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噩耗”
“非常微妙,”言不栩低声道,“几乎无法发现。”
希纳斯如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而封鸢也发现了这里的灵性力量似乎和别的地方有所不同,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种“不同”意味着什么,于是就默不作声。
他下意识想要用胳膊戳一下言不栩,却发现自己身旁站着的是希纳斯,于是只好作罢,径自开口问道:“这有什么问题?”
可是言不栩却摇了摇头:“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封鸢反问。
“可是这时候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希纳斯声音低沉,“觉醒者死亡之后‘灵’的消逝速度要比普通人更慢一些,这通常会导致尸体周围的灵性磁场有所变化,但是这种变化非常微妙,几乎难以察觉。”
“也就是说,灵性磁场的不平衡,只是拜姆的灵魂在消散而引起的?”
“嗯。但是这也同样说明了,要么拜姆是自然死亡,要么,这里不是她死亡的第一现场,因为如果她的死亡存在外因,这里的灵性磁场不可能这么平静。”
“可是,”封鸢摸了摸下巴,“拜姆死亡的时候,她周围出现过的一切痕迹,有可能都已经不存在了。”
“是的,”希纳斯沉声道,“而且就算存在,也有可能会被秘术清理覆盖……”
“我记得,极地巨人族群除了拜姆之外,等级最高的是一个五级觉醒者,叫做查休拉的,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周浥尘忽然问道。
“我暂时不清楚,”希纳斯顿了一下,继续道,“您知道,虽然同为女神圣徒,但是我们与巨人族群的往来并不算密切,而且以往基本和拜姆大祭司本人单独联系,他们族群中的其他人……我们几乎没有接触过。”
“这可就麻烦了……”周浥尘摸着自己的胡子,兀自嘀咕道,“拜姆死亡的时间实在太微妙,巨人的态度也很可疑,可光是凭借我们几个用眼睛看,很难判断她的尸体有什么端
倪。”
“那要怎么办?解剖?”封鸢猜测。
希纳斯“呃”了一下,委婉地道:“一般的神秘学检验手段能够排查大部分死因。”
“那要是排查不出来呢?”
“解剖。”
“那不还是得解剖么……”封鸢咕哝,“但是现在别说揭破,连一般手段都用不了,要不我们把尸体偷走?”
其他人:“……”
言不栩好笑道:“你怎么总是想剑走偏锋?”
封鸢一本正经:“我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们在这站了半晌的功夫,周围祈祷的巨人连姿势都没有换过,更别说探听到什么消息,可是一直干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封鸢又提议道:“找个人来监视着他们不就行了?”
希纳斯略一思索,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先去一趟灯塔研究所,毕竟拜姆也是初代工程师之一,或许几位前辈有办法从巨人族群中打听到一些信息。”
周浥尘马上道:“赫里不在,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就剩下了封鸢和言不栩通行。
离开之前,封鸢把系统从副本里叫了过来,并叮嘱它有问题随时汇报。
“我要去神秘事务局,”封鸢道,“你呢?”
“回家。”言不栩对他挥了挥手,大概是“再见”的意思。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异常副本里?”封鸢又追问。
“你决定,”言不栩回过头,“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
“那要是打不通怎么办?”
“打不通就……”言不栩想了想,道,“秘书引信,肯定能收到。”
封鸢本来想说,这玩意儿我不会,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低声道:“好。”
言不栩走进了镜像回廊,折叠变换的镜面翻转,他也没有注意到,有一抹星光如将要逝去的流星般,跟着他一起投入了镜像回廊之中。
……
“怎么样?”封鸢问道,“那些和秘密侦探社的精灵接触过的调查员都没事吧?”
“暂时隔离起来了,”赫里长叹了一声,“但是那个精灵不论如何都不肯开口,很叫人头疼。”
“你们不能用一点特殊手段吗?”封鸢漫不经心地问,“比如读取一下她的记忆什么的。”
“要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况才可以。”
“这么麻烦。”
“秩序就是依靠制度才能建立起来的。”赫里说。
封鸢没有言语。
“对了,”赫里略有诧异地道,“您刚才不是说,要去异常副本里?”
“今天先不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时间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十几分,“今天”已经过去了。
“赫里,”他忽然道,“秘术引信怎么用?”
“哈?”赫里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从来没有想过封鸢竟然不会用秘术引信这个问题,但是转念又一想,觉得这似乎也能说得过去……祂用秘术引信干嘛啊?祂要是想,直接穿越空间朱注视某人都不成问题,干嘛非得这么麻烦?
“您要用秘术引信联系谁?”赫里疑惑道。
封鸢:“你别管。”
“……好的,”赫里立刻低头,“其实很简答,就是——”
她还没说说完,封鸢又打断了她的话:“算了,等言不栩有空让他教我。”
赫里:“……可是我现在也有空?”
封鸢摆了摆手,走了。
留下赫里一脸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
封鸢回到家里,一边过问潜伏在巨人村落里的系统有没有什么情况,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他便给蔚司蔻发了条信息,询问神秘事务局是否会对无限游戏玩家进行监视和管理,如果有的话,能不能锁定一名玩家的具体资料。
这种事问赫里没有用,她这个局长大概只知道第一个问题的是与否,真要操作起来肯定还是得去找具体负责的人。
凌晨一点的光景,蔚司蔻竟然也秒回:【有,但是不全,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
封鸢问:【我想找一个ID叫“老鼠卡丁”的玩家。】
蔚司蔻给他发过来一个人的名字:【信息处理与保密司,下属无限游戏特调部,这是主管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们的办公室在第三十七走廊,我一会帮你给他打声招呼,你有空过去直接找他就行。】
向蔚司蔻道了谢,封鸢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现实维度忽然频繁出现的死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更别说这玩意儿出现的头两次还都让他撞上了……这得是什么级别的神秘学联系才能联系到他这个“邪神”身上啊?是以他决定暂时留在现实维度观察一下这件事的进展。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却平静得让他失望。
不仅系统没有再巨人村落里发现任何端倪,拜姆的葬礼如期举行,那个被徐森抓捕的秘密侦探社精灵也没有招供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据徐森说他和老师雷志成几次去往秘密侦探社总部,却都铩羽而归。
而死咒也没有再出现过。
仿佛一切都随着圣烛节的结束而过结束了。
而另封鸢失望的事情却不止这几件,噩耗接踵而至,中心城全面解禁了!
他得回去上班了!
其实前几天他还在不夜港的时候中心城交通都已经恢复了,只是因为他们公司的写字楼当时被副本怪物入侵,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污染清理观察期,于是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的放假。
现在可好,据说全面排查已经结束,污染指数已经恢复到了普通人可以活动的水平,写字楼可以重投入使用。
封鸢在心里埋怨调查员工作效率太高,又怒骂那些搞事的家伙最近竟然如此不敬业,一点动静都没有地摸起鱼来了,他都要回去上班了,这帮人还在摸鱼!
封鸢心说别让我逮到你,然后就每隔一会儿看看公司大群,生怕忽然蹦出来一条通知喊他明天复工。
这将比地狱还恐怖。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他的好同事兼任好朋友顾苏白和陈诗骤也都如此,顾苏白讲究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如今晚先去酒吧喝两口,而陈诗骤则比较人道主义,委婉的表达了对领导的关心。
“梁总的记忆应该被清除了吧?他是普通人,这样的话至少得有一个月的缓冲期,如果我们去上班,应该暂时见不到他。”晚上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小诗吸着被子里的奶茶说道。
这是封鸢唯一欣慰的地方。
但是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犯愁了,因为他原本打算辞职来着,如果梁总不在,他去找谁提离职申请呢?
第332章 开始
“那我明天下班后过去找你?”封鸢侧着头,将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一手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屋门,“你在什么地方等我?”
“不用,我去找你。”电话那头的言不栩说道,“你在你家楼下等我就行。”
“哦……”
和言不栩商定好了去副本中的时间,封鸢便挂掉了电话。
家里灯黑着,蹲在沙发扶手上的系统两只碧绿猫眼犹如黑暗中的探照灯,幽幽地道:“宿主,返回公司上班的感觉如何?”
“不如何,让你去公司帮我把抽屉里的怪物带回副本你都懒得去,现在还关心起我上班了?”
“反正你要去上班嘛,自己跑一趟又不能怎么样。”
封鸢“啪”地一下将客厅的灯按亮,一手拎着的塑料袋往厨房走去,路过沙发时候另一手一捞,将小猫咪捞了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小猫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而且,你不是说要辞职了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封鸢打开冰箱,将刚买回来水果食材塞了进去。
拜姆的尸体被下葬之后系统又在巨人的村子里蹲点了几天,结果依旧是毫无收获,封鸢便将它叫回来了。
不过据赫里所说,案件调查司对那个逮捕的精灵用了点特殊手段,结果得来的结果大出人预料,那精灵竟然不是油盐不进,而是她的记忆本就空白。
一个活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出现大面积空白,这必然是早就有人从中作梗,将她的记忆抹去了。
实验室正在尝试用各种办法恢复她的记忆,但是目前进度不太理想。
而和精灵有直接肢体接触的两个调查员在隔离的第二天和第三天都出现了被诅咒的情况,不过所幸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诅咒被阻断,两位调查员安然无恙,目前还在观察期。
“为什么没想好怎么说?”系统好奇道,“离职很难吗?”
