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7)
元宁帝离开,图氏姐妹也带走了各自的宫人,这座宫殿之中除了值班的太监宫婢,便只剩下跪在空荡荡大殿之中的那一人。
欺君之罪,又用邪术残害皇嗣,这样的罪名扣下来,即便是贵为皇子,恐怕也会被剥去华衣锦服投入大牢之中。
只是元宁帝离开前雷霆之怒未减,低着头的太监们并不敢随意抬头去看,只是氛围流淌,显得这座大殿更加的落针可闻。
江无陵看着那跪地之人,他分明是被惩罚的,今日事毕,朝野之上必有议论,可那双眸在看向他时,却是如常所见时笑了一下,然后瞧了眼内殿的方向,似乎是觉得累了,而跪坐了下去。
江无陵抬手,宫人侍婢们皆有所觉,全部退出了殿外。
待所有身影皆出,江无陵缓缓走上了前去,然后对上了那顺势抬起的眸。
一人跪着,而一人俯瞰,可即便这个视角看他,也不见那双眸中恼怒,只是映出了他的倒影。
这样的惩罚与羞辱对于齐云玏而言摧磨心志,但对这个人而言,他好似还是懒洋洋的倚在窗边,只是跪这个姿势对他而言必然不如坐着舒适。
而图氏姐妹的命运,已经宣告终结,元宁帝的命运,也已经定好了终点。
无关紧要的人,似乎连让他入心都不必。
江无陵蹲下了身去,听到了那极轻的问话声:“我能坐下来吗?”
“不能,被发现还是很危险的。”江无陵从怀中摸出了一对垫子,放轻了声音道,“殿下系在膝盖上,会舒服一些。”
云珏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垫子轻笑道:“我已经垫了一对了。”
可江无陵打算收回时,手上的垫子却被接了过去,对方即使膝盖上已经有些垫子的痕迹,也照样略抬起腿系了上去,然后将衣袍整理好,朝他笑了一下:“谢了。”
江无陵略有些沉默起身,退回了原处。
宫殿门外的光影在一点一点的变化着,元宁帝的身影却始终未见。
【宿主,皇帝还在反复看那份卷轴。】478碎碎念的汇报着,【刚开始很生气,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
【嗯。】云珏应了一声。
【宿主膝盖疼吗?】478关切的问道。
这跪了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疼。】云珏半阖着眼睛回答道,【还有点发麻。】
478在心里暗骂狗皇帝一万遍:【宿主,咱们不跟他计较。】
【没关系。】云珏宽慰着小系统笑道,【我可是要谋夺他的皇位的,跪一跪,咱们占理。】
【嗯?!】478疑惑。
云珏不再答它了,系统规则很明显不允许宿主越界,但只要合理利用,就能够将风险降到最低。
比如,它允许宿主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比如,允许反击。
478也没有再问,因为元宁帝已经出来了。
他拿着那散开的卷轴,出来时先看了江无陵一眼,江无陵拱手告退,出殿时命两侧的人将殿门掩上了。
父子之间的谈话皆被掩在了其中。
“你这其中记录的,可属实?”元宁帝走到了九子身边,脸上的神色说不出喜怒,粗重的呼吸却一直促使着他的身体剧烈起伏着。
可这一次的怒气却不是对着云珏,只是眼神之中有着惊疑不定。
“父皇,其中种种皆是实情。”云珏自内殿中影子晃动时,便已经跪直了身体,仰头看着他道,“儿臣无力,虽察觉了事实,可手中一无兵权,二无依傍,只能乔装重病,苟延残喘,获得一线生机。”
卷轴中所记,不是其他,而是图家种种筹谋,从皇九子冬日落水,到春猎场上无缘无故出现的母鹿,太子被杀,四五子接连死亡,皇后即将被废,一连串的事情,每一步都在将这座京城和宫城掌握在图家手中。
一旦达成,图家便可携子废帝,簇拥一个如傀儡一样的新帝上位。
齐朝便是要改朝换代,也无不可。
而这触动的是元宁帝最核心的利益。
他的江山和千古名声。
“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朕?”元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道。
“父皇爱重,儿臣虽有此心,可图家把控前朝后宫,儿臣虽有觉察,却无证据。”云珏轻叹,拉上了他的衣襟,眼角已有些湿润,“若是凭空指控,父皇与之起了冲突,贼人起了歹心,宫城又在其掌控之中,儿臣又怎能将父皇置于险地……”
他的话语略微哽咽,眼泪已随之落下,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坠落,皆是恐惧与害怕。
元宁帝近来对他多有疼爱,如今见他哭泣,心中沉闷之时也有疼爱之意。
图家狗贼,谋他江山不说,还要害的他齐家子嗣凋零,连他的儿子,都只能佯装病重才能保命。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倒不知道谁才是皇帝了。
“你别怕,父皇自会护着你的。”元宁帝摸上了他的发顶道。
“父皇切莫冲动,以免贼人狗急跳墙。”云珏仰头看着他道。
“你放心,放心。”元宁帝得他关切,如今心中只觉熨帖。
从始至终,九子于他的威胁都是最小,无外戚,母妃在宫中也不爱争宠,皆是谨小慎微的过活,便是装病,也不过是为了避祸。
他能做什么呢?他所能依附的,也只有他这个父皇。
“多谢父皇,请父皇治儿臣欺君之罪。”云珏往后挪动,俯首道。
“哎哎哎,起来,朕怎会怪你,起来。”元宁帝连忙制止道,却又无法说出这是他自己的过错来。
图家势大到如此地步,自然有他当日放权之故。
但若不是贼子贪婪狡诈,不知感帝恩而鞠躬尽瘁,反而试图谋夺江山,也不至于此。
是他养大了豺狼的胃口。
“多谢父皇宽恕。”云珏起身道。
“此番你进宫,显然是图家察觉了什么,想要借朕的手除掉你。”元宁帝看他眼角泪痕,怜爱之余不由想起了今日之事。
他一开始并无召见之心,九子形单影只,便是装病也影响不了什么,可图家姐妹一再要求,甚至提起邪术,只为了让他召见九子,可见图家狼子野心。
但图家势大,元宁帝好好盘算了一下手中的力量,却发现图家牵扯甚广,朝堂之上,驻军之中皆有人脉,若想要彻底去除,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图家可恶,但此刻不能妄动,他们知道你今日进了宫,挨了罚,你便先在宫中住下,待父皇拟好了章程,你再回府。”元宁帝按上他的肩头宽慰道。
卷轴之事他虽信了八九分,但其他事情也必须查实,否则他寝食难安。
“是,儿臣皆听父皇的。”云珏执礼道。
“嗯。”元宁帝对此感到满意,高声唤人道,“江无陵!带九皇子下去休息。”
“是,陛下。”殿门打开,江无陵执礼,让手下之人去安顿房间,而他则踏入了殿门,与那转身出殿之人擦身而过。
“你让人去查查当年太子的死因。”元宁帝深吸一口气交代道,“往图家的方向查,清楚吗?”
“是。”江无陵应道。
“还有,先将皇后放出来。”元宁帝开口道。
“奴才遵旨。”江无陵垂眸。
……
宫禁封锁,司礼监翻找当年旧案,直到黄昏时,将那些压下的线索皆是递了上去。
“殿下坐着吧。”江无陵进入云珏所住偏殿,唤住那欲起身的人,让带着膳食的人一一入内道,“陛下赐膳,皇九子身体受损,不必谢恩。”
云珏本就没离开凳子的屁股重新落座,流水似的膳食皆是被端了上来,几乎摆满了一个桌子:“多谢父皇记挂,儿臣心中感激。”
他虽无行动,嘴上却皆是感念。
江无陵看着那已然落在午膳上的视线,在宫人尽退时抬手,屋外之人皆是退去,殿门也被殷勤的关上了,从屋门透进来的光芒,一瞬间被掩在了其后。
云珏抬眸,看着那走过来的人笑道:“江公公掌管的司礼监,皆是有规矩之人。”
“殿下想说的是这个?”江无陵撩起衣袍,在他的膝边蹲下,扶上了他的腿道,“殿下的膝盖可看过太医了?”
“只是跪了半个时辰,不要紧。”云珏垂眸看着他笑道,“父皇的心情如何?”
“陛下心情糟糕透了,殿下所言之事,一经查实,桩桩件件皆让陛下寝食难安。”江无陵卷起他的裤管看向膝盖,果然只残留了一些红痕,“只凭陛下一人之力,实在有些疲惫,因而必然扶持柳家,这是殿下与柳皇后的协议?”
“中宫被废,柳家便再无与图家抗衡之力,他们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云珏垂眸看着膝边之人道。
“柳皇后正位中宫,陛下若身死,身为国母,自然可定继位之人。”江无陵放下整理好的衣袍,抬眸对上了那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矫诏只是一条路,他的殿下自然也有其他的路可选。
“但是呢?”云珏看着那双毫不掩饰野心的眸轻声问道。
那实在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将灵魂与野心尽皆赋予其中,姣好又靡丽的像黄昏时最浓烈的晚霞,在世人的眼中似乎是残缺的,落魄的,却丝毫不将世人所赋予的规则放在眼里,肆意而生。
“但是柳家也会有选择,比起一个野心勃勃且有着自己思维的皇子,他们会更倾向于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江无陵整理好他的衣摆却没有起身,而是搭在了他的膝上仰视着面前的人道,“他们只想要权力,并不将殿下您所说的天下放在眼里。”
争权夺势,所有人皆在局中谋求高位,只恨不得将天下财富皆揽进自己怀中,纵情享乐,只以为这万里江山不会轻易垮塌。
直到蛀虫不断侵蚀,外部轻轻一击便支离破碎时,才犹如梦醒。
而历代王朝,皆是重复着如此过程。
世人皆在局中,难以挣脱。
“那么,我就只能选择最糟糕的那条路了。”云珏低下身去看着他笑道,“让他们别无选择。”
“司礼监不是摆着看的。”江无陵说道。
“那江公公就试试,这一次能不能抓到我的把柄。”云珏轻笑道。
两双眸对视,呼吸缓缓萦绕,视线交织角逐,缓缓生热。
江无陵的手指摸上他的腰带时,被轻拉着手臂伏在了那充斥着微凉气息的怀里。
白色与红色的交织,变得格外错乱又条理分明。
气息靠近,唇已覆在了其上。
忐忑的,不确定的,矛盾交织的情绪十分驳杂,而这样的情绪交融编织着,滑入火热的心底时,全部融化成了兴奋。
棋逢对手,好像又不仅仅是。
微凉的手指穿过了发丝,颈后已发觉升起了些许绵密的薄汗。
江无陵的眼睛微睁,带着些不甘示弱的,从那脊背处触碰到了他同样有着心跳加剧的脖颈处。
唇略分而视线纠缠,那双向来澄澈的眸微垂而浅笑,只是这一次,无法再藏尽其中的兴奋与欲望。
他将他的欲望,浸染上了这个人的灵魂。
啜吻缠绵,蔓延到了颈侧。
“殿下……”江无陵轻声开口提醒,那处的吻停了下来。
黄昏已经落幕,殿内灯火未燃,云珏就着些微的光亮看着那被他弄乱了衣襟的人,将他拉起,拥在了怀里笑道:“有点没忍住。”
江无陵一时有些猝不及防,下巴搭在了他的肩上,气息包裹,却是从未尝试过这样乱七八糟的抱法,让他能够清晰的感知到那紧贴的心跳,它正在被飞速的平复着,而略微侧眸,那一向如同霜雪的颈侧,竟泛着淡淡的青筋。
让人终于确认了,这个人也是会有欲望的。
他会为他,坠落凡尘。
而既然下来了,就别再想上去。
江无陵抬手,就着那样的姿势扣住了他的肩膀。
他很想让这个人只属于他。
但这个人偏偏最不喜欢的,就是由人掌控。
而他偏偏最喜欢他的这份不受控。
因为抓不住,摸不清,寻不到,而当他像丝蔓一样随风撩拨触碰时,最是动人。
“你身上好香。”抱着他的人轻动着鼻尖如此夸赞道,甚至在用鼻尖轻蹭着他的颈侧,似乎在其中寻觅一般。
“是因为熏香的缘故。”江无陵略微缩了缩脖子,在身上泛起的潮意中却有些躲避不能,“不曾想殿下竟如此急色。”
云珏停下了那轻嗅的动作,却是将人往上拥着抱的更紧了些,鼻尖直接蹭入里面笑道:“我知道你怕痒。”
怀中之人并不小只,可抱着却很舒服,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出汗的缘故,领口泛出的香气像是化开了的香薰油脂,不带丝毫刺鼻的气息,反而轻淡又细腻的隐藏在衣袍之下,让人想要去探寻。
江无陵喉间轻动,轻应一声,或许是初识情滋味的缘故,只是如此微痒,便让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无奈的与抱着他的人分开,却在对上那使坏成功而略有得意的眸时,凑上去亲吻在了那总是浅笑的嘴角。
云珏垂眸,揽住了那因为松开而险些坠落之人,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着,吻上了那有些过艳的唇。
他没有撒谎,这个人真的很香,弥漫着一种让他觉得舒心和喜欢的味道。
衣袍整理,烛火亮起,江无陵倒了一杯凉茶用以平复唇色,云珏则在对着桌上已经凉透的膳食挑挑拣拣,将那些凉了也不会变的干硬的部分放在了江无陵面前的碗里。
“能从殿下这里分到食物,十八皇子应该会羡慕至极。”江无陵没有推拒,只是莫名想起了那位小皇子曾经说过的从九皇兄那里分到了一块点心的事。
“你难道不觉得从一个每天只能吃白粥苦药的人那里抢点心,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吗?”云珏义正言辞道。
“的确很过分。”江无陵思索了一下,认可他的话。
如果是他日日粥水苦药,别说分点心了,恐怕看见人都会觉得烦。
“是吧。”云珏换了另外一双筷子夹了菜叹道,“还是宫里的御膳好吃。”
“殿下打算何时动手?”江无陵略吃了几块后问道。
“你愿意帮我?”云珏看向他笑道。
“仅限除掉皇帝。”江无陵开口道。
“这件事算是我拖你下水的。”云珏略微思索开口道。
他的病一直是江无陵探视的,而每每禀报上去皆是病重,元宁帝一时或许未曾想到这里,但他终归会想到。
“我既选择隐瞒,便知会有今日。”江无陵开口道,“此事倒不要紧,我若真想唬弄,自能唬弄过去,以帝王敏锐都察觉不到的东西,九殿下大能,唬弄一个奴才又算得了什么,顶多是无能。”
“你有何疑虑?”云珏看着他问道。
江无陵略微思忖,放下筷子看向他道:“殿下当真不介意父亲死于我手吗?”
他需要有这一重的确认,无论他如何谨慎小心,都会有暴露在他眼下的风险。
未来新君未定,但他需要确认这个人不会因为杀父之事而迁怒于他。
要不然,他就只能将知情之人尽数灭口了。
“不介意。”云珏直视着他的眼睛笑道,“他于我,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
生而不养,弃之不顾,为父之心虽难以均分给每个孩子,但原身一次落水,便因体弱郁郁而终,只愿来生不复皇家子,如此便算是断了父子情分。
而他和元宁帝,从来时到现在,真正见面不过五指之数,那不过是登上帝位前的一个阻碍罢了。
“如此便好。”江无陵起身道,“奴才告退。”
“你打算何时动手?”云珏看着那转身行至门前的身影道。
“尽快。”江无陵给出了答案。
他得快些送老皇帝上西天,否则后患无穷。
“其实我自己动手也可以。”云珏开口道。
“殿下哪会有奴才来的方便呢?”江无陵搭上了殿门,双眸映着屋外的夜色,暗沉又明亮的,充斥着矛盾的兴奋和淡漠。
“图贵妃是一步好棋。”云珏开口道。
避孕药既然能下进去,毒药也一样。
只是需要面前的人如往常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殿下提醒。”江无陵手指微顿,却没有回头,而是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
中宫复位,宫禁严防,内外皆被锦衣卫和司礼监接管。
消息并未广泛流传,可一朝罢朝,朝野内外都在打听着此事。
而此事的缘由,由九皇子入宫始,而直到第二日,他都没有出来。
“莫非九皇子出了什么事?”
“听说九殿下乃是装病,这可是欺君之罪。”
“或许是为了伏击绞杀。”
“可中宫正位是何缘故?陛下圣意有转?”
“里面的人传出消息来了吗?”图太傅来回踱了几步有些心焦的询问道。
按照常理而言,九子进宫,必下大狱,一直伪装重病的欺君之罪,很明显包藏着狼子野心,元宁帝多疑,绝容不下这样的人。
可如今已经过了一日,令九子下狱的圣旨没有,宫廷反而被围了起来。
“大人,宫廷严防,我们的人传不出消息来。”亲卫禀报道。
“会不会是陛下发现了什么……”图太傅沉着气息思索着。
如今情况出乎他的预料,又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图家姐妹不能有子,最好的结果就是择一傀儡皇帝上位,皇十八子。
“命人给江无陵传消息,京城之内能调用的人马,全部原地待命。”图太傅思索着,下着命令道。
“太傅?”亲卫有些诧异的看向了他道。
“不到万不得已,本官也不会动用这一招。”图太傅看着他道,“但真的到了灭族之祸时,也只能去搏一搏了。”
搏命而为,两种结果,成了便是名绝千古,败了,就是九族尽除。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拉上整个图家陪葬,但他必须得防着那一步,防着最坏最糟糕的那一步。
若有退路,自然大义为先,否则各地诸王,人人皆能讨伐,图家坐不稳那个位置。
“是。”亲卫行礼,匆匆去了。
……
“陛下此举,恐会打草惊蛇。”江无陵调动完各处布置后说道。
“他太急了。”云珏看着行色匆匆的宫人们笑道,“如此,反而会逼的图家狗急跳墙。”
“但陛下并未动手。”江无陵说道。
“因为他现在处于谁都不信的状态。”云珏整理了一下衣袖笑道,“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会倾向于自欺欺人,相信图家,毕竟已被侍奉多年,当年春猎行刺之事与图明州扯不上直接的关系。”
“宫城已经封严了。”江无陵看着紧闭不容一人外出的宫门,转身从他的身旁离开了。
这座宫殿,现在在他和中宫的掌握之中。
云珏看了看头顶有些刺眼却不怎么暖和的阳光,转身与他背道而驰。
夜色降临,京城各道上少有人来往,连宫中的人烟都有些零落。
元宁帝难得没有叫人侍奉,而是独自居住,也难得不像从前一样每日只是偶尔听一耳朵政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美享乐,而是在看着那份卷轴,独自沉思。
“陛下,毓宁宫中为您送来一碗安神汤。”小太监提着食盒入内道。
“放那儿吧。”元宁帝有些不耐抬头,在听清宫名时蹙了下眉头,“贵妃送来的?”
