耸无比的树木,抬头只能看到参差层叠的绿,偶尔才能窥见一点缝隙中的天空。
那些树木犹如连接了天地,这里除了这些古老寂静的植物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
“再走一段应该就能到了……”言不栩说着忽然声音一顿,他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对着封鸢挥了挥手,躲到了一旁的粗壮树木背后。
不远处茂密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封鸢对言不栩比口型:“什么东西?”
言不栩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那处草丛,示意他耐心等待。没过多久,那草丛动了动,竟然从中钻出来一个人。
这地方竟然还能有人?!
封鸢诧异地看着那人……那人穿着粗布的短上衣和裤子,长长的银色头发用皮绳绑起来,背后路背着一个木条编织的背篓,一手拎着一把镰刀。他微微转过头,露出一只长长的尖耳朵。
精灵?
言不栩从树后走了出去,叫道:“你好,能麻烦问问,这里怎么出去吗?”
那精灵吓了一跳,差点将手中的镰刀扔出去。猛地回过头盯着言不栩看了半晌,才似乎不可置信一般地道:“……人?”
封鸢看着精灵,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眼熟。
而面对精灵的提问,言不栩点了点头。
“活人?!”精灵比封鸢还要惊讶,“你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们是冒险者,”言不栩说道,“进了这座森林就迷路了,已经在这里绕了很久,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们指个路。”
最初的惊讶过后,精灵恢复了正常的神情,他咳嗽了两声,有点尴尬地道:“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因为我虽然生活在这,但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森林。”
他说完,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你们真的是从外面来的?”
“是的,”言不栩假装叹了一声,又道,“那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人居住的地方吗?我们已经在森林里走了快三天了,再走下去恐怕不是累死就是饿死了。”
精灵迟疑了一下,道:“那要不,你们跟我回去我们村子里吧?村长和大贤者一直都在找外面来的人……”
“好啊,我们休息一下补给够物品就走,不会打扰你们太久……当然了,如果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也一定会尽力满足。”
“好,你们跟我来。”
精灵点了点头,在前带路,封鸢和言不栩跟在后面。封鸢戳了戳言不栩,凑近过去用只有他和言不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不是那个……”
刚才精灵转过头来时封鸢就觉得他熟悉,再一想,这不是在绿洲城邦时里尔的小队成员之一吗?
里尔的小队一共三个精灵两个长身人一个巨人,封鸢两人和里尔以及那个女性精灵都交谈过,而另外一个精灵虽然没有搭话,但是毕竟打过照面,时隔不久,封鸢很容易就记了起来。
而且刚才他和言不栩的对话中提及了大贤者……
言不栩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眸看向他。
因为距离很近,他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封鸢平静温和的面容,幽深的眼眸中除了单一的探究之外,没有其余的感情色彩。
他不着痕迹地往后倾了一下身体,微微点头。
封鸢沉思道:“难道他们共用一个建模……”
精灵带着他们在林中穿行,足足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树木逐渐稀疏了起来,远处传来流水“哗啦”的声音,附近似乎有一条河穿行而过。
继续往前,被庞大葳蕤树冠遮蔽的天空逐渐显露出来,封鸢抬起头,用手挡在眉毛上方去观察天空……可是他什么都看不清楚,没有云彩,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混沌耀目的白光。
和绿洲城邦一样啊……
流水声越来越清晰,树木间或中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连绵起伏,一条微光粼粼的河如缎带,缠绕在森林边缘。
“那就是我们的村子,”精灵指了指远处的那片木屋,“一会儿过去之后你们先在外面等我,我得去和村长通报一声,我很快就回来。”
“好。”封鸢和言不栩都点头答应。
这片村落并不算大,举目望去大概只有三、四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简单的木屋,周围钉着栅栏,时不时有说话声和小孩笑闹声传来,很是安宁祥和。
果然没过几分钟精灵就从村子里小跑出来了,他喘了口气,指着村子里道:“村长在,你们跟我进去吧。”
进了村子里之后封鸢发现这村子里的人比他预料的还要更少一点,因为房屋并不密集,中间的道路却十分宽敞,但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头,而且整个村子里好像只有这一条路。
“哟,你回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出现在封鸢三人的身侧,“这两个人是谁?”
封鸢回过头,见出声的是一个巨人,同样是熟人——正是里尔的猎人小队中的那位。
“我要带他们去见村长,先不和你聊了。”
精灵随意地摆了摆手,带着封鸢和言不栩来到了道路尽头的木屋前。
木屋的门开着,精灵径自带着他们走了进去,边走边道:“村长,我把他们带来了。”
看到村长的第一眼封鸢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绿洲城邦的执政官吗!
执政官出了穿着从长袍变成了粗布短上衣和长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身材高大,胡须浓密,犹如一头温和的雄狮。
“你们是从森林外面来的?”村长惊讶地道。
言不栩点头:“是的。”
他将刚才对精灵的说辞又重述了一遍,从村长的神情倒是看不出他到底相信了没有,等到言不栩说完,他就接着道:“我们的村子已经与世隔绝很多年了,你们两个人,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外来者。”
言不栩露出惊讶的神情:“这里的森林,走不出去吗?”