离职当然不难。
虽然梁总尚未到任,但是他本人已经开始线上处理工作,OA审批还是能过的。但是几天前的晚上,他出去和顾苏白、小诗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出乎他预料的事情,小诗先他一步宣布,她要离职。
这下可好,一个部门拢共三个人,两个都要离职,封鸢怀疑如果自己和小诗都离职了,顾苏白绝不独活——不是,绝不独干。客观上如果人事短时间内招不到新人,他就要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主观上一下失去两个上班搭子,部门只剩下他和领导,身体与精神双重打击,顾苏白原地大喊一声“我不当会计了”转行去干调查员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后就轮到了梁总的地狱,只是几天没来上班,他的兵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但是离职肯定还是要离的,”封鸢换了衣服,躺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我和小诗商量,我先提离职,等我走了之后她再提。”
循序渐进,不给领导反悔的空间。
说来好笑,小诗离职的原因与他类似,她的灵感现在已经趋于稳定,刀绵女士前几天带她去神秘事务局测试了一下,机器显示觉醒等级在五级,可是这机器最好也就五级,五级之上亦有存在,只是这类人过于稀少,也就没有再专门设有一个等级。
强大的灵感改变了她的一切,但这一次她却不再恐惧,于是很轻松便做了决定,从头开始学习神秘学和秘术,作为神秘事务局副局长和前提灯使者的女儿,再加上她五级之上觉醒等级,能调配给她的资源自然数不胜数。
她告诉封鸢,自己会先在神秘事务局参加普通调查员培训,对超凡世界有一定了解之后再以特招生的身份去学院进修,顾苏白嘲讽之:“想不到吧,大学都毕业好几年了还要去和一帮小孩子考试分数,哈哈。”
然后他就被小诗揍了一顿。
事实证明,小诗真的能打十个顾苏白,甚至可能不止十个……
封鸢盯着天花板发呆,系统悄咪咪将遥控器从他手边偷走,换了个动漫看,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封鸢耳边萦绕,他不觉想起了那天小诗的话:
“我也想去看看那个没见过的世界。”
他不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梦境下沉,这次不是孤儿院,而是一条细窄的乡间小道,两边稻田青碧,风从田野滑过去,稻谷翻滚出层层绿波,他听见水渠中流水哗啦,远处似乎有狗吠,一只蜻蜓停在了路旁的野草尖上。
路中央,一个小孩弓着腰,书包带子断了一边,另一边堪堪挂在肩膀上,小孩撕扯着胸口的衣服,累得大口喘气。
封鸢很想笑,他知道那是因为被狗追着跑了二里地,之前他还把这事儿当个笑话讲给言不栩听。
小孩在原地缓了半天,终于将气息喘匀了,再一抬头,懵了,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去。
封鸢跟着梦中的自己不断往前走,看着这小孩有时停下,有时蹦跳,有时低下头自言自语,到最后也没回去,扔下书包跑去河滩玩了起来。玩累了就躺在鹅卵石上望着天空,口中不停念叨着什么,好像在唱歌,又好像在孤独的,同自己说话。
一直到天快黑,才有从田地里归家的看到了他,他上去问了路,慢慢走回了养父母家里。
昏黑的小巷飘摇起几点灯火,熟悉的犬吠声由远及近,封鸢想,原来那天其实也没有很惨,回去的晚不是因为找不到路,而是因为贪玩……
“……宿主,宿主!”
封鸢睁开眼,系统趴在他的胸口,一只爪子开花拍在他脸上。
“再不起床你就要迟到了!”
封鸢翻了个身,嘀咕:“迟到就迟到。”
反正要离职了,开摆。
下午,他一秒钟也没在工位上多呆,一到下班的点儿就去了楼下,结果下去的太早了言不栩都还没来,等了十分钟言不栩才姗姗来迟。
“你也太慢了吧。”封鸢随口道。
“有些事情要交接,”言不栩说,“先去吃饭吗?”
他不说封鸢都忘了他和自己也是同事,不禁诧异道:“交接什么,难道你也要离职?”
“嗯。”
封鸢本想问为什么,转念又想,其实平水大区那次的入侵事件结束之后言不栩就应该离开了,可是他却没有,封鸢蓦然觉得,他留在这可能是因为自己。
他心中翻涌起一些好奇。
像是梦中的那条河,永无止境般流淌着,去到了未知的归处。
他想知道,言不栩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又为什么要喜欢他?
“吃饭去吗?”言不栩又问了一遍。
“不了,”封鸢摇头,“直接去副本里。”
“异常副本的时间流速可能和正常副本不太一样,秘塔记载的异常副本中有过这样的是案例,”言不栩提醒道,“如果我们进去之后一时半会出不来……”
封鸢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所以你刚才说交接,是因为要和我去副本?”
“对,请假了。”
“那我也请假。”
他给梁总发了条消息,然后就和言不栩传送去了医院。
天已经黑了,医院因为“活化”过一次,地面崩裂,满目疮痍,“领域”内又隔绝声音,寂静得连鞋底踩过路面沙砾的轻微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简直就是个拍鬼片的绝佳之处。
走进勉强完好的医院大楼,一楼倾斜崩裂了一半,封鸢只能带着言不栩传送到了空间裂隙所在的楼道里,指着墙壁上覆盖的蠕动阴影道:“就是那儿。”
他的声音在漆黑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言不栩笑道:“你现在怎么不‘害怕’了?”
“因为我要是害怕就没法给你带路了。”封鸢说着,迈步进入了虚空之中。
“这里连通着副本?”言不栩惊讶道,“都过去这么久了,这条裂隙竟然还存在,也没有发生过变化?”
“是啊。”封鸢貌似疑惑地点头。
“虚空中很容易迷路,你还记得之前的位置吗?”
“记得,我之前来探过一次路。”封鸢停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和周老先生一起来的。”
其实他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他自己来的,只是中途被遭遇了死咒的徐森打断了。第二次就是和周浥尘一起来的,因为老周对空间层变动比较熟悉,封鸢想让他看看这道裂隙有没有什么蹊跷。
结果周浥尘得出的结论却是,这道裂隙十分稳定,几乎看不到空间层的变动。
“这可真是稀奇,”言不栩哂笑,“稳定的空间裂隙比灭绝物种还少见,我们的运气好得有点过头了。”
这不是“运气好”,而是有那位“神秘存在”在帮忙,封鸢心想。
“除了时间流速,异常副本中也有可能会存在未知污染,”言不栩递过来一个东西,“拿着这个。”
那是一个金属试管模样的玩意儿,一共有三个,封鸢接过来,疑惑道:“这什么东西?”
“阻断剂,”言不栩道,“能暂时阻断大部分的污染。”
他回过头,黑暗虚空映衬之下,他的眼睛愈发幽邃莫测,他道:“我找遍了秘塔和图书馆也没有找到相关线索,所以我们谁都不知道这副本里会有什么,鉴于我比你更有经验一些,所以你需要听我的,可以吗?”
“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不用问我的。”
言不栩瞥了他一下:“怕你又突发奇想。”
封鸢装无辜:“我有吗?你不能这么错怪我。”
不等言不栩胡回答,他又道:“你这几天专门去找异常副本的记录了吗?”
“之前也有在找,但是总被其他事打断。”
封鸢看了眼手中的阻断剂,心道,所以这次因为要进入一个异常副本,才去专门做了准备?
这人考虑的事情还真是周全。
回到中心城之后封鸢和言不栩好多天没见过,所以也不知道言不栩到底在忙什么。仅有的交流就是封鸢去不夜港拿自己的东西,但是那天言不栩不在家,再就是昨天的电话。
这让封鸢想安慰他都找不到机会,而现在,他好像已经不再因为那件事难过了。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如果谁都不提及,或许再过几个月,几年,言不栩就会忘记他喜欢过封鸢。
封鸢的好奇,也会随风和流水逝去。
“到了。”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黑暗似乎开始雾化,涌出无数骷髅般的涡旋。
而雾气之中,显露出一片簇拥的黑暗山林,林木高大如化石,其间一点血红屋顶。
第333章 灯绳(一)
“从这里穿过去应该就是副本了。”封鸢说道,“但是我没有进去过,上次和周老先生过来,他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所以……”
但其实,他几乎可以确定这里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没办法对言不栩解释他如此笃定的原因。
言不栩“嗯”了一声,从袖口抽出了序列-019的指针,微微偏头道:“你跟在我身后。”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嘘空中的迷雾。
当封鸢迈过那迷雾涡旋时,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传来,仿佛正在空中行走踩脱了,就此朝着深崖坠落下去,言不栩几乎立刻就伸出手拽住了他。
封鸢站稳,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山坡上,森林的树冠被黑夜浸透,空间层断裂所形成的迷雾漩涡又与林木搅动,各种虚幻的、实际的、浓郁的、稀薄的色彩重叠在一起,好像胡乱叠在一起的图层,透出几分诡异。
可是封鸢马上就辨认出来,这是无舌女核心中曾被主神抹去,又忽然恢复的“记忆”里所出现的场景。
“这里太低了,”封鸢道,“我们爬高一点应该能俯瞰白山茶酒店。”
言不栩点头答应,两人沿着山坡一路上行,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寻到一处林木稀疏,视野开阔的地方,能望见白山茶酒店的屋顶的轮廓。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上次进入副本时的林中小道上。
“森林里好像太安静了……那些怪物呢?”封鸢举目四望,别说怪物,这林子里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按理来说,怪物的数量不少,我们这次再树林转悠的时间比上次久多了,可是竟然一个都没有遇到?”
“先去白山茶酒店里看看吧。”言不栩道。
两人沿着小路往山林深处走去。
叮铃——
厚重高墙,铁刺荆棘一般的巨大铁门前,刺耳的门铃声响起,犹如一道警钟在空幽的山林上空回荡。
半晌过去,没有人来开门。
“怎么回事……”封鸢嘀咕,他往铁门栅栏里望过去,庭院中还是上次来过的样子,花园黑糊糊的,被四周高大的院墙黑影沉沉压着。
他们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有人来开门,言不栩抬手往铁门上一劈,门锁栅栏如泥一般断裂,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弹开了。
两人走进庭院,白山茶酒店的窗户全都黑着,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就仿佛这里只剩下一座空房子,一个人也没有。
大厅的门开着,封鸢进去时一眼看到前台背后似乎有一道人影,他靠近过去,认出来那是酒店的前台NPC,一个名叫小叶的姑娘。
她双手交叠起来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着,似乎下一秒钟就要睡过去,头颅前倾,以一个将要趴在桌面上,却又没有趴下去的动作,凝滞。
就好像被按了暂停键,或者强行凹动作摆在这里的人偶。
“喂?”封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叶毫无所觉。
“去别处看看。”
封鸢和言不栩说快速查看了一楼其他房间,包括酒店经理的办公室,黄经理僵硬地坐在办公椅上;餐厅的厨子在打扫卫生,保持着弯腰拖地的姿势;那位疑似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士也躺在房间里。
然后他们去了其他楼层,这里的其他NPC同样如此,仿佛一场被暂停的舞台剧,所有角色都停在了某一刻。
“难怪树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封鸢低声道,“那些怪物应该也是这种状态。”
“去树林里?”言不栩指了指外面。
两人又从花园中地道钻进去,到了森林之中。
森林里杂草交错,一片阒寂。
什么都没有。
“是这里吧,”封鸢在周围翻找了一阵子,从杂草中找到了一颗白色的珍珠,“是这里没错。怪物都不见了?”