“是,贵妃娘娘虽还在小月之中,却惦记陛下身体,只望陛下能够时时保重自己。”小太监跪地道。
元宁帝看着他,开口道:“拿过来吧。”
“是。”小太监上前,将食盒打开,安神汤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配上了一碟做的像花一样的点心,再中规中矩的合上食盒跪安退下。
殿门关上,元宁帝的目光落在了其上,他与贵妃几十载夫妻,对方对他向来恭顺,图太傅也是,从无有违拗之时,没有朝堂政事时时烦扰,他才能够过的如此舒心。
元宁帝捻起一块点心送进了口中,太子之事当年未查出实证,如今却查的清清楚楚是图家所为,皇后被放出,就像是一场翻身仗。
糕点甜腻,元宁帝一时未寻到水,直接端起安神汤饮下,汤中加了莲子和桂圆,虽然有些过甜,但还算爽口。
他将之一饮而尽,再看卷轴之时,却觉得鼻尖之上有些湿润,而抬手去摸时,一片鲜红染在手指之上,随后大片的鲜红滴滴答答的落在了面前卷轴上,口齿之中……
“来人……”元宁帝从御座之上滑下,声音却已经有些幽微,手指伸出时,有些许模糊的视线中,那穿着红袍的人由远及近,如往常一般行至面前,恭敬行礼。
“陛下有何吩咐?”
“太医……”元宁帝知道,这是中毒的症状,他需要太医。
“奴才遵旨。”那一身红衣之人躬身行礼,在灯光晃动中却有一种极红如鬼魅的恍惚感,“陛下服下贵妃娘娘所食之物,身中剧毒,传太医……”
他一声清亮,传至殿外,殿外急促之声通传,一声远过一声,御前侍卫已围了上来,护卫此处,可元宁帝模糊的视线中却映着那红袍之人站在所有人之后的冷漠视线。
没有以往的丝毫恭敬,看着他在地上扭曲挣扎,就像是在看着一条虫,极其放肆!
一个奴才,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砍掉他的头!
可元宁帝没能等来再次开口的机会,太医来时,帝王已经命断气绝,最后的服食之物,乃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安神汤,其中剧毒,足以染的银针乌黑。
宫人围绕,大殿之中颇有些忙乱,江无陵看着那七窍出血的帝王,眼中却无任何兴奋的情绪,甚至觉得很无聊。
屠戮了规则最顶端的人,却发现对方跟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无聊。
他并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只是生活在规则之内,随着它被推动着向前。
皇帝与普通人,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服下毒药同样会死,会放纵欲望,会心生恐惧,会摇摆不定,只因出身皇家,是皇帝唯一留下来的儿子,便坐上了这个位置,掌管着天下很多人的生死。
这个位置,谁又不能坐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齐朝起步之时,也不过是百姓出身,与普通人无甚区别,而登上高位时,便开始用上一朝皇帝的方式,让簇拥他上位的人听话顺从,绵延王朝。
江无陵转身,与奔跑前来的人群擦身而过,在司礼监中打开了圣旨。
圣旨并不每每由皇帝亲书,而是司礼监拟旨,陛下看过后再行用印,而他知道大印在何处。
若是可以,其实他更想自己做皇帝,可即便看破这一切运转的规则,众人仍然生活在其中,受着君权神授的影响,认为血脉正统应该为天下之主。
数代而为,自幼时教育起,早已驯化人心。
而想要把控真正的朝堂,十八子最佳。
墨迹在圣旨上慢慢呈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为他年岁最小,最好把控,若是上位,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内相,而只需要去除掉图家祸首之人,便可把控江山,可谓是一条捷径。
皇九子齐云珏得天所授……
江无陵略微阖眸,让眼前退去那一瞬间的模糊眩晕,继续书写着,待最后一笔落定,盖上了大印。
其上字迹个个隽永,与以往并无不同,只在烛火之下等待着干涸。
皇十八子上位,朝堂纷争只会继续如烈火烹油,之前乱景也会继续衍化。
那一年他入宫,便是因为民生凋零,家中无以为继,一刀,中断了他的青云之志,身体与心灵皆是痛不欲生。
帝王要削权,也要看看他愿不愿意放权。
在此之前,天下为先。
墨迹干涸不再晕染,江无陵将圣旨卷起,熄灭烛火从此处离开。
纵是在深夜,宫廷之中也是难免灯火通明。
朝臣宗亲连夜入宫,皆是围于殿前,不论是悲是喜,脸上皆有焦急之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人都更加担忧自己的未来。
“江公公,陛下驾崩,可有口谕或圣旨?”柳皇后已等至殿前,眼睛通红的询问道。
“有。”江无陵看着站在臣首,看起来一脸疲惫,连发丝都有几分没整理好的图太傅,上前抽出了圣旨道,“诸位接旨。”
图太傅眉头轻蹙,柳皇后目光之中也略带了些迟疑之色,然后跪地行礼道:“臣妾接旨。”
她一跪,赶来的皇子与亲贵皆跪,图太傅却是沉着气息与他对视着,在跪地之前从袖中抽出了一枚木制的发簪,拱手行礼道:“臣领旨。”
发簪粗糙,就像是从哪个树枝上随意掰下来制成的,连其上的花纹都已经模糊,有着被水泡过的痕迹。
它本不该出现图太傅的手里,而是应该在一位妇人的头上。
一位将他生出的妇人。
江无陵眸色微敛,看着那随图太傅一起下跪的群臣,目光从人群之中那一抹白衣上划过,重新落在了圣旨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九子齐云珏得天所授,德才兼备,明理向善,孝悌有加……”
此语一出,图太傅捏紧手中发簪抬起了头来,甚至不等圣旨念完便开口道:“公公确定是传位于九子吗?”
可其上念圣旨之人并不理他,肃正之声清晰至极,声声入耳,直到那一句:“……钦此。”
圣旨合上,图太傅与那双漠然的眸对上,眼神危险了一下:“谁能保证此圣旨是真的?!”
“图大人难道想抗旨不成?”江无陵看着他开口道。
“这江山传承,怎能由你一个阉人说了算!”图太傅直接起身。
“儿臣接旨。”人群之中,那一声温柔清凉,也让图太傅的视线直接转了过去,瞳孔骤缩。
他来的匆忙,这么多年也早已未见九子,而如今一见,这样的风流矜贵之人,哪里还有两年前猎场上见风即倒的模样。
“殿下接旨接的未免有些快了。”图太傅开口道。
“太傅可知父皇如何身死?”云珏看向那立身于群臣之首的人,起身掸了掸衣襟问道。
图太傅手指微颤,宫门一开,他来的极快,虽被拦在殿外,但已知陛下死因。
图贵妃的一盘糕点,送陛下归了西,所有人亲眼看着送入的,太医诊断无误,图家被安上了弑君之罪。
他的心中从惊疑沉下了心来,若齐云珏此时发难,他图家无论如何都洗不白,还不如……
“图贵妃知此罪,已畏罪自戕。”云珏走出人群,行至前来,“朕,感念图太傅多年来劳苦功劳,不知贵妃恶行,特赦图家上下无罪。”
他的声音清凉浅淡,可字字直入图太傅肺腑,让他握紧拳头,却无法为图家洗脱,他不知贵妃为何如此,因为她已经死了,所有的证据皆被抹消,而年轻的帝王布下此局,却给图家留下了一条不得不走的生路。
夜色之中,新帝皎如月色,可与之对视时,图太傅却知此局已输,他肩上气息微松,缓缓的跪了下去俯首道:“微臣领旨,多谢陛下隆恩。”
还不到最后一搏的时候,且待来日吧!
“臣领旨!”众臣随行。
“臣妾领旨。”柳皇后躬身,知道此局已定。
纵使柳家多有不甘,但扶稚子上位,柳家对上图家,图家的胜算更大。
还不若交给能够掌事弄权之人,至少有从龙之功。
而无论谁登基为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夜风凛冽,此一局定了。
……
元宁帝驾崩,京中挂上了白帆,谥号,守灵,测算吉日……桩桩件件的事几乎堆在了一起。
这些也便罢了,连着数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478看着每晚一回宫就扑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宿主,觉得做皇帝真是一件苦差事。
“公公真是有魄力之人。”守灵结束之时,图太傅行走于一侧,轻声留下了这句话,“若想见到他们,明日午时聚仙楼,你知道地方。”
“恭送大人。”江无陵敛眸,执礼送行。
守灵结束,便是下葬,即便是新帝,也有孝期。
歌舞声乐一应不许,江无陵回去那座帝王常居的宫殿时,新帝已然倚在榻上昏昏入睡。
孝服未脱,小太监们摸不准脾性,也不敢擅自上前,只是他刚一踏入,那看似昏睡的人已经抬起了眼睑,眸中略带困倦的开口道:“让他们都出去。”
“都出去。”江无陵下令,宫人侍婢皆是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中空荡寂静,唯有烛火摇曳,也就是数日前的夜晚,先帝就在新帝所坐的位置上失了性命。
江无陵迈步,好像旧事重演般走了过去,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那双长睫轻抬,眸中浮现了笑意,轻语之声一语道破:“先帝似乎就在这个位置上死的。”
“陛下现在就要清算吗?”江无陵垂眸问道,面前帝王却伸出了手来。
烛火之下,冰肌玉骨,这一身戴孝也未遮掩帝王半分颜色。
江无陵尝试着搭上了他的手,在那力道的牵动和新帝的挪动中坐在了那被称之为龙椅的上面。
有垫子,没有冰凉感,坐上后会有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因为规则赋予了这把座椅意义,但它也不过是一把椅子而已。
江无陵坐定,身旁之人已毫无顾忌的靠在了他的肩上,发丝轻扰脸颊,他侧眸看去,那长睫已是半阖:“陛下累了?”
“嗯,有点,没睡好。”云珏半阖着眼睛道。
每日五点起,还要跪着守灵,阅览政事,比高三生还要辛苦。
“奴才去让人去抬些热水来,您洗过再睡?”江无陵轻声问道。
“等等。”云珏深呼吸了一下,睁开眼睛道,“你父母在图太傅手上。”
江无陵看向了他,唇微启道:“是。”
“想救回来吗?”云珏起身,看着他问道。
江无陵略有沉吟,给出了答案:“不想。”
那一年家中遭变,父母携他与弟弟流亡,于京城之中定居,总算有些活计能够吃饱,虽暂时不能再读书,他却可给人读信,赚上一二。
只是也因此遭了难,宫中招宦官,要读过书有学识之人。
五两银子,从此宫门永隔。
憎恨吗?似乎不憎恨,陌生人,自然无怨无恨。
一切皆因那年遭患,朝廷救援不及,百姓流亡……
他思绪渐沉,却被那扣住他的腰身,揽上他的肩膀拥他入怀的动作中断。
江无陵靠在那肩膀之上略微起身,却被腰上的力道扣紧了:“陛下?”
“你改口好快。”云珏揽着他,拍了拍他的背笑道。
“您这是在做什么?”江无陵侧眸瞧他动作。
“听说人在心情不好时,抱一抱会觉得舒心很多。”云珏揽着他轻拍着道,“拍一拍也是。”
他的眸温柔干净,江无陵可以确定,他应是无法共情的,但他也无需他人深挖他的过往,与之共情。
宫门一锁,亲子之情尽断,什么父母恩义,于他不过挂碍,无需向他人解释。
就如那日身旁人所言,陌生人而已。
但这个怀抱很舒服,江无陵略微侧身,埋在了他的颈侧,这样的动作和气息,刚好。
第37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8)
夜色愈深,云珏感知着肩上愈沉的力道和颈侧放缓的呼吸,轻轻低头探去,那往日时时清醒严谨之人已然沉沉的闭上了眼睛,长睫随呼吸轻颤,在脸上留下了浓郁的阴影,一时分不清是否是这几日熬出的疲惫。
云珏这几日很忙,江无陵更忙,几乎是一息不停的连轴转,安排仪典,看顾宫城,挪宫清理,一处都不能出差错。
轻揽在腰间的手抬起,在那熟睡之人的面前晃了晃,气息未变。
云珏轻松开他略微后仰,枕在肩上的人也随之倾斜,未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我要往你的脸上画乌龟了。”云珏轻声开口,未得到丝毫回应后起身,将熟睡的人抱了起来,进入内殿,放在了那已然整个换新的龙床之上。
帽子轻摘,鞋履脱去,锦被盖在身上,放下的床帐掩住了摇曳的烛光。
殿门从内打开,小桂子殷勤凑上来道:“公公……”
他的话语在看到站在殿内的人时戛然而止,眼睛瞪大,连忙跪地讨扰道:“陛下恕罪,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云珏看着那跪地颤抖之人,只觉得那一下子跪下去膝盖大概得疼上几天:“嘘,声音小点儿。”
“是是!”小桂子求着饶,却将帝王放低的声音听进了耳朵里,瞬时收声,不敢再发一言。
“你是江无陵的徒弟?”云珏看着那年轻看起来十分小的小太监道。
“回陛下,奴才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奴才就是跟着江公公。”小桂子放低声音,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而那头顶的声音虽不浓烈,却让他的心好像能够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换作往日,他哪里会有跟陛下直接说话的机会?
“图贵妃的尸身在何处?”云珏垂眸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倚在了殿门处问道。
“贵妃尸身如今已移到偏殿安置,太后娘娘未理,说是等陛下的旨意。”小桂子恭恭敬敬的将话传达。
他虽不知陛下为何不问江公公,但主子问了,自然是要答的。
云珏敛眸,若有所思。
原来的柳皇后,如今的太后,他的后宫无人,后宫自然是太后管理,先帝原本的妃嫔有位有子者迁居别宫,无位无子者或行宫安置,或守陵,或落饰出家,皆是太后一手安排。
既是清理后宫居所,也是清算新仇旧恨。
唯有图贵妃身份有些尴尬,位份极高,孕有皇嗣,得先帝宠爱,本该葬入皇陵,偏偏一碗毒药下去,成了罪无可恕的罪人。
具体是陷害还是她自己下的毒,无人分辨得清,但图贵妃也算是当机立断,以一命勉强换得了图家周全。
“将她的尸身送回本家吧。”云珏轻声开口道,“明日午时送回。”
她身上欠着原身一条命,如今也算是了了。
“是,奴才遵旨。”小桂子恭敬叩首道。
直到那本是放在殿门处的脚收了回去,殿门重新合上,他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大松一口气,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公公,您擦擦汗。”旁边的小太监掏出了帕子献着殷勤。
小桂子接过,看了一眼又给丢了回去道:“你这帕子都捂臭了,别拿来给我擦,到时候再熏着皇上!”
小太监连忙接过,也不恼,小心的跟着道:“桂公公,您说皇上是什么意思啊?”
“皇上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明天中午,把贵妃娘娘给送回去,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小桂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办不好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多谢公公指点。”小太监殷勤的很,只是瞅了眼殿门小心道,“那江公公……”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已经被小桂子扣在他帽子上的一巴掌给打断了。
“去去去,江公公也是你能问的?江公公那可是得陛下垂青之人,能跟咱们比吗?”小桂子说道,“再敢问,割了你的舌头!”
“是,公公饶命,小的不敢。”小太监忙扇自己的嘴。
“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御前的事谁要是往外说一个字,到时候被摘了脑袋,也别怪本公公不给你们求情。”小桂子说道。
“是,公公。”侍奉的宫人皆是回话,让小桂子十分的满意。
新帝登基,此处宫殿自然要换一大批新人来,他若是管的好了,江公公认他做个徒弟,岂不是飞黄腾达。
小桂子美滋滋的想着,觉得也不全是个梦。
殿门烛火熄掉了一些,灯影之下孝服除去,床帐微掀,然后将烛火再度遮挡在了外面。
……
江无陵这一觉睡得颇有些天昏地暗,不知何时入睡,也不知在何处醒来,梦里不知看到了什么记不太清,只是昏昏沉沉的看到了头顶过于华丽的床帐,身体轻动时感觉到了身上搭着的力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坐起身,手指伸向身旁的人时,却在触及那张面孔和因为他的动作而睁开的眸时停了下来。
“江公公,刚起床就忙着行刺?”那双长睫轻抬,还带着困倦的眸看到他尚未收回的手时溢出了笑意。
“奴才失礼,请陛下恕罪。”江无陵收回手指握住,看着此处床帐内,终于反应过来在何处。
帝王与宦官,终归是有所不同的,从前是合作行事,如今身处规则之内,人前人后都要遵从一些,不能因从前而懈怠。
爬上龙床的事更是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做。
可他要下床,却被那躺在身侧的人拉住了手臂。
“陛下?”江无陵放缓力道回头,被拉着匍匐在帝王身上时,呼吸微促,眼睑轻敛。
龙帐明黄,本是奢靡,帐中帝王本该是高山积雪之色,此刻慵懒置于其上,却并不显突兀,反而墨发肆意流淌,一双眸澄澈剔透,却又似乎天生含着情意,就像是金屋之中藏起的珍宝。
“等会儿再出去。”偏偏那对视的眸轻转,修长的手捋过了他的发丝,从那发中捋出了几根原本没有的小辫来,那视线重新转向了他,带着几分玩乐后的小小补救,“拆了再出去,要不然让外人看到江公公……”
江无陵没能等到他的话说完,便已然经受不住那仿若勾引的话语,吻上了那不断开合且恼人的唇。
长睫微颤,似有惊讶,可帝王启开接纳的唇和轻抚在颈侧的手,却似乎在宣告着这是一场故意为之的行动。
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欺君罔上。
顾不得后果,也顾不得懊恼,只有绵密的热意似乎通过这个吻和掌心轻抚的力道蔓延至全身。
一吻分开时,气息皆有不定。
“不想江公公也有如此急色之时。”云珏看着身上人眸中一闪而逝的懊恼,轻轻摩挲着的下唇笑道。
“奴才冒犯,请陛下恕罪。”江无陵未能起身,因为那扶着他脖颈的手温柔而不失力道,只需略微用力,便可让彼此鼻尖轻碰。
唇相距咫尺,不得触碰,其上却有着指腹揉动和气息轻扰的痒意,亲昵又心痒的,可唯有他一人深受其扰,而身下之人却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
就是这样,才让人着恼,想将他一并带下来。
“朕恕你无罪。”云珏轻笑,略微仰头轻吻上了他的唇,一触即分道,“现在我们是共犯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此话不过是诓骗天下人的罢了。”江无陵说道,“天子怎会犯罪?”