巨人摇了摇头:“我们也不太清楚,因为我们从未有人离开过村子。或者换一种说法,离开了村子里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是为什么?”封鸢插话道。
“因为一个古老的预言,我们无法离开脚下这片土地。”巨人村长简短地说道,并没有明确解释预言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们才会又惊讶又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应该只是巧合,”言不栩道,“我们是冒险者,原本是来沙漠中寻找宝藏,远远看见这片绿洲还以为目的地到了,可是没想到这片森林这么大,我们在里面饶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方向,直到遇到了他。”
他将目光转向了精灵。
精灵拿下自己的背篓放在了脚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看到你们也吓了一跳呢,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村子以外的陌生人。”
“沙漠……”巨人村长似乎陷入了沉思,“我们的村子和森林之外,竟然是沙漠吗?”
精灵好奇道:“村长,沙漠是什么?”
“是一种地形,据说非常宽阔,放眼望去全都是同一种颜色的砂砾,其他什么都没有。”村长缓缓地道。
他有些责备地看了精灵一眼:“我记得你们的课本上有这些内容,你一点儿也没有好好学习、”
“还有这种地方?”精灵满面惊讶,丝毫不在意村长的批评,“什么都没有,那里的人怎么生存呢?”
“沙漠里一般没有人生存,”封鸢笑着道,“除了我们这种追求财富的冒险者,没人愿意进沙漠,那里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原来是这样……”精灵似乎想到了什么,望向村长不假思索地道,“那我们以前离开村子的人会不会走出了森林之后又在沙漠里遇到了危险,所以才……”
他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因为这意味着一个相当残酷的结局。
“有可能。”村长嗓音低沉地道,“但是,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离开村子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神情一收,又对封鸢和言不栩道:“我听这孩子说,你们你们想在村子里停留休息几天?”
“是的,”言不栩点头,“我们这一路走来真的累坏了,而且行李也几乎都丢完了,得重新采买才行。”
村长略一思索,对精灵道:“你去找康宁,我记得他们家有空屋子,让两位客人暂时住下来。”
他转过头,又对封鸢和言不栩道:“今天你们先休息,等明天体力恢复一些,我再带你们熟悉一下我们村子,我们这里的人不算多,但是大家的职责都不相同,要想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的话,就需要认识所有村民。”
“非常感谢。”
精灵又背起了背篓,道:“跟我来吧。”
只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康宁的家里,他正在院子里摆弄一株藤蔓植物,用木条给植物搭起了一个架子。
“你不是去采蘑菇了吗?”见到精灵出现在自家门外,康宁诧异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客人来,”精灵指了指他身后的封鸢和言不栩,“村长让我问问你家有没有空屋,这两位客人能不能先暂时住在你家里?”
“客人?”康宁露出了和精灵之前相同的震惊神情,“陌生人,从哪里来的?”
言不栩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解释,康宁大为震撼,精灵道:“这么样?他们住在你家行不行?”
“当然可以,”康宁站起身来,好奇地打量着这辈子头一次见到的生面孔,“我家就只有我和我妈妈两个人,住得下,放心吧。”
“好,那我先走了。”
精灵挥了挥手离开了,康宁笑着道:“你们应该还没有吃饭吧,我让我妈妈去帮你们准备午餐,我带你们去屋子里休息。”
封鸢见到了康宁的母亲,她是一个稍微有点驼背的瘦小女人,但是神情却很精神,她的性格与康宁类似,知道有客人来先是惊讶,听到是村长的安排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看得出森林小村的村民对村长都很信任。
空屋子不大,虽然是闲置但是却打扫得很干净,里面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木桌,康宁有些歉意地道:“只有一张床,只好麻烦你们俩挤一挤了,我一会再帮你们搬两张凳子来。”
寒暄过后他也离开了,封鸢坐在木床边望着窗外,窗扇支起来,正对着厨房,屋顶的烟囱中徐徐生出一袅青烟。
“这里的NPC和之前城邦的NPC都是一样的,但是他们没有在城邦中生活过的记忆……”封鸢道,“而且听村长的意思,这里不禁止文字和书籍,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一些文字记载的线索什么的。
“从这方面来说,这个村子似乎要比城邦更真实得多?可是这里的天空和城邦、地下城一样都是那种白光,不知道还会不会读档……”
“言不栩?言不栩——”
言不栩恍若惊醒般地道:“什么?”
“我在和你说话,”封鸢有些无奈道,“你又走神了。”
“哦……”言不栩走到了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抱歉,你再说一遍吧,我刚才没听见。”
小木屋的光线并不算太好,刚才为了腾出更多的空间,康宁将原本摆在屋子中央的桌子挪到了窗户边,凳子也在那儿,亮光如一道极薄的刀刃切进来,尘埃在那光里浮游,言不栩的脸颊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坐那么远,封鸢心想。
他开口:“我说,这次还会读档吗?”