“如果玩家还在副本中,副本中被杀死的怪物尸体会自动消失,”言不栩望着远处黑暗模糊的森林说道,“等到玩家离开副本后,怪物就会‘刷新’回它原本出现的地方,这是游戏副本运行的一般规则。”
“上次进来这个副本的也是我们,被我杀死的怪物应该回到原位,可是这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NPC……”封鸢忽然开口,“他们就停在我和你上次被强制传送的那一刻。”
他回忆道:“我们是晚上离开副本的,当时前台小叶在餐厅吃饭,我们穿过地道到了森林里,然后又被怪物袭击,这些时间足够她吃完饭回到大厅,而黄总、赵主管、厨师……他们的所在的位置也都能对的上。
“也就是说,我们被强制传送离开后,这副本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变化,那些怪物尸体就此消失了,也没有再次刷新。”
“应该是。”言不栩略微一点头,“再去周围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一个小时后两人毫无收获的回到了原地。
显然,副本中既然出现了森林怪物,那么白山茶酒店就只是这个副本中的一个小场景而已,副本地图囊括了整座山林,而现在即没有NPC引导,也没有游戏系统面板指引,光靠他们两个人想要搜查一座山,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副本NPC也不是生灵,灵性感知根本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是不是得找点外援……”封鸢嘀咕。
“先出去吧,”言不栩皱眉道,“如果这里空间层足够稳定,那么神秘事务局会把它当做入侵事件来处理,调一队调查员来地毯式搜索也不是不行。”
封鸢咳嗽了一声:“我去找局长女士。”
言不栩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说:“好。”
两人回到了现实维度,在离开之前言不栩在副本里留了几个灵性标记,用序列-019监测。
封鸢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他说过要在自己身上留一道灵性标记,他当时还认真思考过,普通人灵性标记究竟能不能在他的灵性位格压制之下存在,最后得出结论,只要是他想让那标记存在,那标记就可以存在。
毕竟秩序场内,他说了算。
可是言不栩却再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等到有结果了我去找你。”封鸢朝他挥了挥手,走进了镜像回廊之中。
言不栩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看了半晌,最后也转身离开了。
封鸢之所以将搜寻副本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是因为他有绝对权威的外援——小咪!
虽然作为副本原住民的小咪核心记录缺失,可是既然无舌女的记录都能恢复,那么小咪肯定也行,就是不知道“那位”还记不记得小咪的存在,能不能抽空把小咪的记忆也恢复一下?
他先和赫里打了声招呼,随后直奔《沉睡乡》,带着小咪就去了异常副本。
“殿下,”小咪巨大如探照灯的眼睛非常清澈,“这是什么地方啊?”
封鸢:“……”
显然,那位兄弟忘记了这件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封鸢咕哝,“怎么就不能一步到位,这破副本怎么还得我自己在这找半天。”
让调查员进入异常副本固然可行,可是封鸢觉得这样还是太麻烦了,调查员都只是普通觉醒者,万一副本里发生了什么变动,那真是想跑走来不及的,他站在山头想了想,把系统从家里薅过来,道:“你去,把地牢里那些NPC都弄过来,让他(它)给我把这座山犁了。”
系统吃惊道:“宿主,你要在这里种地啊?”
“……你懂不懂什么叫夸张手法?”封鸢没好气,“我意思是让他们把这里事无巨细地搜一遍,你这个没文化的猫。”
“叫上安安过来跟你一起当监工,别让他(它)们搞出什么幺蛾子。”
“好嘞。”系统觉得这件事十分好玩,也就没有计较封鸢说它没文化。
很快,它便将城堡地牢的NPC传送了过来,为了防止他(它)们跑去现实维度,封鸢将整个裂隙都暂时封闭了起来,无数奇形怪状NPC落进了这片山林之中,寂静了许久的山林,忽然热闹了起来。
第334章 灯绳(二)
“宿主!”
封鸢大老远就听见了系统的呼喊:“宿主宿主,我在那边发现了一个山洞!”
封鸢叮嘱NPC们以白山茶酒店为中心向周围辐射搜索,重点的搜索区域有酒店花园地道出口附近还有酒店的各个房间,毕竟他之前和言不栩在阁楼里发现了怪物,那怪物到底是怎么进到酒店里的?或许酒店里除了花园的地道之外还有别的秘密通道也说不定。
“哪边?”封鸢打起精神问道。
“就是那个地道口不远处,”系统骄傲地道,“我挖到的!”
“挖的好。”封鸢夸赞了了一句,让系统带它过去。
但这只猫的距离观念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它所说的“不远”距离那地道口还有半个山头,翻过了山头,中间还隔着一条足有五米宽的沟壑峡谷,而那峡谷之中阴湿的雾气飘荡,雾气笼罩之中,竟都是一动不动的怪物。
一眼望去,像进入了某种诡怪的泥偶幻阵。
“它们都怎么了?”系统小声问,它被眼前景象吓到,缩在封鸢脖颈处假装自己是一条小猫围脖。
“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没发现?”封鸢瞥了它一眼。
“传送过去的,没,没注意。”
封鸢缓缓落在了其中一个怪物身旁,打开了它的头颅,并未找到它的核心,这种怪物应该是副本中最普通的怪,就像《迷谷镇》的丧尸一样,仅有攻击的本能。他沿着峡谷的边缘往深处走去,越走怪物越稀少,最后除了杂草乱石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而迷雾深处,似乎隆起一座小山。
封鸢走近过去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小山,而是一只体型无比巨大的怪物,似乎正平躺在地上睡觉,浑身灰白的皮毛如刺,圆滚的肚皮上缩着四只相对粗短的爪爪。
如果封鸢不是刚在小路上见到过小咪,他都要怀疑是小咪在这偷懒睡觉了。
“森林飞鼠……”
这是属于《灯绳》副本中的怪物。
封鸢对系统道:“你去把小咪叫过来,让它看看这是它几哥。”
“小咪难道不是只有我这个大哥和CPU二哥吗?”系统嘀咕着,如一道黑影般蹿了出去。
封鸢再往前走,又遇到两只巨大的森林飞鼠,不过都在沉睡,看来小咪在《沉睡乡》天天睡觉不是中了副本名的魔咒,而是它这个物种就这么个习性。
封鸢撬开了其中一只飞鼠的脑袋,从中取出一颗不规则的白色晶石来。
“核心还在,但是记录全都没有了……”封鸢随手将那颗核心装进了口袋里。
不一会儿系统就带着小咪过来了,小咪探照灯一般的眼睛里迸射出两道惊讶的光柱,很难想象一只三五米高的怪物“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到底会是什么惊悚效果,反正在这一刻封鸢对主神的建模能力表达了一些敬佩。
“还记得你这些老乡吗?”封鸢抬起头问。
“我,我,只能认出来,”小咪磕磕巴巴地道,“只能认出它们是我的同类。”
封鸢叹了一声,副本怪物和人不一样,人如果失去了记忆,或许依靠某些外界刺激还有恢复的可能性,但是副本NPC的核心应该只是一个存储装置,信息删除了就是删除了,靠外力很难受再次恢复。
“去你说的那个洞里吧。”封鸢叫上系统离开了峡谷。
山洞确实很隐秘,它的入口在一面倾斜的石壁上,而石壁又被层层树冠遮挡,洞口只有半人高,如果不钻过去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封鸢诧异地看向蹲在自己肩膀上的小猫咪,他可不相信以这只猫的智商能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系统舔了一下爪子:“跑过来就找到了呀。”
封鸢无语道:“你这话说的,跟说了句话似的。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么隐秘的地方。”
“呃……”系统仰起头,柔软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忽然道,“我觉得我应该到这里来。”
“灵性直觉?”
封鸢一挥手,挡在洞口杂草树木尽数移开,他弯下腰,走进了那狭窄无比的山洞之中。
起初的通道还很逼仄,但是几步之后就可以真立起身,系统又跳回了他的肩上,小声逼逼:“好可怕呀。”
封鸢懒得理它,继续往里走,眼前疏忽豁然开朗。
这明显不是天然的洞穴,地面平整,墙壁上还有火焰熏烤的痕迹,而山洞中央是一方梯形高台,台子周围还留有一些疑似生灵骨骼的碎片。
“祭坛?”封鸢诧异出声。
这台子和他在荒漠的梦境遗迹中见到的祭坛上十分类似,只不过更简易粗糙,除了边角处散落的骨殖碎片外,再没有其他明显痕迹。
他走到了祭坛之上,发现台子中央表面似乎有什么纹路,灰尘杂物自动飘飞移开,那是一段封鸢看不懂的文字或者符号。
应该是篆刻上去的,字迹凹陷之中被一种黑红色浸透,如今那黑红已经凝固,在字体表面形成坑洼的结块,于是那字迹便残缺了一块。
封鸢想起了卡丁核心中的那段记录。
他们遭遇了疑似血液的东西,最后似乎被那东西袭击而亡。
祭坛字表面的黑红一直蔓延到边缘,然后顺着高台流淌下去,渗入了地面的泥沙之中。
封鸢盯着那些字迹看了半晌,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按理来说,他的灵性直觉几乎就相当于预言,他问系统道:“是这些字吸引你来了这里吗?”
“我不知道。”系统茫然道,“但是它们让我觉得很不好,很……混乱。”
封鸢抬手隔空一抹,这些文字便被拓印了下来,而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洞穴中。
……
几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了现实维度,现实维度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分。
超出了时空度规所调整的范围,说明异常副本中的时间流速和正常副本完全不一样,和现实维度维度也几乎对不上。
除了山洞里诡异的祭台之外,NPC们还在山林里发现了许多遗骨,但是却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大都成了残缺碎片,但是依旧能辨认出来,那应该是人的尸骨。
这些尸骨至少有几十人,散落在祭台所在的山洞附近,似乎是特意埋藏的。
“又是活人祭祀啊……”封鸢嘀咕道,就是不知道祭得是哪一个邪神。
这么看来,那个叫《灯绳》副本表面上是一个在与世隔绝的黑店,实际却是一帮狂信徒在祭祀邪神?
他绕过系统和安安把来干活的NPC又关了回去,他自己先回家去了。
因为提前请了假,所以天亮后他也没去上班,径直去了神秘事务局找赫里。
“你认识这种文字吗?”封鸢将异常副本中拓印出来的文字具现出来,“这应该是文字吧,我猜——”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赫里眼瞳中央似乎有黑色的斑点凝聚,但只短短一瞬就又消弭不见,恢复了正常。
“你看到了什么?”封鸢立刻便将具现出来的文字抹去了。
一直过了两三秒钟,赫里的眼睛才重新恢复焦距。
“血。”她沉声道,“一种像是血的液体,但是更像沼泽,淹没了一切。”
“你不认识那种字体?”
赫里摇了摇头。
她停顿了一下,犹豫不定地道:“但它给我感觉,和当初看到记载着时间主宰尊名的兰诃文,有点像。”
“看来又到了破解密码的时刻。”封鸢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您又是从哪里找到这东西的?”赫里诧异道。
“异常副本里,”封鸢说,“就我昨天告诉你的那个。”
“那个叫《灯绳》的副本?”赫里对这个副本同样也印象深刻。
“嗯。”封鸢点头,“我把那个副本搜了一遍,找到一个山洞……你们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吗?”