“不骗你。”云珏笑道。
江无陵止声,沉默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轻启唇道:“那……我信陛下。”
纵使是一时的君无戏言,他也可信一时。
毕竟信了,才有的再信。
不信,帝王若想耍赖,天下谁又能指正他?
江无陵起身,这一次没有遭到阻止,他重新穿上了靴子,将床帐挂好,轻解着发尾不知何时编出的发辫,眸光从龙椅略到了床上,略有思索。
此距离,已有内外殿之距,这样的距离若想搀扶过来,他必然会醒过来。
昨夜他竟睡得那样沉,对周遭之事一概不知。
江无陵的视线落在了床上正半撑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的帝王开口道:“已经五更天了,陛下不起吗?”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原本还颇有精神之人手臂一松,直接枕在了枕上,顺势拉上了锦被埋首其中,其中传出困倦之声:“朕……还未醒。”
江无陵略微沉默后道:“那跟奴才说话的人是谁?”
“不清楚。”锦被之中传出了懒洋洋的声音,让江无陵的不臣之心一瞬间攀升到了顶峰,甚至想把帝王从里面揪出来。
“陛下,今日还有事情需要您来处理。”江无陵还是按下了那股冲动,恭敬道,“奴才伺候您穿衣吧。”
裹着的锦被略有迟疑后从其中掀开了,云珏打了个哈欠,被他搀扶着从床上坐起。
红袍的衣襟随着跪地轻轻延展在了地面上,司礼监掌监虽为内相,并不多管皇帝的穿戴之事,但在此处时,自然是由他来侍奉。
云珏抬腿,穿上了靴子,看着那垂眸跪于面前之人,低头在那眼睑旁轻吻了一下。
那眼睑轻颤,却未抬起,而是在穿过鞋袜后先唤人送水进来净了手,再拿起了衣袍为他穿戴。
外袍,腰带,孝服,麻绳。
那双眸只在偶尔需要他抬臂时略微抬起却并不对视,几乎是自始至终都垂着眸。
云珏看着腰间系着绳结的手,略微凑过去,在他的唇角轻吻。
此一吻,腰间手指略微收紧,那双眸终于抬了起来,溢满了笑意道:“看到陛下您这么精神,奴才就放心了。”
如果他没有好似磨着牙说这句话的话,听起来是很真心的。
“你要勒死我吗?”云珏垂眸,屏着呼吸看着腰部收紧的麻绳道。
“奴才怎敢?”江无陵放松了那处,继续低着头打着绳结。
他只是有些不堪其扰,穿上鞋袜时亲了一下,外袍时亲了一下,腰带亲了一下……就好像他们并非只是君臣,也不像帝王与后妃。
倒也并非不好,只是会让他暂时压下去的野望攀升。
而帝王,在观察着他。
“你真有趣。”云珏轻笑,上前轻揽住松开手的人,拍了拍道,“图贵妃的尸体今日午时会回归本家。”
“多谢陛下。”江无陵感受着那轻拥的气息,眸中划过了一抹危险的情绪。
他可以不在意曾经的父母和他们儿子的生死,但他讨厌有人专门挖出这件事,来试图威胁他。
图家的确从始至终都不是那根佳木。
帝王此行,算是为他出了一口气,也在默许他可以对图家下手。
“不客气。”云珏松开他,走向了殿门。
“陛下起驾。”江无陵整好濮帽开口道。
……
先帝驾崩,京城之中的营生也几乎都停下了,聚仙楼也是如此,只是从窗边眺望下去,京城之中的人流,仍然浩如烟海。
图太傅负手站立,看着远方的皇宫和楼下的车马往来,却始终未见邀约之人。
从早间到此时,停下的马车不多,每一辆下来的人都不是。
负在身后的手不断收紧,亲卫小心开口道:“大人,您要不要坐下来等?”
“他倒是真放心他的父母兄弟。”图太傅未答,只是看着底下的道路道。
“或许是宫中事忙,江公公一时不得空。”亲卫谨慎道。
“不得空是假,司礼监掌握宫城,连皇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图太傅沉着气息道,“他只是觉得本官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罢了,以往是本官小瞧他了。”
那一晚的簪子,常人乍见,早已是心神慌乱,可是江无陵却好似没看到一样。
若他真是妥协,扶十八子上位,此刻倒有待商榷了,可他扶了九子上位,柳家呈支持之态,反而让他有些束手。
“小的再去宫门口探探。”亲卫拱手道。
“嗯。”图太傅应了一声,在他将要出门前开口道,“等等。”
“大人您吩咐。”亲卫提了一口气道。
“……把江无崖的小指切下来,送进宫去。”图太傅捋着胡须道。
亲卫愣了一下,行礼道:“是,大人。”
他匆匆出门,楼下却有极快的脚步声冲上楼来,还未到门前,已闻其声:“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图太傅看向了那匆匆奔上来的人问道。
“贵妃娘娘的尸身被送回来了!”报信之人气喘吁吁的跪地道。
一语落下,此间只剩下报信之人粗重的呼吸声。
图太傅脸色微变,拳头捏紧,眼睛中浮现出阴狠来。
外嫁之女,自然没有再回本家入葬的道理。
先帝之死之事隐晦,新帝下令赦免图家,也就意味着此事不能外扬,图太傅自然也不会让此事外扬,否则于图家名声有损。
贵妃身死,便该葬入皇陵,可如今却像是无主之物一样被丢回了家。
这是来自于新帝的警告。
警告他图家最好收势一些,不要太过猖狂。
贵妃,她原本是贵妃。
多好的一盘棋,只要生下孩子就能够功成的一盘棋,她愣是输了两次。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待他清理完诸皇子也能赢的棋局,却输在了她的一碗安神汤上。
不管那份安神汤有谁动了手脚,那碗汤在那个时候本就不该送去,否则也不会让他今日落得这样的下风。
“外嫁之人不进祖坟。”图太傅怒容渐消,开口道,“在城外找个庄子,把人埋了吧。”
“那墓碑如何立?”亲卫问道,却在对上那视线时头皮发麻了一下,“是,属下明白。”
图家要保留颜面,墓碑自然也是不能立的,不入皇陵,不入祖坟,那就是孤魂野鬼一个。
当年声势煊赫的贵妃娘娘,谁也不会想到她最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那江无崖之事……”亲卫谨慎问道。
“缓办吧。”图太傅抬手制止,看向了远处巍峨的宫城。
新帝登基,新朝初开。
托贵妃的福,让他想起了宫中的图芙图婷二人。
她们倒算是图家目前捏在新帝和江无陵手中的把柄。
只是可惜了,要是当初留着,如今也能够送进宫去,免了他许多麻烦。
但也不急,反正还有不少的皇子,且看看新帝能不能坐稳底下的位置。
走着瞧。
……
长辈身亡,子孙往往要守孝三年,但帝王还需管理国事,为江山后代开枝散叶,故而孝期不过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尽,各处白帆撤下,宫中清扫,到处皆是喜气洋洋之景。
宫人忙碌,因为登基仪典准备不仅有清扫,还有帝服缝制,号角声乐和礼仪祭祀。
云珏甚至无法等到五更起,而是三更就直接被人唤醒了。
【宿主加油,这可是登基大典!】478看着宿主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生怕他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一定不能倒下!】
【放心。】云珏被人扶着微阖着眼睛笑道,【这可是我第一次登基。】
登基为帝,站在一个国家权势的顶峰,是一件从未体验过的,听起来很有趣的事。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帝冕佩戴,十二串流毓缓缓摆正,似乎以一个弧度轻轻晃动。
江无陵松开绳结,看着帝王隔着珠串却已然恢复清明的眸,眼睛轻动,垂眸执礼退开:“起驾!”
新帝登基由祭天始,祭天,祭祖,然后在号角吹响,彩霞高飞之时登上帝位。
群臣静立,看着那年轻的帝王被抬过丹陛石,搀扶站起,威仪已生。
世人皆知皇九子体弱多病,纵使后来有所澄清,可难免心中仍觉得其会瘦骨嶙峋。
可阶上帝王身披朝霞,虽不可直视其容颜,但已让众臣屏住呼吸,直待其一步步登临帝位之上。
“跪!”阶上命令传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皆跪,齐刷刷的叩拜,伴随着鸿雁高飞。
号角齐奏,如耳边轰鸣,将一切可能有的喧闹之声掩盖。
即便是隔着流毓,看此场景时,也难免会内心激荡。
权力的顶峰,规则的顶端,一句话便可名正言顺的定一人生死。
百万人匍匐在地,青史记录,千年流传,富有天下,这样的位置,难怪会让无数人舍生忘死,也想尝试一回。
“平身。”云珏垂眸,流毓挡住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一声轻语,足以被众人所知。
“谢陛下!”
江无陵看向座上帝王,一时觉得遥远,可在隔着流毓对上那似有所觉看过来的眸时,却又觉得那其中的恣意与无情,正是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所该拥有的。
帝王。
不该被这帝位所囚,囚于其中者,不过是规则之内的人而已。
而他的陛下,在规则之外。
……
一场大典结束,过重的流毓和帝服被一一取下。
可即使只着里衣,侍奉者也无人敢抬起视线不敬半分。
待所有人捧着东西退下,江无陵看着那正轻轻揉着脑门的人上前道:“陛下,七皇子……冠冕压着您了?奴才去唤太医来。”
“不用,就是有些重。”云珏已然换上常服,对着那摆放的铜镜看了两眼道,“只是压痕,不严重,七皇子怎么了?”
“七皇子齐云璃在登基大典上试图喧哗,人已经扣下了,请陛下发落。”江无陵看着那坐上龙椅的人道。
帝服为黑,颇具威仪,可帝王常服却为浅色,白金交织,以玉为冠,分明与从前霜雪之色差别不大,却似乎连那流淌的发丝上都染上了帝王威势,令人不敢轻易视之。
“今日刚登基,就发落顺位在我之前的皇兄。”云珏看向他道,“天下人会怎么想?”
“天下人想必会觉得您得位不正,才会如此发难。”江无陵略微思忖后开口道。
七皇子不甘心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无论是顺位还是母妃的荣宠,前面皇子皆死,也该轮到他。
可是皇位偏偏就落到了之前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手里,一步之遥,是个人似乎都会咽不下这口气。
“齐云璃不像是胆子这么大的人,你说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呢?”云珏笑着问道。
“即便不是图太傅,幕后也会有图家的手段。”江无陵回答道。
七皇子一人必然不能成事,可一旦在登基大典上公然挑衅新帝,说他得位不正,天下人的议论便会纷涌而来,而新帝一旦下令责罚,便是坐实此事,若不责罚,就是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随时等着七皇子跳脚。
而于图家而言有益无损。
“那你说朕该如何处理?”云珏看着他问道。
江无陵看向了他,视线难得如此直白打量,却没有回答问题。
云珏与他对视片刻,眉眼微弯,唇边溢出了笑意道:“朕这副模样对外如何?”
“太刻意了些。”江无陵看着那轻倚在龙椅一侧,重新变得懒洋洋的人道,“陛下装不了太久,自己就会累。”
“啧,太刻意了吗?我也是第一次做皇帝,没有经验。”云珏思索着,拍了拍座椅的旁边道,“过来坐,你站在那里,我仰头看着你很累。”
江无陵轻轻敛眸,朝那里走了过去,落座时那倚在椅子一侧明显不怎么舒服的人直接靠了过来,闲适又轻松的轻抵,微阖起了眸,似乎只允许他的亲近触碰。
江无陵知道这样的认知是不对的,帝王即是帝王,即使一时看起来温柔无害,也随时有可能一句话要了他的命,作为下位,他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但偶尔也会想要放纵一下。
或许是数日的连轴转让他的心神有些疲惫,又或许是身旁人的气息太温柔,就像澄澈见底的水一样,干净的引人入胜,明知道水深,可仍然难以止住迈入其中的步伐。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七皇子?”江无陵问道。
“先让他在宫里住一段时间,叙叙母子亲情。”云珏轻阖着眸说道。
“顺太妃。”江无陵想到了此人。
先帝的顺妃,七皇子的生母,即便身为妃位,皇后和贵妃哪个都是不好惹的,顺妃在后宫中并不显眼,七皇子也几乎未动过登位之心。
只是机会摆在眼前,一旦生了野心,便再也难以压下去了。
“先试试。”云珏轻抵着他的耳侧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他的话语落下,呼吸已然绵长,显然好眠。
江无陵略微侧眸看向了他,即便有些轻扰,帝王也不见有所异动,而此处并无外人。
他其实不太明白这个人,至少他不会在一个曾经扬言过要掐死自己的人面前闭上眼睛,那一次情绪波动时不算,可这个人在他的身旁,却似乎总是毫无顾忌,好像全心全意的相信着他。
但江无陵知道,不是。
帝王的心中在盘算着削权,谁敢妄动这天下,谁便会处于屠刀之下,他也不会例外。
所以不解。
想要探究。
……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七皇子特许进宫拜见母妃,以叙母子兄弟之情。
十一皇子多年病弱,特许出府,命太医院联合诊治,务必将其医好。
圣旨下,天下皆赞新帝贤德,实乃兄友弟恭的典范。
江无陵能够理解此举不错,但不过短短数日,京中已传称道之声,显然认可了这位新帝,却绝非这几道旨意之功。
“是宣传。”云珏看着由司礼监转呈上来的奏折,并不吝啬给他答案,“将新帝之事书写成文,派快马赶往各地,由读书人通读,让百姓得知,就像官文一样。”
“陛下想要民心。”江无陵判断着他的目的。
“自然。”云珏看了他一眼笑道,“民心民意,可是极其重要的。”
他虽只做过商人,经商和从政看起来是两条不同的路,却是有互通之处的。
民心是最重要的,因为赋税,兵马,皆是来自于民。
兵强马壮,才可抵御外敌。
而元宁帝和这个朝堂却将它们弄得一团糟,千疮百孔,一击即溃。
云珏看着朝堂拟定的春汛巡河官员,又拿上了司礼监呈上的奏报,删减又增加了一些上去。
江无陵为他整理用印,自然也看到了那份名单。
巡河御史孙成,图太傅门生。
副手赵良正,为人圆滑,但办事勤勉。
调往官员好坏参半。
然一年一度的春猎将近时,孙成却已被淹死在了滔滔河水之中,还是差役快马加鞭到下游打捞了很久,才捞上了那具已经泡肿,需要靠官服才能够辨认出的尸体。
消息入京,帝感念其是忠正尽心、事必躬亲的良臣,特赐黄金百两为其大葬,并感官员上任路途太长,实在辛苦,暂时挺拔赵良正为巡河御史,以保春汛无虞。
宫中奏疏来往忙碌,司礼监与新帝之间暂无冲突,太傅府中却是砸了满地的杯盏。
无论是府中门客还是传信之人皆是止声,大气都不敢出。
“我说巡河之事怎么能答应的这么快,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图太傅深呼吸着,却难平气息。
他门下的人极多,死一个孙成不要紧,但想要将人脉稳固,必有利益往来。
上一年巡河之事便没有谋利的地方,这一年,人人皆在等着这一次的银子,他却拿不出来,如此下去,底下的人又怎会听话?
“陛下显然已有削弱太傅府势力之心,太傅还需从长计议。”门客说道。
“去年死了个林文锦,今年死了个孙成,太傅不觉得巧合吗?”又一门客说道。
“你的意思是……”图太傅话语未尽,彼此却已然明晰意思了。
去年无人留意那个将死的九殿下,只以为他油尽灯枯也是命大,能够熬到那个份上罢了。
可是今年,他便已登基为新帝,司礼监明显控于其手中,可未动用锦衣卫和司礼监中一人,便让孙成掉落河中淹死,显然是早有筹备。
事情虽无证据,却明显同出一人之手。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睛。”图太傅气息不定,从未有如此后悔的时候。
他当日便不该去想什么重病缠身,必死无疑,直接派人在其最微末时弄死,哪里还有后来这么多的后患无穷。
可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新帝初登基,地位尚且不稳,显然不想跟太傅直接对上,才会出此招。”门客说道,“太傅是打算退一步,还是进一步?”
图太傅看向了他,坐回了原处道:“退一步如何?”