“不会。”言不栩道。
“不会读档……”
任务也没有什么变化,那说明这个村子里也不像表面这么安宁祥和,可是城邦已经毁灭了,又还能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再给看看任务提示。”封鸢道。
言不栩打开了游戏系统面板,提示依旧停留在原地:
【请玩家寻找绿洲中隐藏的秘密。】
绿洲……
封鸢忽地道:“绿洲,会不会不止是城邦的名字?”
他看向言不栩,言不栩笑了笑,关上了系统面板。
“如果绿洲不仅仅是指城邦,还会是什么呢?沙漠中森林小村?”封鸢自言自语道,“这村子不会也叫绿洲吧?”
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只需要在明天见到村长的时候不经意提一句就能知道。
而既然森林小村中的NPC和城邦中都是一样的,那么精灵口中大贤者大概率就是萨瓦纳,这次终于可以见到活的大贤者了。
城邦中的萨瓦纳能凭借一己之力看破绿洲城邦虚妄的本质,不知道村子里的萨瓦纳是否也能这么牛逼……她身上肯定隐藏着重要的线索。
封鸢思绪一收,刚准备问言不栩明天等村长介绍完村子里之后要不要拜访一趟大贤者,却见他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似乎还在走神。
“你在想什么?”封鸢走过去,曲起手指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没什么,”言不栩马上收回视线,“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自从进副本你就没有休息过。”
封鸢一想也是,于是躺在了床上,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睡吗?”
“你忘了,我不习惯在副本里睡觉。”
封鸢“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出声:“你饿吗?”
言不栩摇头。
封鸢坐了起来,对他道:“你过来。”
言不栩疑惑:“过去干什么?”
“你离太远了我听不清楚你说的话。”
“……”
他连玩笑都没有开……封鸢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朝他挥了挥手:“快点过来。”
言不栩只好站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封鸢拍拍自己身旁的床铺:“坐。”
言不栩又依言坐下。
依旧和他隔开了一个胳膊的距离,封鸢挪过去,问道:“你不高兴吗?因为我说不喜欢你。”
言不栩偏过头去看着他,像是过往很多次那样,不,比从前更加肆无忌惮的、赤露的、包括了他所有的情绪,毫无顾忌地看着他。
但也只是看着他。
无法再前进一寸。
如果说不久前在城邦的火焰与灰烬里他看到封鸢摇头的时候还能保持平静,那么现在,那些丢失的情绪与感官似乎正在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让他想起来少年时第一次登顶雪山,寒冷刺骨的风灌进气管里,却并不能缓解缺氧的情况,肺腔中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压出去,只剩下冰冷和微微灼热的刺痛。
很奇怪,冷和热在那一刻竟然能够并存。
他从自己无可控制的情绪河流中蹚过,看到的却是封鸢平和无波的眼神。
他为什么能够这么平静呢?言不栩想,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就不能表现得更体面一点?不就是被拒绝了吗?
“说话。”封鸢说道。
沉默了一瞬,言不栩道:“还好吧,但是我肯定会多少有一点难受,不过不用在意,很快就好了。”
封鸢问:“真的?”
言不栩下意识要点头,可是在封鸢的目光恒定的注视之下,他好像只能节节败退,再肯定一次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脸颊埋在手心里:“真丢人……”
第319章 结束或开始(下)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封鸢低声道,“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要闷在心里。”
言不栩拿开了捂着脸颊的手,却并未抬起头,他看着满是尘土的地面,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在下沉,坠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不要闷在心里,可是掏出来又没人要。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要不然,我们回现实维度去吧?”封鸢试探着问道。
言不栩抬起头:“为什么?”
“就是看你总是心不在焉的,”封鸢说道,“肯定没有心情继续待在副本里了。”
“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我去速通一下。”封鸢道。实在不行他去威胁一下副本BOSS,直接走个后门出去算了,反正这副本刚才也已经“异常”过一次,言不栩肯定发现了。
“不用。”言不栩摇了摇头,“任务也没剩下多少了。”
“哦……”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窗外似乎起了一阵风,远处的林海波涛汹涌,绿意如浪潮般逐渐消散在风声里,到了这扇小小的窗户前时,只剩下簌簌的尘埃,波澜不惊地浮游。
封鸢缓缓抬起手,放在言不栩的头顶上,揉了一下。
他的力道很轻,言不栩的头发有点卷,于是显得很蓬松,毛茸茸的,很好摸。
“诶?”言不栩偏过头,“怎么了,我头上有东西?”
“没有。”封鸢摇头,轻声道,“我就是看你不高兴,想安慰你……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你不高兴的原因是我,如果我说话多了,搞不好你就会更烦。”
“我不会的,”言不栩道,“不会觉得你烦。”
虽然被拒绝的是他,他现在看到封鸢,哪怕是听见他的声音也只会更难过,会被他看到自己的消沉和颓败,但他还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封鸢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在《灯绳》那个副本中打的赌吗?”