“没有,仅凭一个祭坛也很难断定到底是哪个邪神。”赫里说道,“而且那是游戏副本,甚至可能都是现实维度不存在的东西……还是先弄懂刚才那段文字是什么意思。”
“说得轻巧,我上哪去找人翻译这玩意儿……”
搞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怎么都这么具有攻击性,还没学会认字儿先被文字弄死了是什么暗面笑话。
他整发愁,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蔚司蔻。
“喂?”封鸢疑惑道,“一大早找我有事?”
“不是我,是孙组长,”蔚司蔻道,“你上次不是让人帮你调查一个游戏玩家,他找到了,昨天晚上给你打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所以把资料送到了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
“这么快?”封鸢换了个手拿着手机,“我还以为要很久才能找到……”
他甚至都做好了现实维度查无此人的准备。
“嗯……”蔚司蔻似乎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找他做什么,但是,他已经过世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弄清楚他是谁。”
封鸢说着朝赫里挥了挥手,穿过镜像回廊去了蔚司蔻的办公室。
折叠的空间如万花镜般变换,消散,坐在办公桌后的蔚司蔻将一个文件袋递给他,道:“我无限游戏玩家‘老鼠卡丁’,现实维度叫做丁凯,就职于【寻常图书馆】第三阅览室,是个阅读者。”
封鸢打开文件袋的动作一顿,错愕抬头:“真理信徒?”
“明摆的事儿。”蔚司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把椅子自己移过来停在封鸢身后,“坐,我预感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第335章 灯绳(三)
蔚司蔻的预感很对。
而正是因为卡丁是阅读者,无限游戏特调部门的孙组长在查到他的资料之后才会将消息也同步给了蔚司蔻,毕竟她是对外交流合作司的司长,一直以来都是由她负责协调两方的工作,同样作为阅读者的她要调取卡丁的详细资料,比孙组长要方便得多。
“我尽量把我能接触到的丁凯的个人信息全都汇总了一遍,”蔚司蔻说道,“有书面记录的和孙组长给的资料放在了一起,口头询问到的,一会儿我告诉你。”
封鸢点了点头:“我首先需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主神的神罚。”蔚司蔻道,“他常年在无限游戏里活跃,是‘抵抗派’的主要成员之一,所以在那次神罚之中,他被主神杀死。”
果然。封鸢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声,卡丁早就已经死去,他见到的卡丁只是根据他的身份生成的NPC,核心中保存着他生前最后一点记忆。
“抵抗派的形成,”封鸢语气斟酌,“是否有你们暗中在推动和引导?”
蔚司蔻却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这件事或许询问真理观察者阁下更合适。”
封鸢点了一下头。
他猜测抵抗派这股力量的出现背后或许有真理之神的授意,因为祂与主神处于对立状态。而这么一来,那位暗中帮助他的“神秘存在”是真理之神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过往的一些蛛丝马迹似乎也能印证这一点,最初告知封鸢去探索无限游戏的也是祂。
“他生前曾经进入过一个异常副本,离开副本时他的同伴全都死去,他自己的记忆也丢失了一部分。这件事,他的个人档案中有记载吗?”
“你怎么知道他进入的是异常副本?”蔚司蔻先是诧异,随后打开文件袋,在一叠厚厚的文件纸中快速翻页,“这里,他是‘无限游戏测试计划’的参与者,每次进入副本都会有相应记录,但是两年前他某次进入副本之后就完全失去了在副本中的记忆,实验室的记忆学专家用了很多种办法也没能让他的记忆恢复。”
“所以记录里没有他进入的那个副本的信息?”
封鸢说着从蔚司蔻手中接过文件,上面全程都没有提到副本的名字,按照NPC卡丁核心中的记录,他应该还有一起进入副本的同伴,可是这里也没有任何记载,说明他关于副本的所有信息全都被抹去了……
或许当初抹去丁凯的记忆,并将他送回现实维度的也是真理之神,可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灯绳》副本的特殊与诡异已经不需过多强调,要不然真理之神也不会费这么大功夫非得要是封鸢去探索它的秘密。可是进入过这个副本的不止丁凯,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了下来?而且引来真理之神亲自动手,抹去了他的记忆,又在他完全死去之后,以他为原型生成了一个专门的NPC来向封鸢来传递信息?
丁凯这个人,有什么非常特殊的地方?
若非如此,传递消息的办法有无数种,为什么非得要让封鸢注意到这个人?
他将蔚司蔻调取到的的文件逐一翻阅,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信息。
“我还问了和他共事的第三阅览室的阅读者,他们都觉得,丁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们说得大都是一些琐事,比如这人性格腼腆,很少和人交流,但却擅长完成一些极其危险的任务,是少有的能以三级觉醒者的身份经常出现在四级或者更高任务的人。又比如他只喜欢看动漫打游戏,而且到了痴迷的地步。”
蔚司蔻轻微笑了一下,笑容很快便消隐而去:“同事称呼他‘无可救药的二次元’,因为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所以才给自己的游戏ID起名叫‘老鼠’,游戏里的形象还是个白胡子老爷爷。”
“要是他还活着,或许能和我成为朋友。”封鸢说着,将资料放回了文件袋里,拎着走了。
……
“他们在副本里发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一座祭台,和我们在荒漠的梦境遗迹中见到的非常类似。”
下午封鸢就回去上班了,借着盖章摸鱼的空挡,他给言不栩打了个电话。
“那个祭台上有两行很奇怪的文字,赫里女士看了之后说那文字本身带有污染,但是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封鸢停顿了一下,试探道:“要不我下班后去找你,把祭台上文字的拓印给你拿过去?”
果不其然他听到电话那头的言不栩说道:“不用,我明天还会去公司,你到时候给我就行。”
封鸢没有回答。
于是相隔遥远的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一切轻微的噪声在手机的收音和传递之中被放大,像是失去了传导体的轻微电流,还没有抵达,就消散了。
封鸢将电话挂掉了。
之前他就觉得言不栩好像在躲着自己,现在他无比肯定,言不栩就是在躲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认识了自己?
“想什么呢?”小诗看着封鸢,手却依旧控制着鼠标,“新的资质证书申请下来了,我发你一份?”
“不用了吧,”封鸢平和地道,“我马上要离职了。”
“我知道啊,可是你不是还没提呢,”小诗滑着椅子凑近他身边,小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梁总提?”
封鸢道:“现在。”
“啊?”
封鸢说着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去阳台给领导打电话去了。
小诗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这也太有行动力了,难道我刚才是触发什么关键词了么?”
半个小时后封鸢从阳台回来了,小诗立马拉着他去了旁边的洽谈室。
“怎么样,梁总怎么说?”同样有离职意向的小诗忙不迭问。
“还能怎么说,”封鸢摊手,“同意了啊。”
“啊,这就同意了。”小诗喃喃道,良久,露出了怅然若失的神情,“我还以为,他会拦着你呢……毕竟我们都一起工作这么久了。”
“他是让我再考虑一下,还问我是不是嫌工资太低了。”封鸢笑了笑。
“那你是怎么说的?”小诗好奇。
“我说我亲生爸妈忽然找到我,让我回去继承亿万家产。”
“……”
封鸢哈哈大笑,拍了拍小诗的肩膀:“我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记忆并没有被完全清除,所以他基本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他说,很支持我们。”
“哦……原来是这样。”小诗依旧有些沮丧。
“但他也觉得很神奇,为什么当初就从将近一百个管培生里挑中了我们三个,他还觉得自己慧眼独具。”封鸢道。
“他确实,”小诗无奈道,“这怎么不算一种神秘学联系?”
“对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封鸢抱起手臂:“梁总说要通知人事招人,现在开始面试怎么也的半个月……加上交接,应该一个月后正式离职。”
“行,”小诗摆手,“我也去找他说,让他一起招人吧。”
封鸢:“……你不是说要等我走后吗?”
小诗回头朝他呲牙笑了一下:“超绝行动力,我跟你学的。”
说完离开了洽谈室,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去找梁总提离职了。
封鸢低下头,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显然是有消息过来,他拿过来一看,是言不栩发来的消息,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封鸢隐瞒他对真理之神的猜测,将他如何找到异常副本的过程和丁凯的事情编辑成文字发给了言不栩,尽管他已经省略了细节和有些没法透露的信息,可是依旧在聊天窗口占据了一大片,将刚才言不栩问他为什么忽然挂电话的的消息挤得瞬间不见了。
大概是这片消息太长,一直过了好几分钟,言不栩才回复:【蔚司长给你的资料有可能不全,图书馆的机密档案室有些文件她调取不到。】
封鸢:【那应该找谁?】
言不栩:【真理观察者。】
封鸢:【你去,我跟他不熟。】
言不栩:【……好。】
封鸢没有再接话,半晌,言不栩又问:【你为什么不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我丁凯的事情,非得要打字。】
言不栩:【在忙工作?】
封鸢:【不忙,已经离职了(微笑)】
言不栩:【……】
言不栩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封鸢没接。
一会儿他又发消息:【干嘛又不接电话。】
封鸢:【你不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封鸢:【小猫假笑.jpg】
这次是言不栩没回。
很快下班了,顾苏白今天又去集团开会,小诗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封鸢打着呵欠关上电脑,去餐厅吃了饭才回家。
路上又去超市买了点水果,等到家的时候都晚上八点了。
老式住宅的楼道里有些灯都已经坏掉了,封鸢一路摸黑走到自己家门口,发现那里站着个人。
封鸢的脚步惊醒了楼上尚且完好的感应灯,蒙昧的光从楼道间隙中透出,将那人本就颀长的身影拉扯得变形,光与人影重叠着,拼凑成了夜的河流。
正是下午不回消息那位。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口袋里,似乎无聊过了头,正在研究地板砖上的裂缝。
听见动静,他跟着抬起头来,仿佛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盯着封鸢半晌,才开口:“你怎么才回来?”
封鸢过去开门,言不栩让开在一边,寂静的楼道里响起一声锁芯转动的“咔哒”,封鸢拉开门进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鞋柜上,转过身对门口的言不栩道:“站那干嘛,需要我请你进来吗?”
第336章 灯绳(四)
言不栩“哦”了一声,走进玄关,反手关上了门。
封鸢刚想问他要不要换鞋,一低头看到言不栩脚上穿的竟然是一双兔子毛绒拖鞋,封鸢在不夜港的时候见他穿过,是格林尼斯买的,言不栩还吐槽过格林尼斯强行命令他必须穿。
所以,他下午和言不栩发消息的时候他应该在家,然后鞋都忘记换就直接来找他了?
