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2)
寒冬已过,春猎在即。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猎即使不为猎杀,也筹备的相当妥善。
天子必然亲临,皇后相伴,连临盆在即的图贵妃都将随行。
皇亲宗室得帝王旨意,亦可参加仪典。
“……皇九子齐云珏大病初愈,许参与春猎仪典。”太监传来口谕。
“多谢父皇。”云珏下榻领旨。
太监离去,翠微送人出去,回来时面上带了些欣喜:“殿下,这可是好事。”
春猎虽为仪典,但正是因为仪典,能得伴驾者才是真正的得蒙圣恩。
只是她的话音落,看着坐在榻上面色雪白的人,上前将被子盖上关切道:“只是殿下大病初愈,身体可承受得住?”
猎场虽离京城不远,可也是需要来回马车颠簸的。
“父皇恩典,自然欣然前往。”云珏轻撑着下颌阖眸笑道,“不必担忧。”
翠微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能敬受,而不能有丝毫抱怨。
否则让有心的人听去了,便是不敬。
“是。”翠微看他脸上倦色道,“殿下先休息,我去看看您的药。”
“嗯。”云珏轻应,在人出去后拉上小被倚在了一旁,蜷缩成了一团,甚至顾不得那被揉乱的发丝。
【宿主,怎么了?】478对目前随时可能挂掉的宿主十分怜惜。
【唔,想弑君。】云珏埋首在小被中,露出的脚往上缩着给出了答案。
478:【……宿主你现在连捏死只蚂蚁都没力气。】
统子试图摆事实讲道理。
虽然去春猎很累,君命不可违,违了就是落皇帝的脸面,失了恩宠就有可能被圈禁,圈禁就是等死。
但是,弑君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成功失败的后果都很惨烈,就是宿主现在的身体,连活着都费劲。
而它活着都费劲的宿主,竟然还得被拉去郊游,还得坐马车,吹冷风,骑马打猎……狗皇帝!
【我好惨……】云珏深埋在被子里,发丝包裹,垂落的长睫上好像染着淡淡的水汽。
【宿主。】478心疼坏了。
天大地大,宿主最大,一个人被丢到封建时代的小可怜儿……
【我想吃果冻。】缩成一团的人提出了他的要求。
空气一时是有些沉默的,统子看着系统商店,又看着委屈的好像湿漉漉的宿主,硬是冷酷无情的拒绝了他:【宿主,小世界里,系统不能给你提供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万一果冻壳没有处理好,千百年后的专家就得疯狂挠头了,这可是破坏历史进程的行为。
坏宿主!
……
“禀皇上,口谕已经下达,九殿下欣然前往,感谢天恩。”太监跪地回话道。
“好,春猎在即,他能大病初愈也是喜事。”元宁帝已至暮年,面貌精力却看着十分不错,发间几乎不见白发,他随手挥退了太监,将棋子落在了几乎遍布的棋盘上道,“还是你心思细。”
“皇上谬赞了,这是臣妾应尽之事。”坐在对面的女子虽是孕肚凸起,满头的朱翠和华发却是衬得人极有风韵,光彩照人,“啊,是臣妾输了,皇上真厉害。”
“爱妃孕期,不宜殚精竭虑,也坐的久了,朕陪你去休息。”元宁帝被哄的高兴,起身亲自搀扶住了她道,“小心。”
“多谢皇上,臣妾定会为皇上诞下麟儿。”女子轻笑,极是具有韵味。
“好好好。”元宁帝大喜。
他虽已有十八子,可夭折的也不少,后宫更是多年未有妃嫔遇喜。
本以为自己已经进入暮年,不想还能绵延后嗣。
“爱妃再为朕多生几个孩子吧。”
“臣妾遵命。”图贵妃嘴角略抿一瞬,巧笑嫣然。
……
春猎筹备妥当,宫门大开,仪仗出行,帝王车驾自然最是显赫,之后便是王公亲贵,后妃随行,宦官宫婢两旁伺候,侍卫护持,绵延数里,不可见其尽头。
而因图贵妃有孕,车队前行的比以往慢了许多,宫婢们倒是节省了些力气,只是旅途太长,贵人们难免烦躁。
“爱妃身体可还受得住?”元宁帝与贵妃同坐车架,难免关心。
“还好,今日饮食轻淡了些,倒不觉得难受。”图贵妃看着桌上剥开,摆放的像花篮一样的柚子笑道,“这是谁的心思这样细巧,臣妾闻了倒是舒服?”
“回娘娘,这是尚膳监的心思,听说还专门请教了太医,既可解车马晃动的胸闷恶心,又不会损伤娘娘胎气。”小太监闻言回话道。
“哦?尚膳监如今倒是心细。”图贵妃笑道,“陛下可要好好赏赐于他。”
“赏。”元宁帝随口说道。
他未说赏什么,赏下的便是金银财物,尚膳监领赏谢恩,只是那一袋的银子,一半进了前往送赏的太监口袋,一半进了尚膳监掌监口袋,其他人能得一二碎银,江无陵这里则被递了一锭银子。
“陛下赏赐,别嫌少。”掌监何怀仁笑眯眯的看着他道。
“多谢大人。”江无陵接过,又将其塞进了掌监的袖袋里道,“陛下恩赏尚膳监,这些本该是孝敬您的。”
银子沉甸甸的坠着衣袖,何怀仁原本略绷着的笑意瞬间展开了:“好孩子,没有忘了本。”
刘福是不好惹,但也不至于连这点儿小事都要管,那也太失了随堂太监的体面了。
更何况,随堂太监之上,还有秉笔太监和掌印提督,轮不到他刘福只手遮天。
何怀仁心满意足的离开,其他小太监皆是摩挲着银子,倒也有一两个揣度一二,小心凑过来的:“江公公,这是孝敬您的。”
江无陵看了过去,在那小太监几乎维持不住笑意时拿过了那小块的银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见他接过,眸中一喜连忙道:“小桂子。”
“小桂子,我记住了。”江无陵将银子揣进袖袋,转身离开前道。
小桂子欣喜不已,其他太监有艳羡之人,也有不屑之人。
“江公公似乎也不难说话。”
“真以为自己捡着高枝了……”
皇帝春猎,一应饮食也仍由尚膳监负责,各监协调,虽有平时不和的,但是此等仪典前,无人敢轻易惹事,偶尔有一二试图窜头或是不忿者,要么极少能到这里来,要么便是刚动了心思,就被斥责责罚了。
“事情办的不错。”刘福随侍御前,对此次的吃食安排格外满意。
一路人舟车劳顿,尚膳监却是要水有水,要食有食,显然是提前做了充足准备,皇帝虽不觉这些,一路上的心情却是不错。
而主子心情不错,他们做奴才的自然也好做些。
他原本还想着这徒弟是否想拔尖冒头,不想真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师傅夸奖。”江无陵被唤了过去,看着一一停下扎营的马车恭顺道。
“你分得清主次,心态就能放平。”刘福指点道,“别管顶头人怎么排挤耍心眼,这宫里最重要的就是主子,主子心情好了,一飞冲天也是指日可待,主子心情不好,再大的官说撸也就撸了,不过这一监往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知道厉害?”
“是,谢师傅指点。”江无陵垂眸应道。
“能听得进去就好,行了,去做事吧。”刘福挥了挥手道。
“是。”江无陵向他行礼,正欲动身,视线之中却有一处白的刺眼的光芒闪过。
他的视线抬起,一时眼睑轻敛。
春风抚弄大地,正是万物勃发之时,草色轻轻,停在其上的马车碾出几道浓绿。
宫中所出车马亲贵,皆是金丝玉缕,华贵无匹。
唯有那被宫人搀扶下马的白衣之人,发丝如墨,眉如远山,似是病骨支离,难以为继,却是冰肌玉骨,如仙人般坠落凡尘,在这片华贵之地上,宛如不合时宜堆砌的冰雪,轻语浅笑,耀眼的刺目。
“那是谁?”江无陵询问道。
“这,奴才不识。”跟随的小太监看了两眼,却是不认识。
宫中贵人颇多,一个只在方寸之地活动的小太监即便听说一些传闻,也无法辨认。
而可能告诉他的刘福已经走远。
在各监太监面前被捧着的人,在皇帝面前也是随口陪着笑的,只是皇帝不问,他也不强行凑前,极是甘愿在掌印太监周子安的身后当个背景板。
扎营完毕,亲贵皆聚,江无陵看了一眼已被扶在皇子行列之中跪地参拜之人,算着他的排行。
此次帝王出行,带了十子。
太子齐云瑜,皇三子,三十岁左右的年龄,柳皇后养子,已为储君,为列首。
皇四子齐云琥,二十七八的年龄,康妃所生,排其后。
皇五子齐云珀,与四子同胞而生,再次一位,长的却不十分相像。
皇七子齐云瑁,顺妃所生。
皇九子……九子齐云珏,王美人所生,天生病弱,体力难支,难以长寿之象。
江无陵未必人人都见过,但他记得很清楚,宫中贵人若是记不清,得罪一次,命就没了。
竟是九子。
“江公公,晚膳那边得您去安排。”小太监过来禀报道。
“知道了。”江无陵转身,去吩咐备食了。
各方参拜,亲贵皆聚,元宁帝虽舟车疲惫,但山呼万岁之中,一眼看去皆是俯首之人,又让他的精神提了起来。
平时不得见之人,一时相聚,竟是后宫和睦,父慈子孝。
“妹妹坐车许久?身体可还舒服?”柳皇后问道。
“劳皇后娘娘记挂,臣妾身体无虞。”
“娘娘此胎安稳,想来定会为陛下诞下个聪明懂事的孩儿。”
“太子最近这几件差事办的不错。”
“谢父皇赞誉,儿臣定当恪尽职守。”
“云琥领兵也颇有成效。”
“谢父皇……”
元宁帝一一问过,席间各人面上带笑,只有眸中思绪万千,在看向帝王附和时,又是一片的真心诚意了。
“云珏一路舟车,身体可还好?”元宁帝看向九子时声音缓和了不少。
虽为父子,却是长久未见,印象中还缩在襁褓中哭的像小猫一样的孩子,好像转瞬之间便长大了。
虽是病弱,但眉目如山水,确有他母亲当年初入宫时的惊艳。
一时得见,倒是忆及从前。
“多谢父皇关怀,此行安排妥当,儿臣觉得身体更好了些。”云珏略微转身行礼道。
他明显气虚不足,可声音却像雪水融化流淌一般清凌悦耳。
后妃观察,见此情状,眸中之色颇为心安。
再如何得帝宠,活不下来也是枉然,就像柳皇后的嫡子,嫡长之子何其尊贵,帝王为之大赦天下,喜不自胜,却是三岁未过,直接夭折。
而皇后再不能生,只能以养子养于膝下,再如何看着亲近,也隔了一层。
“好。”元宁帝十分满意自己所做决定,又思及以往道,“你母亲可来了?”
此问题一出,局面一时有些静默,周子安略微蹙眉思忖。
元宁帝目光搜寻,后妃并不接话,云珏开口道:“回父皇,母亲为太后祝祷,自请抄写经书三十二卷,如今尚未抄写完成,故而未能成行,请父皇恕罪。”
“哦,原来如此。”元宁帝若有所思,开口道,“此乃孝行,应予嘉奖,你母亲入宫多年,位份也该升一升了,就晋一位,封为婕妤,周子安,让人拟旨吧。”
“是,陛下。”掌印太监领命。
后妃神情不一,却是连柳皇后对此都不多言。
后宫子以母贵,母也以子贵,皇帝明显想起了旧人,一时不得见,更是迫切,才会有此举。
但再高的位份,无子傍身,晚年也不过潦倒零落。
“多谢父皇。”云珏行礼道。
帝王旨意,自是晓谕各处,晚膳结束之时,众人已知宫中又封了一位婕妤。
婕妤虽是主位,但皇后为主,贵妃专宠,六妃八嫔皆在,昭仪压于其上,小小的婕妤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不过此道旨意,却也让诸人知道,帝王将九皇子放在心上了。
虽说不知能放在心上多久,但此刻就是深蒙帝恩的。
宴席结束,云珏回帐之时,帐中竟添了炭盆,又额外多送了两套锦被过来,烛火明亮,比之最初来时,可称得上是尽心了。
人心易变,翠微早已习惯,只是她的瞧着进来的主子,却不见其神色有什么烦扰,反而拉开那两床被子带着些安逸舒心道:“这被子不错,晚上倒是能睡得安稳了。”
“今日劳累,奴婢去取水来,您好好休息。”翠微心中轻叹,只多添两床被子就能让自家主子满意,可见从前过的是何等的辛酸。
“好。”云珏松开被子,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待取来热水后洗漱,带着还沾着暖意的手脚钻进了被中。
烛火熄灭,只有炭盆还亮着火光,在营帐渗进来的风中散去炭气。
“江公公,各处都安顿好了。”小太监上前道,“您也早些去休息吧。”
“嗯。”江无陵垂眸轻应,离开了原地。
……
春猎为搜,乃是搜集山间猎物,盘点数量,虽是不宜杀生,却也不过是不可猎取怀胎的禽兽,可取未怀胎禽兽猎取一些。
元宁帝年迈,往年春猎只主持仪典,很少再上马骑射,今年却是兴致勃发,带上太子和诸皇子前往射猎了。
元宁帝特许,云珏不必随从,只用等着众人带猎物而归即可。
“多谢父皇。”云珏谢恩。
统子觉得宿主这一次谢恩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再在马上颠一颠,宿主真要没命了。
众人上马,皇帝许下头奖,无数笼中猎物放出,马队已远行。
而那些猎物中有被追赶着四散逃跑的,也有跑了一段就停下啃食青草的。
“给我一根萝卜。”云珏朝那看管食材的小太监道。
“是,是,殿下。”小太监不识贵人,却有些受宠若惊的跪地,挑了根最好的萝卜捧了上来。
“多谢你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九皇子要了一根。”云珏接过笑道。
“是!”小太监哪听过这样的轻声谢语,见他伸手接过,一时竟是激动的脸都红了,视线远眺,久久不能离开。
“哎,看什么呢?”直到有人拍了他数下,他才猛然回神。
“啊,没什么?”小太监讷讷,起身时甩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道,“一边去,少碰我。”
“看你脸红的,可别沾了病还凑到贵人跟前。”那被甩开的人道。
“我这是被风吹的。”小太监嗤了一声,看管着食材,目光却忍不住的寻觅着那穿着骑装的身影。
而寻觅那道身影的不止一人。
美人虽是病骨支离,却如云间月,山巅雪,身份高贵非常人可以触及,但可以仰望远眺。
江无陵无需费力便寻到了那抹正在拿萝卜喂着鹿的身影。
不同于昨日出来时的一身白衣,他更换了一身骑装,腰带略收,却仿佛能够勒断腰肢一般,长发束起,垂落之势如同泼墨,虽是单薄,却是身姿挺拔,便是没什么形象的半蹲在地上,也是仪态加身,贵不可言。
皇子与太监,云泥之别,便是做到了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可以拥有批红之权,监察百官与皇亲国戚,皇子亦受其监察,若有证据,也会被夺去玉碟而入狱。
但不可明目张胆的占有触碰,这就是身份上的区别。
出身微贱之人,不可沾染金枝玉叶。
【宿主,江无陵在看你。】478提醒道。
这么看,一定是确认了恩人,想着怎么报恩。
云珏拿着萝卜投喂,得以摸到了那头毛绒绒,眼睛亮晶晶的小梅花鹿,一时有些喟叹:【它长的真可口。】
478一时语结,看着那无知无觉的小梅花鹿道:【宿主你现在的身体吃这个会虚不受补的。】
流鼻血都是其次,说不定会暴毙。
【那就再养肥一点儿再吃。】云珏上下欣赏,一时手中不防,萝卜被有所惊觉的小鹿叼着,跳跃奔跑,瞬间没了踪影。
478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但没敢说话。
【现在的动物都这么狡猾吗?】云珏捻了捻有些湿润泛红的手指,起身看向了让地面震颤,导致小梅花鹿受惊的马队。
马队匆匆而归,带了不少猎物回来,只是即使远眺,帝王也似乎有些神色不渝。
【宿主,出事了。】478说道。
“出什么事了?”江无陵问着匆匆回归之人。
云珏从那里路过时轻笑。
【嗯?】478疑惑。
【出什么事了?】云珏走向了那猎队汇聚之处问道。
而无需系统回答,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
一只怀孕却被猎杀的母鹿被放在了草地上,鲜血淋漓,已然断气。
十一皇子齐云玏跪于面前,面色惨白,惶恐不安。
他虽与齐云珏同年出生,生的孔武有力不似同岁的模样,此刻却害怕的像个孩子:“父皇明鉴,儿臣未有诅咒贵妃娘娘之心,儿臣不知道这头鹿怀着孕,只是想着将其射杀献给父皇,求父皇恕罪。”
他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可坐于主位上的帝王却未见面有霁色。
皇十一子齐云玏,纳兰婕妤所生,与王美人当年同获恩宠,平分春色,也同年怀孕,诞下孩子。
只是十几年匆匆,色衰爱驰。
而图贵妃虽也至中年,然其出身于图太傅府邸,传言与元宁帝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故而恩宠长盛不衰。
只是连续诞育数子,都相继夭折,唯有一公主养于身边,时隔多年,又有喜脉,帝为之大喜。
图贵妃掩唇轻呕,元宁帝当即关切的看了过去:“爱妃可觉身体不适?”
“臣妾只觉得有些胸闷恶心。”图贵妃蹙着眉头,“陛下,十一皇子当属无心之失,陛下就不要过多怪罪了。”
齐云玏闻言,满怀期待的看向了他的父亲,却只得来了厌憎的眼神和训斥的话语:“贵妃虽为你求情,但你此行实在恶毒,有心也好,无心也罢,在这里跪足了十二个时辰再起身!”