言不栩“嗯”了一声:“记得。”
他们打赌如果言不栩能在三天内通关那个副本就算言不栩赢,如果没有就算封鸢赢,输的人要满足赢的人一个愿望。
“可是,”言不栩停顿了一下,“那次打赌不能算数吧,毕竟最后我们被强制传送出去了。”
“但副本任务完成了,所以算你赢。”封鸢道,“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言不栩笑了笑,道:“你就不怕我钻空子?”
“你不会的。”封鸢低声道。
半晌,言不栩抬起手捂了一下眼睛:“别这样……”
“你要是想不到就先欠着吧,”封鸢自顾自说道,“以后想起来了再说。”
言不栩没有回答。
一直到封鸢以为他们的话题就此结束的时候,言不栩蓦然转过身体来看着他,语气异常认真地道:“封鸢,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可是,”封鸢垂下头,微微叹息了一声,“我不想看你这么难过。”
言不栩莫名觉得窗外连绵的风声都有些刺耳,尘埃也如同尖刺,和光的刃剑一起,穿透了他的心脏,坍塌一般糟乱,一片难言的酸软。
“那……”他犹豫了一下,好几下,最终还是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就当是抵消了这个愿望,你要认真回答我。”
“好。”封鸢点头。
言不栩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听到我说喜欢你的时候,没有觉得……惊讶,或者奇怪,或者其他什么感觉吗?”
封鸢说:“没有。”
“为什么啊?”言不栩抓了几下头发,“可是一般听到别人告白,哪怕是陌生人,也会有点情绪反应吧?”
封鸢道:“因为我从小面瘫。”
言不栩:“……”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好气道:“说了让你认真点。”
“因为我之前就知道了,”封鸢说道,“我也猜到,你应该会对我告白,早晚会……”
而且上次周浥尘还专门问过这个问题。
“可是……”
言不栩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那你第一次在知道我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嗯……”
封鸢撑着下巴,开始认真思考。
是困惑吗?是惊讶吗?是奇怪吗?是逃避吗?
好像都是,但又好像都不是。
于是他很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真的不知道,但是我后来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问题,很多种可能性,最后还是觉得,我不能那么轻易的答应你的告白。”
言不栩觉得这种说法多少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你知道我喜欢你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用了很长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才得出答案……也就是,不喜欢我?”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他觉得,要让他彻底的、坦然的接受封鸢不喜欢他这件事,还需要一些时间。
“可以这么说。”封鸢点了点头,“而且这不只是‘喜欢’与否的问题,还有很多别的因素需要考量……”
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样对言不栩解释自己不是“人”这个问题,而且他也不想让言不栩知道这件事。
“嗯……”言不栩似乎很赞同他的观点,“你说得对,有顾虑很正常。”
建立亲密关系本来就是对一个人已经成熟稳定的社会关系、生活习惯、心理状态乃至认知和思维方式的解构与重塑,这本来就是应该慎重考虑的事情。
“不说这个了,”封鸢道,“我给你讲一个我小时候的笑话,怎么样?”
言不栩点头:“好啊。”
“我五岁到十三岁之间都是住在养父母家,没拆迁的时候,城中村都是那种一户一户的平房,每家都带个小院子,但后来周围拆迁的地段越来越多,治安就变得不好,半夜经常有酒鬼和小混混砸窗户,我的养父母家的领居,就养了一条狗。
“那只狗很大,很凶,叫起来的时候特别吓人,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领居就把他拴在巷子口,我每天去上学的时候都会路过。”
言不栩说:“然后你就被狗咬了?”
封鸢:“……你怎么知道。”
言不栩吃惊道:“真被咬了?”
“没有,准确来说是没咬到,”封鸢回忆道,“有天中午我去上学,不知道怎么的拴着狗的链子断了,它追着我一直跑了很远,远到我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后来它可能是累了,就没再追我,但是我迷路了,那天也就没去学校,一直到很晚才找回去。
“衣服弄的很脏,书包带子也断了,老师还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就被养父打了一顿,关在放谷子的仓库里,也没有饭吃。”
言不栩忍不住打断他:“这哪里好笑了,这明明很可怜。”
“对啊,”封鸢干巴巴道,“所以我发誓要报仇!”
言不栩好奇:“那你是怎么报仇的?”
“我一直等了一年多,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封鸢呲牙,露出一个“终于让我得逞了”的笑容,“那只大狗是只母狗,村子里的人都没有给家养猫狗绝育的观念,因为生了小崽还可以卖钱。大狗生了一窝小狗,我就决定让它看着它的孩子被欺负来报复它。”
“然后有一天领居不在,我就翻墙去了他家院子……”
结果那些小狗都太小了,刚才长出毛,站都站不稳,好像滚动的毛茸团子,封鸢不仅没欺负小狗,还抱着它们摸了半天,而大狗也没有再咬他,只是趴在原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
“后来我一逮住机会就偷偷去领居家摸狗,但是没过多久那几只小狗就都被卖掉了,从那以后,大狗就没那么凶了。”封鸢叹了一声,“领居觉得它没用了,就把它卖给了狗贩子。”
“所以你才那么喜欢小动物?”言不栩道。
“可能是吧。”
封鸢说完,偏过头看着他一会儿,问:“现在有好一点吗?”