“退一步,或许陛下会觉得图家已然臣服,不再如何针锋相对,只是太傅和门下之人曾经吞下的利益,要让一部分出去。”门客恭敬道,“此法不一定能成。”
帝王层层削弱,待到自己壮大可以动手时,以其如今下手的利落和干净程度,放过的可能性极小。
“看来只能进一步了。”图太傅缓缓沉气,在堂中皆静默时,看向了一旁亲卫道,“七皇子现在如何?”
“陛下以顺太妃相邀,免了一场龃龉,太妃也在劝,只是…”亲卫笑道,“成效不大。”
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滔天的权力摆在面前,齐云璃若想放过,才是真正的愚蠢。
而这一步,只需要除掉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齐云珏,就能够顺利登基。
即便他原本相信圣旨所书,但只要稍加挑拨,他便会坚定的相信自己的江山被他人所谋夺,如此自然不会甘心。
“儿大不由娘啊。”图太傅闻言笑道,“她劝也好,也让陛下能够安心,春猎在即,是陛下唯一会脱离司礼监保护的机会。”
“此事可要告诉七皇子?”亲卫问道。
“不必。”图太傅眸中皆是冷意,“无论成与不成,皆可把此事推到七皇子身上,若要拥立新帝,也不会是他。”
图家需要的是一个好掌控的皇帝。
……
“啊?春猎让我去?!”齐云璃在听到此话时瞬间抬起头来,即便之前跪的十分不情不愿,此刻脸上也是全然的诧异之色。
“是。”躺在榻上的帝王散了外袍,盖着锦被,脸色泛红,身上还萦绕着苦涩的药气,连说话声都有些气虚,“朕近日偶感风寒,恐受不了舟车劳顿,春猎想来是不能去了,思来想去,唯有皇兄地位尊贵又勤勉尽责,可代朕出行,主持春猎之事,不知皇兄可愿意?”
齐云璃听了许多,在听到代朕二字时身体便已有些按捺不住,也是连连吞咽了两下后才开口道:“此事……于理不合。”
“皇兄若不愿意……”云珏略有迟疑的开口。
“陛下有难处,为兄自然愿意帮忙。”齐云璃几乎是当即打断了他的话。
他不傻,自然知道此事对自己是极好之事,虽然只是代帝出行,可若是齐云珏死了,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之人,如此便算是造势,自然不能推拒。
“皇兄忧虑,朕自然会为皇兄安排好一切,群臣自然跟随,不会有妄议。”云珏掩唇轻咳两声,看着他笑道,“只是还请皇兄勿要向他人透露此事,以免前功尽弃。”
“这个自然。”齐云璃心下满意,看着这个以往便病痛缠身,却十分不熟悉的皇弟,犹豫了两下才开口道,“你先好好养身体,为兄春猎回来便来看你。”
“皇兄慢走。”云珏撑在榻上开口道,“江无陵,送皇兄出去。”
“是,陛下。”江无陵近前。
齐云璃轻撇了下嘴略微避让了一下,施施然的走出了殿去。
他可是知道的,齐云珏能够登上帝位,有这阉人一半的功劳。
那穿着华衣锦服的身影走下台阶悠然离去,江无陵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转身进殿时,宫人侍婢已然退去,躺在榻上的帝王已然掀开被子,两个汤婆子已然被提到了矮几之上。
“陛下辛苦了,只是莫要贪凉,真着了风寒就麻烦了。”江无陵看着他随手扇动的动作,上前将那被掀开的被子重新掩上道。
“他看起来不太喜欢你。”云珏略挑起被子,给他让了个落座的位置道。
“即便是金子,也不是人人喜欢的。”江无陵垂眸落座道。
“朕就很喜欢金子。”云珏笑道。
“陛下有何事要奴才做?”江无陵看着他问道。
“啧。”云珏轻笑,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身,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道,“朕近日案牍劳形,潦倒憔悴……”
“陛下。”江无陵止住了他的话。
“嗯?”云珏轻应。
“您想偷懒就直说。”江无陵侧眸看向他道。
说实在的,帝王能够如此勤政,奏折从早批到晚,三日一早朝,七日一议事,他是十分惊讶的。
“我想偷懒。”云珏轻笑直言。
江无陵略微沉默,试图起身道:“奴才遵旨。”
帝王既下命令,他自然遵从。
只是起身之事因为腰上的力道未果,帝王明知却疑惑:“去哪儿?”
“陛下。”江无陵看向他,扬起唇道,“您的意思是奴才在批阅奏折之余,还得让您抱着。”
“朕近日养病,不宜外出,一个人多无聊。”云珏揽着他的腰身,轻蹭了蹭那近在咫尺的耳垂靠近道。
只是唇未碰上,却被制止了。
那时刻鲜红的唇微微勾起,抿出了一抹湿润,说出的话却很无情:“陛下近日病魔缠身,莫要传染给奴才了,否则奏折您就只能自己批了。”
云珏略微迟疑,江无陵拉开了他的手起身道:“看来对陛下而言还是奏折比较重要,奴才去取来,您稍等。”
他走的干净利落,回来的也干净利落,只是坐在了榻的另外一侧,垂眸细看,朱笔批阅,十分认真。
【他好像生气了?】云珏看着那认真轻动的眉眼,虽是比之平日更是靡丽惑人许多,可一眼都不看他时,应该是生气了。
【宿主,就算是情人,觉得事业比亲亲重要也是大忌。】478都懂。
【可是朕这些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样下去会折寿的。】云珏终于得以理解历代帝王为何短寿了,这绝对是不符合人性的。
【那您当时怎么不做摄政王?】478提出疑惑。
【摄政王的意思是做着皇帝的工作,得不到皇帝的位置,还得时刻防着被皇帝处死,我是这么傻……】云珏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话语轻转道,【勤劳的人吗?】
【傻勤劳?】478疑惑,但没有得到回答。
而或许是帝王盯的太久了,那批阅了数本奏折的人终于抬起视线问道:“陛下不困了?”
“看着你便不困了。”云珏看着他笑道。
权力之巅,他自然是要站上来的,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不站上最顶峰,便有随时被权力巅峰之人处死的风险,将命交到别人手里,连睡觉都会睡得不太安稳。
“陛下可要……”
“你想做九千岁吗?”帝王含笑询问。
室内落针可闻。
第38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9)
江无陵停下了蘸取墨汁的笔,与帝王总是十分温柔的眼睛对视,九千岁,那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封九千岁,那就是帝王名副其实的放权,而不仅仅是一个名头那么简单。
是信任还是试探?
“陛下既愿意放权,奴才却之不恭。”江无陵与之对视开口道。
即便是烫手的山芋,他也接得住。
“啧。”云珏轻轻敛眸,笑意微深。
就是这样,才有趣。
……
陛下偶感风寒,近日不宜外出,太医探过,只言不宜劳累和吹风。
图太傅本还担忧春猎无法照常进行,在得知一切如常时稍稍放下了心来。
绿草如茵,帝王车架被仪仗簇拥着出行,浩浩汤汤,防守严备,就是以防有人偷袭。
只是刺杀一事不会在途中,而是在猎场,从帝王扎营到设宴,都会有重兵层层把守,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
折损自己的人脉和羽翼,再牵连到己身这种事,不仅是图太傅,便是手底下的人也未必愿意去做。
毕竟弑君之罪,往往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大家族中,父母兄弟,子孙昌茂者,哪里愿意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想要刺杀,所择用的一般都是死士,生死之事置之度外,一经抓捕,立即便会自尽。
刺杀之事设于密林之中,即便帝王射猎时有人保护,但那个时候,有无数种方法能够让人脱队,箭的速度可比马快得多!
马车停下,营帐扎起,帝王车门打开,群臣亲贵执礼拜见,却在将跪时看到了从其中走出的身影,一时皆是愣在了原地。
“吾皇……”
“七皇子?!”
“这是七王爷!”
“陛下有旨,朕偶感风寒,不良于行,特命七皇兄代朕主持春猎事宜,钦此。”圣旨下。
“拜见七王爷!”即便群臣如何震惊,也皆是毕恭毕敬的行礼。
车撵之上,齐云璃看着连绵的营帐,护卫的仪仗还有匍匐在地的众臣,春风拂面,一时竟有万丈豪情。
做帝王,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仪典如常,图太傅的脸色却是沉下来的:“怎么回事?”
“陛下这几日偶感风寒,太医院说不要紧,小的只知道陛下召见了七皇子一次,但在里面说了什么不知道。”亲卫上前小声急道,“大人,死士早已经安排好了,如今恐怕无法及时撤回,怎么办?”
“你问我?!”图太傅岂不知死士忠心耿耿,善于隐藏,这大片的猎场命令已下,要让他如何搜寻,“让人去巡视……”
“太傅。”齐云璃已入主位,颇有几分亲近意味的唤道。
“猪脑子,去让人搜寻,把人扯出来,不要打草惊蛇,否则唯你是问!”图太傅飞速下令,嘴边暗咒一声,转过面去时脸上已然带上了如沐春风的笑意,靠近恭敬道,“拜见七王爷。”
“太傅免礼。”齐云璃扶起他的手臂十分亲近,摆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太傅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
“多谢王爷。”图太傅嘴角的笑容僵硬一瞬,起身时已是大儒气度。
仪典如常,酒敬过三轮,主持仪典者持弓以表仪典开始,猎物放出,点缀在漫山遍野的青翠之中,齐云璃上马,设下头彩后拉动了马缰。
骏马奔腾,与护卫一同驶向远方,又有无数年轻亲贵随行。
除了新帝未至,一切似乎与平时未有不同。
图太傅试图拖延宴席,不知叙了多少话,如今却已无制止之法,马队出行时,他转过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看向了亲卫:“如何?”
“已经撤出一人,其他还未寻到!”亲卫神色紧张的禀报道。
“废物!”图太傅沉下气息,掌心收的极紧。
他为官多年,无论是朝堂还是乡野,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可新帝偏偏就像是一开始就料定了此事,处理的毫不拖泥带水,帝王威仪说让就让,让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让他怀疑,是不是他的府中也早已经埋下了对方的钉子,又或者还有什么后手是他不知道的?
“太傅,现在怎么办?”亲卫有些焦急。
陛下显然早有防备,若是就此下去,恐怕不妙。
他一急,图太傅反而不急了,他看向了远方的草场,沉下气息道:“怕什么,左不过是死一个七皇子而已。”
七皇子本来就是要死的,只是让他提前做个替死鬼罢了。
新帝玩这一手,很显然也是这个目的。
够狠心,也够决绝。
一招便借他图家的刀,除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是。”亲卫略有惊讶,拱手行道。
“如今是该想想,怎么把这件事推到小皇帝的头上。”图太傅沉下气息开口道,“你说陛下此行是不是故意的,比如得位不正,就想除掉原本顺位的七皇子?要不然为何此时偶感风寒?”
“太傅说的有理。”亲卫赞同道。
而未等他们议定,远处已有马惊声传来:“有刺客!!”
“保护王爷!”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七王爷如何?”
“王爷受伤了!快传太医!”
“刺客呢?”图太傅眉头一拧问道。
侍卫见他时连忙停下执礼道:“禀太傅,刺客已经抓到了!”
猎场混乱,仪仗匆匆出行,抬回了那腿上中了一箭惨叫声连连的七王爷。
发生此事,仪典显然无法进行,最快的法子就是当即向陛下汇报一切。
“大人,抓捕到的刺客要不要属下……”亲卫跟着图太傅去看过七王爷,小声询问时手上示意了一下刀。
死的不要紧,偏偏是抓了活的,一旦此刻供出丝毫蛛丝马迹,司礼监和锦衣卫便不会放过这个间隙。
即使是死士,没有死之前也不能完全相信。
“你怎么知道这个被抓到的刺客是不是用来钓本官的饵呢?”图太傅看着人群混乱,面上如沐春风,眸中却一片阴沉之色。
他不得不去如此揣测,小皇帝手段多得很,想要除去一个七皇子,自然不必如此的大费周章,他要的,或许就是他图家这条大鱼。
做了这件事,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可惜他没有早早看清小皇帝的用意,这个亏不论杀不杀这个刺客,都得咽下去。
“那这刺客还杀不杀?”亲卫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朝堂之上诸多算计,太傅门客众多,向来占尽上风,如今那小皇帝尚未成年,却似乎已然算尽人心。
去杀,有可能是饵,那就是不打自招。
不杀,有可能招供,也会牵扯到图家。
“不杀。”图太傅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你去把江无崖送到江无陵的私宅去,大张旗鼓的送,一定得让陛下知道才行。”
既然水已经浑了,那他就把它搅的更浑一些。
亲卫不解,却是匆匆去做了。
……
猎场事忙,京中却一片安逸。
柳家绑上了新帝的大船,后宫皆归太后管理,旧敌已死,新帝并不过问过往是非,一切任由她自行解决,太后也不过问新帝事由,彼此落得清净。
春和景明之时,正是换上轻薄衣衫的时候,阳光和暖,新菜上市。
“好吃吗?”宫殿之中,帝王坐于榻上,看着脸颊吃的鼓囊的十八皇子笑道。
又一年,之前还能从狗洞爬出来的小皇子也抽条了许多。
“好吃!!!”齐云珙的眼睛极亮,不等口中糕点咽下,便连连夸赞,“真是太好吃了!多谢皇兄!”
“再尝尝这个。”云珏夹起一块豌豆黄,递到了他的嘴边道,“慢点吃,别噎着。”
“嗯!”齐云珙连连点头,探过脖子去,一口咬住了豌豆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皇兄这里的点心是宫里最好吃的!”
“喝点水。”云珏给他放了一杯水过去,撑着下颌笑道,“那就都尝尝,看哪个最好吃,让人给你带回去。”
“好,多谢皇兄!”齐云珙看他神色,自己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
红的绿的,点缀成花的,撒上肉松的,夹着玫瑰花瓣的,每一样都是他从前没吃过的。
自从父皇去世,皇兄登基,他的日子比之从前反而好过起来了。
父皇死的真好啊。
齐云珙在心里想着,他曾对母妃说过这样的话,但被教训之后,看着母妃惊慌恐惧的神色,便再也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了。
“皇兄,这个千层糕做的最是细腻香甜!”齐云珙将其尝了个遍后说道。
“嗯?我尝尝。”云珏执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口中,略微咀嚼后,对着对面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笑道,“确实好吃。”
“是吧!”齐云珙咧出了笑容,又想起什么,疑惑又关切的问道,“皇兄如今不需要再喝白粥和药了吗?”
云珏有些疑惑,478提醒道:【宿主你之前骗小孩,说不喝白粥会死掉。】
“皇兄如今身体已然好了,不喝白粥也不会死掉了。”云珏想起此事,伸手摸了摸他已然长的胖乎乎的脸颊笑道。
至于骗小孩?他可没撒谎。
“哦,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齐云珙笑的露出了有些缺的牙道,“皇兄一定要长命百岁!不对,长命万岁!”
【他这对我来说算不算是诅咒?】云珏沉吟问道。
【宿主,对这个身体是祝福!】478说道。
“谢谢你。”云珏摸了摸他的头,上下打量道,“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些?”
“嗯,母妃也说我长高了!”齐云珙拿着糕点,仰着头让他摸。
“开春了,我让尚衣监再给你多做两身衣服。”云珏笑道,“每日想吃什么好吃的就告诉尚膳监,我让他们做给你吃。”
“多谢皇兄!!!”齐云珙闻言高兴坏了,手里的糕点放进口中,便从榻上滑下去,蹭到了他的身边。
“手上有油,不能碰我的衣服。”云珏制止着那迈过来的身影。
齐云珙止步,犹豫着,然后看向了一旁站着的人,眼睛一亮走了过去:“江公公带我去洗手。”
宫中诸多规矩,从前处处要守着,生怕行差踏错,如今母妃虽是叮嘱不准在皇兄面前放肆,可皇兄真是这世间除了母妃之外,待他最好之人。
“殿下请。”江无陵抬眸看了一眼正专门捡着千层糕吃的帝王,转身带路道。
齐云珙心心念念的想让皇兄抱一抱,只是小孩子的记性似乎总是不太好,洗过了手。再拿上糕点,看到风筝时已然忘记了那一茬。
宫门前地段宽展,往往不许人大声喧哗,可帝王特许,自有小太监帮忙扶着,陪尚未开府的十八王爷放风筝。
八局做出的东西,连后妃头上的珠钗都能够做的极其精美,其出手的风筝只需逆风,便可轻而易举的飞上天空,引的半大的孩童欢呼雀跃。
“小孩子真可爱啊。”云珏坐在了殿前的椅子上,一边看着,一边品尝着糕点道。
“陛下曾经还说过不喜欢小孩子。”江无陵清晰的记得那一年他脸上的生无可恋。
分明已经是数年之前的事了,可回忆起时,却还好像清晰的如在昨日。
连江无陵自己都讶异竟然会将这样的小事记得如此清晰。
不像记忆中的宫廷总是暗沉阴森,关于帝王的记忆,似乎总是明亮和鲜活的,即使那时他还缠绵病榻。
帝王看向了他,眸中的疑惑很明显的代表着他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只是那双眸略微思忖后给出了答案:“人总是会变的,可能当时我的糕点不太多,但现在,给什么吃什么的小家伙,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很可爱。”江无陵略微思索后附和道。
因为他也是这么夸那只小画眉鸟的。
能吃是福,能吃代表着身体健康,精力充沛。
“是吧。”云珏看着阳光下奔跑跳跃完全不知疲惫的孩童笑道。
“公公,猎场急信。”小太监匆匆从一旁行过来,跪地呈上道。
江无陵接过,在其离开后打开了信函,弯腰轻声道:“陛下,七王爷在猎场遇刺,被箭贯穿了左腿,从马上摔了下来,右腿似乎也不良于行了。”
“真是令朕痛心的消息,下令严查行刺者的踪迹。”云珏抬眸道,“仪典提前结束,仪仗返京,让太医院悉心为他诊治。”
“是,陛下。”江无陵转身吩咐,身旁内监已去匆匆传信。
“此举图太傅未必会上钩。”江无陵收起了那封信函垂眸道。
“他上不上钩都无妨。”云珏侧撑着脸颊,抬眸看向身旁的人轻笑道,“不过我猜,他接下来应该会用离间法。”
宫城太过森严,他不出去,外面的人也很难进来,宫人侍从皆被筛选过,除了被看管起来的图氏姐妹,图家在后宫无人。
江无陵与帝对视片刻,唇角轻轻勾起道:“那陛下已然稳操胜券了。”
想要影响到帝王的安危,便要从他这里下手,图家任何明面上的拉拢,都会让帝王对他这位司礼监掌监起疑心。
君臣一旦生疑,便有嫌隙可钻。
可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有疑的,防备从未停止过。
“朕也觉得是。”云珏轻笑着收回视线,看向了那已然飞向极高处的风筝。
“陛下若想放风筝的话,可以亲自去试试。”江无陵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处道。
“唔,你确定我抢了他的风筝,他不会哭吗?”云珏看向那正在拉扯着的孩童,略微偏向他低声问道。
“奴才可以为您拿一个新的。”江无陵略弯下腰说道。
“可是我想玩他手里那个。”帝王看向他笑道。
江无陵看着他,半晌后站直了身体上前开口道:“十八殿下。”
云珏略有些诧异的坐直了身体。
“什么事,江公公?”齐云珙听到呼唤声时看了过来,眼睛和额头上的湿润都代表着他玩的很尽兴。
“陛下想要您手中的风筝。”江无陵开口道。
“皇兄想要?!”齐云珙看向了云珏有些惊讶。
云珏摩挲着下巴,连气息都沉了下去。
478紧张道:【就这么直接要,会哭吧?】
【不清楚。】云珏回答道。
小孩子是摸不清楚规则的生物,完全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反应。
“好呀,皇兄,风筝给你玩!”半大的孩童眼睛亮着,揪着风筝线就往这里跑。
“殿下,您站在原地就好。”江无陵开口,制止了可能挂在屋檐上的风筝线,回眸看向了坐的有些端正的帝王,“陛下。”
“来了。”云珏看他,眸中浮现笑意起身,走下台阶,从那递过来的小手中接过了风筝线,然后感受到了那略微的扯力。
“皇兄要拉紧。”齐云珙指导道。
“唔。”云珏按着他的要求做,那风筝随风飞扬着,在天空中牢牢的挂着。
【真是个好孩子!】478感动的几乎能够拿着小手帕擦出泪来。
【嗯。】云珏仰头看着风筝赞同道,并反省自己,【有点内疚。】
【嗯?内疚什么?】478疑惑。
难道是内疚抢了小朋友的风筝?