齐云玏目露不可置信,元宁帝却不再看他,而是拥着贵妃道:“朕陪你回去休息。”
“是,多谢陛下。”贵妃起身,依偎而归。
亲贵跪送,再度起身,唯有齐云玏跪在原地,低着头,接受着无数宗亲奴仆探寻的眼神。
皇子之尊,也能够一瞬之间碾落尘埃,沦为众人笑柄,成为京城之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江无陵轻轻敛眸,知道这位皇子算是废了。
不是别人会对他怎么样,而是他自己会再也无法翻身爬起,失了帝心,再失心志,想要除掉易如反掌。
“吩咐上下人等,莫多看,勿多言。”江无陵对旁边的小太监说道。
“是。”小太监收回视线,匆匆去了。
江无陵不再看那处,他的视线本无落点,却是余光触及了那一片冰雪之人。
或许是他的肤色极白,显得那眉目极黑,一双长睫像是撑不住积雪的乌木一样略微压低,只是澄澈的眸映着那跪地之人,其中却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好奇。
就像是在不解他的处境与遭遇。
只是那视线略微收回,江无陵在对上那直接对上的视线时心中微惊,却见其只是朝他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了。
就好像发现又认出了他。
齐云珏能够救他这样的人,却救不了齐云玏,因为对方得罪的是皇帝。
又或者说,他自身都快难保了。
图贵妃临盆在即,图太傅把控朝野,而其生下的孩子若想继位,便需要前者让路。
齐云玏只是试刀石。
接下来很危险,一步踏错就会走上他师傅的老路。
但对齐云珏而言,却又不怎么危险。
因为本就将死之人,无人在意。
【好可怜的孩子。】478感慨道,【跪上十二个小时,估计腿都废了。】
【好像快下雨了。】云珏仰头看了眼天边的云彩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478叹道。
【这个俗语用的很贴切。】云珏进了营帐赞许道。
虽然统子被夸很高兴,但这个时候不是被夸的时候啊。
可是皇权之争,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多管别人的闲事,说不定就会任务失败,宿主的处境最重要。
统子不再多言。
午后的事有些扫兴,宴席撤掉,王公亲贵也纷纷谨言慎行。
如云珏所说的那样,天色在午膳后不久就暗了下来,风吹过才冒出些许草芽的草地,灰蒙蒙的像是再度反冬。
乌云压低,连宫人们都纷纷进了帐,雷电劈过天空,跪在地上的少年浑身颤抖了一下,却未敢起身。
不远处的营帐混乱了起来,不知谁高呼了一声:“快准备热水,贵妃娘娘要生了!”
“快快快,叫太医。”
“小心别让雨淋了!”
一声呼喊,宫人皆是被召往了安顿在中间的大帐,为那尚未降生的皇子奔波忙碌。
雨滴落了下来,一点两点的浸润草地,然后变得绵密,逐渐瓢泼,冲刷的跪在地上已经几个时辰的少年有些不稳。
痛呼惨叫声从远处传来,忙碌之声掺杂。
雨水冲刷的地方,母鹿身上的血液在缓缓随之流淌蔓延着,只是天色暗沉的,让齐云玏几乎看不清。
因为雨水像极了眼泪,哭干了也会淌下来。
父皇厌弃,众人耻笑。
若是图贵妃无法平安产子,他恐怕也要罪加一等。
今日之后,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头顶的雨水一瞬间好像停了下来,齐云玏抬起模糊的视线仰头,在看清伞下站着的人时,眸中一时有些失望,可心在一瞬间却好像热了起来。
皇九子齐云珏,父皇常年忽视之人,他曾经庆幸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够拥有父皇宠爱的心情,也多半源于他。
可这满宫里,来为他撑伞的,竟是最意想不到之人。
“你来做什么?”齐云玏开口时,声音已有些虚弱。
“我只是有些好奇。”持着伞的人声音温柔而清凉,好像跟他手中单薄的伞一样,却将漂泊大雨隔绝在了其外。
“什么?”齐云玏问道。
“你看起来很想死,为什么?”持伞之人轻声询问,似是不解。
齐云玏心中的火气一时有些升腾,他带着些怒火的眨掉了眼中的模糊,看向了那明知故问之人,却在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地底窜起。
因为那双眼睛中没有落井下石和幸灾乐祸的情绪,他只是看着他,在发出疑问。
“因为屈辱。”齐云玏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着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所有人都看着我因为一头鹿而下跪,你要是不理解,也可以跪下来试试。”
“还是算了,这里的地面看起来很脏。”伞下的人拒绝道。
“那就不要来问!”齐云玏忍着怒火道。
他平时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但现在他已经疲惫至极,不想再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现在看起来又想活了。”伞下之人笑道。
“要是能活着,谁会想死!”齐云玏说道,“你会想死吗?”
“不会。”伞下之人弯下了腰,或许营帐处的光太过明亮,以至于齐云玏一瞬间能够看清从他肩头滑落下来的发丝,然后对上了那双澄澈微凉的眼睛,将他狼狈的模样清晰的映在了其中。
一切嘈杂一瞬间被摒弃在外,也让齐云玏一瞬间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看着那浅笑的薄唇轻启,悦耳的声音温柔入心:“想活着,就好好做个窝囊废吧,否则你和你的母亲都会死的。”
齐云玏的呼吸颤抖了一下,眼睛瞪的极大,听着那温柔的叙述:“不要去深究,不要多问。”
他说的很轻,却像是天边的闪电一样,让人心尖震颤。
他的九皇兄或许从来不像世人所说的那样,病的浑浑噩噩,空有一副美貌。
皇宫之中,卧虎藏龙。
他或许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有人想除掉他。
图贵妃。
所以今日是计!
齐云玏终于找出了锚头,却在思及母亲时一场热血冷了下来。
“其实我仍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下跪就是屈辱,坐在地上和跪在地上,不都是人身上的肉着地吗?”伞下的人站直了身体,轻声呢喃着,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看向他笑道,“不过跪地上还是很疼的,所以欺负你的人你要记得,然后砍断他们的腿。”
齐云玏呼吸轻颤了一下,心口处却源源不断的泛起热意来,他看着面前的人从胸口处摸了摸,又摸了摸,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纸包来。
香甜的味道从里面透了出来,那应该是点心,齐云玏平时不屑一顾,现在却已经在分泌口水的点心。
【宿主,你现在吃点心会很容易死。】478看着半晌不给人的宿主道。
【我没打算吃。】云珏看了这纸包一眼,将其递给了面前的人道:“记得别留下痕迹。”
“多谢九皇兄。”齐云玏接过,打开后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将其吞吃入腹。
他从未尝试过如此饥饿的感觉,也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好吃吗?”头顶的人问道。
“好吃!”齐云玏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只是头顶的伞却被移开了,原本站在面前的身影成为了一道远行的背影。
可能是怕待得久了被发现吧。
齐云玏揣测着,将其咽了下去,擦干净了嘴,又把纸包整个揣进怀里最里面,终于寻到了些继续跪下去的力气。
即使大雨冲刷,身体冷的抖成了一团,腹部也在源源不断的提供着热量,让他活下去。
“陛下,陛下不好了!”一声惊呼从远处的营帐中传来,宣告着噩耗的降临。
“出什么事了?!”元宁帝质问。
“启禀皇上,小皇子胎中不足,刚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太医谨慎开口。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图贵妃本已濒临晕厥,闻言奋身就要爬起,一时涕泪双流,难以自抑,“我要看孩子,我的孩子!!!陛下!!!”
痛哭声飘散在了雨夜之中,帘帐掀起,云珏合拢了伞,抖了抖水进入了其中。
“殿下你这么晚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翠微迎上去问道,“衣角都溅上水了,这么大的雨,受了寒可怎么是好?”
“如厕。”云珏回答道。
“殿下您心情不好啊?”翠微小心打量着他的脸色问道。
“我的心情挺好的。”云珏笑的眉眼弯起。
翠微看着那灿烂的几乎要透出佛光的笑脸,觉得应该是差到极致了。
478不敢说话。
雨夜连绵,帝王的震怒伴随着雷霆的轰鸣,人人战战兢兢,小桂子看着冒雨返回的人道:“江公公,图贵妃难产,陛下下旨彻查,会不会有咱们尚膳监的事?”
在宫中,即使不做错事,也是有一种死法的。
替死鬼,因为无权无势,成为高位者的替死鬼。
想要不那么窝囊的去死,就只能拼命往上爬。
“或许吧。”江无陵抖落了伞上的雨水道。
皇十九子一出生便夭折,司礼监连夜彻查,各监掌监及太医院齐聚。
“奴才冤枉啊,尚膳监一向送往贵妃娘娘的都是最好的吃食,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嗣啊!”何怀仁跪地说道。
“那你说说,为何贵妃娘娘这几日的吃食与以往不同?”周子安坐在主座上审问道,平时在帝王面前的慈眉善目皆是不见,在夜晚看起来颇有些森然。
“吃食不同,吃食不同……”何怀仁口中默念着,骤然惊醒道,“是江无陵,他说舟车劳顿,贵妃娘娘必然饮食不适,所以让换了清淡的,是他做的,是他!”
他慌忙指向,周子安眯眼道:“哪个是江无陵?”
“回公公,贵妃娘娘吃食向来是掌监负责,旁人未敢经手。”江无陵跪地道,“贵妃娘娘多番夸赞掌监大人,奴才不敢冒然领功。”
“明明是你!”何怀仁脸色扭曲,气息不顺。
却见一太监匆匆捧着大笔的银子入内,上前禀报道:“大人,在何怀仁处发现了大笔银子……”
“就算是有银子,也不能证明是我做的!”何怀仁瞪大了眼睛惊慌道。
可那禀报的公公并不理他,继续道:“其中发现了红花。”
“红花?!”周子安坐直了身体。
“红花?怎么会有红花呢?!不可能啊!”何怀仁一瞬间脸色惨白,“公公,我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暗害!”
他试图上前,却已被几个小太监拉住。
周子安起身道:“得了,带上这些东西,跟我去皇上面前去解释吧。”
“我冤枉,我冤枉啊!”何怀仁想要辩解,却被直接塞住了嘴带走。
夜风吹入,晃的灯影杂乱,湿漉漉的仿佛无数的鬼魅乱窜,众人静默,待令下时才敢匆匆离开。
何怀仁死了,帝王震怒,下令凌迟而死。
然帝王怒气未消,下令皇十一子齐云玏即日反京,闭门思过,期限未定。
湿漉漉的母鹿被抬走掩埋,刘福终于闲下来,坐在营帐中看着面前垂眸乖顺的徒弟道:“何怀仁的事是怎么回事?”
江无陵看向了他,跪地道:“何怀仁往日多收孝敬,徒儿便往其一小太监荷包中塞了红花。”
“那贵妃娘娘的胎?”刘福眉头一蹙。
“尚膳监送上吃食绝无问题。”江无陵如实回禀道。
“你倒是敢想敢干!若是他认出是哪个小太监呢?”刘福接着问道。
“太监荷包纹饰一样,认不出。”江无陵说道。
皆是葛布缝成,粗陋难看,根本辨别不出。
刘福沉默半晌,看着那如实回答的人道:“你可知道,若是司礼监查不出那几片红花,你可就真成了替死鬼了。”
江无陵答道:“师傅说过,谁受赏,谁领罚。”
何怀仁既领了赏银,责任自然也一并是他的。
“我也说过,一监之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福语气不善。
“贵妃娘娘遇此哀事,尚膳监首当其冲,无论如何无法脱责,何怀仁定然要找替死鬼,徒儿也自然不能做这个替死鬼给师傅惹麻烦。”江无陵抬眸看向他孺慕道,“况且有师傅在,何怀仁怎么逃得脱?”
刘福看着那生的春花秋月般的人,手指轻动,心里沉着气息。
要说他做了什么,不过塞了几片红花,还不是当前塞的,要说他没做,他也确实没做什么,尚膳监什么问题都没有。
说到底,皇帝不过是想找个人泄愤而已,司礼监也不过是想找个人给皇帝泄愤而已,要不然也不能搜到东西就定罪。
此事不发便罢,一发,何怀仁必死无疑。
可那家伙若不是总是克扣小太监,要其孝敬,又爱贪功,也惹不出这种祸事来。
他这徒弟,聪明,心狠,敢想敢干,不好拿捏,但对他又据实相告,一句假话都没有。
“做得好。”刘福脸上带上了赞赏道,“以后这尚膳监就交给你了。”
“谢师傅。”江无陵垂眸行礼道。
作者有话要说:
贵妃的事不是江无陵干的。
第32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3)
“起来吧,地上湿冷,回去要注意膝盖,别跪出什么毛病了。”刘福说道。
“多谢师傅关怀。”江无陵起身,轻轻整理着衣摆,走到了他的身旁倒着茶,又双手捧了,“师傅请用。”
刘福伸手接过,轻轻吹着其上热气,似乎随意的问道:“你昨夜冒雨外出是去哪儿了?”
江无陵垂眸,抬手按上了他的肩颈,略微用力,得他抬起的眼神也不闪不避道:“徒儿昨日看到九殿下冒雨外出,故而留意了些。”
“哦?他去哪儿了?”刘福移开了视线,继续喝着茶问道。
江无陵眼观鼻,鼻观心,只做手下动作道:“九殿下为十一殿下送了一包糕饼。”
“呼……那位倒是个良善的主子。”刘福呼出热气轻叹,“可惜了。”
“徒儿听说九殿下前段时间落水,可是伤到了身体?”江无陵询问道。
刘福品着茶道:“太医院诊断,那位主子的命数最多不过一年。”
按在肩上的手一瞬间停了下来,刘福抬头,看着徒弟一瞬间怔然的神色笑道:“此事不算是秘辛,只是陛下不知道,你也勿向外人说起,知道吗?”
“是,徒儿省得。”江无陵垂眸,继续手上的动作道。
不到一年。
那个人就会埋于黄土之中。
就像是到了春日的残雪一样,洁白冰凉,但不可长留。
“命啊……”刘福长舒一口气道。
他未多说什么,但江无陵明白,奴才身份卑贱,亦有安稳活到寿终之时,主子尊贵,可承受不住这份尊贵,早早葬身黄土的也大有人在。
倒是说不清楚谁的命更好了。
一年,无论有多少谋求算计,寿终之时,也都会烟消云散。
刘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江无陵了然停下,拱手行礼后告退离开。
虽是可惜,这样的人却是最安全的。
“他也算是你的恩人,若是想报恩,也可照顾一二。”刘福说道。
“是,徒儿知道。”江无陵眼睑微颤,转身出帐,天光映入眸中,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当时暗巷之事,已被查出来了。
但应是未查出齐云珏指点他之事。
刘福不知齐云珏,而对方却已经摸清了他的目的脾性。
……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营帐之中摔打之声此起彼伏。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宫婢围绕,所能说的却似乎只有这句。
春猎尚未落幕,图贵妃刚刚生产,也不宜迁动,皇子之死已成定局,可即便皇帝悉心安慰,也似乎无法让她释怀。
“娘娘,这一地狼藉,陛下来了看到了可怎么是好?”
“娘娘,太傅大人来了。”宫人汇报,围着的宫婢也纷纷松了口气。
“滚出去,本宫不想看到他!”图贵妃闻言,情绪却是愈发激烈了起来。
“参见贵妃娘娘。”可图太傅的声音已在营帐之外响起,“陛下知道娘娘伤心,特许臣来探望,请娘娘恩准。”
若在宫中,自不会如此方便,可在宫外,这营帐扎堆之处,左右行走也不过百米。
他的声音响起,营帐之中反而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传来图贵妃沉气之声:“扶本宫起来。”
“是。”宫婢皆应。
营帐之中忙碌,偶尔有宫婢送水进出,待请图太傅进去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帘帐掀起,其中的床榻都已收拾妥当,其中主人虽难掩面色憔悴,眼角发红,却仍然是仪态万千的贵妃娘娘。
虽是父女,也是君臣。
“你们都出去。”图贵妃开口道。
“是。”为首宫婢轻应,带人出去后只围着那处,却是离的远了些,不许人靠近。
“本宫问你,母鹿之事是不是你干的?”图贵妃端正坐着,压着气虚审视着面前的人道。
“回禀娘娘,是。”图太傅面对她的审视,行礼后直言道。
他生的并不邪佞,反而长须美髻,十分面善,颇有文士仪态。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只为了除掉一个齐云玏?!”图贵妃见他姿态,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必须要压着声音,以至于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此番随意哪个皇子都行,只是他自己时运不济。”图太傅眸中略有遗憾。
“那你可想过,会害死我的孩子?!”图贵妃几乎牙关咬紧,才能勉强止住几分恨意,“你可知道我这一胎来的有多难,我有多期盼他能降生?”
“贵妃娘娘期盼,亦是臣之期盼。”图太傅看着她,略微叹气道,“只是此事,太医也说了是胎中不足,你已孕过几子,其他几子,除了一个公主,也未有能活到成年者,你我都不想……”
图贵妃随手拿起的茶杯摔在了他的脚下,声音极冷:“滚出去!”
图太傅垂眸,看了眼脚边碎片,开口道:“若非为你考虑,图家别的女子早已进宫侍奉。”
“那你就送吧,送进来一个,我就弄死一个。”图贵妃毫不示弱。
“你真是有此志气,还是早日调养好身子为好,沉溺于过去,只会被别人踩下去。”图太傅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营帐外的光透进又消失,就像是在宣告着帐中之人任性时间的消逝。
君恩如流水,家族托举,子嗣繁衍,虽为贵妃,也不过是工具。
若是累了倦了,自然有其他女子来顶替她的位置。
青梅竹马的情分?拥有着三千佳丽的青梅竹马,何其可笑?
……
图太傅前去宽慰,贵妃娘娘的心情当即平稳了下来,只是刚刚失去孩子的心情未能平复,即便春猎结束回归宫廷,帝王也一直陪在其身边。
后宫冷落已是常事,连刚刚封了婕妤而炙手可热的王婕妤,也是再度门庭冷落了起来。
“殿下先喝了粥再吃药吧。”翠微将饭菜摆上,又端了药放在一旁道。
“好。”碗勺轻碰,榻上的人轻声问道,“今日没有山楂糕吗?”
“殿下,山楂是秋冬的东西,要有的话得等到今年秋日了……”翠微略微迟疑后说道。
“这样。”药气弥漫,榻上的人轻声说了一句。
江无陵走到门口,听到那隔窗的话语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室的冷寂。
其中无多少华贵陈设摆件,桌椅上的漆已有斑驳,虽有墨香流淌,比之其他受宠皇子的居所却实在可以称之为简陋。
一位皇子……
“没有其他的糕点吗?”榻上之人询问。
“殿下,您的身体哪能用那些油腻……”翠微劝道。
“江公公,您怎么来这儿了,可是有什么要事?”门口的小太监见他出现已是脸上带笑,如今上了台阶,更是格外热情的打着招呼。
何怀仁身死,尚膳监掌监空缺,多少人盯着这个肥差,可还不等各方走动,人已经定下来了。
新官上任,各方恭贺,谁还不知道江公公背后有人撑腰,刘福这位师傅明显是认稳了的。
小太监一声招呼,翠微话语停下,看向门外时略带了几分错愕,然后匆匆出来道:“江公公怎么来了?”