言不栩笑:“嗯。”
封鸢想了想,又道:“你不用故意离我很远。”
言不栩轻声道:“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对吗?”
“当然。”
言不栩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好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封鸢没有因此而讨厌他。
就在这时候,康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饭好了,两位,出来吃饭吧!”
封鸢站起身,言不栩道:“你去吧,我不吃。”
“不行,”封鸢强行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不吃饭也得和我一起去。”
森林小村的物资并不是非常丰富,康宁的母亲做的晚饭也都很粗糙简单,其间封鸢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关于村子的问题,比如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生活的、为什么不能走出村子等等。
关于村子里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片森林里生活,康宁自己也说不太清,只记得自己的爷爷就住在这里,而他小时候,爷爷经常还会讲爷爷的爷爷在森林中与怪物搏斗的故事,所以如果要往上追溯,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怪物?”封鸢诧异道,“森林中还有怪物吗?”
“以前是有的,但是好像近几年越来越少,”康宁回忆道,“到我爸爸那时候森林里就很少能见到怪物了,我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都快成传说了。”
“怪物都是什么样子的?”
康宁仔细想了想,道:“我爷爷给我讲的故事里,有长了两只头颅,牙齿比人还长的巨蛇;有只有一只角,会吃人的羊;还有其他的,都是一些很巨大吓人的东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村子里……除了鸡鸭之外,你们还会饲养什么别的家畜吗?”
“没有了,”康宁摇了摇头,“再就是河里的鱼,我们能吃的肉只有这几种。”
封鸢点了点头。
晚饭过后天光就已经暗淡了下来,康宁的印象里也没有“太阳”的概念,村子里的人也不知道昼夜交替是什么原理,反正祖辈世代都这样生活着。
封鸢和言不栩回到房间,封鸢将窗户放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灯,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手电筒点亮放在桌子上,打了个呵欠道:“你还是不打算睡觉吗?”
言不栩摇头:“反正就这几个小时而已。”
“要不这样,”刚在床上躺平的封鸢忽然又坐了起来,“你不要再管副本任务了,我来搞定,你躺平就行,怎么样?”
言不栩挑眉,提醒他:“这可是七级副本。”
封鸢不忿道:“你怎么能小看我!”
“好,那你来,”言不栩模糊地笑了一下,“我也不会帮你了。”
“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手电筒没电了,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次日。
封鸢起来的很早,其实他一整夜也没有怎么睡着,时间短暂是一方面,他总是想看看言不栩在做什么,结果言不栩除了发呆之外还是发呆,搞得封鸢自己觉得自己好像什么神经病。
早饭过后没多久村长就如约而至,巨人笑眯眯和他们打招呼:“昨天晚上休息的怎么样?在这里还待到习惯吗。”
“挺好的,感谢你们的收留。”
巨人摆了摆手:“我们这里地方小,也没什么好东西,你们不嫌弃就好。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村子里转转,这个时间点正好大家都在。”
封鸢两人跟着村长离开了康宁的家,沿着中间那条唯一宽阔的道路往前。
“……那边是精灵里尔的家,他和他的妹妹擅长种植,如果你们想品尝不同口味的食物可以找他们,但不是免费的,哈哈,里尔喜欢冒险,如果你们有带什么新奇玩意的话,可以和他交换。
“那是铁匠艾西姆的家,村子里的农具和各种工具都是找他打的。他也是个锁匠,这门手艺是他自己学的,这小子很有头脑……不过他的父母都过世得很早,还留下了一个未成年的弟弟,这两个都是苦命的孩子。
“那是老约翰的家,他是一个长寿的精灵,是我们村子里最博学的人,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
正说着,院子里走出来一个白胡子的精灵老头,笑眯眯地和村长打了声招呼。
……
村长介绍得很仔细,还时不时向村民介绍封鸢和言不栩,不到一个小时,三人就将村子转了个遍。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是熟面孔,有的封鸢叫不上名字,但是他也觉得自己一定再绿洲城邦里见过,而且他知道名字的,他们的面貌、姓名甚至职业也都和在城邦里时大差不差。
这两个场景果然都是相同的NPC……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问起:
“我们昨天和康宁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说以前的森林里有很多怪物?我们有点担心,毕竟我们返程的时候还需要穿过那片森林……”
巨人村长摆了摆手:“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森林里根本不会有怪物存在,要不然我们怎么敢自己去森林采摘东西。”
“森林里没有怪物,”封鸢斟酌着道,“也没有别的……动物?”