……
一场刺杀,春猎提前结束,帝王下令严查,京中又有些风声鹤唳之景。
“听说刺杀的是皇帝?”
“不是,是七王爷。”
“这皇亲国戚也不怎么安生啊。”
“春猎仪典,七王爷代帝出行,说不准刺杀的是皇帝啊。”
“这不就是代帝受过?”
“这话可不能乱说。”
“听说这次的刺杀,是图家安排的。”
“哎哎哎,越说越离谱了,我可不敢听了。”
其中之事流传,似乎各有内幕,可事情未查出,便不能只以流言定论。
可世人不敢妄议天子命令,对图家却有了诸多揣测。
而这种揣测是他无论摔上多少杯子,都无法抹消的。
“太傅,那位绝不是吃哑巴亏的。”门客开口劝道,“若是如此对阵下去,必是大人吃亏,不若在一招制敌之前,先暂时缓和?”
他所说的话图太傅焉能不知,新帝不似元宁帝,元宁帝向来少管政事,好享乐,对于民间之事少有听闻,对百官了解也浮于表面。
可是新帝不同,他对朝堂之事洞若观火,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而且毫无下限,连给臣子泼脏水这种事都能够干出来,偏偏这事,图家百口莫辩。
真是如此下去,只怕此消彼长,图家只会日渐式微。
“江无陵那边有什么反应?”图太傅问道。
亲卫略有些迟疑开口道:“回大人,我们将人送过去时,连府邸都未进去,便是等到了江公公轮值归来,也连面都没有见上,只让我们莫要靠近,否则一并关进诏狱。”
他声音越来越低,且面有愧色。
从前他为大人办事颇多,如今却是件件都没有着落。
“江无陵倒真是个聪明心狠之人。”图太傅沉气道,“不过孝道大过天,他再如何不想认,本官也有的是方法让他认。”
“那可会直接得罪整个司礼监?”亲卫有些忧心。
“本官只是送他们亲人相聚,事情是他的父母闹出的,跟本官有什么关系?”图太傅耸了耸肩摊手道,“本官可是好生照顾了他们这么多天,是江公公无情无义,连亲生父母都忍心抛到路边,真是让天下孝子齿寒。”
亲卫闻言露出笑容,拱手道:“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
“大人,江府送了信物过来。”侍卫从外通传道。
“哦?拿过来。”图太傅伸手道。
侍卫将送来的匣子捧了过来,图太傅漫不经心的打开时,却在看清其中的东西时面色难看至极。
亲卫也瞥了一眼,惊讶道:“这是三公子从不离身的玉佩?!”
“江无陵这是在警告本官呐……”图太傅紧盯着匣中之物缓缓沉气道。
能够得到三子身上的贵重之物,想要杀他自然是易如反掌的。
而江无陵有这个狠心和能力,否则不可能在这么年轻就爬上司礼监掌监之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很好!”图太傅默念着。
“大人……”亲卫试探。
那桌上新上的碗盏再度被袖袍扫过,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室内无人敢言。
……
春猎之事后,帝邀图太傅一起主持春耕事宜,太傅套绳,帝王扶犁,可谓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此前图家试图刺杀的谣言不攻自破。
至于自此便只能卧床的七皇子,无人在意。
京城封禁解除,风声鹤唳之景尽消,表面上看风平浪静,除了偶尔会死一二官员,朝中无甚大事发生。
只是新帝刚继位,特开恩科,倒让天下读书人振奋。
烛火之下,江无陵擦拭着那蜿蜒而下的长发,目光扫过了帝王所拿的名单。
那份名单很厚,其上列满了官员的名字,被划掉了一些,又新增了一些。
而帝王每每翻看时,就是其上有人要死的时候了。
户部郎中,孔名礼。
边军监军,图遇。
堪州知府,王进安……
“此次秋试若还是让图家为主考官,只怕还会重蹈覆辙。”江无陵擦过发尾开口道。
帝王闻言转眸看他,唇边扬起笑意道:“得先让他觉得有希望。”
江无陵有些不明,但已知帝王成算在心,而那烛火下的人若有所思,放下名单时朝他招了招手。
江无陵放下擦干的发尾,将帕子放在一旁,弯腰靠近之时,轻轻一吻落在了唇上。
微分开,气息微乱,此时转夏,帝王沐浴之后只穿简薄内衫,宽松舒适,却是领口微敞,清贵慵懒,烛火摇曳,心尖轻颤。
唇复又贴上,隔着榻边的围栏,像是将夏时便已涌现的暑热融汇于心间,手指穿过发丝时,江无陵亦被拦腰抱过,跌坐在了那双腿之间。
一瞬间的无知无觉让帝王轻笑,低下头来,微凉的发丝扰过颈侧,鼻尖轻蹭,一吻再度交汇时,江无陵扶上了帝王微敞的手臂。
余光之中,帝王连手臂都似是冰雪汇成,只是略微绷紧,些许青色浮于其上,却更添雪色,也让掌心的温度便似乎足以在其上烫出红痕来。
力道收紧,于云端坠落。
轻吻转为深吻,便足以让心脏处迸发的热度胜过烛火的跳动。
吻落在了颈侧,江无陵也抬手将帝王流淌的发丝轻挽,扣上肩颈,任由心火肆意流淌,只是在扣在腰间的手收紧时,手指下意识覆上,蔓延颈侧的吻停了下来。
似是戛然而止。
烛火之下,心火微微冷却,帝王略微抬起,鼻尖轻蹭在了颈侧,话语轻扰:“今晚要不要留下?”
“陛下还需要暖床之人?”江无陵松开覆上的手,看着抬起头的人道。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云珏轻轻抚过怀中人微红的耳垂笑道,“朕睡觉怕冷。”
江无陵略微侧耳,却难逃其扰,只能扶着他的肩颈起身:“奴才遵命。”
云珏右手一空,却是扣紧了他的腰身,空了的手穿过腿弯,将人抱着站了起来,只是刚刚站起,怀中之人已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怕朕摔了你?”云珏笑道。
“陛下神力,奴才只是在减轻陛下的负担。”江无陵牢牢扣紧他的肩膀恭敬回道。
“不想江公公竟如此体贴。”云珏轻笑,抱着他跨过了内殿的门槛。
本就是入夜之时,床榻寝具早已是准备好了的,再度被放上龙床,江无陵总算得知那一晚他是怎么被抱过来,怎么被脱去帽子和鞋履,帝王是怎么放下床帐再怎么从他身上跨过去的,他头上的小辫子是怎么来的……
“陛下?”江无陵看向了那将他的发丝打乱,悠闲的梳理并编着小辫的人提醒道,“您不睡吗?”
“头发还没有干透,现在睡容易头疼。”云珏梳理着指间极为柔顺的发丝道,“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要是觉得这么睡不舒服,就自己脱了外袍。”
江无陵眼睑轻动,握住了他的手暂松开发丝起身,解开腰带,将外袍脱了下来,只剩下里衣后重新躺了下来,将那手重新放在了他的发丝上。
他不介意这个人的亲近,只是身体似乎还留着被人按住后无法挣脱的记忆,它下意识就会反抗。
云珏捏着那略微松散的小辫,看着躺在身侧手臂略微环着己身已然半阖眸的人,轻笑了一下,略微整理过那个小辫,轻拥上去环过了他的腰身道:“我只是不想勉强你。”
勉强是最无聊的。
它意味着只有一方的尽兴和一方的配合。
光想想都觉得无聊透顶。
“陛下勉强不了我。”江无陵睁开眼睛,与那同躺在枕侧的眸对视,“您知道的。”
即便是帝王。
云珏眼睑轻动,轻抚着他的背笑道:“那你得快一点儿克服本能了,要不要朕帮你?”
“陛下……想怎么帮?”江无陵感受着腰间扣紧的手问道。
“你听说过脱敏疗法吗?”云珏从身后轻扣住他的颈后,轻轻摩挲,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道。
视线极近,呼吸可闻,力道分明不重,却似乎整个身体都被对方所掌控,只一瞬,便可让江无陵的身体与头脑皆是发麻。
很危险。
但却让心因此而加快了跳动。
唇上一吻,温柔安抚,让绵密的热意从心脏涌出。
江无陵看着轻轻退后温柔注视着他的人,呼吸微沉时,颈后的力量消失了,它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揽入了怀中相拥,额头相抵,澄澈温柔的眸相对时浮现了笑意:“就是这样。”
如同梦醒。
他迅速脱离了。
可身体上残留的兴奋与异样却是真实的。
让人想要反抗,却在细细的沉溺与品味。
“睡吧。”云珏轻揽着他闭上了眼睛。
江无陵看着那已然浑身放松的人,轻轻靠近了一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种状态其实是很危险的,就像他待在帝王身侧一样,但危险的同时,也会让他不那么无聊。
……
朝堂之中还是会有官员身亡,但拿到秋试主考官的身份,足以让图太傅抹去了过往半年所有的懊恼。
帝王想填充人,他就能够补上新的属于自己的人,无数官员,只靠杀是杀不完的,若真是杀完了,好好的朝堂也便只剩个空架子了。
秋试在即,麦谷已有些微黄,闻讯而来的书生们陆陆续续进入京城,有的甚至从新帝登基时便已经出发,只为入试中第,才不算辜负十年来的寒窗苦读。
以往皆是春试,如今到了秋时,京城之中文风辞藻交汇,虽与三年一度的春试似无不同,可辞藻之中却多以颂秋和丰收为主了。
农忙之时亦是繁荣之时。
“都是我们的人?”图太傅看着名单问道。
“除了副考官林梁是陛下的人,其他的皆是。”吏部侍郎恭敬道。
“考题呢?”图太傅问道。
“陛下要亲拟,还未给。”吏部侍郎道。
“这些时日出行要谨慎些,别出什么岔子。”图太傅严防此手。
“大人放心,如今京中挤满了学子,若真是伤到了人,岂不是要让天下学子寒心了?”吏部侍郎说道。
“还有一月……”图太傅看着名单,将其抖了抖笑道。
秋高气爽,粮食入仓,边疆便有部落来犯,帝王下令多给粮草,以免冬日无继,只是朝堂上为此吵的厉害,户部喊穷,最终只拨了一半过去。
而这一半之中,又有一半落入运粮官囊中,运输途中,势必再损一半。
帝王被压制,图太傅却十分乐见其成,国库空荡,即便是至尊帝王,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秋试更近,京中为保诸学子安宁已然戒严,也让那紧迫的氛围似乎压在了每一个学子的心上。
秋风送爽,七皇子府中却时时有哀嚎责骂之声:“我的腿!滚开,你给本王用的什么药?!”
“回王爷,这是太医开的药啊!”奴仆跪地,连连讨饶。
“那本王的腿怎么还不好?你说,怎么还不好?!”暴怒声响起,伴随着茶碗桌椅摔动的声音传来,“外面是不是都在说本王是个废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本王是个废人?!”
“王爷恕罪!奴婢不敢!”
摔打之声却是连绵不绝,其他奴仆再入内时,屋中桌椅已成废墟,那耗尽力气之人躺在地上,双眼看着屋顶道:“朕定是要做皇帝的,朕才是天子……”
奴仆皆是屏着呼吸不敢多话,只匆匆收拾好后退出,一句不敢多听,只能听着屋内之人反复的念叨。
“朕是天子,朕是天子……杀了齐云珏,朕就是……”
床畔身影靠近,躺在床上之人被束缚住四肢,捂住口鼻时蓦然睁大了眼睛,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想要呼喊外面的人,也无法挣脱几人的力道,渐渐的失去了力气。
七皇子死了,被人勒死于家中。
秋试在即,朝野皆是震惊。
谋杀皇亲国戚,乃是罪无可恕的大罪。
陛下下旨彻查,司礼监与锦衣卫齐动,禁卫巡防,一日内包围京中数间府邸,朝中重臣几乎皆在其列。
也是一日之内,抄没无数府邸,图太傅几乎来不及反应,便已被拷上枷锁,脱去官帽,押入了大牢之中。
原本空荡的牢狱几乎塞满了人。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敢?!”图太傅待在牢中,却实在想不明白这一点。
图家占据不止是文臣,还有武将,一旦动了图家,周遭兵马必至。
而在第三日,他得到了答案,是狱卒告诉他的:“图渭南已被边疆军窦蒙之子斩落马下,不会来救你了,至于其他的,窦将军应该不止一个儿子,你克扣边疆军军粮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
狱卒放了饭,转身离开。
而那之前还尚且能够保持淡定的牢笼,已然开始慌乱沸腾了起来。
“边疆军?”
“大人,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陛下,老臣知错了,老臣都是被逼无奈啊!”
“你这个乱臣贼子!”
“大人,快想想办法,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狱中乱成一团,帝王宫中却十分安静,已然过了秋日返热的时候,冰块撤下,秋日鲜果摆上,糕点色彩纷呈,只是桌案之上堆放的奏报有些多。
抄家落狱,财产入库,朝中职位和京中府邸皆是空出来了,原本空荡荡的国库也填满了,只是需要帝王一一过目。
“陛下,这是各人所犯罪行。”江无陵将成堆的奏折捧上道。
“该如何?”云珏看着那些记录在册的财物道。
“当枭首示众,家人皆为奴。”江无陵执礼道。
一夜之间,无数府邸被连根端起,一封奏疏之上几乎全是职称姓名和罪行,密密麻麻。
“依律行事。”年轻的帝王看向他道,“斩。”
一句话,定无数人生死。
天子一怒,伏尸万里。
“是。”江无陵执礼道。
此时正是秋后。
百姓得闲,学子皆聚,菜市口处血流成河。
曾经位极人臣之人,不过一身囚衣,来不及求饶,一刀下去,便是一条命。
刽子手几乎并不休息,数十人一齐动刀,刀卷刃便换新的,连日忙碌,斩数千人。
如此之景,所见之人皆是心神震颤,手指麻痹。
战场遥远不可视之,但血流成河之景,就近在眼前。
“喝吧。”小桂子命人将毒酒摆在了图氏二妃面前。
“图家如何了?”图芙屏着气息问道。
宫中消息不通,但也不是一点儿没有听到的,新帝突然发难,悄无声息,几乎连根拔起,震惊天下。
“死光了。”小桂子倒不吝啬给她二人答案。
陛下下旨,只以毒酒送行,便是不必折磨,给了体面。
图氏姐妹皆是怔住,已是哭不出来的模样。
小桂子带人出来时,杯中毒酒已然空了。
菜市口清洗的第二日,秋试开启,帝王钦点三位考官,定下“民生”二字为考题。
秋时还不那么凉,可仍有许多考生提笔之时战战兢兢,更有中途晕厥被送出者。
九日考完,全部封名,三位考官连日批阅,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其中几篇锦绣文章被送至帝王案头时,一骑快马驶入京城,将士身披盔甲,甲上染血,可到宫门时却是畅通而入。
“臣窦百战拜见陛下!”九尺汉子生的孔武有力,目光如炬,砸在地上时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几乎能引得地面震颤。
云珏垂眸看去,在触及那染血之身时,从御座之上起身迈下。
他未见过战场狼烟,也未见过沙场铁血,不明白为何将士能够忠于一国,舍生忘死。
但知道窦家与边疆军,不该因奸佞陷害,断其粮草后路而死。
边疆军战死至最后一人,齐朝如大开之门,随外族肆意入侵。
“平身。”云珏扶住了他带血的手臂道。
第39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10)
“谢陛下。”窦百战起身,身后将士皆起,得观帝王样貌,皆是微怔。
边疆苦寒,风沙扑面,所见男儿若是一笑,皆是见牙不见眼。
而这亲自搀扶的帝王,不是画中人,胜似画中人。
一身清贵,满目柔和,可也是这样的帝王,数日间屠遍朝中重臣及亲贵,几乎杀空了一大半的朝堂。
“将军此行辛苦,不必多礼,赐座。”云珏看过诸人,收回手转身道,“先谈正事,朕便放你们回去洗漱休息,明日为你们设宴接风。”
宫人纷纷取来坐垫,数位将士初见帝王,难免有些生疏,一时有些摸不准性情,只觉得似乎有些随性。
“是,多谢陛下。”窦百战率先抱拳行礼,带着将士落座,又从盔甲紧束的怀中取出书函印信道,“此行依陛下所传书信,携三千将士,分做两批,各往堪州,青州大营,以两方交谈事宜,聚于主帐之中,杀之,然后颁布帝令,士兵少有违抗,些许反抗者也被追捕,就地格杀!”