“姑姑莫慌,此次奴才前来不是公事,而是私事想要求见殿下。”江无陵收回视线开口道。
他说的恭敬,本也寻常,只是言及私事,让翠微有些疑惑,只能稍作回应,再匆匆入殿去请示。
“让他进来吧。”屋内声音轻语,难掩气弱无力。
翠微往返,亲自引路,将殷勤的小太监挡在身后拦在门外,江无陵余光扫过,进了屋内,脚步略转,视线触及时轻敛。
那一身白衣之人坐于榻上,明明已到春和景明时,却仍然披着外袍,拥着锦被,餐饮之中,唯有那碗白粥和苦药热气袅袅,氤氲眉间,肤白如雪,竟真像是那饮露餐风的仙人了。
“参见殿下。”江无陵略撩起衣袍跪地行礼,“奴才贸然前来,惊扰殿下了,还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行的周正,即使提着盒子,那脊背也无佝偻谄媚之感,精致的眉目恭顺垂下,唇红齿白,比之初见时的狼狈,如今衣服濮帽皆上了不止一层,实在可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起来吧。”云珏开口,在他起身道,“公公今日前来有何事?”
“奴才今日前来,是为感谢那日殿下的救命之恩。”江无陵起身,略微抬眸看他神色,恭顺答道。
“救命之恩……”榻上之人口中轻喃,分不清是不解还是回忆,只是目光落在了他提着的盒子上笑道,“你带了什么谢礼?”
江无陵眼睑轻抬,触及他眸中好奇之色,一瞬间只觉得面前如隔云端的人好像拨开了面前的云雾,活了过来。
他略微转眸,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姑姑。
“翠微。”屋中主人开口。
“是。”翠微转身退下,吩咐着那小太监要做的事。
脚步声远去,江无陵提着盒子上前,摆在了桌子一角,将其上盖子取下,端出了那一碟山楂糕时看到了对方亮起而紧随的视线。
“奴才问过太医,山楂一味不会伤了殿下的药性,想着殿下吃药口苦,特制了一些送过来。”江无陵将山楂糕摆放在了桌面上,又取一层,露出其中铺的整齐的银色时,却不见那双澄澈眸中的诧异神色,反而带着笑意,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这是奴才的一点孝敬,还请殿下能够笑纳。”江无陵放下盒子行礼道。
天下权势交替,除了陛下,官员后妃,王公宦官,都是要领俸禄过活的,王公之贵,好的话有封地田产,没有,就只能依靠俸禄。
宫中主子倒不至于被克扣,只是质量上却难以轻易分说。
后宫太大了,不加上通房侍奉的,妃嫔之数已有上百,有的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有的只宠幸过一次,就被淹没在了其中,至死都不能再见。
陛下子女也多,除了十八位皇子,还有不少公主,亲贵世子也有绕膝。
最初得嫡长子时,帝王自然欣喜万分,可生的多了,便成了稀疏平常。
宫婢宦官更是繁多,除去侍奉的,还有为陛下办差的,看守宫门的,探查百官的,尚膳御马制作首饰衣衫的,总不少于数千人。
人一多,天下的事也多,万人之上的皇帝自然顾及不过来,而其中人心多变,便有诸多手段,住在宫中,银子自然有不够用的时候。
即使是真的文士风骨,也不能真的餐风饮露。
而江无陵几乎可以确定,面前之人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谁也不知道他那晚对齐云玏说了什么,但齐云玏返京之时不再求饶哭闹,就像一团烂泥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被抽了脊骨。
但也只是好像。
“你有心了,那我就收下了。”榻上之人轻笑,却是执起筷子夹了一块山楂糕送进了口中,眼睛略眯后开口道,“你将盒子先合上,我现在腾不出手来。”
“是。”江无陵应声,将食盒重新扣上,安置在一旁,看着那认真吃着东西的人,行礼道,“奴才告退。”
“嗯。”舀着白粥进食的人轻应,他似乎喜欢极了那碟山楂糕,筷子伸过去的频次却不多。
江无陵看不透他,只垂下眼睑恭敬行礼,后退到转角时,却听到了身后似乎刚刚想起的询问声:“你如今还是略识得几个字吗?”
江无陵脚步停下,身形略止。
他发现他当时在骗他了。
若想往上爬,便不能跟在一个不可能继位的皇子身边。
“殿下……”
“若想登上最高处,需手不释卷,宫中内相,需真有宰相之才,只靠心计,坐不稳那个位置。”背后之人仿若闲谈,让江无陵的话语止于口中。
他的心思,他的未来之路,早已清晰见底。
而那条路,一瞬间也好像清晰了很多,就像是将人从阴谋诡谲的宫廷之中拔出。
指点迷津者,当为恩师。
“多谢殿下指点。”江无陵转身行礼,此一次,真心诚意。
“你不必言谢,不是无偿的。”榻上之人说道。
江无陵抬眸,对上了那撑着下颌看向他的双眸,其中笑意清浅,与宫中之人皆有不同,让他一时有些辨不明晰。
“殿下吩咐。”江无陵执礼道。
“你可否帮我照顾一下十八皇弟的餐食,不必过奢,干净即可。”云珏开口问道。
“奴才明白,定不会让十八殿下有显眼之处。”江无陵说道。
“我还想要一只鸟。”榻上之人说道。
“殿下想要哪个品种的?”江无陵略抬眸看向他,榻上之人的目光已不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在认真思索着想要之物。
“都可。”云珏笑着回答道,“还有……”
江无陵见他眸中笑意,难得耐心。
将死之人多是神情恹恹,心气已失,身体还未入土,却好像已然躺在墓穴之中了。
可他却并非如此。
“还有,下次来给我带些别的点心,这山楂糕我吃腻了。”云珏开口要求道,“你管理尚膳监,应该能做到吧?”
江无陵自然能做到,只是:“……可需避开姑姑?”
皇子想要盘点心,自然是有的,只是身体未必承受得住。
可他提及时,分明神色都明亮了起来,似乎将所有的期冀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大约无人愿意让他失望。
只余一年,若日日吃的都是白粥和苦药,大概会消磨尽他身上所有的生气吧。
“千万要小心,别被她发现了。”云珏看着面前还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笑道。
“是,奴才省得。”江无陵应后问道,“殿下还想要什么,奴才下次一并带来。”
“暂时没有了,你去吧。”云珏说道。
“是,奴才告退。”江无陵执手行礼,后退离开。
初来之时只觉得此处暗沉,似是腐朽之木。
“公公慢走。”翠微看着他的身影招呼道。
“姑姑不必送了。”江无陵颔首道。
而离开时,只觉得此处有着山水墨画一样的清透明亮。
阳光洒落在屋檐之上,难以灌入屋内,而有着几分清凉,踏将出去,便觉得连那阳光都有些过热了。
若他身体康健,皇位之争,未尝没有一争之力,可惜太阳初升,即将坠落。
【江无陵真是个有恩必报的好孩子呀。】478感慨道。
【唔。】云珏端过那已经放的温热的药,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下后,漱了漱口,将一块山楂糕放进了嘴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果然还是喝过药后的山楂糕最好吃,他好像觉得我快死了。】
【嗯?!宿主你是看起来快死了呀。】478说道。
【所以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呀。】云珏笑着放下了帕子,想要再夹起一块山楂糕时,却对上了翠微姑姑沉下来的脸色。
“殿下……”
“我再吃一块。”云珏跟她打着商量。
翠微姑姑跟他对视,蓦然叹气道:“太医说这个虽然不冲药性,但吃多了您身体受不了,奴婢先帮您收起来,下次吃了药再吃。”
她叹着气,却是毫不犹豫的将碟子收走了,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真是好惨一个我。】云珏放下筷子叹道。
【我不可能给你吃果冻的!】478警醒的长了教训。
【啧。】云珏轻啧,再次漱过口,拿起书倚在了窗边。
鸟雀高飞,偶尔在屋檐上上下跳跃,却不足以分去他的心神。
而那一本书翻的极快,到了晚间时,已经在身旁摞了一堆。
“殿下,银子已经收入库房了,这些书明日还需去库房更换吗?”翠微看过夜色后靠近问道。
“辛苦你了。”云珏从书页上抬眸,看向她笑道。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翠微笑道,“天色深了,殿下您早些安歇。”
“好,我看完这本就过去。”云珏说道。
“好。”这种事上翠微是不会多话的,只是她看着殿下翻的极快的书页,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里面找什么。
夜色更深一些时,云珏转到床上睡下了,只是即使服下安神汤,他睡的也不怎么安稳,气息短促,时时神思有醒转的迹象。
478知道,那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导致的。
需要统子时时盯着,以免真的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了。
下个世界还是给宿主找个不需要装病的身体吧,果然宿主还是睡得安稳时最让统子放心。
一定要让宿主睡好!478暗暗做着决定。
……
“听说九弟最近时常去书库借书,十分用功啊。”书堂之中,七皇子齐云瑁状似闲谈道。
“皇兄的消息倒灵通。”十皇子齐云璃开口道。
“你倒是不意外。”
“有何意外的?九皇兄借书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他日日都要遣人借一大堆回去,什么志趣怪谈,民间杂谈的他都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齐云璃取出自己的笔道。
“听说九皇兄最近养了一只画眉鸟。”十二皇子齐云琢见他们说话,往上凑着道。
“父皇赏的吗?”
“好像就是自己养的。”
“鸟有什么意思,我到时候要养一头豹子。”十五皇子齐云玳说道,“把他的鸟吃掉。”
“咳咳!”先生入堂,皇子们皆是肃静,不再谈论。
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不与太子在一处,也不似太子那么辛苦,齐云珏的课程更是被直接免了。
小小的画眉鸟长的极其俊俏,在屋檐下的笼子里蹦蹦跳跳,发出悦耳的叫声,在主人投喂时又乖巧的凑过去,将那被夹起的虫直接啄入口中,再清悦快乐的叫上两声。
【真可爱。】云珏屈起手指摸了摸它凑过来的头笑道。
478表示赞成,并对宿主没说出“肉太少”这样的词大松了一口气。
幸好有江无陵在,宿主的伙食偶尔可以改善一下,要不然宿主可能会沦落到看到什么都想吃的地步。
统子倒是可以给宿主提供其他符合时代的零食,但宿主小气的不肯用星币换。
“九皇兄,九皇兄!”孩童的呼喊声从院外传来,让凑在云珏手指处的小家伙蹦跳了几下。
而伴随着呼声,齐云珙踏进了院内,在看到站在屋檐下的人时眼睛一亮,提着手里的罐子更是加快了几步。
“跑慢些,别摔了。”云珏提醒道。
“没事,我都习惯了。”齐云珙在他面前止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头上顶着草屑,还不等气息喘匀,便已经捧上手中的罐子向他献宝了,“皇兄你看,我给你抓了好多虫。”
“十八殿下,我们殿下不能沾染那些污秽之物。”翠微开口提醒道。
“哦,我不让九皇兄碰到。”齐云珙将罐子拿远了些,自己打开,给他看里面装了半罐的虫子。
“这一上午收获满满,云珙做的真不错。”云珏看着其中扭曲成一团的东西笑道。
“我下次给你抓更多!”齐云珙眼睛亮起,跟他信誓旦旦保证道。
“好,不过要让宫人跟着,莫到偏远地方去。”云珏叮嘱道。
“好!”齐云珙极是听他的话,在这宫中,除了他母亲,只有九皇兄会对他如此温柔细语。
“好了,把罐子放下,让翠微姑姑带你去洗手。”云珏看着他头顶的草屑道。
“好。”齐云珙捧着罐子,如往常一样将其放在了窗台下,他起身看向翠微姑姑,抿了抿唇道,“姑姑为什么每次站那么远啊?”
云珏回眸看了眼恨不得离他三米远的翠微,眸光转向了笼中跳跃的鸟儿笑道:“因为翠微姑姑害怕画眉鸟。”
“姑姑怕鸟儿?!”齐云珙看着那小巧的鸟,十分不可思议。
“就像有人怕蛇一样,有人就会怕鸟。”云珏将手上的罐子放下说道。
“殿下,您也需要去洗个手。”翠微松了一口气上前道。
虽然殿下是用的夹子,但就算隔着夹子,那也是虫子!
“我知道。”云珏迈开步跟她小声道,“我要单独一个盆洗。”
“奴婢省得。”翠微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去准备清水了。
“皇兄,你的画眉鸟叫什么名字啊?”孩童似乎总是对着世间的万物有着很多的好奇心。
“唔,我想想,就叫眉黛吧。”云珏沉吟道。
“这是什么意思?”齐云珙已经到了去学堂的年龄,只是去与不去,似乎都没有什么人管他。
“就是眉毛是黛色的意思。”云珏跟他说道。
“小画眉鸟的眉毛不是白色的吗?”齐云珙有些不解。
“可是叫白眉不好听啊。”云珏说道。
“哦……”齐云珙不理解,但觉得,“九皇兄说得对!”
云珏轻笑,看着他头顶的草屑和脸颊上的灰尘,放弃了摸一下的行为。
云珏处的午膳很简单,齐云珙倒是不嫌,只是偶尔看着云珏那里的白粥有些不解:“皇兄喜欢喝白粥吗?”
“皇兄不喜欢,但不喝的话说不定会死掉。”云珏搅拌着寡淡无味的白粥道。
齐云珙打了个嗝,震惊之余眼睛有些水汪汪的:“那我不喝白粥也会死掉吗?”
翠微无奈道:“殿下……”
“当然不会了。”云珏笑道,“我可是独一无二的不喝白粥会死掉的人。”
“哦……”齐云珙不太明白,但心下有些安定了,“白粥对皇兄来说,就像是救命的药一样。”
“算是吧。”云珏笑道。
“那为什么皇兄饭后还要喝药呢?”齐云珙问道。
“因为……”云珏对上翠微看他的眼神,改了个说法道,“因为药对皇兄来说,就像你吃的饭一样。”
“不苦吗?”齐云珙惊讶。
“是甜的哦。”云珏笑道。
“真的吗?!”齐云珙有些好奇,甚至眼睛中浮现了渴望,“那……”
翠微和478竟是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对你来说是苦的,喝错了药说不定会死掉哦。”云珏说道。
齐云珙愣着,捏了捏手里的筷子,放弃了去尝试一口的想法。
饭后云珏的药被端了上来,药气氤氲着,这一次换小皇子对其退避三舍了。
而当云珏一口气饮下时,他的眸中直接浮现了崇拜的神色。
“殿下服了药要是困倦,千万不要直接躺下。”翠微给他抱来了小被,端起药碗离开时叮嘱道,“十八殿下莫要跑跳撞到了殿下。”
“嗯!”齐云珙乖乖点头,他初时不太明白撞到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每次跑进来,都会被姑姑制止。
而后来知道了,若是撞到了,跟仙人一样温柔的皇兄,说不定会直接死掉。
死掉就是没了,没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简直是比外面的小画眉鸟还要脆弱的存在。
翠微离开,齐云珙听着什么打开的一声,抬头看向了嘴巴里正在嚼着什么的皇兄,好奇的去瞧,却见其嘴巴停下了。
“皇兄,你在吃什么?”孩子向来是有话直说的。
云珏挑起榻内食盒的手指缓缓放下,轻抵了一下唇笑道:“什么都没有啊……”
“我好像闻到了桂花的味道。”齐云珙紧紧的盯着他的嘴巴,动了动鼻尖道,“是桂花糕吗?”
“嘘,不要告诉翠微姑姑。”云珏手指抵在唇边道。
可是小小皇子看着他,眼睛却有些发亮。
“好吧。”云珏轻叹道,“我分给你一块,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秘密,把秘密说出去的是小狗。”
“嗯嗯嗯!”齐云珙光听到了分他一块的事,眼睛都发亮了。
“你先背过身去。”云珏下令,小皇子听从指挥,“不许偷看。”
本来有些躁动不安的小家伙自己捂住了眼睛,云珏看着他挑起食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块,两块……
【宿主,一下子吃两块容易暴毙。】478还在时刻监督着。
【说不定我是想分给他两块呢。】云珏将其中一块放回道。
478:【……】
现在的宿主绝无此种可能。
“好了。”云珏合好那小巧的食盒盖子,在齐云珙转过身来后,将糕点交到了他的手上,“快点吃,别露馅了。”
齐云珙小心接过,将其塞进了嘴里,嚼一嚼,将递过来的水饮下,又嚼一嚼,在翠微进来之前完美的用帕子抹干净了嘴,站定立正:“我什么也没吃!”
翠微脚步一顿,478卡壳了一下,看向了他倚在窗边完美伪装的宿主,知道完了。
……
“我不喜欢小孩子……”倚在窗边的人伤春悲秋道。
江无陵再次来到这里,看着那悠悠长叹的人,从带来的食盒被扣下时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何事:“十八殿下导致您的食盒被没收了?”