毕竟他和言不栩在森林跋涉了几个小时,别说动物,连一只虫子都没有看到。
巨人村长神情有些沉凝地点了点头:“按照我们祖先流传下来的记载,原来的森林里是有别的动物的,可是随着那些恐怖的怪物的消失,动物好像也跟着消失了……现在村子里有的只是我们养殖的鸡鸭而已。”
“可是河里不是还有鱼——”
“不,”村长摇了摇头,“那些鱼也是我们自己养殖的,用渔网框出来一片水域,防止鱼游走……村头的康成就是养鱼的一把好手,虽然他和康宁名字很像,但他们并不是兄弟。”
封鸢记得这个康成的人,在绿洲城邦时候是巡城卫队的一员,到了这里却改行做了渔夫。
巨人村长叹了一声:“其实村子里的人一直在减少,我们的东西太少了,人口不可能兴旺起来的,上一任村长是我叔叔,他就一直在想办法,可是最终也没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对了,都为我讲讲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村长忽然道,“比如你们来的地方……”
我们来的地方啊……不知道如果描述现实维度的情况会不会被系统屏蔽,封鸢摸了摸下巴。
言不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道:“别想了,《公约》禁止对游戏副本NPC提及现实维度,违规就要接受惩罚,而且就算你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诶?”封鸢微微偏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言不栩叹了一声,嘀咕道:“我还不知道你……”
“可是你不是说,”封鸢小声嘀咕,“这个副本的副本BOSS也会回答玩家关于现实维度的问题吗?”
“因为《公约》解释权归制定者所有。”
封鸢:“。”
“好吧,”他看向巨人村长,“我们来自……一个叫绿洲的城邦。”
……
巨人村长最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了,封鸢眯眼看着他的背影,倏地道:“他一定知道点什么,要不然听到绿洲城邦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走,”封鸢对言不栩一挥手,“我们去找艾西姆‘谈谈’。”
可是他们去得不巧,锁匠的家里大门紧闭,栅栏后的院子也空无一人,似乎是没人在家。
刚才过来的时候村长只是远远地指了一下告诉他们这是艾西姆的家,并未走近去打招呼,结果没想到艾西姆家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大清早的,艾西姆不在也就算了,怎么小矮人也不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路上传来一声询问:“你们找谁?”
封鸢和言不栩回过头,看到一个背着斧头的精灵,他将怀中的木柴倚在了路边,疑惑道:“你们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精灵里尔,又是一个熟人。
“我们找艾西姆,”封鸢说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暂时在村子里借住。”
“外面?!”里尔果不其然地露出了十分吃惊的表情。
“里尔,快点,柴火不够烧了——”另一头传来女性柔美的嗓音,是里尔的妹妹,也就是之前城邦中的猎人小队中那个女性精灵,她似乎是来催里尔回去的,看到封鸢和言不栩,对里尔解释道,“哦,他们啊,是村长的客人,刚才见过了。”
里尔点了点头,再次拎起木柴,道:“艾西姆去山里给他的父母扫墓了,小阿鲁沙估计还没起床,你们到中午再来吧。”
“好吧,”封鸢想了想,道,“那我们能去你家吗?村长说如果要买食物就得找你,我们想定做一些等回去的时候在路上吃。”
里尔似乎有些犹豫,封鸢立刻补充:“如果你不收外面的钱的话,我可以用别的东西和你换,比如药品之类的。”
在城邦时给艾西姆治伤的药还留了一点,不过不知道村子里还能不能用得上。
“外面的……钱?”里尔好奇地道。
村子里人少,物资也匮乏,交易方式就是以物易物。
封鸢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科尔金铜币递过去,里尔很快就被这种印着花纹的小玩意儿吸引了,直接答应道:“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家——”
话音未落,艾西姆家的院子里,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小矮人阿鲁沙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到里尔就在他院墙之外,张口问道:“里尔哥哥,你有没有看到我哥哥回来?”
里尔好笑道:“他不是去山上扫墓了吗?”
“对啊,”阿鲁沙困惑道,“可是他昨天就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里尔瞬间神情一变:“他不是说今天才——他昨天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中午啊……我昨天天黑就睡着了,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结果醒来一看他根本就不在。”阿鲁沙说着,焦急地几乎快要哭出声了。
“你先别着急有可能是昨天晚上山里天气不好,我回去放一下东西就去帮你找他。”
里尔说着对路口的妹妹招手:“妹妹,你去叫几个人过来,就说艾西姆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得去山上找他。”
里尔的妹妹连忙去叫人了,里尔转过头对封鸢道:“不好意思,我们得先去找人,等下次再邀请你去我家吧。”
没多久,好几个村民一起往后山走去。
封鸢沉默了一会儿,道:“艾西姆消失是什么固定剧情吗……”
没法见到关键剧情人物艾西姆,封鸢想了想,蓦地对言不栩道:“我们去找村长。”
“找村长做什么?”言不栩好奇。
“告诉他艾西姆不见了,顺便看看他在得知绿洲城邦的消息之后,会做什么。”
两人绕到了村长家,冒着腰靠近的窗户边,村长似乎正在和谁交谈,封鸢决定过去听一下墙角,可是这村子太小,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经过,他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找出之前用过的影子贴纸,然后就发现这贴纸竟然失效了。
也不知道是这破玩意儿效果时长本身就这么短还是因为刚才“外在因素”的影响,总之,这张昂贵的道具,不能用了。
让封鸢再买一张他肯定没那么多积分,而且就算他有积分等级也不够,于是他只能默默看向言不栩。
言不栩岿然不动,对他比口型:“你不是说不用我帮忙吗?”