关于言不栩在门口等了他这么久这件事封鸢心里略有愧疚,可是一想到他是穿着兔子拖鞋站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还有可能被上下的领居围观,他就再也绷不住了,弯着腰捏了好几下自己的脸颊都无济于事,最后“嗤”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言不栩问完,见他手撑膝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又目光一转看到了自己脚上的拖鞋,嘀咕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封鸢直起身:“你干嘛不回去换双鞋?”
“我怕你忽然回来,和你错过了。”言不栩说道。
毕竟开门和换鞋子所需要的时间差不多,万一真就那么巧呢?
“那你敲门不就行了,或者给我打电话。”封鸢拎着袋子去了厨房,走到一半又回过头问,“你吃不吃蓝莓?”
“不用,”言不栩摇头,低声道,“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气了你打算怎么办?”封鸢拿了饮料给他,结果他也没要。
“你这人真难伺候。”他走过去将饮料塞在了言不栩手里,“我命令你喝……坐,别客气。”
言不栩依言坐下,目光无处安放一般,盯着手中的饮料。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我家?”封鸢随口问。
“对,第一次来。”
“本来还说可以叫你过来玩,打打游戏什么的,结果你又对游戏不感兴趣……”
言不栩忽然抬起头:“我可以感兴趣。”
封鸢“啊”了一声,却又马上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无奈道:“你真是……那干嘛还要躲着我呢?”
当啷。
言不栩将易拉罐放在了桌子上,罐子外壁上的水汽沾湿了言不栩的手指,他将手合在一起拈了一下,潮湿很快就蒸发掉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想,自己静一静,平复一下心情什么的……”
只是拙劣的借口。
因为这并非他能决定,他连想,或者不想,都无法控制。脑海中会一直不停地回忆起那天在副本中时的场景,他说过的话,封鸢说过的话……城邦在大火中幻灭,像是要把这段回忆也灼烧殆尽,又像是一遍一遍镌刻进血肉里。
他想忘记,又不舍得忘记。有时候想着想着思维就开始发散,于是如结网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可是最后的结果都与现在相同。
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他。
“你还在难过?”封鸢问。
“没有。”言不栩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要难过也该难过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见封鸢还看着自己,他在那恒定的目光中犹豫了半天,道:“我只是觉得,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我至少应该有点自知之明。”
封鸢嗤笑:“你的自知之明就是躲得远远的,也不见我,也不和我说话?”
“也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吧?”
言不栩叹了一声,道:“我没有要故意远离你,但我觉得,我需要和你保持一定距离,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借着‘朋友’的名义再去接近你,这对你……不公平。”
封鸢没有打断他的话,也没有以表情的变化去回应什么,只是平静的等他说完。
“我承认我以前靠近是有私心的,但现在我不能了,因为我喜欢你,可是你只把我当朋友,如果你不推开我,我只会想要得到更多。”
言不栩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如同呼吸般微微翕动,闪烁着飘向了远处,窗外的灯火也明灭不定,在窗玻璃上透出泪光一样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不会抗拒和我牵手,那么我就会想要和你拥抱,或者更进一步,和你接吻,做更过分的事……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于是总有一天你会因为我的贪婪而厌恶。”
他一口气说完,表情逐渐放松下来,似乎若无其事的摊了摊手:“到最后,我们就连朋友都不是了。我不想这样,不想你讨厌我,也不想我们最后变成陌生人。”
所以还是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但……这样有用吗?
他也不知道。就像今天,此刻,他明明想要很刻意的、很努力的离封鸢远一些,可是也不过就是几句聊天,甚至隔着屏幕,都不知道他的情绪如何变化,却还是想都不想就传送过来等他,连用几分钟回去换个鞋都愿意,生怕错过他回来的时间。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封鸢问。
“有啊,”言不栩笑了笑,“你喜欢我吗?”
封鸢没有回答。
言不栩接着道:“你不喜欢我,对吧?”
封鸢很想回答“对”,但是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答案……仅仅只有一个字的答案,对于言不栩来说有多残忍。
“所以,”言不栩道,他的心跳在这一刻不断加速,就像是在反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但他依旧开口,“还是按照我说得做。”
“好了,别生气了,”见封鸢依旧不语,他拿过桌上的饮料打开喝了一口,“我下次给你带棉花糖,今天出门太着急没来得及。”
“哄小孩呢?”封鸢瞥了他一眼,“至少再带点别的吧。”
“好好,”言不栩点头,“你想吃什么都告诉我,我下次来的时候帮你带。”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封鸢顺势问。
“等我回去跟艾兰学一下打游戏,学得差不多了就来找你玩,或者你去我家也行。”言不栩说着,原本急促跳动的心脏缓缓沉寂下去,他有些茫然,如果他一直刻意的疏远封鸢,到最后他们也只会变成那种很久不联系,读作朋友实为陌生人的情况吧?
只是记得对方的名字。
仅有名字而已。
“……对了,你不是说有一段祭坛上的文字要给我吗?”他面上不动声色道,“现在给我吧。”
然后他就看到封鸢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还没拓印。”
言不栩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下次,反正最近也不去公司,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下次过来找你拿。”
“好。”封鸢疑惑道,“你就已经不用去了?不是才提离职么,不用等人事招人?”
“不用,我在的那个部门人比较多,让同事先兼任一下,而且我去的时间也不久,没有多少需要交接的工作。”
“真好啊,”封鸢感慨,“我还要再上一个月呢。”
“因为你们部门人少?”
“呵,”封鸢短暂地笑了一下,“因为陈诗骤也要离职,我看顾苏白也不远了。”
言不栩挑眉:“你们领导会同意?你什么时候提的离职。”
“就今天……我真的想去给梁总下个心理暗示,让他直接放我走,万一小诗提了离职之后他后悔了。”封鸢嘀咕着。
言不栩忽然想起那天在荒漠山谷,封鸢告诉他自己要离职,他非得缠着封鸢到时候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现在封鸢信守承诺,真的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然后呢?
明明才过去一个月多而已,可是好像却已经很遥远,遥远到,都成了要被他藏起来回忆。
“小诗……刀绵女士的女儿?她离职去做什么?”言不栩问。
“说是要去学院进修,”封鸢摸了摸下巴,“话说,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学院进修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目光微倾向着言不栩,眼睛眯起:“或者,你教我?”
“好啊,”言不栩答应,“不过我可没有教学经验,要想更系统更全面的了解神秘学还是学院的老师更合适。你要是有具体想知道的方面,我可以教你。”
封鸢低声道:“和你以前说得不一样。”
言不栩似乎没有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
“还有,你下午说得那个叫卡丁的阅读者,需要我去问周老先生吗?”
言不栩似笑非笑道:“你真和他不熟?”
“需要,”封鸢岿然不动地点头,“我要上班,还要拓印祭坛的文字,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那就讲清楚点,你怎么找到异常副本的线索的?”
等到封鸢说完,已经是九点多了,言不栩站起身:“我知道了,等有结果我给你打电话。”
“好。”
……
言不栩直接传送回了自己家里,因为他经常神出鬼没,格林尼斯也没发现他从家里消失了三个小时,他从楼上下来时候格林尼斯正和艾兰在看电视,头也不回问道:“不吃晚饭啊?”
“不吃了,”言不栩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将毛绒拖鞋踢在了一旁,“下次能不能不要买这种幼稚的鞋,我又不是小孩。”
“哦呵,”格林尼斯悠悠然回过头,“你多大了?”
“二十五。”旁边的艾兰抢答。
“你老妈我三百七十四岁,你连我年龄的零头都没有,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
言不栩懒得和她争辩,直接走了。
……
图书馆,一间鲜有人至的静室内,周浥尘在面前的桌案上摆上祭品、圣油和代表真理之神的荆棘草,点燃边角处的两盏蜡烛,双手合握,低声诵念道:
“真理的象征,世间无上的智慧……万物规则之守卫者,您忠诚的信徒祈求您的指引,祈求您赐予我头发生长的方法……”
半晌过去,无事发生。
周浥尘又念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但他还是照旧低头:“感恩主的存在……”
他长长叹了一声结束了祈祷,寻思着自己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他正要收拾桌上的一应物品,忽然抬起了头,虚空中传来一道充满了笑意的声音:“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周浥尘继续整理:“也就你敢直接闯进秘密祷告室。”
折叠的镜面倏忽出现,言不栩从中走出,目光有所指地看了一下周浥尘的光头,道:“艾兰之前似乎研究过一种毛发生长的药剂,要不我帮你问问?”
“去去,”周浥尘挥了挥手,“我这是被圣物的负面效果反噬,一般药剂能有什么用?”
“行。”言不栩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来找我什么事儿?”周浥尘乜着他。
“帮我调取一个叫丁凯的阅读者的全部资料。”言不栩走到他跟前,“包括他的生平、亲属关系、执行过的任务……越多越好。”
“丁凯?”周浥尘回忆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你找他的资料干什么?他已经回归了真理的殿堂。”
“我知道,是封鸢让找的。”言不栩向他解释了前因后果。
周浥尘疑惑道:“那——他给我说一声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你来?”
言不栩一本正经道:“他说和你不熟。”
周浥尘:“……”
第337章 灯绳(五)
“你别瞎传话,我怎么和他不熟了?”周浥尘嘀咕道。
“不信你去问他,”言不栩摊手,“这是他原话,我还有聊天记录呢,你要不要看?”
“不看不看,”周浥尘白了他一眼,冷不丁道,“你和他闹矛盾了?”
“没有……”言不栩“啧”了一声,“不是你怎么猜到的?”
周浥尘冷笑,心想,我什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你表白失败了呢,就这你还想骗我封鸢说和我不熟?当然,如果言不栩没骗他,那肯定就是封鸢故意这么说的,要么开玩笑,要么在阴阳。虽然这么揣度一位神明实在是胆大妄为,可是封鸢么,人性充沛得连神话生物都能随机吓死,祂应该不会怪罪。
言不栩默了一下,忽地道:“封鸢告诉你的?”
“我猜的,”周浥尘悠悠然道,“我毕竟是个六百岁的老人家,你这种小孩子在想什么我一猜就能猜到。”
言不栩面无表情道:“我讨厌老古董。”
“可惜老古董比你的人生经验丰富多了。”周浥尘也不生气,笑呵呵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手上的力道倏然一沉,带着言不栩往虚空走去,再次回到现实维度时,他们已经身处一个黑暗的空间之中。
周浥尘双手合掌拍了一下,黑暗中倏忽有光亮起,照见这一方黑暗高阔的天地。
这里似乎没有边界,无数本书籍汇叠成浮空的台阶,通往未知的无垠深处;无数卷轴堆积成巨大的树木,时而分散,时而汇聚;白色的纸张在空中翩飞,像是鸟群,又像是巨木潇潇的落叶,而流淌于其间的星火闪烁,如融化的碎金。
周浥尘踩着厚重的书籍台阶而上,走到了台阶最顶,他的面前是一团团漂浮的荧光,像是藏匿在“卷轴巨木”枝叶中的萤火虫。再仔细看去,那却是一颗颗形状各异的透明晶体,因为反射了“星火”的光辉,才显得霞光熠熠。
“阅读者人员记载……这个可不好找。”他伸手摘下了一颗晶体,扫了一眼又扔出去,身影蓦然消失又蓦然出现,已经到了数丈遥远的地方,言不栩不得不跟了上去。
周浥尘一边找资料一边暼过眼睛问道:“你真和他吵架了?”