那双透过明纸看向窗外的眸转了过来,在他的双手上转了一圈,再度收回几乎要伏案道:“她全给我收了,一块都没留下来。”
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您藏了几处?”江无陵有些好奇。
“唔,六处。”倚在榻上的人并不看他。
江无陵下意识觉得一定不止六处,一定还有没有被翻出来的。
虽然他觉得翠微的管束已经超过一个奴才的本份,但榻上的人明显是不怎么在意的。
而他送来的糕点,虽然太医说可以少食,但那些东西无疑会加快他生命流逝的速度。
每过一日,就少了不止一天。
他在亲手将他推向死亡。
“你在为我难过吗?”榻上之人转眸看向了他。
江无陵手指微缩,垂眸道:“奴才为殿下的身体……”担忧。
他的心里好像是难过的,但又好像不怎么难过。
因为这个人对他而言,代表的是没有威胁。
如果他不是将死,他必然不会如此放下心防,任人察觉他的野心和秘密。
他的话没能说完,脸颊之上触碰的微凉触感让他的话语中断,略微错愕之间,对上了那双温柔浅笑的眼睛。
他轻托着他的颊,对上他的视线笑道:“不用担心,我活着的每一天,拥有思想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人生的意义若只是由生命长短来决定,那么长寿者最有意义。
江无陵本要垂下的眸一时没有移开,而是直直的与之对视,让他觉得之前对于对方的可怜可惜,像是一种亵渎。
他从不因生命过早的消逝而觉得可惜,也不需要别人为他可惜。
而意识到这种念头的那一刻,江无陵真的觉得可惜了起来。
不是为他可惜,而是为这世间可惜,这样风华绝代,心思通透之人,终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但又不可惜。
他会看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是奴才多虑了,请殿下恕罪。”江无陵垂眸行礼道。
黄昏降临,矮几之上烛火明亮,云珏看着面前映着烛火的少年人,烛火被他的睫毛挡住,也挡住了眸中的野心与淡漠,却在其上浮了一层明媚的光芒,唇色鲜红,却不似血液般浓稠过深,春花秋月之色亦有不及其靡丽之处。
这个人,是活着的。
……
宫中事态多变,但有时候,又会陷入长久的宁静。
宫外之事少能传入其中,只偶尔能够听到一二传闻,说是物价飞涨,春日耕种,皇子们居于宫中时,也只能与老师探讨,或是通过读书知晓宫外之事,想要外出亲眼看到,也只有帝王外出随行之时。
只是那时,道路两旁清理,未见百姓忙碌。
直到十六岁成年,可出宫建府。
春日不长,倏尔转夏,快入秋之时,太子齐云瑜即将代帝巡视堪州之事定了下来。
堪州离京城极近,又是富庶之地,此番巡视,帝王已有为其造势之意。
也就是这一次出行,太子齐云瑜身陨,拉开了权力争斗的大幕。
而此次出行,从春日就在筹备,钦天监已经算好时日,无法轻易更改。
至那一日,太子出行,声势煊赫,帝王亲临鼓励,满宫几乎无人记得第二日是九皇子齐云珏的生辰。
将死之人。
“殿下,尚膳监送来了寿面,您尝尝。”翠微打开食盒,端出其中卧了一个蛋的长寿面时,一时面上神色竟不知该喜该忧。
过了炎炎夏日,殿下熟睡的时间就越来越长,而明明热的她能出一身汗的天气,殿下的身上却连汗水都似乎沁不出。
他的发丝仍是黑的,只是无论用芝麻叶怎样细细的养,都开始变得干枯。
分明是生辰,有着长寿面,却无长寿之相。
“看起来很香。”那被搀扶起的人唇角带着笑意。
翠微却是忍不住回头擦了擦眼泪。
“别哭呀,你应该庆幸我又多活了一天。”云珏握住筷子,手臂上青筋绷起,才勉强将之拿了起来。
长寿面上溢散着油脂,撇去了各种刺激的东西,一看便令人口齿生津。
“殿下……”翠微拭去眼泪,唇角勉强勾出笑来,“是,今日是殿下的生辰,是大喜之日。”
“唔,你一笑,这面看起来都比之前好吃了。”云珏看着她说道。
翠微瞬间破涕为笑,上前招呼道:“殿下小心烫。”
长寿面没有吃完,帝王旨意便已下达,允准九皇子齐云珏出宫开府,从速。
此事晓谕,后宫一时有些风波。
“你是说王婕妤为太后奉上了经书三十六卷,让陛下去了她那里?”柳皇后问道。
“是,陛下去了后,旨意很快就传出来了。”宫婢回答道。
“九皇子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为何还要如此折腾?”柳皇后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一个将死之人,出宫建府,也不过是死在宫外。
“奴婢问过了,说是九皇子出生时,太医本断定他难活到成年,如今成年,王婕妤想要让他如愿以偿。”宫婢说道,“算是求个好意兆,陛下不忍其留有遗憾。”
宫婢说的略有动容,柳皇后眸中却是轻轻划过一抹嘲色。
如此父慈子孝,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平时不闻不问,将死之时……
“罢了,太子巡游,此时不宜再惹事端。”柳皇后略微蹙眉问道,“王婕妤那里如何?”
“陛下只略坐坐就走了。”宫婢回答道。
春猎之时升了位份,之后便未再想起,如今即便想起旧时,伊人容颜也不会再回到旧时。
“就按陛下的意思去做,加急些,无需过奢,莫让人出了岔子。”柳皇后吩咐道。
“是。”宫婢得令退下。
皇帝下旨,皇后协助,九皇子开府之事比其他皇子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为表父慈子孝,府邸虽是选的偏了些,却大而宽敞,内里收拾,挂上匾额,一眼看去,十分气派。
“你出了宫,要好好照顾自己。”王婕妤送行,她的容颜看起来有些苍老,岁数不比图贵妃,却似乎已经被磋磨的早已失去了鲜活之气,只是与云珏有五分相似的眉目间带着关切之意。
“母亲也是,万望顾好自己。”云珏看着她说道。
“你放心,我常年避世,不会有人为难我。”王婕妤说道。
“姑姑也是。”云珏转向她身旁人笑道。
“奴婢无法出宫,殿下珍重。”翠微看他笑脸,蹙着眉强忍泪意。
虽看似是好事,可此一别,只怕是永别。
“放心。”云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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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4)
“殿下小心。”侍从上前搀扶,那抹纯白的身影被搀扶上马车。
送行之人不少,但无关此事的太监是不能靠近的。
那道白色的身影坐于马车之中,阳光穿透时似乎隐约能得见其身形,侍从牵马,车轮碾动。
江无陵远远对其行礼,以做送别。
只是抬首之时,那远眺的车窗被一抹白色轻轻挑起,似是回首。
宫廷之中,还有何是他无法放下之事?
……
九皇子开府,事是加急办的,却是无声无息落幕的。
即使未有言说,宫中之人似乎都在心照不宣的等着那个人的死期,连寿材的材料都已在筹备了。
可九皇子的死讯未传,太子齐云瑜身染热病,死于巡游途中的消息被快马加急送进了宫中。
朝野震惊,柳皇后呆坐后位,任凭宫婢呼唤,久久未能回神。
“怎么会……死了呢?”她喃喃出声,“就没有什么迹象吗?太医是做什么的?!”
“娘娘,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您别难过。”宫婢宽慰道。
“查有什么用,人死又不能复生……”柳皇后喃喃,身体动了时,气息也同时有些急促,“本宫多年筹谋,一朝尽毁了,现在怎么办?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
她不断的想着办法,可将后宫过了一遍,一时竟没有目标和合适的人选,谁人对太子动手,又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她一概不知。
但,不能让非她手中之子登上帝位。
这后宫真是平静太久了。
储君薨逝,陛下罢朝,朝野上下动荡,连京城街道都戒严了,余波却似乎与那偏僻的九皇子府沾不上任何关系。
天气转凉,小画眉的笼子上多加了一层罩布,白日挂在树梢上,在阳光和树影之间蹦跳鸣叫。
秋日丰收,草籽果实,连虫子都多了许多。
小小的画眉鸟硬是多长了一层羽毛,胖乎乎的看着极为喜人。
靠椅放在院中树下,坐在其下围着毯子的人正在鸟鸣声中看着书,偶尔轻摇,悠逸自在。
【宿主,还要继续装病吗?】478问道。
恢复药剂的效果是很强大的,它能够不动声色的以一种奇迹般的速度恢复人的身体,一切病痛尽消。
宿主他现在已经是以粉扑唇,才能够掩盖身体情况的状态了,这样的状态要是放在宫中,绝对瞒不过那一群成了精的太医。
【现在要是恢复了,可能会被人说偷窃太子命格。】云珏轻晃着椅子说道。
他本不信鬼神,但万千世界,许多事情无法用他所掌握的知识去解释。
而这个世界信奉鬼神,相信命数,盘算命格,他自然也要入乡随俗。
【好严重。】478感慨。
封建王朝,似乎总会将一些分明不相关的事,凭借着臆想和天象联系在一起。
云珏头顶的叶片彻底转黄时,太子的尸身被运到了京城,帝见之大恸,一时竟是病到难以临朝。
京城的风声好像一瞬间收紧时,皇四子齐云琥被夺去兵权,罚在家中禁足。
风声鹤唳之间,第一场冬雪落下了。
细腻的雪花从屋檐之下飘落,白茫茫的覆盖在荒草树梢之上,屋内炭火明亮,小小的画眉伸展着翅膀,一点儿没有因为天气的转冷而受影响。
“殿下,宫中送了羊肉锅子来。”侍从禀报道,“陛下说外面天气严寒,殿下就不必外出谢恩了。”
“嗯?”云珏放下手中的账册,打开桌下安置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一袋银子道,“拿去犒劳一下冒雪前来的公公。”
“是,殿下。”侍从捧过,匆匆去了。
初雪之时,宫中自有宴会,冬日寒冷亦会添食,羊肉锅最好。
而陛下为表恩赏,也会赐菜。
原世界线中,龙心此番大悦,是因为图贵妃又有身孕了。
就像是太子逝去又托身于皇家。
嫡长子逝去时,齐云瑜就有此蒙幸,一生下就被抱至皇后身边养育,而如今,自然有人效仿。
生子方,极损女子身体。
但图家想要至亲血脉登上帝位,宫中尊贵之人,以命相博,不愿大权旁落。
只可惜身体亏损尚未补足,此一胎,险些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皇权之争,往往皆是搏命而为的。
高位之上还有高位,寿终到头,或许连自己为什么要争都已然忘记了。
热气腾腾的锅子被端了上来,汤水清澈,肉质鲜嫩,只是汤中撇去了那些辛辣刺激之物,只有些许的胡椒去腥,鲜香味美,在这冬日极是滋补。
而这样的细致,一看便知道是谁的心思。
江无陵年纪尚轻,春猎之后的上位不是没有人争议,虽有刘福在背后撑腰,但想让他落台者比比皆是。
然宫中膳食,从那之后却未有差错,待到冬时,他已然是坐稳了那个位置。
云珏盛了一碗,口齿生香之时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窗外雪花飘落,落于手指之上,极快便融化成了水滴。
“剩下的端下去给大家分了,记得备些大葱胡椒。”云珏轻捻着指尖的雪水开口道。
“多谢殿下赏赐!”侍从上前收拾,激动不已。
“以后每隔三日,府中也做一道锅子,天寒地冻,别冻伤了。”府中主人吩咐道。
“多谢殿下!”侍从后退,即便步于风雪之中,也是满面通红。
当日离宫,只当此后前途尽毁,只能守着这日后必然荒芜的院落过活,宫中但凡有前景之人,都不愿入此府邸,不想主子仁厚,上下恩赏比之宫中不知多了多少。
【他们还真是一个探子都不派给我啊。】云珏看着窗外风雪,在笼中雀儿叫了两声时,将窗户掩了起来,起身逗弄着。
“好了,待明年春时带你出去。”云珏摸了摸它的头笑道。
笼中鸟儿不懂人语,却是欢快蹦跳扑腾。
谁说笼中之雀不自由。
【他们这算不算瞧不起宿主?】478觉得是宿主的病实在太真了,虽然本来就是真的。
【他们瞧不起人的样子真可爱。】云珏拢上斗篷笑道。
……
九皇子府冷清,宫中宴席之上却十分热闹。
自太子死后,帝王头一次出席,也是头一次露出喜色,贵妃坐于其身旁,以甜汤代酒,其乐融融。
席间暖融,菜品如同流水,让帝王颇有些红光满面。
“爱妃今日身体觉得怎么样?”元宁帝时时问询,生怕疏忽。
“今日宴席细致,臣妾无有不适,只觉得舒服。”图贵妃笑道。
“尚膳监最近的差事的确做的不错。”元宁帝往日不留意,如今却觉舒心,抬头问道,“督办此次宴席的是谁?”
周子安神色微动,刘福已向身后小太监略微示意,那小太监匆匆出去了。
“回陛下,是尚膳监掌监,江无陵。”周子安开口道。
“江无陵。”元宁帝念着口生,本也不做多想,“此事办的不错,赏。”
“奴才江无陵多谢陛下赏赐,得蒙天恩,数生有幸。”那叩谢之声不重,可感慕之声似由心底起,让元宁帝的注意力下意识被吸引了过去。
“倒是个口齿伶俐的。”元宁帝难得心情不错,看那跪地之人,只觉得似乎年轻至极,不像其他掌监太监那般个个老成,“抬起头来。”
“是。”席边跪地之人抬头。
宫宴之上人人留意帝王态度,不少人皆是看了过去。
灯火生辉,一时各人眸色各异。
元宁帝上下打量,看他眉目,轻嘶一声已有赞语:“倒是生了副好模样。”
“多谢陛下。”江无陵再度叩首,垂下眸掩住其中淡漠。
他对自己的容貌称不上厌恶,只是以他当时境况,多添无谓肮脏的麻烦,而此时,也可成为趁手的工具。
帝王不好男色,只是即便是大臣,也讲究衣饰仪态,长须美髻。
科举三甲,探花郎也是最得帝心者。
容色之便,可尽其用。
“能让陛下龙颜大悦,当真是一副好样貌。”图贵妃笑道。
“赏。”元宁帝彼此的恩赏,比上一次要真心实意许多。
“多谢陛下隆恩。”江无陵叩首道。
“就在席间侍奉吧。”元宁帝开口道。
“是。”江无陵再谢,起身之后行至刘福身后,却并未凑前。
席间神色各异,元宁帝的心思也重新落在了贵妃身上。
宴席散去时,王公结伴而归。
有不慕男色者,自然也有荤素不忌者。
齐朝不禁南风,王公之间自也有以此为风雅者。
此风传至太祖,元宁帝对此并不加以管制。
“没想到宫中太监也有姿容绝色者。”
“可惜已入了陛下的眼睛,想来日后高升,不好要。”
“太监脏臭,你连那种都下得了手?”
“如此姿容,倒是可惜了……”
“多谢师傅提点。”江无陵在宴席散后跪地谢道。
御前自有侍奉,即便是尚膳监掌监,也难以面圣。
日常之事,做的再细,也难以被帝王想起,如此面见,自然是因为提点。
“你也不必谢我,今日之事,算是图贵妃提起。”刘福看着他道,“起来吧。”
“是。”江无陵起身应道,“图贵妃想拉拢师傅?”
刘福落坐在椅子上看向他,笑了一声道:“你看出来了。”
“是,徒儿卖弄了。”江无陵说道。
“无事,在这宫中聪明人总是要比蠢人活的久一些。”刘福摆了摆手道。
若真是个蠢货,不必等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除去隐患。
能揣度时事,嗅明风向,进退有度者,才能在这宫中活的更长久。
太子身死,皇后势力旁落,柳家之势不及图家,图太傅把控朝堂,虎视眈眈。
从前司礼监不必站队,只服侍帝王,看着前朝后宫争斗即可。
可帝王年迈,好好的储君悄无声息的死了,司礼监自然要从其中权衡,不能明面支持,也会有所偏向。
今日之事,算是图贵妃的一个示好和拉拢。
点到为止。
宫中水深,容不下像四皇子那样迫不及待冒尖的蠢人。
“如今陛下既记得你了,日后行事更要谨慎,万勿让人拿捏了把柄,有何事都可来与我说。”刘福难得如此细致的叮嘱道。
“是,徒儿一定记得。”江无陵垂眸执礼,待议完此事后后退离开。
而到门外,已有小太监撑伞等候。
脚步声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江无陵走在那无人的巷道上问道:“此次去,九殿下身体如何?”
“回公公,此次去并未见到殿下,只是听说殿下能起身进些食物了,还得了些赏银。”小桂子跟在他的身后,将赏银摸了出来道,“这都是孝敬给公公的!”
江无陵看了一眼道:“自己收着,冬日多添件衣衫。”
小桂子露出了喜意来:“多谢公公记挂。”
雪地远行,伞下之人溢出一口白气,深夜雪景映着那淡漠眸光。
冬日又临,已然能起身之人,或许会真的葬于这个冬日。
回光返照,无法长久。
478看着裹着锦被睡得脸颊上极具血气的宿主,觉得他好像进入了时日漫长的冬眠期。
只能在其偶尔醒转时询问:【宿主,你不看书了吗?】
【看完了。】它懒洋洋的宿主打着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嗯?!】478震惊。
看完了?!
……
京城的冬日滴水成冰,大雪覆盖,连皇宫之内都少有人出行,炭火价格飞涨,不过九皇子府囤积颇多,便是日日不间断的烧着,也没有什么妨碍。
而或许是陛下近来心情大好,又时不时的对这位已经开府的皇子表达起关切来,年下的封赏比之其他受宠皇子也多了不少。
京中之人摸不清风向,江无陵却知道,因为无威胁。
太子身死,朝堂风波不断,四皇子往上窜,似乎时时盼着他这位皇帝早死。
一众曾经宠爱的子嗣,似乎都成了催命符,唯有九子毫无威胁,可以展露他为父的慈爱。
而九皇子冬日里漫长的卧床不起,给所有人都吃了一剂定心丸。
难过的冬日一日一日熬着,疏忽间,屋檐上滴下水来时,春日也在不经意间到来了。
暖裘除身,春回大地,似乎也只是在一转眼的忙碌间。
而九皇子熬过了他成年后的第一个冬日。
“太医怎么说?”柳皇后问道。
“说是油尽灯枯之相,已然下不了床了,府里新寻的大夫照顾着能好受些,今年春猎必然是不能去了。”宫婢说道。
“陛下呢?”柳皇后再问。
“陛下慈爱,又封赏了不少东西过去。”宫婢回道,“图贵妃也添了不少。”
“她倒是会讨陛下的好,本宫也送一些过去,比图贵妃要多上三成。”柳皇后说道。
“是,娘娘。”宫婢按照吩咐去拟单子了。
“公公,我听了话头,太医说可能确实不长久了。”小桂子脚步极快的返回禀报道,“陛下,皇后和图贵妃都给了封赏,听说还不轻呢。”
“是吗?”江无陵垂眸看着齐云珏当初出宫时带走的人名单,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句。
宫中人数众多,势力磅礴复杂,而这份名单之中,无论哪一个,都沾不上任何势力。
或许是他已经后继无力到没有人再愿意悉心培养的探子去探听消息了。
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时,都太放心了。
但愿是他想多了。
……
又一年春,春猎已然筹备妥当,仪仗如往年一样具有威势,绵延数里,只是身份地位有所不同。
宫中奴才人人皆知,尚膳监掌监江公公,那是得蒙帝王青眼之人,时时赏赐不断,真调到御前那是早晚的事。
巴结者众,江无陵却很少收取金银财物,只在众人散去时开口道:“去查查,这风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是。”小桂子如今也学的机灵了。
风声名头太大,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宫廷之中,登高跌重者比比皆是。
春猎不忙,只是此次图贵妃却并未出行,帝王知其心意,特许其留在宫中养胎,照看宫城。
重复的宴席,却不能让皇帝觉得无聊,要做到此种程度,十二监可谓是出尽百宝。
旧地重游,春风拂面,猎场之上春草埋葬过去,打马射箭,好不热闹。
“陛下头彩!”侍奉的太监高呼道。
举弓的帝王显然很高兴,即使下马之时将弓箭转交,也是喜气洋洋。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
“陛下之力,不输当年!”
王公簇拥,奉承之声接踵而至。
猎场松散,从马匹上下来到帝王主座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草场一声嘶鸣,一道亮光伴随着呼啸声而至,快的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
“陛下小心!!!”有人高呼。
箭羽穿过肉身,血液落下,一瞬间混乱成了一团。
“护驾!”