封鸢沉默了一秒钟,低声下气地小声道:“求你了。”
言不栩抿着嘴唇,蓦地低头笑了一声,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自嘲。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或许做朋友是他和封鸢最好的结局。
可是现在……他想,要让他不喜欢这个人,真的很难。
第320章 庆幸
贴上新的贴纸,封鸢再次变成阿飘,悄悄靠近了村长家的窗户。
窗户虽然紧闭着,但是依旧会有缝隙,窗扇隔音效果基本等于没有,因此哪怕屋内的两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贴近窗户还是可以听到大部分对话。
“……就这样放任那两个外乡人在村子里活动,会不会出什么事?”
“没关系,我们这里地方不大,一旦发生什么很容易就会传遍整个村子,而限制他们的行动反而会引起怀疑。”
封鸢透过窗扇的缝隙看向屋内,里面说话的两人正是巨人村长和和那位据说村子里最年长、最博学的老精灵约翰。
“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地,”村长声音低沉地道,“也不知道,他们说得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们的村子,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外来人……”
“不论他们到底来自什么地方,”精灵捋了几下自己的胡子,声音越发低沉模糊,“但就凭他们知道城邦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他们肯定不简单,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村子的存在,否则为什么要特意在你面前提起早就毁灭了几百年的城邦?”
在外面偷听封鸢微微睁了一下眼睛。
村长果然知道绿洲城邦的存在!
只不过对他和言不栩来说,绿洲城邦的毁灭不过是在几个小时前,可是在村长的认知里,城邦却已经成为早就消亡的历史……可是既然这个村子已经避世许多年,既没有外来者进入,寥寥无几离开村子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么村长和老精灵是如何得知城邦的存在?
大概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他们的祖先,第一代来到森林深处隐居的人就知晓城邦的历史,然后这直视一代一代流传了下来。而经这么多年的传递巨人村长还能对城邦的消息如此敏感,就说明对于他们来说,绿洲城邦非常重要。
更甚至,这个村子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绿洲城邦在灾难后幸存者的后代!
可是这样一来,封鸢又无法理解,为什么村子里的人和城邦中的人会发生重叠……
他和言不栩所进入的绿洲城邦不过一场虚假的幻境——
砰砰砰!
就在这时候,村长家的院子外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村长从屋子里走出去,还没有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有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较低矮的栅栏口探进头来,高声道:“村长,不好了,艾西姆不见了!”
“怎么回事,”村长过去打开了院子门,“慢慢说。”
“艾西姆昨天中午去山里给他父母扫墓,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他父母的墓地在半山腰,来回最慢小半天也就够了……里尔已经带人去山里找了。”
“昨天他走的时候有人看到了吗?”村长问。
“没有,”来人摇头,“他应该是直接从村子里绕到后山去了,这样走比较近。”
“一个看到他的人都没有?”村长疑惑道。
“我刚才只是在每家大致问了一下,应该有的人被漏掉了……”
“再去问问,”村长说道,“我去把阿鲁沙接到我这里来。”
那人和村长一起离开了。
封鸢叫上言不栩赶紧找了个隐蔽的柴垛撕下了贴纸,往康宁家里走去。
他们回去的时候康宁妈妈正在门口东张西望,封鸢率先开口道:“我们本来打算去里尔家里订购一些食物,可是村子里似乎有人在山里走失了,他去找人,我们就先回来了。”
“是艾西姆,”康宁妈妈蹙着眉念叨,“他是我们这的铁匠。”
村子很小,这种需要各家帮忙的事情更是传递飞快,封鸢和言不栩走进院子没几分钟,村长就抱着阿鲁沙和刚才那人来问:“康婶婶,昨天下午两点多有没有见到艾西姆?”
“没有,”康宁妈妈摇头,“他怎么这个时间去扫墓?”
“我们也不知道,对了,康宁呢?他有没有看见。”
“昨天那会他和我在院子里搭葡萄架,一直收拾了一下午。他刚才被里尔叫去后山找人了。”
那人答应了一声离开了。村长见封鸢和言不栩也站在院子里,微微对他们点头示意,也跟着离开了。
“总感觉艾西姆失踪又是一个什么重要线索。”封鸢声音很小地道。
言不栩瞥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封鸢沉思道:“要不我们也跟去山里看看……我总感觉你好像有话要说。”
“不行,我说了你又要说我对你剧透。”言不栩做了个拉上了嘴唇拉链的动作。
封鸢挣扎一秒钟:“算了你还是说吧。”
“是谁说要带我躺平过七级副本的?”言不栩悠然问。
封鸢毫无愧色:“我说话不算数!”
言不栩笑了笑,心想,要是真的不算数就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道:“不用去后山。”
“不用去后山?”封鸢诧异,“意思是,他们会找到艾西姆?”