“没有,”言不栩断然否认,“我要是和他吵架了,还能帮他跑腿做事?”
周浥尘“噫”了一声,端的是阴阳怪气:“那可不一定。”
言不栩假装没听到他的话:“真的没吵架,是他最近太忙了才叫我来的。”
“忙?”
周浥尘又将手中的晶石扔了出去,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封鸢会在忙些什么?虽然祂确实有很多事情在做,但是找一个阅读者的资料这种事……催动灵性标记说句话的功夫,周浥尘想,祂大概是想找点事情给言不栩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不着痕迹瞥了言不栩一眼,用“隐匿之眼”看的。
灵性波动很平和,精神体依旧被重重火焰的包裹,神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又盯我干什么?”言不栩问。
周浥尘暗自摇头,这小家伙的灵性感知实在是太敏锐……就在他要关闭“隐匿之眼”视角时,忽然看到言不栩如灼烧的精神体中,有一抹不太明显的流星光辉,转瞬即逝。
这种奇怪的灵性光彩周浥尘只在一个人……一个神那里见到过。
祂真的很重视这个“朋友”啊。周浥尘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继续在浩如烟海的记载文献里翻找搜寻起来。
“没什么。”他说。
言不栩不纠缠于这个话题,因为此前周浥尘经常用“隐匿之眼”来观察他,而他又深知真理观察者的习性,基本上已经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问:“你到底是怎么猜到我和他吵架了?”
周浥尘头也不回道:“不是说没吵吗?”
“没有吵架,但……”
“但是有分歧是吧?”周浥尘停下手里的动作,往远处一挥,那飘飞在空中的纸张瞬间化作一条白色河流,往四面八方分散流淌而去,最后只留下零散的几张,如落单的白鸟一般停在了周浥尘的手中。
他将那几张纸叠在一起递给了言不栩,道:“依我看,你还是好好和他做朋友吧,他是真的把你当做很重要的朋友。”
言不栩接过那几张纸页,半晌才说:“我知道。”
几页文件很快被他看完了,这要比封鸢告诉他的情况详细很多,甚至涉及到图书馆内部秘辛……也不知道周浥尘怎么会这么爽快就同意把这文件给他看的。可是即便如此,这似乎依旧不能将丁凯和异常副本联系在一起。
“抵抗派,是否有你们在背后引导和推动?”言不栩见那些资料重头开始又阅读了一遍。
周浥尘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道:“我不好明确地说,但是……加入抵抗派的阅读者,是因为主的指引。”
言不栩翻动纸页的手略有停顿。
真理之神命令信徒加入抵抗无限游戏主神的力量,祂们两个神是敌对关系?
而他的目光蓦地停在了纸张上某一行字上,抬起头问:“丁凯是在‘魔方事件’之后才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
“是啊,怎么了?”
“那他为什么会进入游戏?”言不栩皱眉道,“他是怎么死的?”
“魔方事件”之后,无限游戏被真理之神强行剥离现实维度,《公约》出现,规定无限游戏的玩家资格只有在现实维度的某人遇到不可逆转的生命危险时才会产生,丁凯在被主神降临的神罚杀死之前,就已经有过一次生命危机了。
“怎么死……”周浥尘却仿佛愣住了,竟然半晌没有解释出个所以然。
“他是觉醒者,而且是一个对入侵事件相当敏锐、经验丰富的觉醒者,参与处理过好几件高级别的事件。”言不栩声音冷沉,“一般意外的事件总不至于让他有生命危险,除非特别,特别的巧合,但是你知道,在神秘学世界里,这种巧合往往都不是巧合。”
“对啊……”周浥尘拿过他手中的文件纸,“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都没有记载?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无限游戏在官方觉醒者群体中不是秘密,神秘事务局和三神教会都提倡鼓励成为玩家的觉醒者能汇报副本记录和数据,当然,只是提倡,并不强求。但是大部分官方觉醒者都会汇报,而有的会参与实验计划,作为实验者进出副本,丁凯就是其中之一,这要求各位觉醒者详细汇报自己与无限游戏接触的所有细节。
所以他的资料上必然应该留下他获得无限游戏玩家资格过程和原因。
可是没有。
这里是图书馆的机密阅览室,是全现实维度最安全、秘密和知识档案最完备的地方之一,但阅读者丁凯的资料竟然是缺失的,而更离谱的是,当时负责参与记录和实验的其他人竟然也没有发现?周浥尘刚才也看了一遍这资料,他也没有注意到,可若说他只是匆忙浏览倒也情有可原,可是实验室专门的研究人员呢?
他们会疏忽大意到这种地步?还是说……有什么因素,影响了他们的认知和行为?
甚至影响了真理观察者的认知和记忆!
“这……”周浥尘猛地看向言不栩,“那你又是怎么——”
“主神。”言不栩简短地道,他眉头微皱,“是祂的用位格压制了你们对这件事的认知,而我被祂‘赐福’过,丁凯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原因绝对有猫腻。”
周浥尘缓缓吸了一口冷气,道:“我再去找一找和丁凯有关的记录,你带着这几张纸和我们刚才的推断去找封鸢。”
“啊?”言不栩不解道,“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汇报!而且是祂让你来的,难道让我去找祂说?周浥尘在心里咕哝,面上却如常地对言不栩道:“找他干什么,你脑子出问题了吗?丁凯是他找到的,这件事一开始也是他在主导,他比我们知道更多细节!”
“可是这件事已经涉及到了主神,连你这个观察者的认知都被干预了——”言不栩顿了一下,眼底闪烁过一片晦暗不定的阴影,他说,“好吧,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要走,一只脚都迈进了镜像回廊里,却又回过头来,抖了抖手里的纸张:“机密阅览室的原件不是不能带出去吗?”
“确实有这么个规定,”周浥尘点头,“但是这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了算。”
言不栩:“……行。”
第338章 灯绳(六)
“竟然是因为主神?”听完言不栩的叙述,封鸢若有所思道。
丁凯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原因竟然会被主神刻意隐匿,这就是真理之神为什么要利用丁凯的身份作为NPC来向封鸢传递信息?
可是主神为什么要隐匿丁凯进入游戏的原因?他在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时候……到底遭遇了什么?
一场足够危及他生命的灾难。
而正如言不栩的猜测,丁凯在成为无限游戏玩家之前就已经是一位应对入侵事件经验丰富的觉醒者,能让他丧失生命,要么是比他更厉害的超凡者的袭击,要么,只能是入侵事件。
封鸢斟酌道:“如果丁凯是因为入侵事件而死去,从而获得了无限游戏玩家的资格……”
“我知道你的意思,”言不栩点了点头,“阅读者不可能独自前往去处理入侵事件,与他同行的必然还有别的阅读者或者调查员,只要是执行任务就必然会留下记录,哪怕……他们无人生还。
“可现在的问题是,因为主神的位格压制,这份记录要么处于我们无法认知的隐匿状态,要么,就像丁凯的资料上缺失了他成为玩家的原因一样,缺失,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封鸢抿了一下唇:“意思是,或许丁凯确实是因为处理某次入侵事件而死亡,继而成为游戏玩家,但是关于那次入侵事件的记载要么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有可能找不到,因为它在我们所有人的认知之外?”
言不栩点了点头。
“不过……”他略微一停顿,忽然笑道,“如果我们上述猜测都没有出错,而那份记载也真的存在,肯定有一个人能找到它。”
封鸢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直接念你自己的名字。”
“哎,你的幽默细胞去哪里了?”开完了玩笑,言不栩神情微肃,“丁凯进入无限游戏的时间范围是确定可控的,而在那个时间段内发生的入侵事件不会有很多,过来找你的时候周老已经去找了。”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封鸢“啧”了一声:“这老爷子可真是有精神……”
“这件事非同小可。”言不栩简短地道。
“我也别想睡了,”封鸢起身去换衣服,“我要去找赫里女士。”
言不栩在他身后,微微偏头道:“周老先生说,这件事是你发现的,从一开始就是你在主导调查,你会知道更多细节,所以才让我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是,但我现在没有头绪。”封鸢摊了摊手。
他走到玄关去换鞋,直起身时望着不太明亮的玄关灯喃喃自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什么不对?”
“我也不知道,”封鸢对言不栩挥一挥手,“走了,还是你更喜欢我家,打算待在这等我回来?”
“我得去图书馆,”言不栩道,“说不定等你回来我已经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分道扬镳。
封鸢也不管赫里到底有没有睡觉,借着灵性标记跟个幽灵似的在她脑子里毫无征兆一通输出,半晌赫里才回答:“……您好歹提前吱一声呢?”
封鸢:“吱。”
赫里:“……”
于是封鸢你就在局长办公室见到了满脸怨念的局长女士。
“你这不是也没睡觉吗?”封鸢挑眉。
从他说完到走进神秘事务局的走廊不到两分钟,如果赫里在睡觉,肯定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在封鸢面前。
“没睡觉不等于我在加班,也不等于我想加班。”
封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是一旦认知屏障被打破,主神随时都有可能察觉,所以这件事还是有点紧迫。”
至于祂到底什么时候察觉,封鸢觉得这有可能取决于真理之神。
毕竟是真理之神一路引导着他走到了这里,而按照封鸢的猜测,祂此前也有过对主神最近有可能不在无限游戏这方面的暗示,可是主神究竟能不能发现、什么时候发现、真理是否会阻止祂发现,都无可定论。
而打破认知屏障的节点,就是言不栩找到丁凯成为玩家之前所经历的最后一次入侵事件的记录的那一刻。
“您来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工作吗?”赫里犹豫道。
一旦这认知屏障被打破,极有可能立刻就会引来主神的目光,祂是会再次以位格压制,还是会直接降下神罚?
一切都未可知。
而封鸢微笑说道:“不,我来找你做个实验。”
赫里一下子就精神了。
脑子里刚才纷乱的思绪瞬间清空,她露出了严阵以待的表情,无奈道:“您又要做什么实验?”