……
春明景和,庭院深深,花开满树之时,小小的鸟雀在笼中的跳跃更添了几分意趣。
侍从匆匆穿过连廊,行至那已然换上轻薄衣衫的主人身旁,纵使其长发泼墨,玉树临立,与去年的枯骨之态有着天壤之别,也不敢多言多看,只低头禀报道:“主子,杨三七一家已经安顿好了。”
“嗯。”树下之人停下动作轻应,闲谈般问道,“宫中有何消息。”
“图贵妃养胎,各宫请安皆免了,无要事发生。”侍从回道,“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暂时寻不到更多间隙,那些人不是能轻易用金银买通的。”
“猎场呢?”云珏问道。
“猎场那边的消息今日还未传来,奇怪。”侍从喃道,“属下再去探一探。”
“不必了,让手下的人近日不要动作,只做经营就好。”云珏吩咐道,“京城的风要变了。”
安静了几个月,一场猎场刺杀,权势又将变化。
“是,主子。”侍从执礼退下。
“啾啾!”树下雀跃鸟鸣,不断唤着春日。
“都养这么肥了,不知道够不够我两口的。”云珏打量着小雀儿笑道。
【宿主,你吓唬小鸟,小鸟也是不知道的。】478说道。
【那……系统是什么味道的?】云珏手指屈起,轻抵着下颌问道。
478一瞬间惊吓的几乎打了个嗝儿:【系统不能吃!!!】
从来没有人考虑过这种事,那一大串的数据……要不它试着啃一口自己?
呸呸呸!478甩掉仿佛入侵似的想法,告诉自己不能被带跑偏。
【不好吃的!】478义正言辞道。
【你尝了?】云珏饶有兴味的问道。
【没有!】478回答道。
【江无陵怎么样了?】云珏轻晃着鸟笼问道。
【江无陵……啊?!】统子疑惑一瞬,已然有些适应他时不时突然跳转的话题,回答道,【江无陵被从后背射穿了肩膀,太医及时处理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宿主很担心江无陵吗?】
统子好奇。
【当然了,我可是个好人呀。】云珏笑道,【做好人好事,积无数功德。】
【哦!】统子给他点了个赞。
笼中雀儿轻叫,轻轻啄了下那伸过去的手指,微痒,不疼,只在其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手指一捻就散了。
那么有趣的人要是死了,他会觉得很无聊的。
世界线记录。
元宁三十一年春猎,尚膳监太监江无陵为救元宁帝而负伤,帝大感其忠诚,特许其入司礼监,御前侍奉。
一道旨意,一步登天。
事后有人懊恼,为何未能把控如此良机,但生死关头,连最勇猛的侍卫在没有穿着盔甲握刀之时,都会迟疑是否要以身挡箭。
而能以生死护帝王性命者,才是帝王最想要的忠诚之人。
自那之后,江无陵进入权力中心,有随堂太监之权,然才学所限,逐渐被挤到边缘,经历第二次低谷,此时,齐朝衰落已见迹象。
……
帝王仪仗返回,江无陵得以在宫中休养,元宁帝下令太医院务必治好他的伤。
而不过半日间,各宫及宫外已然得知,上好的伤药出现在了那间还算宽敞的桌面之上。
“这药百两银子都未必买的下来。”小桂子帮忙整理着,看着那些药啧啧称奇。
“你要是喜欢,拿回去敷吧。”江无陵侧坐在榻上看着书,虽唇色略有些苍白,却并无气力不济。
“奴才又没有受伤,哪能浪费这么贵重的东西当膏药贴呢。”小桂子摸了摸,又将其放好,看向榻上之人时道,“公公,您伤势未愈,要不还是……奴才为您捧着书吧。”
他的话语转的极快。
江无陵抬眸看他殷勤面色一眼,单手执着书道:“不必,你有这功夫孝敬我,不如自己去多读两本书。”
“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可是要了奴才的老命了。”小桂子呜呼哀哉。
宦官自然也有学堂,小宦官们十岁入堂,日日苦读,考较学问,就是为了将来进司礼监做准备的,只是学的多,不代表脑子转的快,司礼监之中,连掌印周公公都未必是正统内学堂出身的。
江无陵垂眸,并不理他。
他进宫前自然也是读过书的,虽出生于市井,却去过学堂,读过四书五经,三岁已能成文,曾……亦有状元之志。
只是世事变化,无力决策之时,命运已然敲定。
你死我亡的阴诡地狱里,没有心计和眼力的人,都会很快被淘汰掉。
宫中的路只有一条,要么高高在上,踩在无数尸体之上,要么被人踩在脚下,任其决定生死。
此一条路,不进则退,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知道他要爬上最高处,也隐约知道要如何爬,去掉碍事的人,斩除所有的阻碍,知道谁是一切的决策者,就能够爬上去。
但他曾经不知道该如何坐稳,无人指导,他只能靠自己去看去听,然而瞎子摸象,总是难以避免行差踏错之时。
然后他得到了指点。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指名方向。
让他重新拾起了那些被丢下的东西,初读时有些晦涩,但渐渐的,许多的事好像越来越明晰了。
而让他觉得没有威胁的人,还未去世。
江无陵的视线停下,略微思忖后开口道:“小桂子。”
“哎,您吩咐。”小桂子响应的极快。
“一只奄奄一息的鸟在冬日被放出了笼子,会怎么样?”江无陵看着他问道。
“冬日放鸟?那不是必死无疑?”小桂子不解,却是如实回答道。
“若再隔两三日见他,他还活着呢?”江无陵问道。
“那就是装的嘛,不说山间的猎物,就说仓里的老鼠都很会装死的,那身体看着都僵了,但其实活的好好的,等猫一放松警惕,立刻就活蹦乱跳了。”小桂子回忆道,“那些家伙可比猫还狡猾,公公您丢了一只鸟吗?”
“是啊,丢了。”江无陵沉下了气息,握着书卷的手收紧了些。
他被骗过了,这个宫里所有的人都被骗过了。
在所有人的视野和探查下,安然无恙的脱离了这个牢笼,久久未被发现。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的死亡,以为他毫无威胁。
而他可能正在用鲜活的生命嘲弄着这座宫廷的无知。
榻边轻倚的人略微勾唇,轻嗤了一声。
“公公?”小桂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氛围极其的压抑。
“小桂子,若是你被这只鸟欺骗了,发现时会怎么样?”榻边的人抬眸,那双靡丽的眼睛看向他时,小桂子觉得浑身都激灵了一下。
似乎是在感叹那样的美丽,但又好像下意识觉察到了危险。
尚膳监之前的传闻并不隐秘,平时和善,不容易发怒的江公公绝对非是完全的良善之人。
小桂子意识到了这一点,头皮发麻,甚至有些磕绊道:“我应该会把它抓回来吧。”
“但如果你之前已经做好给他送终的准备呢?”榻边之人又问。
小桂子闻言,两股已有些战战,直接跪在了地上叩头道:“小的不敢,求公公饶了奴才。”
“回答问题。”头顶的声音说道。
“就,就抓回来。”小桂子语调有些磕巴。
一只装死跑掉的鸟,当然是抓回来最好。
“是吗?”
“是是是!”小桂子连声应是。
“这答案真无聊。”榻上之人笑道,“我的话,可能更想让假的变成真的。”
“您,您不喜欢那只鸟吗?”小桂子浑身一抖,头皮发麻的问道。
“喜欢啊。”江无陵的眸光并未落在他的身上,也未落在书上,而是好像穿过某处落在了一点,未尽之语并未出口。
只是那个人,不是笼中雀。
而是伪装成了无害的雀鸟。
小桂子浑身有些发麻,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公公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你在我这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
小桂子呼吸一滞,颤抖道:“奴才就是多,多收了些孝敬,昧下了一些……”
“还有呢?”江无陵收回视线,继续看着书问道。
“还有,还有奴才在宫外也收了些银子……”小桂子声音越来越小。
“继续。”头顶的声音不闻喜怒。
“还有,奴才想找几个同乡进宫,收几个干儿子,大家都这么干…”小桂子心虚不已的加上了最后那么一句。
他虽无太高品级,但跟在江公公身边办事,在小太监面前,那可是相当有面的。
招揽同乡,那也算是荣归故里,少说能让人凑上来一笔银子孝敬他,到时候那几个同乡的小太监自然是跟他抱团,人多好办事。
但这事只能背地里干,拿到明面上说,那就是贪赃枉法。
“继续。”头顶的声音仍然未闻情绪。
“没了,公公,这次是真没了!”小桂子战战兢兢,是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出来了,“您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谁是你主子?”江无陵移开了被他搭上的脚道,“这话若让旁人听到了,我有几颗脑袋能掉?”
“小人不敢!”小桂子抬头快速看他一眼,匍匐在地道,“请公公恕罪,饶了小人吧。”
“收受银子也罢。”江无陵知道,各宫赏赐,宫外打赏,没有不收的道理,他开口道,“只是同乡之事作罢。”
“是是是!”小桂子听他语气,连忙应声道。
“宫中太监已然太多,乡野市井之人屡禁不止。”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司礼监极为反感此举,我身边不留拎不清之人。”
他的语气不重,小桂子却是浑身打了个寒颤,手指都在颤抖着道:“小人真的再也不敢了!小人保证!”
他抬起头来,眼睛瞪的极大,只愿顶上之人能够看到他的一片真心。
像他这样的小太监,一旦被驱逐了,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银子再多,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我暂且信你一次,回去吧。”江无陵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转开了视线道。
“是,是……”小桂子撑地起身,膝上仍有几分发软。
然而好容易走到门边,却再次听到了那响起的声音,一瞬间再度经历生死关。
“我身边亦不留无用之人。”
“是,奴……小人必然日夜苦读!”小桂子就差给立誓了。
此番一遭,他哪里还敢懈怠?
“去吧。”此一语如同赦令。
“是。”小桂子轻吐一口气,小心出去又小心带上了门,一句话不敢多说。
夜间安静,只有书页声作响,江无陵放下了书,屈起的手掌放在了心口处。
那里的速度很明显的比以往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兴奋。
从前蓝颜枯骨,便是有着纵横之才,也是油尽灯枯,虽非弱者,但十分无聊。
寿尽之人,又无野望,连站在同一个角逐台上的资格都没有,激不起内心的波澜。
而如今他骗过了所有人,脱离牢笼,展翅高飞,自然是不必别人手下留情的。
积雪融化,并非消逝,而成清泉,涓涓流淌,不见旧形。
江无陵躺在了榻上,微闭的眼睛再度睁开,就着烛火看向了自己的掌纹,其上的纹路十分驳杂,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诠释着他如草芥一般又凌乱的命运。
宦官。
“宦官又如何?”灯下之人笑语轻喃。
灯影跳动,墙上光影混乱,如地狱恶鬼肆意爬行。
……
帝王遭遇刺杀,虽说有惊无险,但京城上下再度风声鹤唳,东厂与锦衣卫齐动,严加核查,只为查出幕后之人身份。
京中势力纷纷收缩,诏狱之中几乎关满了人,虽大多是真有罪行之人,也有少数被顺势除去,哭喊哀嚎之声几乎能从地底传到临街之上,百姓宁愿绕路,也不从那里经过。
“主子,这次的结果恐怕跟太子那次一样。”侍从站在那正在翻阅着名单的人身旁道。
太子遇高热,让其染病之人自然是抓到了,但即便移了三族,也伤不到幕后之人,而如此阴诡手段,若说锦衣卫和东厂一点儿都查不出,又怎么可能。
不过是各人有着各人的心思,虽听从于皇帝,但皇帝已经老了。
“春汛将至了吧。”临风窗前的人问道。
“是,朝廷已经派林文锦大人前去了随州了,以防春汛引发河水泛滥成洪。”侍从说道。
窗边之人将名单放下,白皙的几可透骨的手指在其上写着的名字上轻点道:“派一个人去,杀了他。”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拜访一般,侍从呼吸一滞,有些硬着头皮道:“殿下,林文锦大人可是朝中四品大员。”
四品虽不是顶尖,可处于那个位置,也是朝廷重臣。
窗边之人未语。
侍从陡然警醒,执礼道:“是,属下领命!”
主人平时可以商量,但他下令时是不容置疑的。
“图明州什么时候入京?”云珏又看向了另外一个名字。
图明州,图太傅次子,已入朝堂。
此次猎场刺杀之时正是他安排的,不在京城,正好撇的干干净净。
刺杀自然是假,图家还不想元宁帝那么早归西,至少要让图贵妃腹中之子降生,正因为如此,更好撇清干系。
而刺杀事件首当其冲的,就是看起来最着急,离帝位最近的人。
皇四子齐云琥已经被关起来,皇五子齐云珀却安然无恙,只是近日收心的很,不再似从前一样胡作非为。
但无故被申饬禁足,难保不会怀恨于心。
图家真正的目的,就是一一除去可能上位的皇子。
“殿下,三日后。”侍从回答道。
“入京之前杀了。”云珏的手指点在了他的名字上道。
侍从呼吸略紧,却是执手道:“是!”
殿下所养死士,或许原本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只是此番连动,可能会被察觉端倪。”侍从说道。
“别担心,我既做了,自然有后手。”云珏看向他笑道。
“是,属下多虑了。”侍从执礼告退,可未出房门,却见一小厮匆匆闯入的身影,若非止步,险些撞了满怀。
“出什么事了,跑这么快?!”侍从蹙眉。
那小厮却是顾不得他,匆匆绕行道:“殿下,不好了,东厂的人来了!”
“什么?!”侍从绷紧心神,“人在哪儿?”
“他们就看着你这么跑进来?”坐在窗边的人起身,轻笑着问道。
“呃……”小厮错愕。
“为首的是谁?”云珏坐在床边解开衣带,宽了外衣问道。
“是司礼监江公公。”小厮答道。
床畔之人动作微停,脱去鞋子上了床,摆好枕头,拉上锦被笑道:“莫慌,一切如常便是。”
“是。”小厮不明,却是松了口气,与侍从对视一眼,出门之时,府中侍从退至两侧,那穿着红紫之色的为首之人已然踏入了屋内。
“你们留在外面。”江无陵开口道。
“是。”跟随之人纷纷后退,只留他一人进去。
侍从身体微动,看着那跟从之人腰上配着的刀,轻轻屏住了呼吸。
东厂之人驻守,内外隔绝,又转一道屏风,才可看到床畔之景。
小榻临窗,窗外光影明亮,树影轻晃,四季之景屋子的主人一睁眼就能够看到,矮几之上摆了茶壶,小酌便可怡情。
而那窗外光芒十分明亮,虽不刺眼,却不像在宫中那般阴冷,柔和之景让那侧卧在榻上的闭眸之人当真如同幻境一景,长发泼墨,酣然小憩。
让靠近之人连脚步略重,都担心触动这幻境之人。
江无陵放轻脚步行至榻边,撩起衣袍落座,手指轻轻落在了那洁白的好似泛着冰凉感的颈侧,触及时却是温热的。
手指略微收紧,床畔轻语不足为外人听见:“殿下,您说我现在掐死您,是不是轻而易举?”
话语落下,那恍若酣睡的长睫轻抬,漆黑澄澈的眸中不知酿了多久的笑意,哪里有半分孱弱之态,他轻应一声,恍若玩笑:“嗯,动手吧。”
毫无意外之色。
窗外鸟语盎然,窗内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江无陵:殿下今天死了吗?
小桂子:殿下已经上山打老虎了【不是】
第34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5)
“殿下觉得我不敢吗?”江无陵对上他清明的视线,却未放开自己的手。
这像冰雪一样似乎能够随时消融的人,颈部之下,也有着同样有力的心跳。
平缓的,温热的,没有一丁点儿的紧张。
“你敢。”床上的人轻笑着给出了这样的判定。
江无陵的眸轻轻敛了起来,手下的心跳声那一瞬似乎是共震的。
他的确敢,皇子的脖颈和太监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扼住了呼吸,一样会送命。
只是这个人即使被扼着,好像也不甚在意。
那略微收紧的手缓缓松开抽离,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白皙的颈侧却似乎被掌心烫出了血气的色泽,就像是雪色之中掉落晕染的朱砂,一瞬间拥有了活人的气息。
“留下痕迹了?”雪白的手指摸上了那处,其主人略微垂眸,虽是看不见那处,却是一瞬间摒弃了所有的活色生香。
好像他们之前并非要死生诀别之人。
“过一会儿就会好,殿下别担心。”江无陵垂眸细看了一眼回答道。
云珏闻言笑了一声,撑着床坐了起来,在靠到那由床畔之人取过来放好的软垫上时笑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无陵动作微顿,坐在了床畔,从始至终左臂都未抬起:“多谢殿下关心,已经好了。”
“你要知道,只凭你如此无礼,我就能够治你的罪。”云珏看着身旁为他拉上锦被之人道。
“殿下也应知道,若您的情况暴露,便是陛下仁慈,免了欺君之罪,京城内外的豺狼虎豹,也能够生吞了您。”江无陵并未避开他的视线。
这是命门,只要握住一个人的命门,往往就能够让其乖乖听话。
当然,也有可能物极必反。
让唯一的知情者去死,这样,秘密就永远只是秘密。
“看来,你更想亲手弄死我。”云珏轻抵着下颌沉吟笑道。
“殿下说笑了,奴才怎么敢呢?”江无陵略微敛眸笑道。
而这一瞬间,他再度感受到了如那晚揣测时一样的心跳。
但比那个时候更剧烈。
因为面前的人如此鲜活,毫无形销骨立之态。
一眼便能够辨出他的目的。
让他想看看,他隐藏了这么久的目的为何。
而用其他人的手段去除掉他,无疑是无聊的。
这样的兴趣很危险,这个人也无疑是危险的,因为他掌握了他太多的野心和信息,让他想要除掉他。
但此时动手,无疑是两败俱伤。
他们都还被人掣肘,不在最顶峰。
“你笑起来真好看。”床上之人眉眼轻弯,说出了这样听起来极为诚恳的话。
江无陵气息轻动,不见那眸中丝毫狎昵之情,红唇微扬,眸中亦多了几分真诚道:“多谢殿下赞誉。”
他知道,对方只是在夸赞他的样貌,就跟夸那只画眉鸟长的可爱叫声动听没有什么区别。
此一语,剑拔弩张气氛似乎尽消。
“要留下来吃饭吗?”云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
“此次出宫,是为了替陛下探视九殿下的身体,还得回宫去回禀详情,多谢殿下美意。”江无陵说道。
“你的伤刚好,父皇就让你办差啊。”云珏沉吟道。
“这是陛下倚重,奴才自然尽心竭力,感慕皇恩。”江无陵学着刘福的样子,向天空右侧拱手,略施一礼笑道。
“春猎的那一箭,是图太傅之子图明州安排的。”云珏仿若闲谈般开口道。
“殿下的消息竟然比锦衣卫和东厂都快。”江无陵眸中情绪微动,却并未怀疑他所说消息的真实性。
因为没必要。
人若想行事,总是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从抓捕到的人身上查起,即使查不到三族,也有弓弩用料,衣衫,接触过何人。
江无陵在此事上并不是熟手,但底下的人已经多少摸到了蛛丝马迹。
图家。
柳家和图家,图家看起来像最不可能的,但此事柳皇后首当其冲,其他皇子人人自危,它看起来又是最有可能的。
“哼哼……”云珏轻抵着下颌,略微侧开眸轻笑。
478深藏功与名。
“多谢殿下告知此事,可惜没什么用。”江无陵瞧他得意神情道。
即使是图家做的,但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有图家的人,即便是司礼监的周子安,也未必能够完全分辨的清。
而即使有蛛丝马迹,也没有证据。
此次春猎,伤到的不过是他江无陵一人而已。
“江公公真乃大气量之人。”云珏看向他笑道。
“殿下谬赞。”江无陵恭敬回道。
“好了,你快走吧,我有些饿了。”床上之人又看了眼天色催促道。
“殿下……”
“嗯?”