言不栩点了点头。
可是直到黄昏时分,出去找艾西姆的人也没有回来。天完全黑透了康宁才回到家里,他的妈妈连忙迎上去问:“找到艾西姆了吗?”
康宁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封鸢马上看向了言不栩,却见言不栩神情似乎有些凝重,微微对他抬了抬下巴。
封鸢会意,和他去了院子里,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副本恐怕出问题了。”
“啊?”封鸢瞪大眼睛,“不是吧,真出问题了?”
“我们之前在城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言不栩语速很快,“因为第一次读档不会那么快。而且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第二次城邦毁灭的时候,我们的外观伪装莫名其妙就失效了,现在艾西姆又没找到……”
“那按照原本的副本设定,艾西姆会被找到吗?”
“对,”言不栩微微点头,“本来早上他就应该被找到了,他昨天回来的途中因为口渴误食了一种带有麻醉性的果子,然后在山里晕倒,半夜醒来后因为没带火把,天太黑没办法走夜路,所以就暂时找了个山坳歇着,天一亮就往回走了,里尔他们正好会和他在山下碰到。”
“不是,”封鸢“啧”了一声,“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他们都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艾西姆还会分不清果子能不能吃?”
“因为他是铁匠,很少去山里采集,而且他误食的那种果子和村子里经常吃的一种果实很像,很容易认错……这些都是康宁原本应该说的话。”
可是封鸢转头,看向了屋里坐在风灯旁吃晚饭的康宁。
他似乎忧心忡忡,只顾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你确定‘艾西姆失踪’这个事件只有一个结果方向吗?”封鸢语气微沉,“会不会存在其他支线?”
“不会,”言不栩笃定地道,“我来过这个副本很多次,所有细节我都一清二楚。”
封鸢转身回到屋子里,问康宁:“需要我们也跟着帮忙找人吗?”
“暂时不用,”康宁摇了摇头,“夜晚进山不安全,天亮了再说吧。”
“你们完全没找到艾西姆在山里活动的痕迹吗?”封鸢貌似好奇地问。
“那倒也不是,”康宁放下了勺子,“他父母的坟墓前有新的贡品,他应该已经去扫过墓了,是在回去的路上不见的,我们在路上捡到了暖暖果,这东西和我们平时吃的另外一种果子很像,但是却有麻醉功效,还以为是他误食了这种果子,晕倒在了哪里,可是有暖暖果树的地方都找遍了……”
又和康宁聊了两句,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康宁妈妈接了过去,道:“我来吧,你不是还要去村长家里商量明天怎么找人么?快点去吧。”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有风灯在老旧的木桌上映照出一个橙黄的光圈。
封鸢对一直站在门口的言不栩道:“他的语言和行为都没有任何逻辑错误,也没有出现像上次我们在《灯绳》里那种卡顿、重复的情况。
“而且,如果副本出了问题,我们应该会被强制传送出去……难道是还没到时间?”
停顿了一下,封鸢道:“所以,如果不是你记错了,就是副本的发展轨迹发生了改变。”
言不栩肯定不可能记错,可是,能修改副本发展和NPC核心轨迹的,应该只有无限游戏主神……祂忽然修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做什么?又不会对副本里的封鸢造成什么实际影响。
言不栩忽然道:“七级副本是神秘事务局和三神教派的重点关注对象,他们内部都有对副本的详细记载,出去后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封鸢看向他,“等强制传送?”
“不,正常通关,正好可以看看副本中别的细节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不能按部就班的做任务了,要快。”言不栩从袖子里抽出了序列-019的指针,“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说着,下意识就要伸另一只手去拉封鸢,抬起手的动作做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转过头去说道:“跟我来。”
“去哪儿啊?”封鸢问。
“找大贤者萨瓦纳。”
夜晚寒冷的风在言不栩耳边低鸣,寂静的山中小村里飘着几朵灯火,闪烁不定,他忽然有些庆幸副本出现了奇怪的变化,这样就能转移一部分他的注意力,让他分心去思考别的事情。
封鸢跟着他来到了村子最东边的一座小院前。
屋里没有点灯,言不栩一言不发走到里面屋子的窗前,封鸢抬起手电筒一照,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是枯瘦的女人,不知是死是活。
“这谁啊?”他压低声音,“不会就是萨瓦纳吧?”
“是。”言不栩用正常的声音回答他,“不用担心,她陷入了沉眠,不会被我们吵醒的。”
封鸢“啊”了一声:“怎么到这一步的?”
“她得了一种长睡不醒的怪病,”言不栩走到窗户前的桌旁翻找起来,一边找一边道,“村长愿意接待外乡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从外乡人这里打听有没有治疗这种病的药……找到了。”
他从桌上的一堆书籍草纸中找出了其中一张,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没有变化,走吧。”
“然后呢?”封鸢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你刚才找到的那张纸是什么?”
言不栩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上面写着一句封鸢再熟悉不过的的话:
“一切都是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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