她可没忘记上次封鸢说要“做实验”整出来的动静。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封鸢严肃道,“所以我决定在主神发现之前直接恢复你们原本的认知,你觉得怎么样?”
赫里愣是从他平静无波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跃跃越试。
她试探道:“恢复我们对,阅读者丁凯成为无限游戏玩家原因的认知?我马上就去排查当时和阅读者有合作的调查员名单——”
封鸢却摇了摇头:“不,我说的是,你们对‘无限游戏副本和现实维度存在某种关联’这一整件事的认知。”
赫里看着封鸢两秒钟,张了张嘴,最后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已经习惯了。
封鸢说道:“言不栩告诉我丁凯成为游戏玩家的起因是被主神隐匿的时候我就在想,真理之神利用‘灰烬’告诉我游戏副本和现实维度存在关联,而祂也借用丁凯作为玩家的身份引导我去找到消失的异常副本,那么《灯绳》副本为什么会成为异常副本?又为什么会被主神当做入侵现实维度的测试?”
而跟凑巧的是,丁凯也进入过这个异常副本,他成为游戏玩家的原因还被主神隐匿?
那么,会不会这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丁凯在成为玩家之前所经历的最后一次入侵事件,和游戏副本有关。
更深层次的推测,和《灯绳》这个副本有关。
或许是一次不为人知的副本入侵,或许……
“或许现实维度根本就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封鸢缓缓皱眉道,“邪神祭祀、有象征意义的未知文字、有禁制的祭台……这些和上次荒漠发生的梦境遗迹事件都太相似了。
“那个副本,很有可能就是以某次事件作为蓝本而诞生的。”
“无限游戏的副本,是以现实维度发生过的事情作为原型而产生的?”赫里重复着他的话,声音沉凝,犹如正在沉入水里的巨石,哪怕水面的波澜渐渐平息之后,水也不会在像从前那样清澈。
“我是这么猜的。”封鸢的语气又恢复了原本的轻松,“所以我想尝试打破祂对你们的认知隔离。
他清了清嗓子,道:“先拿你实验一下,放心,主神打不过我,就算祂真的神降你也不用怕。”
“这怎么听着好像是要拿我开刀呢……”赫里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
但她的神情马上肃然起来:“一旦这种认知隔离被抹消,主神肯定会立刻察觉,现实维度——”
“这是这个实验能够验证的第二件事。”
即,主神是否真的如封鸢猜测的那样,不在无限游戏,也不在现实维度。
要不然真理为什么非得要挑这个时间……
“行,”赫里摆了摆手,“我没意见,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你怎么说得好像要英勇就义一样。”
==
“我在……在第六阅览室,”周浥尘换了个手拿着手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言不栩就出现在了他的身旁:“我来帮你找,如果丁凯成为游戏玩家时候所经历的入侵事件被记录下来了,那应该只有我能看到。”
周浥尘扒拉面前一堆档案夹的手收了回来,缓缓道:“但是,在你看到那份记录的一刻,认知屏障必然会产生波动,这可能引来主神的注视。”
“我知道。”言不栩点了点头,“但祂不会现在就杀我。”
周浥尘摸了一下的脑门,没有摸到头发,于是转而去摸自己的胡子,捋了半天,才道:“我先去祈祷一下。”
他去了之前的秘密祈祷室。
因为前不久刚做过祈祷仪式,因此一应物品都是齐全的,他很快摆好了祭台,双手合握,心中默念祷词开始了祈祷。
其实最近很长一段时间的祷告几乎不会得到回应,但是他依旧和别的信徒一样照常祈祷,这次也不例外。
默念三遍祈祷结束,他依旧维持着双手合握于胸前的姿势微变,只是在心里缓缓叹了一声,念头有些跑偏地想,不行就去问问另外一位的意思,毕竟对祂不用祈祷,打电话就行……
而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泛起了模糊的呢喃,如重叠的风,空间和灵性磁场仿佛都在动荡,而他的精神体好像离开了身体,上升至无穷高处,瞥见一道模糊而巍峨的影子。
……
“怎么样?”言不栩看着桌上那些杂乱的档案,头也不抬地问,“祈祷完了?”
周浥尘无声走到他对面,坐下,声音飘忽地道:“主说,可以。”
“啊?”言不栩蓦然抬头,看到周浥尘吗满脸如在梦中的恍惚神情,他那双明亮如淬火炼金的眼眸此刻有些空洞,看着好像不太聪明。
言不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周浥尘语气复杂地道:“真理指引我们可以寻找阅读者丁凯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原因,尽管那是被隐匿的真相,存在危险和……”
“您能不能说人话?”言不栩说着,忽然伸手从一堆文件中,挑出来一个。
第339章 绳与剪
“你刚才,有没有感知到什么?”言不栩问。
“什么?”
周浥尘还沉浸在真理之神忽然回应了祈祷的震惊之中,反应似乎都慢了一拍,但同样也是因为刚才接收到了主的指引,他此时的灵性正处于十分活跃的状态,“隐匿之眼”也自动浮现了出来,他“看见”言不栩那如火如灼的明亮精神体中有璀璨星光闪动,转瞬便又被火焰明光所覆盖,他便知道这一定是与封鸢有关。
当下不好直接与封鸢联系询问,但周浥尘仍然惊叹于言不栩这小子的灵性直觉,简直敏锐到了可怕的地步,他身为真理观察者,若不是“隐匿之眼”,他几乎毫无所觉……但是转念他又想起,封鸢曾和他说过,言不栩或许与祂存在某种关联,难道是因为这个?
“似乎灵性磁场有被什么东西扰动,”言不栩咕哝道,“但是我的感知也不是很清晰,只是一种很模糊的直觉。”
他说着,拆开了手中的那份文件档案袋。
他暼了一眼文件首行的内容,蓦然笑道:“这也是真理之神的指引?”
周浥尘吃惊道:“找到了?”
“应该是。”言不栩将文件袋递过去,周浥尘连忙抽出里面的档案,看到事件编号之下写着参与处理人员,丁凯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是一份文档副本,从编号的排列方式来看正本应该是神秘事务局做的,而副本印刷的时间,正是丁凯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第二天。
而因为是异常事件处理日志记录,因此这份文件的记载格外详细:
“……事件XXXX,首次异常现象出现于XX月XX日,目击者描述为‘本来正常的森林公园中忽然出现了类似树根的血管网络组织,疑似有生命特征,但是一眨眼又消失了,于是断定自己出现了幻觉’。
“此后该目击者又两次在森林公园中目睹相同现象。
“第三次异常现象与前两次有所变化,描述为‘血管像是藤蔓一样爬在了树木上,将树木的枝叶全都染红,一条手指粗细的血管垂落在目击者面前,不论他走到哪里那条血管都存在,诱惑他将之握住。’
“‘而在目击者握住血管之后,在无意识之下做了【下拉】的动作,目击者声称此时似乎听见了类似于开关打开的声音,然后他所看到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
“‘一股漫天的血潮将整座森林公园淹没,这似乎是一场灾难,所有人都在灾难中丧生。’
“注1:该目击者为普通人,职业是森林公园保安,观察到这一异常现场之后他曾前往医院精神科寻求专业医师帮助,经诊疗,该目击者未患有任何精神、心理疾病。
“注2:该目击者于第一次观察到该异常现象后的第二十三天无故死亡,以上描述由其妻子、精神医生转述。
“注3:该目击者死后第三天,森林公园的西北坡峡谷因为连天大雨发生泥石流灾害,公园中唯一一座度假酒店被泥石流淹没,因泥石流发生时间为夜晚,救援队抵达现场时又因天气和道路障碍无法靠近,游客以及酒店工作人员共十人,全部遇难。
……
“截止我司收到相关事件报告,已有三人因类似异常现象而死亡,三人均对垂落在面前的血管做了‘下拉’动作,并看到了不同的灾难发生场景,三人所看到的分别为车祸、桥梁倒塌、疑似易燃物爆炸。
“注4:除第三人之外,其余两人在‘拉动’血管之后所看到的灾难场景均已发生。
两人受到惊吓,已接受者专业净化和治疗,另一目击者为观测站调查员,其描述异常现场与前几人类似,总结为该异常现象的表现特征为出现血管状网络,亲历者面前会悬挂一条血管,有‘诱导’、‘改变意识’等作用,在亲历者握住血管并做出‘下拉’的动作之后,将会产生类似【预言】的效果,且预言所涉及的内容均为【灾难】。”
……
言不栩翻阅那文件的动作倏然停顿,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按照时间搜索“森林公园”、“泥石流”、“度假酒店”等关键词,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就是一则新闻报道:
“……塔城大区森林公园发生泥石流,度假胜地毁于一旦,白山茶酒店共十人罹难。”
“异常副本……”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呢喃道。
周浥尘不明所以:“什么?”
“这是我和封鸢去过的那个异常副本!”言不栩将手机递在周浥尘面前,“白山茶酒店,森林……连人数都能基本能对上,副本——副本竟然是现实维度曾经发生过的异常事件?!”
他“哗啦啦”翻动文件记录,果然在之后看到了“森林公园隐蔽山洞中发现疑似邪教祭台”的记载。
“副本和现实是存在关联的……”言不栩低声自言自语道,“副本和现实是存在关联的——可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件事?!”
他眉头紧皱:“还是主神,祂所设的禁制,认知屏障根本不是为了隐匿丁凯成为无限游戏玩家的原因,而是为了副本和现实维度的联系……”
可是他为什么之前也没有意识到?
不,无限游戏第一次降临现实维度,在通往游戏的阴影出现的那一刻,认知的藩篱就已经竖立起来,任凭人类如何去研究、去探索,都不能找寻到这个所谓无限游戏的真相。
而他是在进入游戏之后才遇到了主神,被祂注视,受祂‘赐福’。
但即使如此,他也依旧没能逃离这来自高位格的压制。
可是为什么今天他能够穿破迷障,认知到已经被隐藏了数年的真相?
==
“有什么感觉吗?”
赫里无奈道:“这已经是您第三遍问这个问题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封鸢不紧不慢地道,“不识好人心。”
赫里哪敢忤逆他啊,遂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什么感觉,连灵性直觉都没有触动。”
此时距离封鸢强行“打破”现实维度的人们对“无限游戏副本与现实维度所发生的事件存在关联”的认知屏障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封鸢严令系统和CPU仔细观察整个无限游戏是否会发生任何变故,而他也未曾有半刻放松警惕,可是大半个小时过去,竟然无事发生。
主神真的……不在已知空间?
可祂不在已知空间,祂能跑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封鸢忽然心中一跳,想到了在“梦境之城”边界,那道被死神投影囚禁,后来又无故消失的主神精神体残念。
越过“梦境之城”就是未知意识空间,如果主神的残念没有消散……难道祂去了未知意识空间?