“奴才突然觉得想在此处再探望两个时辰。”
“……乖,你不想。”
……
“回禀陛下,九殿下冬日里一直卧病在床,春时和暖,病情稍见起色,请陛下勿要担忧。”江无陵垂眸回禀道。
“饮食可好?”元宁帝对此虽有些意外,却更加关切。
膝下诸子,也唯有九子不像其他人一样狼子野心,时时盼着他早亡。
他若死了,九子的命数恐怕不如今日,说不定也会早早相随而来。
“奴才去时殿下正熟睡,还是不可食油腻荤腥之物,只是粥水比之冬日能略多进两口了。”江无陵回答道。
这分明还是病逝缠绵之态。
元宁帝略微叹气:“罢了,让他好好休养,朕记得今年东洲还进献了两支野山参,下次去,都给他带上。”
“奴才遵命。”江无陵行礼道,“殿下若知陛下惦记,定会感慕天恩,日日遥祝陛下康健。”
“嗯……”此话元宁帝听着十分顺心,“你此番辛苦,朕也有赏。”
“奴才多谢陛下隆恩。”
……
“唔……”云珏双手交握,撑着下颌,看着桌面上打开的盒子沉吟。
【宿主,有什么问题吗?】478好奇问道。
自从那两支参送来,宿主已经快盯了两个小时了,让它严重怀疑宿主是饭后不想看账本。
【你确定这东西有八百年?】云珏看着盒中像生姜长须一样的东西问道。
【是的,宿主。】这是478的检测结果,货真价实的八百年野山参。
【如果再过两百年能成精吗?】云珏打量思忖道。
【这个世界应该是不能的。】478说道。
这个世界灵气匮乏,草木虽能吸收,但即使修上万年,也难有神识。
【下个世界我能做个参吗?】云珏沉着气息问道。
八百年,是他寿命的几倍,一直被埋在土里。
渴了喝露水,饿了吸阳光,其他的时间就是用来思考和睡觉。
【能成精的那种。】云珏补充道。
【不能的,宿主。】478十分无情的拒绝了他,【成精的那种最起码属于中级世界,宿主现在进去很危险的,说不定刚扎根就被寻宝的人直接挖出来了。】
统子试图恐吓。
【谁会挖刚扎根的人参?】云珏思索问道。
【就,就不懂的人呗。】统子心虚,恐吓失败,【但做一根参真的很危险的……】
【好,我听你的。】云珏笑道。
【嗯?】478终止了劝说的长篇大论,【宿主真乖!】
不愧是它挑选的宿主。
中级世界。
云珏伸手,从其中一根上揪下了一点须子,将盒子合上唤来了人道:“用这个给我熬一碗粥来。”
“是,殿下。”侍从小心用丝帕包好捧过,生怕丢了,匆匆去了。
中级世界,也就意味着他所处的还是低级世界,而其上还有更高等级的,精怪,穿梭太空,甚至修炼成仙?
盒子被收进了库房,云珏很快吃到了那碗由参须熬成的粥,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也不……
鼻尖湿润,嘀嗒两下。
云珏看着手上的血道:【小系统,我要死了吗?】
【宿主,你补过头了!】478探查道。
这可是八百年的野山参,即使是须子,也是威力巨大的。
【啧,那就好。】云珏用帕子擦了擦。
只是鼻血虽然很快止住了,云珏却是前所未有的容光焕发,小云珏也同样的容光焕发了一晚上。
而野山参因为影响到了主人的睡眠,被锁进了库房的最深处。
……
图明州死了。
弩箭自山间射出,当胸一箭,图明州从马匹上摔下,当场毙命。
消息传入京城,朝野再度震惊。
“谁做的?谁!!!”图太傅难得失了仪态,站起来质问着那传信之人。
“回大人,已经派人搜寻了,暂未发现贼人踪迹。”侍卫屏着呼吸说道。
那弩箭的射程实在太远了,几乎能够隔着一座小丘,那么远的距离,人眼几乎都看不清,射箭的人却极准,非神射手不可为。
“派人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是谁敢在我图家的头上动土!”图太傅青筋毕露,沉着气息下令道,“若查不出,提头来见。”
侍卫呼吸止住,接令道:“是,大人!”
图家受损,锦衣卫与东厂皆出,几乎是紧跟着当时春猎之事,忙的不见归时。
可各方查探,箭头却未查到出处不说,射箭与受击的两处测量,让锦衣卫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远的射程,怎么可能正中的?”
“这里看人,几乎如同老鼠大小。”
“若有人真有此等本事,只怕陛下都要寝食难安。”
“查不出踪迹,便只能挨家挨户搜了。”
“图太傅那里只怕很难交差。”
“搜吧。”
京中混乱,九皇子府却十分安逸,春日少有果子,但嫩菜刚刚破土不久,蘑菇遍地,稍微烹调,便可尝尽鲜味。
而跟着主子,下人们也能够分上一杯羹。
做工时井然有序,闲时玩闹。
柳树成茵,风筝高飞,云珏拉开了手里的千里镜,轻闭着一只眼看着其上书写的名字,决定赐个婚,再添个妆,好事成双。
……
巡河御史林文锦死了。
春汛未至,宾朋满座,饮酒过度,回到房中不久就死了。
而其他官员发现时,其屋内怀中有着大笔待数的金银,远超其俸禄数千倍。
巡河远行,自然是不必带那么多身家的。
消息传至朝中,元宁帝大怒,勒令抄没其家产,再派官员前往巡河,若再有此事发生,株连九族。
朝堂风声骤紧,以往收受贿赂的官员几乎都闭门谢客。
“公公,你说我们不会有事吧。”小桂子战战兢兢,连着几日熟睡时,都觉得脖子上有刀落下。
“冷静。”江无陵抬眸看他一眼,重新看回了手上的奏报道,“春汛之事乃是大事,若修堤之财尽被贪污,一旦决堤,花费银钱远超当前数倍,陛下才会如此震怒。”
而决堤的后果自然不止如此,洪水泛滥成灾,无数房屋冲垮,必然导致百姓伤亡,耕田被毁,若不能及时安抚,便会成为流民。
大灾之后,必有瘟疫,瘟疫一旦蔓延,便会大伤国库,动摇民心,严重时还会有揭竿而起之人。
流血伤亡不可避免。
而这一切都源于贪赃之人。
林文锦的确该死,也死的恰到好处。
江无陵的目光落在了奏报某处,在看到其上十分熟悉的名讳时,手指略微收紧了些。
图明州之时尚未查出线索,但林文锦之事却摸到了蛛丝马迹。
林文锦所饮之酒自然经过了无数人的手,当地官员,仆从官婢,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宫中不少官员也有牵扯,只是其中一条,在江无陵看来格外显眼。
九殿下齐云珏府中宋四曾与林文锦大人身边小厮赵鸣有过碰面。
市集之中,打听事本是寻常,但如此风声鹤唳之时,便不能寻常视之。
线索虽不明确,江无陵却在揣测着两者之间的联系。
人若出手,必留痕迹。
即使只是毫末痕迹,也可能引来后患。
林文锦在朝中官职不算顶尖,但人脉错综复杂,能够捞到巡河这样的肥差,自是不俗的。
其后有人,无数人等着瓜分他带回来的孝敬,自不会现在杀他。
而有理由,又最没有理由杀他的,齐云珏。
杀一人,可保万人。
林文锦之死不甚重要,不会直达天听,而这样不甚重要的事,会经他的手。
只看他愿不愿意抹除痕迹。
不愿意,便是会被各方所觉察,愿意,便会无声无息。
“这段时间京中的事也太多了。”小桂子哀叹道,“一件接一件的,我真怕哪天小命……”
“你先出去。”江无陵开口道。
小桂子止声,看他神色一眼,连忙行礼退出了此处:“是,公公。”
门被关上,江无陵将手中奏报放下,指甲掐入指腹时,唇边浮现了笑意。
他又被算计了。
图家势大,他想要除掉图明州,必先除掉图家满门。
毕竟即便坐到司礼监掌印,想要动手,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图明州是一份大礼,一份报他肩上之仇的大礼。
用来换这份痕迹的抹除。
虽说即使对方不给,他也会做,但这份礼物,他收下了。
江无陵提笔,拿出空白宣纸,将奏报重新誊抄,只是短了一行。
而原本的那页被置于火上,成为了火盆中的灰烬。
……
“殿下在锦衣卫也有人?”江无陵看着站在院落中尝试着开弓的人道。
春日已末,叶片浓绿,那原本躺在榻上总是气弱无力之人,如今开弓的力道甚至胜过常人许多,堪称神迹。
“算是拿捏了一二命脉吧。”云珏松开弓弦,看了他一眼,从箭筒中抽出箭搭在其上笑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纵使锦衣卫多无后顾之忧,深受皇恩,但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可以抹去锦衣卫那边的痕迹。
他松开弓弦,呼啸一声,弓弦震颤不已,箭羽已没入了靶心。
原本轻眯的眸抬起,其中一瞬间的凛冽尽皆消散了,快的江无陵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问了他问题,他给了他答案。
林文锦之死已然确定谁是幕后之人。
“殿下为何要杀他?”江无陵看着那再抽箭羽之人问道。
他没有说是谁,搭弓之人轻笑,却分明是明白的:“你觉得是为何?”
“殿下有为生民请命之心?”江无陵问道。
箭羽再度正中靶心,几乎将前一根劈开。
“算是吧。”放下手的人满意的看着靶上的箭,看向他笑道,“为天下除暴安良,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江无陵看着他,觉得或许是有这个理由的,但不是最核心的理由。
想要登上帝位?便不该在这个时候肆意动手,快的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只为解决这件事。
能让他如此费心的,不止是帝位。
“想学吗?”持弓之人回视着他,眸中略划过思忖后笑着问道。
江无陵想学,虽然比之自幼习武者,为时已晚,但若能习武,总会比旁人多上一丝保命的机会:“请殿下指教。”
“这个其实很简单的。”持弓之人朝他招手。
江无陵走了过去,站在了他让开的位置,那把弓被握着送到了他的面前,但当他握住时,那只手却没有移开,只是气息从身后靠近,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危险,箭羽被递给他,然后搭在了弦上。
手指交握轻扣,拉紧弓弦时指尖痛楚传来,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分明未看向他,却有耳边轻语提醒:“别看我,看前面。”
弓弦拉满,箭头直指。
“其实我们是殊途同归的。”那响在耳畔的声音温柔入骨,“若想攀登上天下至高之位,需先有天下。”
话语落尽,弓弦松开而指尖发麻,眼前之景震颤不已,箭头已扎靶心之上。
分明有风,江无陵却出了一身薄汗。
需先有天下。
若天下不稳,即便争的水深火热,最后也不过妄做他人嫁衣。
而这是齐云珏最终的目的。
身后气息轻退,交握的手指松开,江无陵生的肤白,然手指与那细腻如冰的手指比起来,却显得有些粗糙,像是破坏了那一丝完美的美感,但格外鲜明。
玉骨脆弱,看着易碎,实则手中握着天下。
“学的很快!”那恍若仙人的人带着笑意看他,像是在夸一个孩童。
让人触碰不到他的心中。
然云为其表,玉为其骨,他的殿下,名副其实。
令人……想要占为己有。
出身微贱之人,不可沾染金枝玉叶。
若他非要呢?
“要自己试试吗?”云珏看着那垂下眸尽掩其中情绪的人,将弓递了过去笑道。
“好。”江无陵接过了那把弓道。
弓倒不重,常年有事可忙,他的力气也不小,可开满弓。
但……箭羽飞出。
“脱靶,再来。”
“偏了些。”
“低了。”
“你是想射死我的画眉鸟吗?!”惊讶之声从身旁传来。
江无陵深吸了一口气道:“抱歉。”
这个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控制。
……
图明州之事直到最后也没有结果,即使那支要他命的弩箭被拿来反复研究,锦衣卫挨家挨户的搜捕,也没能寻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纵使图太傅连连上奏,元宁帝一段时间也为此事大发雷霆,忧心不已,可这事却不是随便能够找人顶上去的。
因为被抓捕者必须交代清是如何在那样的距离下将人射杀的。
“陛下,或许只是凑巧。”周子安小心宽慰。
“不是凑巧!”元宁帝却无法安然。
因为那涉及的远不是一个太傅之子那么简单,那么远的距离,即便他在宫城之中,也可能被人从高眺的城墙之上伏击,而他引以为傲的东厂和锦衣卫,却始终没有找寻到贼人的踪迹。
“陛下,出入宫禁的人已派人严加核查,贼子奸诈,必然是知道武器无法带入京城,才会在京郊射杀,陛下安心。”江无陵开口道。
元宁帝看向了他,面上虑色略有削减:“……还是要严加搜捕,绝对不能放过此事,此事你来办。”
“是,陛下。”江无陵行礼道。
元宁帝随意挥手,面色略有舒缓,周子安眸中微沉,弯腰时话语却是缓和:“陛下安心,可要回后宫去休息片刻,陛下近来睡得不好,奴才实在忧心。”
“朕去看看贵妃。”元宁帝终于想起了此事,也终于有了闲心。
宫防严禁,宫廷之中自那日春后,并未有皇帝所想的大事发生,但京中官员却有身死者。
下到九品吏目,上到三品户部侍郎,没有他们不敢动手的,就像是一次大清洗。
而他们身死的手法,分明与图明州如出一辙。
虽说贪污银两甚巨,且皆进国库,但是却未能消解掉元宁帝心中的怒火与恐慌,连贵妃临盆在即,都不能让他安乐半分。
而京中官员,多是惶惶不可终日。
对方的手段如同鬼神,即便有重兵把守,也无法挡住对方直取首级。
“朕的数万大军,锦衣卫和东厂,抓了半年,一无所获!朕要你们干什么?!”元宁帝发火,连日的担忧让他的脾气愈发的差了,“若是还做不到,朕就换一批人!”
“陛下息怒!”连周子安也只能如此告罪。
因为此等危险之事,从未发生过。
……
“大人,抓到了。”锦衣卫来禀。
行到中街的马车停下,车门被打开,坐在其中的却并非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而是一袭红紫剑衣,头戴濮帽之人。
他虽容色极盛,似是哪家的翩翩少年郎,下车时周遭之人却皆是恭敬,未有敢直视者。
“大人,您慢些。”小桂子上前殷勤搀扶。
“人呢?”江无陵问道。
那穿着一身布衣之人已被缚上了锁链,扭送至他的面前跪下,略有些凌乱的头发被侍卫抓起,仰起了头来,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但目光如炬的脸来。
“狗官!”他虽被抓住,却未有丝毫惧态,反而即使被抓着,也梗着脖子直接吐出了一口口水。
侍卫连忙按住,可那抹湿痕仍然溅在了江无陵的衣摆之上,将红色变为了暗沉之色,十分显眼。
“大胆!”小桂子捋起袖子就要去教训人,却被伸出的手制止了,恭敬的停在身后。
“名字。”江无陵看着那带着不屑和怒气的眼睛问道。
“大人,此人名叫杨三七,曾入伍三年,只是断了一条腿,便拿着遣散费回家了。”侍卫说道,“其他的属下还需再查。”
“把人单独关在一个牢房,我要亲自审问。”江无陵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咬牙切齿之人笑道。
他的眉目生的极为靡丽,可此刻笑时,却暗沉的令低头的侍卫都觉得心里发寒。
锦衣卫中人人手段狠辣不留情,东厂之中亦有锦衣卫的人手供奉差遣,可只与这位新上任的大人相处了不过半年,便已知其手段狠辣,最为摧心,可他也最得圣心。
而此次抓捕到陛下最头疼的贼人,自是大功一件,他的地位必然再升。
而如侍卫们所想,又或是所有人所想,元宁帝龙颜大悦。
“好,好好好!”他连叹数声,以往的忧虑一时皆散,一时竟有些红光满面,甚至直接从龙椅上起身,行至了江无陵面前道,“此事你做的极好!如此贼人,朕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陛下,贼人虽抓住,弩箭也已然缴获,但幕后之人还未查出,请陛下容奴才一些时间,查探幕后之人,为陛下清除隐患。”江无陵恭敬道。
“好!”元宁帝自无不可,只是对那工具有些好奇,“他能看到那么远,只是加了一个千里镜?”
“回陛下,杨三七本就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神射手。”江无陵回道。
“原来如此,难怪抓不住他。”元宁帝闻言放心,“此事交给你办,朕安心。”
“多谢陛下!”江无陵再度行礼。
周子安眸色沉沉,却未多说什么。
……
桂花酒的味道弥漫于院落之中,连那小画眉鸟的食盒里都放着新鲜的桂花供它啄食。
又是一年秋。
小酌怡情,只是拆开的弓弩和带着准星的千里镜被摆放在桌面上时,吸引了此间主人的注意力。
那双澄澈悠逸的眸从其上划过,垂下时却是拿了一个杯盏放在了江无陵立身的桌面前,酒水在玉杯中激荡氤氲,主人轻语:“坐。”
“殿下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意外。”江无陵撩起衣袍落座道。
到了秋日,即便是木凳也会有些冰凉,可这凳子上却是早已垫上了软垫,让人一点儿不适都不会有。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云珏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看着那眉眼愈发长开的人笑道。
他们见面的时日并不多,可这说长不长的时日,曾经那个零落到底,差点儿被人打死之人,却已然再非昨日能够轻易被践踏之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展露自己的野心。
“或许奴才今日是来抓捕殿下的。”江无陵端起了那小小的玉杯道。
“那岂不是我们对饮的最后一杯酒了。”云珏抬手,与他碰杯。
各自饮下,桂花生香,江无陵看着那留下浅浅光亮的杯底道:“杨三七受了刑,但什么也没说,殿下可想救他?”