他怀中印信亦有血迹,小太监上前去捧,与那眼神略微对视,只觉得杀意灌身,身体一抖,几乎战战兢兢的接过呈到了帝王面前。
云珏接过书函,其上记录的便是此次清剿者的名单,杀一个,划一道,打开之时,其上已被漆黑墨汁涂满,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边疆军常年与外族血战,铁血之兵,比之各地只是训练,多年未曾见过沙场的将士自是干脆利落不少,用他们来取图家各将军的首级,下刀最快,也最利落。
名单之上无一人遗漏。
“各地军营如何?”云珏问道。
“副将杀空,由都尉暂代,都尉已无的青州,臣弟窦无畏暂领,需请陛下另派将领前去,此事臣擅自做主,请陛下恕罪。”窦百战起身为跪,抱拳请罪道。
“将军思虑周全,朕未有怪罪之意,此事朕会思虑。”云珏看着随他一起的将士笑道,“今日事毕,可以回去了。”
“是,多谢陛下!”窦百战心中微松,带着将领起身,只是待至门前时,又想起一事抱拳直言道,“回陛下,臣父有言想要告知陛下。”
“说。”云珏抬眸道。
“多谢陛下当年对边疆军的仗义援手。”窦百战此话激昂落地。
那年冬日,滴水成冰,边疆苦寒而粮草不足,周围连树皮都被扒干净了,更有百姓饿死,而朝堂自秋时运来的粮草早已消耗干净,若不是窦家治军甚严,他们都几乎要去外族劫掠了,哪儿容得下对方一日三趟的试图打秋风。
有人偷杀战马,有人反复煮着盐布,还有人对着敌军俘虏垂涎欲滴,若不是那一年冬日突然有人传信让他们派一队人马前去接应粮草,不知会坏到何种地步。
第一批粮草不算多,也不知赠送者何人,只是清单末尾的一处落下的图符,记在了当时边疆军心中。
滴水成冰之时,那粮食救的不仅是命,还有人心。
随后便有第二批,第三批,悄无声息的又穿过千里,只是需要亲自去护送接应。
说是商粮,但一两银子也没要,皆是好粮,纵使父亲有些疑心,次次反复查验,也无毒无害,如此才能为继。
而这粮草一送,便是两年。
两年后,陛下登基,传来印信,需边疆军秋时相助,拦截图家在外之人,一举灭之。
其上字符,与两年前一模一样。
手绘而成,却完美重叠。
陛下要用人,边疆军无有不从!
云珏眼睑轻敛,开口道:“应是朕多谢边疆军满身忠勇,护卫大齐江山和百姓。”
帝王声音不重,却让窦百战觉得这多年苦守,似乎都有了落处。
心中一口气似乎呼出,却愈发沉甸甸。
陛下心中有边疆军,有大齐江山,有百姓。
“多谢陛下赞誉,臣定会向边疆军转达!”窦百战跪地行礼,拜过之后才携众将再度离去。
“将军慢走。”江无陵将人送出殿外。
窦百战看他一眼,上下打量一瞬,握紧刀柄带着众将离去。
“那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小桂子紧随江无陵身后,待那数道身影离开后小声嘀咕道。
“慎言。”江无陵提醒,步入殿内。
“是。”小桂子连忙噤声跟了上去。
“去准备盆水来。”江无陵吩咐道。
“是。”小桂子匆忙着人去办了。
江无陵入殿时,宫人已然撤下了垫子,座上帝王不似之前那般正襟危坐,而是倚在了座椅一旁新放的枕头上,看着那血迹早已干涸的书函。
江无陵不知帝王具体是何时与边疆军搭上关系的,但想来不是登基之后。
他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图家玩什么心计,泼什么脏水,构陷何种关系,占据了多少上风。
因此定下的计,图家上不上钩都无妨,安插多少人也无妨。
秋试为幕,七皇子为引,边疆军断其后路,图家及其人脉一朝挖掘,连根尽断。
这定然是早早便定下的计划。
这便是统御天下的魄力。
水盆端上,在帝王将书函合上,印信一并放入一个盒子中时,江无陵将帕子拧干,握住他的手腕,擦上了那被干涸血迹略微染红的手指。
玉骨修长,指节有力,触及时是温热的,却似乎天然泛着几分冰凉感。
视线因为触碰而落于身上,江无陵知道,但一时竟不敢抬眸,只因心跳剧烈,让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栗。
“你有什么想问的?”帝王清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无陵停下了动作,将帕子放回,轻握住了那因为沾水而微凉的手,眼睑轻压后抬起了眸来,对上了那一直落于他身上的视线。
即便心跳骤然压下,其中灼热却在翻滚沸腾,面前之人虽如画中人,眉目如墨画般温柔,却无人敢因此有丝毫冒犯。
但似乎正因如此,他的冒犯之心才会如火如荼。
想要占为己的野心连自己都有些压不住。
而只需泄露一丝,就会被帝王所察觉。
那双温柔澄澈的眸轻敛,浮现笑意时似是纵容。
“奴才只是好奇,陛下当年是如何援助边疆军的。”江无陵未曾避开视线询问道。
京中皇子,谁不想拉拢军队,只是有心无力,那点儿俸禄,大约只够自己锦衣玉食,想要多的,都要靠宫中赏赐。
养一支几百人的私军,都不下万两之数,边疆数万人,非举国之力不能养。
而当初的九皇子,如何有万贯家财?养的起死士,又养的起边疆军?
“朕不才,略通商贾之道。”云珏垂眸看着面前蹲身之人,那双眸中的野心不可尽藏,但却让本就靡丽的眼睛愈发的好看。
不是杀意,而是野心,试图犯上的野心。
如果不能掌控,就会被他所掌控。
让人似乎会叫嚣着,压下他,摧毁他。
云珏低头,在那睫毛轻颤时与他蹭了蹭鼻尖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只是比这个时代的人见识了更多的东西,知道了商贾运转之道,只需是些稀罕东西,便可大量又悄无声息的攫取财富,各行各业皆有涉猎。
即便粮食价高,每每几乎能够将他的钱财掏空,但时至今日,一切都是值当的。
“陛下深谋远虑。”江无陵轻声说道,有些期待那近在咫尺的吻会落下,可始终没有。
如此亲昵之举不过帝王随心而为,待退去时还能够拉着他的手,笑着问他:“你的腿蹲久了不麻吗?”
“陛下。”
“嗯?”
“您今日的糕点没了。”
……
【478,朕是皇帝吧。】云珏靠在榻边看着秋试递上来的文章问道。
【是的,陛下。】478回答道。
【那他这样算不算是以下犯上?】云珏看着桌边的一盏清茶,虽然泡的很香,但是没有茶点,就丧失了茶用来解腻的作用。
【算吧。】478觉得应该是算的,毕竟没谁敢克扣皇帝的糕点。
虽然宿主也不是日日都吃,但是吃不到的时候就会想。
【那你说,朕要怎么处罚他?】云珏思忖着问道。
【陛下,江无陵正在帮您批奏折呢。】478提醒道。
【啧。】云珏轻啧,看向了坐在对面正执笔书写的人道,“看来你如此诚恳认错的份上,朕就免了你此次以下犯上的罪。”
“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江无陵抬眸看他一眼笑道。
双方对视,各自收回视线,彼此对目前的状态都很满意。
……
京城一场血染,数千条人命似乎让秋日都比往年寒冷了许多。
江无陵仍是在龙床上醒来的,或许是天气转冷的缘故,帝王尤其喜欢在夜晚抱着他入睡,即便睡前并不躺在一处,一夜过去,耳际也会被发丝轻扰,手臂搭在腰上,呼吸近在咫尺。
清冷幽微的香气似乎因此而杂糅,窜入鼻尖之中,让人在晨间会因此而有几分倦怠。
意识不那么清醒,他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跟这段时间反复做着的似乎是同一个梦,梦中的宫城就像那日的菜市口一样,被鲜血扑满,缓缓流淌。
御座之上的人看不清面孔和神色,但这样的梦,无疑不算是什么好事。
是征兆还是预见?又或者是神经太紧绷了?
江无陵略微挑起床帐,看着窗外朦胧的明显接近五更的天色,想要起身时,搭在身上的手臂却收的紧了些。
“陛下,奴才要先起来,您再睡一会儿。”江无陵侧向身旁轻声道,帝王不见清醒,但这次再抬起他的手臂,便比之前容易多了。
床帐略微掀起,不让烛火透入,江无陵将锦被重新掖好,看着那安然熟睡的人,转身离开。
帝王倒不怠政,只是不愿意早起,尤其喜欢小憩,本以为是身体缘故,但太医诊断,陛下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毫无早夭之相。
虽然是同一批太医,但如此脉相也让太医们在诊断之余连连称奇,在告罪自己无能之余,又恭贺陛下千秋万代。
也就是说小憩只是陛下养成的喜好。
而为了这个喜好,陛下特意将早朝时间改成了巳时,比之之前五更天便要上朝足足推后了两个时辰,按照陛下的意思,大臣们完全可以吃过早饭后再来上朝,上完朝回去就能吃午饭。
原本此令遭到了不少朝臣的反对,认为此乃怠政,恐难为天下之表率,从春时反对到了秋时,现在反对的人都死了。
帝王如愿以偿,完全可以睡到天色大亮。
“师傅。”小桂子见他从内殿出来,一骨碌从地上铺着的褥子上爬起,小声上前。
师傅居于内殿,这是帝王寝宫中心照不宣的事,京中一次清理,此处人的嘴巴比谁都要严。
“早膳可以准备了。”江无陵无需过多吩咐,这些事早已是轻车熟路的了。
“是。”小桂子收起地上的褥子,去吩咐做事了。
帝王未起,但上朝当日,帝服和冠冕都要提前准备好,洗漱之物和早膳都要提前筹备,批复的奏折需抱到朝堂上去,下朝后便需去办理。
除此之外,还有秋试后的殿选事宜,陛下亲命的接风洗尘宴,万寿节的寿宴要安排。
虽说帝王还未出一年的孝期,万寿节不宜铺张,可事情终归都是挤在一起了。
天色未明,宫廷忙碌,只是来往之人皆是轻手轻脚,生怕扰着帝王休息。
待到辰时,云珏的床帐被掀开了,烛火已熄,天色大亮,床畔有美人轻唤,起身时还可抱着略做回神。
洗漱换衣,用过早膳再去上朝,不必满堂点满蜡烛,看着鬼气森森,连人脸都看不清。
天气大亮,腹中生温,虽然用过饭也会有些犯困,但是却足以细细分辨朝臣所说为何。
这才是帝王应该过的日子。
“陛下,送往边城的粮草已备好,臣拟了条陈,只是不知运粮官定为何人?”
“窦百战返京述职,就由他亲自押送。”云珏开口道。
“启禀陛下,臣按照陛下吩咐,已将冬日抗灾之物预备齐全,请陛下过目。”
“陛下,堪州兵士虽有人暂管,一时乱不了,但兵不可一日无将,还请陛下派遣良将。”
“陛下……”
朝堂之上比之之前虽有些空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他下的任何命令,都要先遭一轮反对。
虽然各部都有缺失,但天下分二十三州之地,每一州都有无数饱学之士,即便是曾经的尸位素餐者,能够从殿试之中脱颖而出,弄权朝堂,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剩下的人不多,却个个能顶得住事。
这天下从不缺有才干的官员。
早朝结束,窦百战已携昨日兵将入宫,在京中休整一日,他们再次出现,不再似昨日那样一身盔甲,满身潦草,只是即使穿上了布衣常服,也个个显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
以往宫宴本以精致为主,此一次却摆上了大盘大碗的肉,热气腾腾,喷香扑鼻,兵士初一入席,便已经开始吞咽口水。
边疆吃的苦,虽说粮草不似往年,可即便有收购的羊,又哪能日日吃到,腹中自缺油水。
“此乃私宴,不必拘谨,有任何失礼之处,朕都恕你们无罪。”云珏笑道,“吃的尽兴。”
“谢陛下!”窦百战闻言先谢恩,接过筷子,捧过盛满了饭的碗,便已经开席。
桌上的菜没的极快,若是无了,宫人便会匆匆补上新的。
等到停筷时,显然是已经吃撑了。
“若是吃不下也不要硬塞,剩下的还能带走。”云珏撑着下颌看着这样的场面笑道。
“还能带走?!”一正在往嘴里塞肉的小将下意识抬头说道,得将军警告一眼,忙起来告罪,“陛下恕罪。”
“君无戏言,若觉得一盘不足,多带几盘也无妨。”云珏笑道。
那小将眼睛一亮,行礼道:“多谢陛下!”
他如此说,宫人也装了食盒,窦百战本无意如此,奈何人人手上皆是提了两三个,而陛下毫无怪罪之意,反而似乎瞧着有趣。
窦百战这才似有所觉,陛下今年才不过十七,过几日才会过十八的万寿节。
十七,比他还要小上几岁,观时却总是难以想起此事,只觉得帝王威仪,不可直视。
然大齐有此新帝,是大齐之幸,是边疆军之幸,亦是百姓之幸。
窦百战走时,手上不仅提了食盒,怀里还揣了粮草清单,虽然万寿节在即,他们却不可多留,帝王并不怪罪,只在临别有言:“边疆有何需要,只管快马传书于朕,朕保边疆军无后顾之忧。”
一语出,便是窦百战见惯了沙场铁血,也觉得眼眶灼热,便是大礼叩拜也难言心中感激。
他读书上言论,曾不明白士为知己者死是何种心情。
如今却是明白了。
京城所见,粮草丰沛让人心安。
唯有两点让他觉得忧心,一是,陛下虽生的如画中人,却未免太瘦弱了,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臂恐怕都比陛下的大腿粗。
“听说陛下多年卧病在床,就算养好了,也还是瘦弱。”骑在马上看顾着粮草的小将道,“那日我见陛下吃的还不足三碗,应该是这个缘故。”
“真是令人忧心,希望陛下能够早日养好身体。”窦百战诚恳向天祈求。
至于其二,便是宦官。
宦官为佞,那是跟朝中奸佞不相上下的存在。
图家未曾势大到那般地步前,军中监军多为宦官,他们的良心就像是连同子孙根一同割去了一样,持着圣令在那边疆耀武扬威,指点江山。
若无银钱孝敬,便在后面使绊子,粮草过手,总要扣下许多油水,若有丝毫不顺从,便时时要向陛下进献谗言,让人只以为边疆军不服从君令。
便是他的父亲,都要对那狐假虎威者让上三分,哪怕气的咬牙切齿,也只能忍了又忍。
如此便罢,偏偏他们不懂军中调度,却喜欢干扰军令,而沙场失误,便是无辜者送命。
打不得,骂不得,杀不得,无法向京中请奏,便是用计让人失去说话的机会,京中也会派人来查,再派来的人,也不会比上一个更好。
而陛下的身旁,却有无数那样的人在。
司礼监高高在上,折子入内,几乎必经司礼监。
而那么年轻便爬上掌监位置的太监,怎么看都不是毫无野心的易与之辈。
……
万寿节先于殿选到来,陛下下令虽不可奢靡演奏,却在京中各处开了粥棚,取与民同乐之意。
腹有饥者凭户籍路引便可领上一碗。
万寿节前三日同庆,不过一日,京中已复往日热闹盛景。
“泊远兄,如何?”