那可是混沌意识的汇聚的死地,并不比暗面安全多少,连虚空之王要去都得小心谨慎,主神一个搞游戏运营的,专业又不对口,跑那地方去干什么?
这怎么看怎么不合理,或许是他猜错了?
见他神色沉抑,赫里不禁问道:“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主神到底做什么去了。”
封鸢之前简单对赫里说过真理之神在暗中推动,借助一系列迂回的方法向他传递了和异常副本有关的信息,而他根据这些信息做出了主神或许不在已知空间的推测,而现在,长久以来的认知藩篱被打破,主神却安静如鸡,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赫里犹豫了一下,道,“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也不坏。”封鸢说。
要说好的方面,那应该是真理之神的谋划成功了,人类对无限游戏的认知障碍被打破,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们就能挖掘出无限游戏更多的隐秘,而按照真理的告诫,这个游戏似乎格外重要。
坏的方面同样存在,主神不知所踪。
祂或许去了未知意识空间,或许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但这都是封鸢的猜测。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主神无视游戏与现实维度的关联而离开已知空间?
以这位神过往的表现来看,祂恐怕肚子里没装什么好水。
封鸢自言自语道:“我得找个帮手,真理和天气术士的电话都打不通,要不把死神投影喊回来吧……”
正琢磨着,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我在神秘事务局,局长女士的办公室——”
他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进。”赫里抬起声音道。
言不栩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扔在了封鸢和赫里之间的桌子上:“各位,看看这个。”
赫里先拿了过去,文件其中一页被折了起来,赫里便直接翻到了那页:
“……因本次事件所有亲历者的触发动作均为‘拉动’面前垂落的血管,并伴随着疑似开关打开的声音,故将该事件命名为‘灯绳事件’,本次行动代号‘剪刀’。”
第340章 忙碌的真理之神
“异常副本?”封鸢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无限游戏中的副本似乎和现实维度成发生过异常事件存在某种联系。”言不栩又将那份文件翻到前面几页,记录第一位亲历者——也就是森林公园保安不幸去世之后度假酒店的灾难,同时拿出手机,搜索页面上依旧停留在覆灭白山茶酒店的那场泥石流灾害上。
封鸢和赫里几乎同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赫里诧异于言不栩竟然如此敏锐,认知屏障才刚打破不久,他就马上意识到了端倪;而封鸢则是在惊讶,丁凯竟是因为参与处理了现实维度发生的“灯绳事件”才遇到了生命危险,随后被《公约》选中成为了游戏玩家,而他成为玩家后的某一天,又不幸进入了《灯绳》副本……
同样的噩梦重复两次,他可真是够倒霉的。
就是……不知道丁凯这两次离奇的经历到底因为是因为神秘学联系,还是,真理之神的又一次“安排”?
毕竟,丁凯能活着离开异常副本,大概率也是因为真理之神。
不过这都不重要,封鸢的重新看向了手中的文件,重要的是,这诡异无比的“灯神事件”背后,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份文件记载得无比详尽,除了各位亲历者的情况和行动概述之外,还保留了所有参与“剪刀行动”的所有调查员、收藏家和阅读者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回传的影像、文字等记录,以及事件结束后的各种分析猜测。
脉络清晰,逻辑分明,看得出写这份文件的人有一定水平。
可是直到翻阅到最后一页,封鸢也没有看到事件最终处理结果。
“又是一桩‘悬案’……” 他叹道。
但是所幸异教徒被全员清缴,祭坛捣毁,只是异常现象出现的原因未可知。
“除了丁凯之外,参与这次行动还有一个收藏家,”周浥尘插话道,“我给鉴秋打过电话,让去找人了。”
赫里看了一眼文件扉页的调查员名录,拍了张照片发给值班调查员,道:“咱们去看一下附件里的录音和影像记录吧。”
附件中共有三份记录,其中两份是录音,一份是影像资料。
录音之一“剪刀行动”记录员所做的行动全过程记录,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环境声,偶尔有调查员们的对话,主要其中在发现地下祭台的时候,而那些对话与文字记录基本吻合,只是到了某一处行动明显尚未结束的时候,录音忽然断了。
再往后就成了混乱不清的噪音,仿佛设备损坏或者被什么东西所干扰。
录音之二则来自于一个行动参与者,他的声音也模糊不清,就像接收信号的不稳定的电话,断断续续的:
“……我……记录,记录员已经不知所踪,刚才还和我同行的宋晓晨调查官也不见了,他受了伤,他消失不见之前在我的左前方,我不会再移动位置,我也不确定我的神志是否还清晰,如果这份记录得以保留,请谨慎对待。
“我看到红色的、血管一样的网,覆盖在地面上,宋晓晨调查官曾尝试攻击它,但是枪口却诡异地指向了他自己,但是在开枪的关头,他忽然清醒,强行调转枪口,子弹穿过了他的肩膀。
“……(一片刺啦作响的噪音)
“……有改变、影响人意志的作用……猜测……认为‘血管网络’或许具备一定活性。
“我看见了我的面前垂下了一条红色的绳子……不,那应该是血管,是一条‘灯绳’。
“……我看到了我的死亡。
“主在呼唤我,我即将去往真理的殿堂……
“我还——”
录音结束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从这段录音开始封鸢就听出来,这声音与NPC丁凯核心中的那段记录的声音一模一样,这份记录,是丁凯做的。
他两次面临极端诡异的情况,两次面对死亡,但是却依旧不忘留下最后的记录,将这信息作为“火种”保留下去。
影像记录只有一张照片,黑洞洞的,要将亮度调整到极致才能勉强看得清楚是一处漆黑洞穴,洞穴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脉络,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祭台所在的那个山洞?”封鸢挑眉。
在场无人清楚,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的去过那个山洞——说他去过山东也不太准确,因为他去的山洞并非现实维度真正存在过的山洞,而是副本模拟出来的场景。
就在这时候,周浥尘忽然接了个电话:“对,你让他过来神秘事务局,在以楼大厅等我就行。”
挂掉电话,他抬起头,指了指文件扉页跟在丁凯之后的那个名字,那是参与“剪刀行动”的收藏家:“她一会儿过来。”
言不栩淡淡瞥了一眼,道:“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是——她还活着?”
十分钟后,几人在神秘事务局专用的会议室内见到了那位收藏家,一位短头发女性精灵,四级觉醒者。
“没有,我没有任何印象,”精灵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参与过那次行动,我和丁凯确实认识,我和他一共合作过五次,每一次我都记得很清楚,没有叫做代号‘剪刀’的行动。
“我不是无限游戏玩家……我也没有听说过叫做《灯绳》的副本……”
送走了精灵,赫里也收到了其他参与过“剪刀行动”的调查员的后续情况。
记录上的任务参与者一共六人,一位阅读者,一个收藏家,剩下四位调查员,由刚才那位四级觉醒者精灵和一位三级觉醒者调查官带队,其余人也都是三级觉醒者,并且都经验丰富,这是一支规格很高的行动小队。
“录音里提到的宋晓晨已经殉职,但不是因为‘剪刀行动’,他殉职的时间在‘剪刀行动’结束后一年……另外一个叫王鑫的调查员因为认知失调也已经退役,其余人仍旧在职。
“他们只没有无限游戏玩家。”
“询问结果……”赫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微微眯起眼睛,“和刚才一样,他们都对所谓‘灯绳事件’毫无印象。”
她放下手机,缓缓扣着桌子表面,道:“事情过去太久,再让他们做意识检测也用处不大了,但是如果要是进行‘记忆治疗’……”
言不栩哂笑:“这有用?”
“记忆治疗”是精神分析的一种,封鸢听言不栩提过了,一言以蔽之就是“记忆恢复术”,但是虽然这么叫,实际效果却并不理想,在神秘学领域失忆的理由千奇百怪,而有时候失忆并非是什么坏事。
“先试试吧,”周浥尘嘀咕道,“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他们到底是怎么从‘灯绳事件’里活下来的?”言不栩望着桌上的文件,“有外在因素影响?”
封鸢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是谁干扰了这件事。
异常事件最终解决了,但是却不知道是如何解决的;按照参与者的记录,似乎他们都应该命丧其中,却最终都活了下来,至少并未因为这次异常事件而死,而且全都失去了记忆;以及,明明因为主神设置的认知屏障,这次事件理应从源头被影响,也就是说,根本不会留下这么详细的记录。
真理挺忙的嘛……封鸢在心里嘀咕。
而且后来在丁凯进入副本《灯绳》的时候祂还专门赶去捞了他第二次,虽然不能避免丁凯成为游戏玩家可能也有祂的干涉……这么看来,真理之神对无限游戏的控制范围比封鸢想的要大的多,能够改变副本运行轨迹、捏新的NPC、还能恢复删除NPC的核心记录,这几乎快和主神一样了。
可是祂还和主神是敌对方,莫非祂俩都是无限游戏开发者,因为理念不和而互相干架?啧,感觉很有可能,玩家还没打策划,策划先自己打起来了,怪搞笑的。
“我来安排他们明天——不,今天的记忆治疗,另外,关于无限游戏和现实维度的联系我们必须马上同步给灯塔的学者和学院那几位,后续实验室的研究和实验方向如何安排还得看他们怎么说。总之——”
赫里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封鸢最讨厌的那个词:
“开会。”
封鸢深吸一口气,心想接下来应该没我的事,准备开溜,然后就听见赫里说道:“你也参加。”
……
“我去开这个会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吗?”封鸢边走边对言不栩吐槽,“我估计到时候人家什么学者教授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去睡觉吗?而且还要请假……哦我好像已经请过假了。”
言不栩摊手:“我也得去。”
封鸢顿时心里平衡了一些,但还是开口问:“你又是为什么要去?”
“赫里女士说认知屏障是我最先打破的,所以……”
封鸢点头:“合理。”
“你不想开会?”言不栩问。
“那当然,”封鸢嘀咕,“你知不知道每次去集团开会都是顾苏白替我去。”
“那就不去了。”言不栩语气轻松。
“可是刚才已经答应局长女士了。”
“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的话,就不用去开会了吧。”
……
早晨八点,在神秘事务局还没上班之前,封鸢苦哈哈地跟着言不栩坐上了前往一个名叫羊角村的地方的班车。
羊角村隶属于天度城,塔城大区下属的一个卫星城,是个山旮旯的小地方,而之所以去这里,是因为塔城大区森林公园的约克西北坡发生泥石流后那片地域就成了危险区,不允许游客再涉足,泥石流冲断了进山的路,而如果要再去约克山西北坡,就只能从南边绕路。
羊角村就在约克山山脚下。
33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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