“现在就还给我?”云珏笑着问道。
“现在不行,我还需用他让陛下安心一段时日,向图太傅示好。”江无陵轻转着指间小小的酒杯叹道,“这半年,我为您抹除了多少痕迹,也该让我有所收获。”
“你想要什么?”云珏撑着下颌看向他道。
江无陵看着那清风玉露之人,垂眸放下杯盏时给出了答案:“您。”
他要攀上高位,但也有想要之人。
心心念念,筹谋算计,每离计划更近一步,都足以令他的心更兴奋一些。
觊觎,野望,玷污……或许从入宫的那一刻,他的心灵便早已彻底扭曲。
他对弱者无兴趣,却对这样如置云端之人有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兴趣。
想看看对方是否会妥协?
得到之后心灵是否会得到满足?
若他轻而易举的妥协了,是否会觉得无聊,不过尔尔?
“嗯?”云珏语调略微拉长,看着那再不避开视线的人笑道,“若是我不给呢?”
“那殿下以后那些要命的痕迹,就只能另寻高就了。”江无陵同样回以笑颜,“宫中皇子众多,殿下的登基之路想必会艰难些。”
“这威胁真是有效。”云珏摩挲着下颌笑道,“其实若想登基,也便宜的很,从父皇杀到其他兄弟,自然有我登基之位。”
江无陵微微敛眸。
自古帝王,多是心狠,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从来不是笑语。
若真是从上杀到下,也自无不可,只是古往今来,少有人有这样的胆色。
身旁之人放下杯盏起身,白衣随风,略微铺满了视线。
江无陵的下巴被那白皙微凉的手指轻托,对上了那弯腰而来的漆黑澄澈的眸。
其中未有对弑父杀兄的丝毫惧意,而是如往日一般,泛着淡淡的笑意,映着他的身影,或许也如蝼蚁一般,随时可取性命。
最温柔的最冷漠。
气息拂面,桂花酒的甜香清晰可闻,微凉柔软的触感碰上时,如尖冰砸碎湖面,其上未裂,其下却是万重涟漪。
他的吻极轻,就像是树叶的轻碰,泛着甘甜,轻阖的眸极美,却无法将唇齿之间的热意漫进那双眸中。
一吻轻分,唇上湿润,轻启询问:“杨三七伤的怎么样?”
“皮外伤,总得让外人看不出端倪来。”江无陵伸手,拂过了他的长睫,在那里微微颤动引的指腹发痒时笑道,“殿下也该换个方法了,要不然,连周子安都要瞒不住了。”
“此法的确是用的太多了。”那微凉澄澈的眸认真思索,浮现出了笑意来,而那扶在颈侧的手指略微用力,让江无陵的气息随之轻抬,鼻尖微蹭,咫尺之间,心中的火热却是比接吻时更甚,让他无限渴望起对方的吻来。
最无情的最动人。
……
“你接下来要与图家合作?”云珏让人给小桌上摆上了锅子。
铜锅坚固,其上是热汤翻滚,其下是炭火灼烧,偶尔加上些炭,热气始终不绝。
各式时蔬和片好的羊肉放在一旁,经水烫涮,入口时十分鲜美。
宫中上宴,即使是上了锅子,菜也是提前做好的,摆上去时加上炭火,以防冷了,少有如这般吃的。
可这般吃,虽慢了些,却比宫中还要美味。
江无陵看着那正吹着勺中热气的人,偶尔会有一种微妙的荒谬感,就好像他们并非君臣,而是友人。
“殿下注意些。”江无陵伸手,将他被束住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些,以免碰到铜锅或热汤。
“多谢你了。”云珏任他动作,待那袖子挽整齐后,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笑道,“不必客气,多吃些。”
他的唇因为热气而泛红,呈现出此前绝不会有的血气来,悠逸微扬,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捧梅。
本该悠然远眺,却好像疏忽间来到了人间,让人似乎伸手,便可以触碰攀折。
江无陵撑住桌面凑将过去,轻碰上了那泛着热意的唇。
被吻之人并不恼,只是分开时轻轻咂了下笑道:“唔,羊肉味的。”
“殿下喜欢什么味道的?”江无陵退开,执起了筷子问道。
云珏认真思索道:“不拘泥于什么味道,如果是果子味的或是糕饼味的,我会更喜欢。”
“看来殿下想念宫中尚膳监的手艺了。”江无陵笑道。
“没办法,我府中不能大肆招揽厨子,想吃什么都要偷偷藏起来吃。”云珏轻叹道,“父皇是不是将全天下最好的厨子都招进宫里了?”
“我在宫外倒有一二结识的厨师,比之宫中手艺更添一筹。”江无陵说道。
“这算是江公公能够长坐尚膳监掌监之位的秘密之一吗?”云珏问道。
江无陵颔首:“算是。”
最好的厨子自然不能全部招进宫里,否则早晚有吃腻的一天。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云珏交握起双手笑着看他。
“奴才定然命人好好为殿下准备一桌筵席,保证是陛下都未必能够吃得到的。”江无陵回道。
“你可以直接把厨师给我。”云珏选择直接提醒的方式。
“殿下说笑了。”江无陵委婉的拒绝了他。
若在宫中,他自然不能如此,可在此处,这个人是他最想要触碰又最警惕之人,是最微妙的合作者,又是最能够放下心防的朋友。
或许有一日,他们都能够攀上最高处,又或许有人会中途坠落,或许他们能够一直如此,又或许会随着地位变化发生改变。
但发生在小院中的事,终归会被记忆留下。
……
九殿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再一次熬过了春夏两季,迎来了他的十七岁生辰。
元宁帝近来心情愉悦,一是因为京中贼患解除,二是因为贵妃即将临盆,三则是因为本以为无望的九子熬到了十七岁的生辰。
“必然是因为陛下赐下的野山参保住了殿下的命。”江无陵笑道,“陛下慈父之心,当为天下人所知。”
“他如今行动不便,生辰宴也不宜大办,就在府中,给他安排些歌舞杂技,封赏些金银玉器,诗词书画,你觉得如何?”元宁帝问道。
“奴才觉得极好,殿下必能感知陛下慈父爱护之意。”江无陵说道。
“好,就这么安排。”元宁帝十分满意。
九皇子府宴席筹备,陛下爱重,虽不许人扰,但各宫各府的礼品也如流水一般送入了其中。
只是不过秋日,观赏杂技的九皇子已然裹上了厚厚的斗篷,可即便如此,秋风也是吹的他脸色微白。
“他只见病着,倒也不见有事。”图贵妃在后宫之中听到消息,难免有些喃喃。
“说是陛下赏的参吊住了性命,娘娘勿忧心,以他那样的身体,左不过也就是这两年。”宫婢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当年冬日落水,早已伤起根基。”
“勿要再提此事。”图贵妃叮嘱,眉宇间却有些得意。
一场落水除掉一个皇子,自然是划算的,只可惜没有一举淹死。
“是。”宫婢轻声应道。
黄昏降临时,九皇子府中歌舞散去,筵席摆上,院外之人自是热闹,院中却只有一只小小的画眉作奏,灵巧悠逸。
“殿下如何做出苍白之态的?”江无陵今日奉命而来,不必回宫,故而能够留下。
“喏。”云珏打开斗篷,从里面掏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袋子给他。
江无陵伸手接过,触手却是凉的,他打开细看,其中装着羊皮做的囊,囊中装了冰块,又层层裹起,即便是用斗篷围了,也不会觉得热。
“殿下打算装病多久?”江无陵询问道。
“也装不了多久了。”云珏轻叹道。
但那些人若是再无人生疑,他就要怀疑他们搅乱这天下的能力了。
第35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6)捉虫
夜色降临之时,府中筵席尽散,冷炙残留在院内的桌面之上,无主人呼唤,侍从并不擅入此处。
屋中烛火幽微,桂花香味悠悠弥漫,一双影子几乎贴在一处,轻吻绵长,几乎能够在墙上映出那极长的双睫来,而待某刻,一人扣在腰间的手抱的紧了些,轻吻试探微怔,一人眼睫抬起。
“殿下……”江无陵语意未尽,与那略微睁开的眸略微交缠视线,得其浅笑,本以为其会后退,却已被深吻住。
一时微怔,或许是饮了些酒的缘故,连后背都泛出了热意来。
一吻分开,气息略有起伏。
江无陵得以看到这个人略染欲望的模样,是的,略,他对他的探究多过于本身的欲望。
“殿下……”江无陵在他凑近轻轻蹭着鼻尖时开口了。
“嗯?”云珏轻应,略微分开,看着那在微暗烛火下比往日更加浓稠靡丽的眉眼笑着,指腹在其上轻碰问道,“怎么了?”
“奴才今晚还要回府。”江无陵与他气息交缠,只觉得酒水的热意不断翻涌。
原来,他也是会有欲望的。
只是藏在身体内,再也无法传达出。
“一个人?”云珏看着那瞬间恢复警觉的眼睛笑道,“周子安最近应该对你很忌惮。”
“掌印多年,他恐怕无法再习惯落下去的感觉。”江无陵能够理解。
周子安已经没有再爬上去的能力和心力,只想在那个位置上得以善终,如此,只能除去后来者。
“那你还敢一个人?”云珏轻碰着他颤动的睫毛,它生的不算过长,却让那本就姣好的眼形更浓郁靡丽了些许。
就像是在浓艳的红花上勾勒出的阴影,一下又一下的变换着,垂下时便可藏尽其中野望,抬起时运筹帷幄,谁也不能轻视他半分。
野心之辈,无情之人,本该不择手段,他却偏偏保有着底线,明晰又不明晰,没有任何人能够干预和踏过去的底线。
奇妙复杂又令人可以相信和合作的人。
“他大可以出手,只要陛下不将京中的刺杀之事与司礼监掌印联系起来,他怎么都是安全的。”江无陵轻轻眨动着眸,眼睫从那指腹上划过,微痒弥漫,像极了墓地边缘长出的靡丽之花轻拂,不知道扰动了谁的心神。
“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云珏叮嘱道。
“殿下……”
“嗯?”
“您玩上瘾了是吗?”江无陵将那总是在眼睛处轻扰的手拉了下来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云珏面对那双略带谴责的眸,轻松开他回身,就着烛火打开了一个箱子翻找着,“在哪儿呢,我记得放在这里了……”
江无陵看着他的身影,抬起的手指轻蹭过自己微痒的睫毛,看着那道沉吟思索又翻找的身影,确定着这个人很会扰乱一个人的人。
或许他是故意的,又或许是无意的。
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啊,找到了。”他从箱子里捧出了一个匣子来,放在桌面上打开,从其中取出了一件波光粼粼的软甲来。
其上锁扣紧密,非寻常弓箭可以轻易穿过。
“这个软甲你时刻记得穿上,这个护心镜穿在里面,这样即使遇刺,也不会伤到要害。”云珏拿着东西靠近,在他的身上比着,轻嘶了一声道,“会不会有些小,你能穿上吗?”
“殿下什么时候做的?”江无陵看着那极为珍贵之物问道。
“早些时候做的,不过你长的有些快,要不要现在试试?”云珏抬眸问道。
江无陵看着他,视线略微下垂,扣上了腰带道:“那奴才恭敬不如从命。”
宦官之身,残破之躯,即便再如何觉得自己与常人并无不同,可他的身体到底少了一处,也有着常人所有的不便之处。
污秽肮脏他自己倒不觉得,世人谁不用口吃饭,谁不入厕出恭,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能反着来。
只是那处扁平,难免丑陋。
他又容色不错,太监之辈未必皆是喜欢男性,只是身体受重创之后,便会难免与常人不同,无法发泄之事便只能由行为和言语去肆意发泄,拜高踩低,贪慕美色,便是他这样的太监,多看上两眼,欺凌两下,似乎都觉得占了便宜。
因此他从不在旁人面前宽下衣衫。
但这个人不同,无论他接不接纳,无论他如何看,都是他的殿下。
衣衫宽下,露出了雪白的里衣,江无陵并不矮,只是身体受了影响,身形不如那些侍卫般孔武雄壮。
但即便喉结不显,那因为酒水而略染薄粉的人视线不回不避,在灯影下极是好看。
云珏接过了他一时无法安放的外袍,将手中的软甲递了过去。
江无陵唇微动,只接过时开口道:“多谢殿下。”
软甲上身,将那宽松的交领里衣束住,挪动之时却未见紧束,江无陵也有些讶异:“刚好。”
“我瞧瞧。”云珏上前,从腰身一侧探入两指,不松不紧,的确是刚好,“你先穿一段时期,到时候再给你加宽些。”
“多谢殿下,此物于我很有用。”江无陵说道。
“只用这个谢吗?”云珏问道。
“殿下想要什么?”江无陵笑着问道。
云珏看着他,略微思忖,上前了一些,气息贴在了他的耳侧。
江无陵耳际微痒,听到了那轻如爱语的话语声:“你能不能把今日做菜肴的厨子给我?”
江无陵气息轻沉,唇角勾起了漂亮的弧度,贴在了他的耳际道:“殿下死了这条心吧。”
“啧。”云珏后退,抽出的手揉了揉他的脸颊笑道,“天色还不太晚,早些回去吧。”
“嗯。”这样的动作实在亲昵,江无陵轻应,接过了那被他挽在臂间的衣衫重新穿上,提着灯笼告辞离开。
夜风微凉,但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并不觉得冷,只是或许是身上的衣衫在那臂上挽过,又被抱过亲近过,往日的熏香中隐隐泛出些许微凉又明显的香气,那是属于齐云珏身上的味道,像来自于远山上的冰雪一样的……
破空之声在夜色之中呼啸,只是不等箭羽刺入那行路之人的脊背,已被从偏巷中探出的剑直接挑飞。
清脆一声在夜色中响起,那踩着瓦砾之人一惊,当即奔逃,却直接被满弓的箭羽射穿了一条腿,从屋檐之上滚了下来。
而不等他再度爬起,已然被无数的屠刀悬颈,而那提着灯笼之人从夜色之中平缓走来,他不似侍卫们那么雄壮,看起来是极修长的,夜风吹拂的他更是有些偏瘦,而那靡丽红色在夜色之中垂眸,仿若艳鬼。
“大人,他口中毒囊取出来了!您有无受伤?”护卫恭敬道。
“本官无恙,抓回去,我亲自审。”江无陵垂眸道。
“是!”
……
奏报呈上,口供一应俱全。
文阳殿中一片寂静,宫人侍婢大气都不敢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待着其上帝王的发话。
“用的是箭,用的是箭……”元宁帝看着这份十分详尽的奏报,目光瞟向了跪在大殿正中央的江无陵,又落在了一旁谨慎侍奉的周子安身上,开口道,“周子安,你可知罪?”
他这一语颇具威严,周子安直接跪地道:“奴才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元宁帝明显憋了心火在腹中,直接将那份奏报甩在了他的脸上,“你自己看!京城之中发生行刺,幕后的人就是你周子安,朕说呢,朕的锦衣卫和东厂查了半年查不出蛛丝马迹,结果全被你周公公压了下来,怎么,朕还没有死呢,你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清君侧了吗?!”
他雷霆震怒,周子安接过奏报,只看一眼便伏在地上先行叩头请罪:“奴才不敢!奴才没有指使此人刺杀江公公,这是构陷!奴才冤枉啊!”
“刺杀江公公?”元宁帝有此疑问,也让周子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他再拿起奏报细看时,其上竟未指刺杀何人,只是在京城之中遇到刺杀。
“奴才,奴才……”周子安眼睛瞪大,蓦然看向了那跪在大殿中心的人,心底冷意落下。
他中计了!
江无陵是故意的,此子竟如此的阴险狡诈,分明是一开始就算好了他的心思举动,只待他踩入陷阱!
“陛下断不可相信此人!”周子安脑内转着无数信息,却好像没有一条能够拿出来给自己辩白,“这是莫须有,奴才对您忠心耿耿,怎可能……”
“来人。”可元宁帝已经不想再听他的辩解了,他多半年以来的担惊受怕,他十分信任的司礼监掌印,连连刺杀大臣不说,如今还在排除异己,只为一己私欲。
太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也敢如此盘算戏弄他!