“陛下爱民如子,是我等之幸。”楼宇之上,青年文士负手,看人流如烟。
再至放榜,京中颇有普天同庆之意,有人欢喜有人愁,榜下捉婿倒也有几分笑谈。
“陛下,慢些。”江无陵架着帝王一侧手臂,一手拉着,一手搀扶着几乎半压在身上的人前行。
此次万寿节虽不宜歌舞助兴,却有不少朝臣亲贵敬酒,一有为陛下贺寿之意,二也有试探帝意之心。
京中一场清剿,朝臣处死大半,剩下的要么是不牵扯重要之事的,要么是跟宫中太后有牵扯的。
陛下处罚了柳家数人,柳长行胆战心惊之余,连上告罪折子,算是舍弃了那几人,帝王再未发难,只奏折上有警醒之言,柳家这棵大树算是保下了。
可其他家族未罚,却不代表就此安全无虞,以往种种罪行,皆让他们寝食难安,因此才借着万寿节献礼,试探圣意。
礼物不能太贵重,贵重则奢靡,也不能太轻,太轻便是藐视帝王,而陛下若饮了敬酒,说明态度缓和,还有商榷的余地。
“陛下,抬脚,小心台阶。”江无陵小心扶着脚步略带了几分虚浮的人,跨过台阶进了殿内,向身后人吩咐道,“去取换洗之物和醒酒汤来。”
“是。”宫人们匆匆去了。
江无陵小心扶着人进了内殿,其实那些人不知,陛下既然一次放过,日后若不再犯,便不打算再动手了。
只是帝心总要摆出几分难测之意来,喝谁的酒,不喝谁的酒,似乎都有用意,朝臣亲贵享乐之余,才能时时头上挂着警钟。
至于其他,他也未必能够事事揣测明白。
“陛……”江无陵掀开床帐想要将人放下,却觉那肩上的力道似乎伴随着搀扶的身体一并倾轧过来,腿弯碰床不得力,只能顺着力道倒在了龙床之上,帽子微松,被身上之人牢牢压住。
床帐坠落,视线一瞬极暗,发丝轻扰,伴随着些许酒香弥漫,一瞬间的极静让他甚至能听到宫人来往匆匆的声音。
“陛下,您真的醉了吗?”江无陵感受着颈侧的呼吸,看着头顶绣着龙纹的床帐问道。
颈侧气息微短,轻笑了一声,如此回应,之前分明是装醉的。
“陛下不起吗?”江无陵感受身上未动的身体,轻声问道。
“不起……”颈侧轻语有些耍赖,些许温热触碰之时,已被扣本是放在身侧的手轻扣住了腰身。
汗液似乎只是一瞬间便足以浸湿颈侧。
扣在腰身上的手臂轻撑,限制身体的力量骤失,然昏暗之中床帐的顶端被猝然触碰的视线所遮掩,帝王虽未醉,脸上却带着些许酒色生香。
或许是周围的环境太暗了,又或许是外面的声音太明晰了,以至于江无陵觉得自己好像被那漆黑的眸锁定在了一方区域,暧昧丛生,难以脱身。
但这不过是错觉罢了,江无陵抬手,摸上了他的脸颊,无论是哪一面的帝王,都只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交汇之处,野心从未退却,云珏略微起身,看着在这一片明黄中一身红袍黑发的人,撞色极艳,靡丽到几乎此目,但此方世界之中,唯有那双眼睛最是灼目。
不能掌控他,便会被他所掌控。
朝局如此,此刻亦是如此。
本是穿于发丝之中打乱了那处的手轻抚上了那微湿的颈侧。
未有收紧,只是宛如爱抚般轻轻上托。
江无陵下巴轻抬,呼吸微促,眸中情绪再未能有半分遮掩,只能毫无保留的映入那双温柔浸溺的眸中,让他觉得喉中似乎有些干涸。
呼吸微促之时,温柔缱绻的吻轻碰在了唇上,轻托的手指松开,就像是抓捕到了无法逃脱的猎物,无需过重掌控,便已落入牢笼之中。
但谁是猎手,谁是猎物,一切未落幕之时,谁又说得准呢?
轻吻微痒,如同最缱绻最蛊惑的诱惑。
江无陵伸手揽上了他的脖颈,交扣拥紧之时,这个吻加深了,一片晦暗之中,一切骤然失控。
……
宫人的脚步声止步在了殿外,小桂子拦住了前来送水送汤的人,将其皆是赶出了殿,暮色沉沉之下,他的脸色也十分的沉,只是袖手时声音压的极低:“今日的事谁敢透出去半个字,自己清楚后果。”
“是,公公。”众人皆应,无人敢抬头。
有人清楚其中发生何事,也有人不清楚,只是在那一声警告中明白了这是有可能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
“行了,自己忙自己的事去吧。”小桂子说道。
“是。”众人散去,连视线都未有交流。
而待他们离开此处,小桂子脸色一垮,看向了那灯光通明的殿内,抓着头顶的帽子,整张脸霎时皱了起来,一时心情复杂到了极致,却只能来回踱步着轻喃:“师傅……师傅哎……”
他是知道陛下时常留寝的事的。
朝中事多,每日送上来的奏折也不能事无巨细都让陛下过目,为省功夫,师傅总跟陛下在一处。
批折子也就算了,抵足而眠算是帝王宠信。
可是刚刚那动静,就算他是个太监,也知道这事不是那么个事儿。
这是陛下的后妃该干的事啊。
可是陛下他没纳妃,据说以前体弱多病,连个通房都没有。
登立为帝后,那些已经被杀掉的老杂碎肯定是不能想着给陛下娶妻的,太后根本不管陛下这里的事,陛下前朝事忙,王太妃也深居简出。
陛下醉酒,师傅又生的……还不错,不能给误认了吧?
小桂子抓耳挠腮,却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毕竟那是陛下,那可是主掌着天下所有人生杀大权的陛下。
殿内烛火明亮,小桂子终于安静下来,蹲在了殿门一角,年岁不太大的小太监,蹲下来时乍一看倒像个孩子般大小。
直到烛光淌泪之时,殿内传来呼唤。
小桂子乍然惊醒,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朝后面一招手,推开了殿门进去,步履匆匆,头是一点儿不敢抬起,直到看到那穿着内袍,穿着外袍坐在龙床边的帝王时,才匆匆跪地行礼:“回陛下,热水都抬进来了。”
“嗯?”帝王一声轻疑,似是带着与以往不同的韵味。
可小桂子哪敢分辨其中情绪,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磕头道:“陛下饶命,奴才擅自做主了。”
“你做的不错。”头顶的声音轻笑,这一次小桂子明显听出其中没有怪罪之意了,“朕只是疑惑,怎么还是你当值?”
“回陛下的话,陛下尚未安寝,奴才……奴才不敢离开。”小桂子思索着回答道。
他哪敢说他生怕再出什么岔子,一步都不敢离开。
可陛下未有声音,传来的却是另外一道让小桂子熟悉至极又有一丝陌生的声音。
“奴才安排的是两班轮值,他本该是去休息的。”
那是师傅的声音。
听着倒是正常,不过被陛下宠幸,也不能有什么反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一日两班?”帝王询问。
“是。”师傅话语之中似带些许倦意,却很清醒。
就是不太合乎回复陛下的规矩。
“一日轮三班吧,两班当值,睡都睡不够。”帝王轻声道。
小桂子即便浑身紧张,听闻此话时也是浑身激动了起来。
“多谢陛下疼惜。”而他的师傅并未推拒,就是也未下床谢恩。
“我抱你去沐浴。”床畔衣角几乎拂地,床上衣服轻微摩擦,即便小桂子有万般好奇,也不敢多看一眼。
而床边脚步转向,小桂子连忙贴地后退,在帝王出了殿门时才小心抬头看了一眼。
衣袍飘逸,黑发如仙,怀中美人浓稠艳丽,连扣在帝王肩上的手指上都有着分明异样的痕迹,只是那一眼,也让他对上了师傅穿过帝王肩膀看过来的视线,像是一早料定一样,只一眼便收了回去。
小桂子却仍然吓了一个激灵,连忙低头不敢再看,匆匆唤人进来去收拾床榻。
龙床上稍微有些乱,可也比直面陛下要放松很多。
不过……陛下好像没醉酒?!
小桂子看着铺床的宫人,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陛下醒来不仅没暴怒,还带师傅去洗澡了?
小桂子袖手,也不知是师傅要当娘娘这消息震惊一些,还是陛下有龙阳之好这消息震惊一些了。
“水温怎么样?”云珏抱着人,看着他探入水中的手问道。
“正好。”江无陵抽手,被抱着放入了浴桶之中。
温水浸没,驱散了秋日夜晚的些许寒气,让江无陵一瞬间都有些喟叹的感觉。
面前的水面轻扰,江无陵看着撑在面前桶沿上用手指轻轻拨着水的帝王,略微思忖后开口道:“陛下要一起吗?”
轻拨着水的手指停了下来,云珏看着发丝溢散水中的人,伸手摸上了他被蒸汽弄得湿漉漉的脸颊笑道:“纵欲过度不好。”
江无陵与之对视,开口道:“奴才没在勾引您。”
“你现在呼吸就是在勾引我。”云珏轻碰着他的颈侧笑道。
水中风景不明,但其中之人颜色稠丽,眉宇之间倦意与情思并存,偏那眸中已褪去了沉溺之时的失控,清明而淡漠,只眼尾红晕诠释着曾经发生的一切,红梅轻点,烛火轻晃,像极了水中钻出的艳鬼,无人能抵挡他伸手而来的邀请。
食色性也。
“奴才现在没在呼吸了。”江无陵略垂眸看了那轻碰的手一眼,抬眸屏息道。
“那我换种说法。”云珏略微思忖,轻笑道,“你现在活着就是在勾引我。”
“死了呢?”江无陵撩起了水问道。
“唔,死了也是。”云珏思索着回答道。
“陛下只是食髓知味了。”江无陵拉过一旁的帕子擦干了手,抬手将对方几乎跌进水中的袖子轻挽了起来道,“只是仍需陛下忍耐两日,待奴才恢复好了,再与您合欢。”
他的话语之中似乎都带着纷纷扰扰的水汽。
云珏呼吸微沉,轻碰过他的脸颊,起身挽了另外一侧的袖子,走到了他的身后,轻挽起那像是浸了墨的黑发:【距离我使用补肾药剂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了。】
【嗯?!】478刚能看到宿主没多久,就收到了这个消息,【这…这是好事呀!】
不过……
【为什么突然这么觉得?】478有点小疑惑,比如宿主没能满足江无陵?!
宿主能力不行?
【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云珏帮忙清洗着那柔软的发丝道。
【哦!放心吧,补肾药剂24小时无间断为您供应。】478兢兢业业道。
【那有没有能让他的身体快速恢复的药剂?】云珏梳理着手中的长发,抹上了细腻的脂膏以防其干燥时打结。
【恢复药剂就可以做到。】478思索道,【不过这种事应该是一次性的。】
奇迹一样的恢复速度也不能太多,否则使用者不仅容易不珍惜生命,还容易露馅。
【非一次性的呢?】云珏接过那擦拭到颈侧的帕子,打湿帮忙擦着后背问道。
478在系统商店里翻找着最有性价比的道:【名器?】
【名器?】云珏发出了疑问。
【就是非常适合…合欢的功能,不仅可以自行湿润,还能久用不损,可以选择提高敏感度。】478一边介绍着,一边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正经统,并将太不像话的广告词隐去了。
本源世界为什么会有这种功能开发?
【哦?】云珏语调微扬,看向了靠在浴桶中的人。
江无陵抬眸,手指微顿:“陛下想到什么坏主意了?”
“如果有一种药膏能让你瞬间恢复,你用不用?”云珏弯下腰去问道。
“坊间有此药物,能瞬间恢复如初,宛如处子。”江无陵看着帝王眸中的疑惑道,“宫中也有藏品,只是极伤身体,坊间人往往不过岁半便终,奴才不用。”
“若是无副作用呢?”云珏问道。
“若是无后患,奴才自然是要用的,陛下从何处寻得了这样的好药?”江无陵略微抬头,与他交缠着视线问道。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两根野山参的故事?”云珏笑道。
“是陛下补出鼻血的故事吗?”江无陵反问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云珏俯首在他的肩颈处叹气。
“府中人感谢先帝赐药,说药性霸道,一根参须就让您虚不受补。”江无陵说道。
如今想来,应不是虚不受补,而是补过了头。
不过两根山参代表的不是这个,而是帝王不会告知于他的秘密,就像他的突然恢复健康。
是的,突然。
之前无论如何看,都是油尽灯枯之人。
不可能突然身无半分病痛。
或许真如世人所说,是上天赐福,但正如他报给先帝所说的山参吊命一样,不可说破说透。
“啊!”云珏想起了此事,抬起头来略微沉吟。
“您想到什么了?”江无陵心中有一丝的不妙浮起,尤其是帝王笑着看着他,亲昵又不肯透露半分的时候,“没什么。”
野山参的确是个好东西,应付名器应是足够了。
【给他用。】云珏开口道。
【没问题,不过使用前需要告知您,名器功能五十万星币,给宿主以外的人使用,价格翻倍,也就是一百万星币。】478谨慎道,【您确定要使用吗?】
连统子都觉得对于新手宿主来说,实在是太贵了。
【使用。】云珏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敏感度呢?】478认真问道。
【原样就好。】云珏回答道。
【好的,已为选定对象使用名器功能,扣除星币一百万。】478反馈道,【宿主还有什么指示?】
【他的身体还能彻底恢复吗?】云珏询问道。
【如果是在奇幻世界,可以,但这个世界不行,不符合常理,会打乱秩序。】478愣了一下兢兢业业回答道,【不过如果宿主觉得视觉不适,可以使用屏蔽覆盖功能,就像是马赛克一样。】
【视觉不适?】云珏略微疑惑后笑道,【我只是觉得他的生理上会有些不方便。】
因为生理结构需要极少喝水,时常起夜,时常更换衣衫。
其他的不过是多一块肉少一块肉而已,人体再美再丑,也不过是无数的肉块构成。
他虽喜欢皮相,但那东西从不是决定因素。
【哦!】478恍然,斟酌道,【使用恢复药剂虽然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但是可以解决宿主所说的生理问题,身体上其他暗伤也会被修复。】
【使用。】478话音刚落,就得到了答案。
【好的,已为选定对象使用恢复药剂,扣除星币八十万。】478反馈道。
它的宿主好大方呐!
这都是业绩!握拳!