“拉下去,关进诏狱,江无陵,你来审!”元宁帝下令。
周子安面色惨白,想要再求情,却已经被上前的侍卫捂住嘴拖了下去,而视野之中,那年轻至极的太监恭敬行礼,野心皆被掩在了垂下的眸中:“奴才遵旨。”
……
司礼监掌印周子安下狱,随堂太监江无陵升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之职,为陛下查探百官,掌印之位暂时空缺。
圣旨下达,朝野之上风云翻涌,即便朝中臣子有所议论,可司礼监说到底只是陛下的一言堂。
虽然那位江公公如今不过十八,十分年轻,但能够在如此年龄得陛下青眼看重,就是他的本事。
即便是刘福,也没有想过当日只是一时心起收下的徒弟,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爬到这个让他仰望的位置。
宫中资历,大多都是苦熬,要么是天赋格外出众,要么是得陛下青眼,要么就是将人拉下后再踩上去,但往往即便有能力拉下,也未必有能力担任此职。
德不配位,便难以服众。
可他的徒弟即便只是秉笔太监,做的却已然不比周子安差。
“还望师傅能够时时指点。”江无陵见他时,却是如往日一般执了礼,只是地位不同,不宜再下跪。
虽然心情复杂,刘福却是上前搀扶住了他道:“我如今也没有什么能够指导你的了,只告诉你一条,登高易跌重,你如今虽登高位,但万事皆需谨慎,底下盯着这个位置的人,时刻都在等着你犯错。”
“是,徒儿受教。”江无陵垂眸应道。
他的师傅所说不错,登高易跌重。
人心因利益而相合,但有的人即便得了利益,心中也是不能平衡的。
若不能收为己用,便该剔除。
先朝亦有言,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是此事不能急,须缓缓图之。
周子安就输在太心急。
……
江无陵获封,各宫自有赏赐无数,宫外也有贺礼,一应宫外之物,江无陵皆是推拒,只收到了图家的一封信。
“这是太傅亲笔所书。”前来送信之人道,“请公公收好。”
“回太傅,奴才看过自会给出回信。”江无陵说道。
“是。”送信之人匆匆去了。
江无陵将那信件揣好,待到只有一人时才打开。
信封很厚,装了银票万两,其中所书,乃是一封感谢信。
感谢他江无陵替图家找到了凶手。
图太傅是否真的信了周子安是幕后凶手不要紧,要紧的是,图家想拉拢他。
……
京城富贵聚集,要论最为推崇的酒楼,当属聚仙楼。
江无陵到时,那一身文人风骨之人已在顶楼临窗而立,似乎随时能够吟出一段千古绝唱。
图家能够到此地位,一有贵妃娘娘之功,二有图太傅简在帝心。
他虽出身世家,那一年却是一举中第,文辞高远。
“客人里面请。”小二恭敬道。
江无陵止步,那临窗负手之人已然转过身来,脸上带上和善笑意:“贵客来临,请坐。”
小二退出,屋门被驻守在外的侍卫关上,江无陵执礼道:“参见大人。”
“江公公在宫外不必如此客气。”图太傅伸手道,“此番只当亲友相聚,请坐。”
“大人请。”江无陵与他略有推拒,落座一旁。
“江公公传出信来,愿意赴宴,此乃图家之幸。”图太傅提起酒壶,为他斟上一杯道,“若无公公,图某此生恐怕都会被蒙在鼓里,任由仇人逍遥自在。”
“太傅谬赞了,江某也不过依令行事,不想能查出端倪,实不敢居功。”江无陵端起酒杯回道。
“哎,公公谦虚了,若是换成旁人,必然是查不出的。”图太傅说道,“图家如今势弱,被那周子安以一己之私清除了不少人,还请公公能够多帮些忙。”
他说的谦和,可图家一脉即使已经被清理掉了不少人,底下仍然盘根错节,绝不是杀掉一个图太傅就能够彻底解决的。
“太傅盛情,江某不敢推拒,只是皇后一脉同样强大,江某不过小小宦官,怎敢与之抗衡。”江无陵笑道。
“公公若觉得不安,可再等一段时间。”图太傅轻捋着胡须道,“宫城之中,皇后早已不是当年有着太子的皇后了。”
没有储君,即便成了太后,也不过是占着孝道被架空。
可图家连这份架空都不想有,要做,就要做这天下唯一的权臣,才好补他半年来的连连损伤。
“那江某静观其变。”江无陵与之碰杯笑道。
对方不仅要展现能力,还要让他对此事袖手旁观。
若不能成为此方势力,便会有被彻底除掉的风险。
“好!”图太傅大赞一声,满饮此杯。
江无陵不能在宫外多留,事情结束便匆匆离开,图家即使在外,也是礼数周全,直到送他上了马车。
“太傅,江无陵可能信?”亲卫站在了图太傅身后问道。
“他是个聪明人,如此年纪,真是后生可畏。”图太傅看着楼下赞叹道。
可惜了,要英年早逝。
“京中之事查的如何?”图太傅见马车远行,转身坐在了席间,将那一侧被用过的杯盏随手挥下时问道,“换一桌来。”
“是。”亲卫到门口传信,再回来时为他斟上了一杯酒,从怀中取出信件开口道,“十一皇子齐云玏自猎场之事后大病一场,人已有些痴傻,要么整日在院子里招猫逗狗,要么就呆呆的坐一天,喂什么都吃。”
“最近还是如此?”图太傅问道。
“是,我们的人时刻盯着,陛下也派人照看着,两年来并无异样。”亲卫说道。
“虽说无异样,是否还是杀了为好?”图太傅酌着杯中酒问道。
亲卫未答。
图太傅捻着酒杯放下道:“罢了,一下子死太多,陛下可能也受不了,反而可能便宜了柳家,你继续说。”
“四皇子仍在禁足,五皇子倒是时常想去探望,但每每被陛下申饬,太子身死,储君未立,其他已入学堂的皇子都有些意动。”亲卫说道。
“果然,生于皇家,天然就会觊觎那个位置。”图太傅笑了一声道,“九皇子呢?”
“小的派人询问过府中侍奉的侍从和郎中,九皇子的确是油尽灯枯之相,每每都能够起身,都靠那两支山参吊着。”亲卫说道。
“他这病拖拖拉拉也快两年了吧。”图太傅说道。
“是。”亲卫应道。
“也不知是不是贵妃临盆在即,我总觉得不太安心。”图太傅思忖道,“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出了宫反而又熬了一年,难道宫外的日子比宫中更好过?”
“大人是怀疑……”亲卫之语未尽。
“齐云珏,齐云玏。”图太傅默念着这两个名字道,“历来扮猪之人,要么真是猪,要么就是图谋甚大,不管目的如何,死人是最让人放心的。”
“大人的意思是……”
“待此事了了,即便是假的,也可以弄成真的。”图太傅饮尽杯中酒,风度翩翩的脸上一瞬间皆是恶意,“这样就无所谓真假了。”
“是。”亲卫应道。
……
四皇子齐云琥在府中抑郁自尽,其母妃康妃悲痛欲绝,随之而去。
帝王来不及错愕悲痛,康妃被皇后逼死之事甚嚣尘上,元宁帝令司礼监彻查,皇后试图认养五皇子之事已非一日两日。
消息传出时,五皇子试图行刺中宫为母报仇,被禁于府中,写下遗书,绝望自裁。
血书流出,字字锥心,只愿为母报仇。
中宫被禁足,朝堂之上废后之语此起彼伏。
同月,图贵妃临盆,难产血崩,险些一尸两命,大人虽被保住了,可孩子却如上一个一样,一出生就成了死胎。
“贵妃还好吗?”云珏倚在窗边懒洋洋的问道。
初冬又至,天气刚一降温,他这里炭盆就已经点上了,江无陵进来,只一瞬间便觉得体热要出汗,那靠在窗边的人却还裹着斗篷。
虽是暖融融的看着舒适,江无陵在炭火边烤了烤手,摸上他的手确定是暖的后,才确定他的身体早已不复当年的行将就木。
虽不知他当年是如何骗过太医院的,但如今是真好了。
“贵妃已然卧床一月,闭门不出。”江无陵试图后退,却被那摸过的手反扣住了,被轻拉着,坐在了与他同一侧的榻上,身后便是落叶飞舞,“精神看起来有些垮了,图家已经在挑选新人,贵妃是因为伤心,殿下是什么缘故?”
“嗯?”云珏抬眸发出疑问。
“听说一入冬就再度卧床不起,陛下派我来看看。”江无陵看着那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的人道。
“看什么?”云珏轻声问道。
“看殿下什么时候死。”江无陵回答道。
“你这人说话真直白。”云珏转眸,看着那榻边之人,起身将斗篷打开,下巴放在他的肩头时斗篷也裹在了他的身上笑道,“一路来冷不冷?”
气息靠近,暖意包裹,江无陵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微张了张,话语却无法冷硬:“殿下可知,图家计划落空,只会对诸皇子杀心更重?”
“图家买了不少软甲和护心镜。”云珏轻蹭着他的耳朵道,“想靠暗杀解决掉他,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殿下想怎么做?”江无陵别开微痒的耳朵,看向他问道。
“有一条捷径。”云珏看着他道。
江无陵呼吸微沉,给出了答案:“矫诏。”
他虽为秉笔,但那方大印自然知道在哪里。
“如今中宫被困,柳家势弱,图家一家独大,即便图贵妃未有亲子,皇后被废,其他皇子若死,图家亦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就麻烦了。”云珏笑道。
“此事太大,若是暴露,奴才必死无疑。”江无陵转眸看向他道,“奴才好不容易爬上这样的高位,殿下凭什么会觉得我会为您而冒这样大的风险呢?跟着图家,好歹我会一直是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可以名正言顺的辅佐新帝。”
“你若是不愿意就罢了。”云珏轻倚在他的肩头,舒适的打了个哈欠笑道,“你回去以后,就告诉父皇我进入冬眠期了。”
“殿下连个来回话都没有吗?”江无陵被他气息包裹着问道。
“你所求之事,我无法给你保证。”云珏轻阖着眼睛说道。
“殿下知道是什么?”江无陵看着他道。
“自然。”云珏从他肩上起身,凑近了些,与他轻抵着鼻尖笑道,“一,你向我所求之事,我唯独不喜欢拿这个来做交易,二,我若登基,司礼监职权必削,这两个,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你满意。”
他笑语轻谈,江无陵张口欲言,却被轻吻住了。
一吻分开,那澄澈的眸映着他的身影,温柔至极:“我亲你,不过是因为觉得你有趣和喜欢罢了……”
“若你想择其他的佳木,自无不可,只是小心图家,那棵树上爬满了毒蛇,绝非你落脚之木。”
江无陵将赏赐留下,走出九皇子府时,初雪缓缓落下了。
天气有些暗沉,寒风几可透骨。
那番言论,即便他不说,江无陵也会有诸多揣测,但他说了,虽然还未登基便要削权,听起来有些蠢,可他若是被他协助登上帝位后再告诉他,即便是帝王,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矫诏一事,生死之局,自然不仅仅是改一封诏书那么简单,遗诏的关键字在遗,也就是说,要皇帝身死。
“公公,您慢些上车。”小太监恭敬侍奉着,在他上车后小心关上了门。
风雪被车厢隔绝,缓缓驶离。
弑君,多么妄为的词汇。
自古弑君者,即便是不成功,也能够青史留名。
皇帝的性命夺起来,又是否会与他人不同?
或许会,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又或许不会,皇帝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毒药穿过喉咙时,也不会真多一层龙气护体。
他的威严来自于财富和兵权,然后再以规则加以驯化,让其他人老老实实的匍匐在地。
但无论是哪一个,江无陵都不得不承认,他为这样的行为感到兴奋。
想要打破规则,就要尝试屠戮规则的最顶端!那样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宿主,你告诉了他,他还会帮你吗?】478有一点点担忧。
【好孩子怎么能撒谎呢?】云珏看着桌面上铺开的名单,随手将棋子丢了上去道,【而且我一个成年人,欺负初出茅庐的小朋友,还是会有心理负担的。】
478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宿主你在干嘛?】
【随机一个要杀的人。】云珏看着落子处,轻叹了一口气道,【要杀的人真是太多了,真想做皇帝啊。】
478看着那删删减减又增加了很多的贪官名单,有一点点理解宿主的苦恼,嗯,只有一点点:【宿主,贪官杀不尽的。】
【杀多了,自然就有人想活。】云珏记下那个名字,合上名册轻喃道:“也该来了。”
【嗯?】478疑惑,下一刻检测到了人影,【宿主,有刺客!】
瓦砾之声作响,雪天可以轻易的掩埋住很多声音。
九皇子遭遇刺杀,虽生命无虞,但陛下震怒,下旨彻查。
“大人,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亲卫屏着呼吸行礼道。
“一个毫无防备的皇子府,培养的精锐尽丧。”图太傅深吸一口气,直接气笑了出来,“齐云珏,真是好本事,本官以往忽略他了。”
他的胸膛起伏,嘴角略微抽动,看向了一旁的亲卫道:“你说他现在暴露,是觉得前面的皇子已除,轮到他来坐皇位了是吗?”
亲卫吞咽了一下口水行礼道:“大人英明,只是此时陛下严查,不宜再过度行事。”
“严查……”图太傅喃喃,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让你去找的人找到了吗?”
“回大人,找到了,已在灵州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对夫妇,有一子。”亲卫回答道。
“把人带进京来。”图太傅说道,“无论用什么方法,让齐云珏先走一步。”
“是!”亲卫应声道。
元宁帝下令彻查,贼患却一直无踪迹,贵妃身体不好,元宁帝连损几子,本是心情沉郁,可图家送进来的一双姐妹花却让他再度龙颜大悦,日日笙歌了起来。
只会在偶尔听到回禀时疑惑,有谁会想去刺杀一个已经快病死的皇子?
而图太傅使尽了浑身解数,毒药也好,刺客混入也好,刺杀也好,进了那座皇子府,便如同石头丢进了水里,只能听个响,便再无动静。
“废物!”图太傅除了呵斥,却一时没有什么办法悄无声息的除掉齐云珏。
一个废物皇子,开府不过一年多,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培养出了这样的手下。
此子断不可留,甚至于连他的病,图太傅都可以确定是假的。
“假的……”图太傅默念着这个词,沉下了气来意味深长道,“也就是欺君啊。”
欺君之罪,就好说了。
借皇帝的手,做他的事。
“陛下,臣妾最近听说一事。”图家姐妹年轻貌美,说话时更是轻声细语,时时待在帝王身侧。
“什么?”元宁帝看她们,总觉得像在看年轻时的贵妃,虽然只有三分相似,态度却总是会好上几分。
“臣妾听说,九殿下当年在宫中是装病的。”图芙开口道。
“什么?”元宁帝的眉头蹙了起来,“这是从哪儿听说的?”
“是一个侍奉的小太监说的,说九殿下当年根本没事,就是为了夺得宠爱才装的病。”图婷轻抚着他的心口道,“陛下莫生气,说不定是外面的人胡诌的。”
“才不是胡诌的,臣妾听说是九皇子夺了姑姑腹中孩子的命,才继续活下来的,要不然为何京中这几年频频死伤皇子,唯有九殿下已然到了命尽之时,还一直活着。”图芙看他脸色,蓦然捂着唇道,“臣妾听外面的人胡诌的,陛下莫怪,只是听着心里害怕,又想着姑姑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伤心,这才说给陛下听的。”
“江无陵。”元宁帝开口唤道。
“陛下吩咐。”江无陵进入其中行礼道。
“你来说,云珏近来如何?”元宁帝沉气问道。
他从前不信鬼神之说,可此事确实透着诸多端倪。
江无陵略微抬眸,图家姐妹皆是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她们能够唬弄住元宁帝,只因帝王多疑却好色,可这位江公公,虽是看着年纪尚轻,亲和有礼,却是祖父叮嘱的千万不要招惹之人。
她们的气息屏住,江无陵开口道:“回陛下,太医说殿下如今是以陛下所给的山参吊命,才能引以为继。”
元宁帝本来蹙起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山参,他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八百年的山参,吊住命也正常:“你们也太多心了,哪有什么偷换命格之事。”
“可是姑姑确实接连损失两子。”
“为何九殿下一开府就好了,太子殿下却陨命途中?”
“陛下,不若这样。”图家姐妹出着主意,“陛下也许久未见九皇子了,唤来一见不就知道了,还可叙叙父子之情。”
元宁帝本在迟疑,听闻此言开口道:“江无陵,去传云珏来见朕。”
江无陵垂眸,略沉下气息执礼道:“是。”
即使不是为了齐云珏,他也有些不耐烦伺候这样的蠢人了,换个听话的小皇帝,对他来说,对他们来说,应该都更舒适一些。
只是图家可能也会这么想,毕竟图贵妃已经给帝王下了避孕的补药,那一对姐妹花是生不出皇子来的。
而他乐的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口谕,宣皇九子齐云珏入宫觐见。”小太监高宣圣谕。
传口谕的自然不是江无陵,司礼监掌监极少会做这样的小事,只有为表陛下恩重时,他才会出面。
“殿下,陛下突然宣召,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侍从急道,“殿下真的要去吗?”
“不去就是抗旨,要杀头的。”云珏系好外袍上略微散乱的带子,披上斗篷笑道,“放心,他不会杀我的。”
“殿下,您就这么去?”侍从看他拿过一个卷轴后动身的动作道。
“进了宫会有太医把脉,瞒不了,好好在府中等我。”云珏将那卷轴揣进袖中出了门。
传令太监本就在等候,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奄奄一息被抬出来的人,却是万万没想到会看到一个不疾不徐从其中走出来的人。
虽不能说是健步如飞,但哪里能看出病态来呢?
九皇子果然是欺君吗?!
马车行进宫门,此后便需步行,层层侍卫把守,宫殿巍峨耸立。
可即便皆是铁面之人,在看到那将死之人周正的经过时,余光都难免会多追随一会儿,看着那道皎如霜雪的身影登上真正的鬼门关。
“儿臣拜见父皇。”经过层层通禀,云珏进入大殿,拱手执礼。
而龙椅之上,元宁帝屏着气息,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一举一动都十分康健的儿子,手脚都有些发木。
“齐云珏,你可知罪?”元宁帝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他的脸色差到即使图家姐妹有些得意,此时也不敢多言。
“儿臣知罪。”云珏行礼道,“请父皇恕罪。”
“你竟然欺骗于朕,还敢觍着脸来见朕,给朕跪下!”元宁帝大怒,直接呵斥道。
478生怕宿主说出什么你让我来见的这样的话,却见宿主撩起衣袍直接跪下了。
“请父皇听儿臣一言。”云珏跪于地上开口道。
“朕且问你,谋害太子是不是你做的?”元宁帝开口质问道。
“不是,儿臣与太子殿下当时远隔千里,谋害太子做什么?”云珏看着他怒火中烧的面孔反问道。
元宁帝怒气上头,也顾不得他的言辞有些不敬:“自然是为了给你自己续命!”
云珏闻言轻笑:“父皇,天下间若真有此邪术,儿臣也应该在宫中就得到了,父皇握有天下,岂会有人不将此术献给父皇,而献给儿臣呢?”
元宁帝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陛下,或许是因为殿下在宫中不好施展,所以当时才急着要出宫开府呢。”图芙在旁轻声说道。
元宁帝看她无辜神色一眼,又看向了跪在面前的儿子道:“你用的是什么邪术?”
若是天下真有续命之法,何愁不会江山永固。
云珏对上他的目光,垂眸摸向了袖口处。
“你做什么?!”元宁帝下意识呵斥,刀斧手已拔出了剑来。
云珏轻笑,动作不停,从其中取出了那份卷轴来:“父皇莫担心,儿臣入宫之时已然被搜过身,不会带什么对父皇不利的利器的,只是想向父皇献上此术。”
他双手捧出,连图氏姐妹看着那卷轴都有些愣住了。
元宁帝目光紧盯,带着些迟疑不定的,看向了一旁的江无陵,又在他动身时抬手制止,亲自走了过去。
他记得,太子与九子并无接触,九子一直病在家里,跟其他几子也无接触。
元宁帝试探的接过了那卷卷轴,在发现无事时松了一口气,将其藏入袖中道:“你在此处跪着,朕确认了再来定你的罪,你们两个回去吧。”
他最后的命令是在进入内殿时对图氏姐妹下的。
“是,陛下。”二女执礼,看着皇帝消失的背影,齐齐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离开之前,图芙回眸看了眼那如霜似玉的殿下一眼,那跪地之人似有所觉,含笑而视,分明没有半分恶意,却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被寒意贯穿了一瞬。
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眼中似乎不像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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