第40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11)
江无陵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是晦暗的,宫墙和来往的人也是,暗沉沉的好像永远透不出那口气来。
唯有有人死亡的时候,淌出的血液是鲜红发黑的,就像是终于得以脱离了这座宫城。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死去,受不了刑罚还被克扣了饭食的小太监,阉割之后没能熬过去的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溺死在恭桶之中,直接被拉出去的小太监,淹死的,被罚的,受不了刑的……这座宫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最底层的人,不,最底层的无法称之为人,最底层的只能被践踏欺辱,不知会在哪个角落无声无息的死去。
想要活着,想要喘气,就要往上爬,即使踩着别人的尸体,脚底沾着血液,也要一步步拉扯着,攀登上去。
江无陵第一次爬的有些顺遂,他认了一个师傅,端茶倒水,捶腿捏肩,就像是伺候主子一样小心侍奉,得了许多伺候主子的经验,被人称为了江公公,连身上的剑衣都比刚入宫时好了很多。
爬上去显然是有好处的,人人阿谀奉承,带着显而易见的假面,即便不甘不愿,也得来捧着,因为他们也同样想往上爬。
就像……就像堆叠起来的蚂蚁。
不断的攀爬上去,不断的扭结掉落。
然后他也成了掉落下去的,因为他的师傅死了,能够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江公公变成了小江子。
从高处坠落下去的蚂蚁,能够踩上一脚,似乎都比踩上身旁的蚂蚁来的畅快很多。
被欺凌,吃不饱饭,克扣饷银。
同处一片天空下的蚂蚁们无需能够决定它们生死的贵人们一脚踩下,自己便在互相消耗。
想要出去,便只能依靠它的规则,攀爬到最顶端去看看。
他险些死了,十八皇子救了他一次。
他打死了为首的太监,几个小太监吓坏了,纷纷保证不敢说出去。
也吓坏了那个本该是金尊玉贵,却生活的十分潦倒的小皇子。
他甚至哭着求他别杀他。
想要保守秘密,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但一旦人的心坏到了连恩人都能够毫不犹豫杀死的地步,大概就再也找不回身为人的部分了。
“如果你说出去一个字,你和你的母亲都会死。”江无陵听到了自己略显青涩的声音。
染血的,晦暗的,冷漠的。
因为他活不了,拉下同为血肉之躯的所谓贵人,却是易如反掌的。
棍棒扬起,首领太监无法活,毒药入腹,贵人们也不会多上一条命。
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不过是这片天空下的蚂蚁,即便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贵人们,也会畏惧蚂蚁的反噬。
因此宫人相伴,侍卫护佑,一旦与下人生了龃龉,便会调离身边,或者连根拔起。
他们也在畏惧。
因为都是人而已。
保证封口的小太监们只是一时畏惧,但脱离了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畏于更大的权势,反咬一口。
所以他们一起死在了那个巷中。
往上爬,碍事者通通去除,谄媚也好,算计也好,剔除了阻碍,自己才会有康庄大道。
他爬的不算快,因为有资历之分,即便奴才做了对主子有大利的事,也往往是应该的,顶多赏些银钱。
宫中之人也理所当然的觉得是应该的。
一切的变数来自于春日的那场围猎,他替帝王挡了一箭。
无所谓幸不幸运,也无所谓忠不忠心。
只是知道那是攀爬上去的捷径。
左肩的暗伤和不错的样貌获得了圣心,他又重新变成了江公公。
而那一挡,他接触到了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秉笔,随堂。
那几乎是太监权力的顶峰。
掌印太监不可靠近,但他幸运的察觉了随堂太监刘福的心思。
太监无子,入宫之人多是早已与亲人断绝关系,年迈之时即便是权力顶端的人,也会畏惧无人照看的日子。
他需要一个忠孝的徒弟,即便他有一朝失去权力,也会孝顺的徒弟。
而这样的人在宫中是很稀缺的。
抱成一团的人,随时可能因为利益而割裂,恭谨服从的人,或许图的只是地位和银钱,一旦被攀附者落下去,便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和践踏。
少有人逃得脱,因为太有良心的人,早早就已经被埋葬了。
看起来残酷,但这就是这座宫城的规则。
它只允许最无心,最强者站上顶峰。
江无陵侥幸过关了。
帝王的垂青,拥有权势的师傅,让他得以站在高处去看看,去呼吸上面的空气,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然后他发现,天空很远,围着蚂蚁的城墙之外还有更高的城墙,将帝王,后妃,皇嗣,天下人一并圈在其中。
只是各分阶层,层层压制,帝王处于最顶端,他的一句话,似乎可以决定所有人的生死,但外戚,后妃,甚至于看起来忠心耿耿的司礼监,无一不是蒙蔽与掣肘。
而他的能力不足,被挤到了权力的边缘。
师傅虽能给指点,但一切还需自救,宫中不留无用之人,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师傅也不需要。
他重新拾起了从前觉得无用的书本,偶尔在那座宫廷之中获得了心灵片刻的安宁。
一切都并非记在书中,但看的多了,对情势的辨别就会越明。
而抓住权力,曾经的贵人们也会围绕而来,试探讨好,就像是那些曾经巴结他的小太监一样,想要获利。
柳家与图家,柳皇后与图贵妃,帝王十八子,波云诡谲,争夺着这个天下。
权势争斗之中,要勘破乱局,选好站位,才能够占得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他与图家联合,拉下了司礼监的掌印周子安,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大印握于手中,提督东厂,掌控宫城。
即便是太监,人脉也是能够铺出去的。
当处于顶峰一致对外时,曾经会彼此撕咬的团体,反而能够抱成最紧密的一团。
而最后一步,选择下一任帝王。
图家无皇子,清理皇子的速度却快。
图家需要一个血脉相连的皇子,而他需要一个易于掌控的。
柳皇后被废,柳家败落,权力之争到达最焦灼的时候,老皇帝驾崩。
帝王的死亡以驾崩来代称,似乎与普通百姓不同,但在病床上垂垂老矣的模样,与普通人没有半分不同。
他原本以为,是帝王定下规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同样是人,他却被一刀断去青云之志,赌上一条命,来伺候宫中贵人。
江无陵初时不明白,为何他们敢信被如此对待过的人,后来发现规则早已刻入人心,帝王在上,许多人早已敬畏到不敢有丝毫反抗,而上位者却不是完全放心的,时刻在防备着。
元宁帝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只是普通的延续者和得利者。
他也在其中,他们都在其中,被这套规则永远束缚着,除非有强大的外力击碎,否则难以轻易挣脱。
元宁帝生前下令,命已然有了成年模样的十二皇子齐云琢登基为帝。
旨意被更改了,因为他与图家都需要一个好掌控的皇帝。
规则不能打破,但有捷径,帝王成为傀儡,谁能够掌控帝王,谁就是天下真正的掌控者。
图家无血脉相连的皇子,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都不会有。
否则即便皇十八子不谙世事,也会被图家彻底除掉。
让他登上帝位,既有自己的私心,大约也想要报一报那一面的救命之恩。
图家配合,小皇帝的登基很顺利。
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只需要吃饱穿暖就会乖乖听话,而他还有着一个十分明显的软肋,他的母亲。
母子相依为命,因为位份太低封不成太后,一切也皆在掌控之中。
后宫朝堂,官员往来,他已站上了权力的最顶峰,成为了很多人敬畏的存在,甚至有人为讨好,称九千岁。
但这个王朝却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稳固,它千疮百孔,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而其中握有权势者,却仍在大肆搜刮,竭取它的最后一丝气力。
图家为首,但即便是图太傅本人,也早已难以掌控所有局面,而他还贪婪,贪婪的想要得到最顶端的权力,却任由朝堂混乱,只为私利。
他似乎看不到它的岌岌可危。
也看不到当它垮塌时,所有人都会从其上跌落。
或许真到那一刻,所有的规则都会坍塌重建。
但重新建立起来的,也只会是一样的,只是会死很多人。
小皇帝的生母李太妃去世了,她曾经位份太低,也受了宫中太多的磋磨。
跟这座江山一样,一切皆在失控的边缘,而人心尚且不齐。
那一夜的宫宴是司礼监安排的,小皇帝赐下的酒水,酒水馥香清澈,小桂子帮忙端过来的时候手抖的不停,还洒了不少。
周围埋伏着刀斧手,杯中的是毒酒,只有一丝生机留下。
那么近的距离,足以让他挟持住座上的帝王。
脆弱纤细的脖颈,未必比一个太监来的结实,足以让那个被他亲手送上帝位的孩子脸色苍白。
“怕死还敢离奴才这么近?”江无陵提着他的脖子,用他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指向的刀剑。
图家安排的人,但他们也有一种让江无陵觉得费解的思想,那就是只有齐家的血脉登上帝位,似乎才是名正言顺的。
即使已经握有兵权,也难以撇去那样的思想,又或许是因为天下人本就难以撇去那样的思想,他们皆会畏惧天下人的言论,却又不会真正在意天下人。
“江无陵,你敢弑君?!”图太傅如此呵斥。
啊,因为这样看起来不像乱臣贼子,而像是正义之士。
“你杀了母妃……”小皇帝浑身发抖,看向他的眼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
这是小皇帝的软肋,也能够变成一把尖刀。
“我没有杀她。”江无陵看着他讶异却不怎么相信的视线回答道。
不过也无所谓他相不相信了,因为帝王的信任从来都是不牢固的,他也并不相信他,只是当做棋子而已。
必死之局,是成王败寇。
江无陵弯腰,从那酒壶之中倒了一杯酒水,酒香浓郁,小皇帝瑟瑟发抖。
“别怕,不是给你喝的。”江无陵看着那惊恐的视线,将其递到了自己的唇边饮下。
毒酒入喉,鲜血便已经涌出。
“陛下啊,你的结局跟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江无陵的手指失力,眼前发黑,大殿之上灯火晦暗,刀斧直指,如临地府鬼域,鲜红之色在其中滴落弥漫,大朵大朵的盛开,他大约倒了下去,距离帝王的神色越来越远。
跟这座王朝也是一样的。
“报!外域十八部联合进攻,边疆军战败,请求支援!!!”
声音绵延不绝,一切变得混乱和黑暗。
他也脱离了这座宫城。
人死亡之后会去哪里?地府?他这样作恶多端之人,大约会下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但谁也没有见过那座地狱,不过是世人绘画编纂,就像是君权神授一样,让很多人乖乖听话。
视线重新变得明亮了起来,意识重回时有金龙在其中盘飞,温热浅淡的香气附着,平和的让人有些恍惚。
江无陵略微侧眸,看着那几乎半趴在他身上,呼吸靠在颈侧睡得十分霸道的人,眸中情绪有些复杂。
因为那场无比真实的梦境之中,九皇子齐云珏早已在他跌落的第一次,冬日坠入冰湖之中,重病缠身而亡。
他们几乎没有碰过面,但这个拥着他入睡的人,真的是齐云珏吗?
皇九子未死,一切都与梦中不同,元宁帝早死,柳皇后未废,许多原本死去的皇子活了下来,图家满门抄斩,边疆军坐镇北方,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殿选在即,各地军营整合,帝王有意试行养廉银制度,防止官员因为生活贫瘠而擅自伸手贪墨。
而拿了养廉银还要贪墨者,移三族。
虽然效果不知,但那个已经处于倾覆边缘的王朝,已经被从岌岌可危的边缘拉了回来。
连他的命运也跟那时不太相同了。
巧合?江无陵不相信巧合。
而这个帝王,比齐云珙危险了不知几何。
呼吸轻沉,江无陵的视线落在了帝王安然入睡的脸上,他生的极好看,每一根睫毛都像是墨笔的细细勾勒,是宫城之中的晦暗雪景无法比拟的存在。
要论,就像曾经的九皇子府邸中那一树栽种的梅花,梅花初栽,连花苞都未生出,只有乌木蜿蜒,被白雪飘落其上,湿润发亮。
从廊上走过,那一处雪景悠然静谧,遗世独立,干净的令人向往,往往会驻足一观。
可它只是表象如此,谁若是敢没有丝毫防备的靠近,又或是沉溺的太久,都会被冻僵于那一片雪地之中。
拥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轻拥着让气息略有变化,贴在耳际的声音困倦中带着亲昵:“几时了?”
“陛下,辰时了,该起了。”江无陵收回视线,看向帐外透进来的天色回答道。
两段记忆交杂,曾经的结局在提醒着他帝王的反复无常与危险性。
即使是年幼者,在退去最初的感激后,也能够因为旁人的话语和一己的揣测而挥下刀来。
帝位已然稳固,失去作用还有可能夺权之人,他们之间的信任又能够维持多久?
“今日不上早朝……多睡一会儿……”帝王十分干脆的,连腿一并搭了上来,断绝了江无陵起身的可能性。
“陛下,奴才想去如厕。”江无陵感受着颈侧渐沉的呼吸开口道。
搂在腰上的力道微松,那原本禁锢的力道放开,帝王未给言语,但已然用行动表明同意了。
江无陵起身,略掀开锦被,下床时弯腰,将其轻拉上了安然入睡之人的胸口处,视线从那毫无防备的颈侧一划而过。
那场梦太过于真实,真实的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他的手指甚至还记得掐上小皇帝脖颈的触觉,温热又脆弱的,一拧就会断掉。
面前人的脖颈比之要细腻好看的多,冰肌透骨,修长如玉,随着呼吸略有起伏,无论是从侧面看还是从下方看时,都有着极致的美感和张力。
它不像小皇帝那么脆弱,也不似从前那样孱弱,江无陵试过握住收紧时的触感。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就像现在一样。
只有死去的顶峰权力者才是最安全和无威胁的。
但他手中没有合适的人能够推上位。
他理解了图家曾经的目的,除了死人,只有婴儿这种没有思维的皇帝是最好操控和安全的。
其他的,皆有风险。
被角轻掖,那双安然紧闭的长睫颤动,略微睁开时笑着询问道:“如了厕之后还回来吗?”
江无陵垂眸起身,很自然的避开了他的视线道:“自然回来,奴才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帝王闻言轻笑,也不在床帐中寻觅,重新闭上了眼睛。
江无陵起身,从床帐之中穿出,一朝梦醒,即便是熟悉的宫殿,也有着微妙的恍如昨世之感。
“师傅。”出了内殿时,凑上来的小桂子让江无陵的脚步一顿,这样的感觉好像加剧了。
“陛下要起了吗?”小桂子殷勤问道。
陛下。
熟悉的称呼,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今日不上朝,陛下要多睡一会儿。”江无陵开口道。
“那小人给您拿衣服来。”小桂子不觉有异,只是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殷勤道,“昨晚就准备好了,昨晚小人不是故意抬头看的……”
他就是起身的时候一时好奇心没忍住。
“不必,还要回去。”江无陵看了他一眼道,“把奏疏抱过来。”
那一场宫宴之上,手抖成那样,显然对于那一杯毒酒是知情的。
甚至于不仅知情,还是参与和背叛者。
“是,师傅!”小桂子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江无陵去偏殿解过手,看着那干涸的布料,略微思索过,饮了一些水,在小桂子抱着奏折过来时接过,端着进入了内殿。
内袍收紧,只是弯腰之时自己也能看到其中痕迹,那是半夜的欢好温存留下的。
爬上龙床后悔吗?
江无陵将奏折放于龙床前的桌面上,起身掀起了一侧的床帐。
自然是不后悔的,对帝王的觊觎和野心未伴随那段记忆恢复而消失,欢好之时是两人纵情,又不是一人享乐。
床帐掀开,锦被仍在,只是原本躺在其中沉睡的人却没了踪迹。
就好像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才是梦一样。
又或许的确是他的一场梦,临死之前的一场……
光影变化,江无陵下意识伸手,却已被扣住手腕压于身后,其上力道极大,不待他反应,身体已被按趴在了床榻之上,即便一只手撑在床上用力,也无法挣脱。
墨发从头顶散落面前,冰凉如绸缎,床帐的光影凌乱而轻动,江无陵停下了挣扎,趴在床上开口道:“陛下,您玩够了吗?”
“嗯?”身后语调微长,随着那发丝在床上的蜿蜒而靠近,气息贴在了耳际轻笑,似是往日的亲近玩闹,“你的本能好像恢复了。”
可这句话,却让江无陵的头皮一瞬间发麻。
他知道帝王十分敏锐。
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在意,但谁若是因此而轻视他,只会悔不当初。
因为他对人心的洞察极厉害,甚至不需要太久,只需要一面就可以判定。
“陛下今晨倒是精神。”江无陵感受着按着他的力道,索性枕在了那一侧未被控制的手臂上略微回首笑道。
“我等你许久,你都不回来。”云珏轻松开他的手腕,靠近那含着笑意的眸处亲了一下笑道,“吓到了吗?”
“吓到了。”江无陵略动了动手腕,在他的身下翻过身来,与长发垂落的帝王对视,被亲昵的蹭了蹭鼻尖。
腰际轻扣,呼吸交缠,心跳却始终未能平复。
但他确定了,不是梦。
若真是梦,他只会靠自己扭转一切,绝想不出这样的人来。
让他头皮发麻又觉得真实,明明觉得危险,却好像又难以抵御这份亲近的人。
轻吻碰上了唇,唤醒了昨夜的亲昵,啜吻着,试探着,然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深吻,在这个清晨让掌心微湿。
一吻分开时,床帐上的金龙映入了眼帘之中。
帝王是危险的,能坐稳这个位置的,都不会是什么无害之人。
杀伐果断,看穿人心。
但似乎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够让他兴奋起来,不再觉得宫廷晦暗,想要独占!
可惜他记忆恢复的太迟。
但即便恢复的早,以他那时的身份地位,想要挽救这座岌岌可危的王朝,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些事,不登上权力顶峰是难以……
原本落在下颌的吻重新覆在了唇上,只是下唇略微一痛,唤回了江无陵的思绪。
那双漆黑的眸含笑,似是见他回神,又轻轻亲了两下以做安抚。
只是显然没打算就这样罢休。
“不想陛下竟如此急色……”江无陵轻声道。
“急得很,你是今早才知道的吗?”云珏轻笑,在身下人环上时,深吻上他的唇。
奏折放在床头许久未动,直到午膳之后,才有了被帝王打开的机会。
“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云珏靠在那处看过一本,打了个哈欠,看向了坐在另外一侧榻上正襟危坐的人问道。
“多谢陛下关心,奴才觉得无异样。”江无陵看着奏疏并不抬头。
他倒未敷衍,而是真的没什么不舒服。
处于底层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也听多了,坊间有龙阳之好者,若用药膏容易折寿,若只用寻常油脂,也不似女子一般,天生更能适应此事。
若是多了还不好好对待,后患也颇多。
可他除了第一次略有不适后,好像有些天赋异禀?
又或许与帝王昨夜问的话相关?
江无陵停笔抬眸,看着那正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往口中送着点心之人,总觉得那样的姿态不太像在看奏折,倒像是在看话本。
他的视线停留,帝王若有所觉的看了过来,手中糕点入口,眸中略微思索,拿起了一块梅花糕递到了他的唇边笑道:“分你一块。”
江无陵启唇,将那不大的点心咬入口中,甜软酥脆,又不是太甜,很是合乎帝王的口味:“陛下想加大军费开支?”
奏折之上,有户部拟上的条陈。
虽然皆是于国有利之事,但一连串串起来,让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或许帝王知道这座王朝会发生什么。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轻笑道:“圣人言,居安思危,我朝物产丰饶,难保外域之人不会觊觎,还是提早做打算的好,免得一朝被攻陷,你我都得挂到城门上去。”
江无陵眼睑轻敛,帝王却已然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奏折如看话本。
他说的无心,江无陵却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无心。
“陛下多思了,若真有那一日,奴才绝不会让陛下如此不体面。”江无陵说道。
“也是,若真有那一日,我必然是先跑的。”云珏轻抵着下颌沉吟道,他抬眸看了对面直视着他的人一眼笑道,“你要不要一起?”
“陛下这话万不能让百姓听见了。”江无陵提醒道。
“朕自然是带着百姓一起跑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云珏笑道,“青山若是丢了,朕跑了也不过是让人多享几日追捕的乐趣。”
“陛下有青山,断然不会沦落到那一步的。”江无陵看着他道。
民心民意或许还没有那么稳定,但以窦家为首的边疆军必然誓死护卫这座王朝和帝王。
他们可不像那时,如今的边疆军尚未被消磨掉精锐,又粮草充裕,陛下国库丰盈,购买战马制造军械时毫不手软。
除了户部税收,还有新建的皇商经营,陛下可谓是财大气粗。
而如此拓展军费,再精选良将,外域便是再兵强马壮,也难轻易讨到好处,甚至更长远的说,一旦粮草皆备,兵力充足,朝中尚武之风必然盛行,攻打外域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无陵手指轻动,看着那似有想法正御笔朱批的帝王,揣测着这种可能性,却被伸到面前的手轻晃了晃才得以回神。
“你一直看着我是批累了吗?”云珏收回手关切的看着他笑道。
“陛下,您是想说我在偷懒吧。”江无陵回视着他道。
“怎么会,朕岂是那种竭泽而渔之人。”云珏撑着颊笑道,“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昨夜辛苦,今日本不该再让你劳累。”
“陛下龙马精神,奴才得以龙气护体,怎么会累呢?”江无陵回道。
云珏眼睑轻抬,眸中略微思索,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道:“你过来,朕再多给你一些。”
二人对视,江无陵手指轻动,帝王已率先开口笑道:“扣糕点就是玩不起哦。”
江无陵看着帝王小阴谋得逞洋洋得意的模样,略微沉气,放下了笔,看着帝王正襟危坐的身影道:“陛下可是想对外域用兵?”
云珏笑意微敛,眼睑轻压,略微思索道:“如今只是个想法罢了,目前的状况,至少三五年内不宜动兵。”
如今齐朝看起来表面平和,但其实经不住太大的风浪。
若是盛世,便是一处遇灾,或是年景不好,也可以极快救援,便是三年五载收成不好,也不会动摇江山。
可这座王朝不同,它甚至经不住太大的灾难,一旦民间生乱,外域必有行动。
“陛下深谋远虑。”江无陵看着他道。
无论知与不知,如今的齐朝的确经不起任何的风雨飘摇。
江无陵从榻上起身,对上帝王未离开他身上的视线,拱手行礼道:“奴才有些累了,想出去散步休息一会儿。”
“嗯,去吧。”云珏笑着挥手。
江无陵后退转身,踏出殿门时小桂子凑了上来:“师傅,您有什么事吩咐?”
江无陵看向了他,眸中思绪划过,抬手道:“你在此处侍奉,我出去一趟。”
“哎,哎……”小桂子连应,看着他下了台阶的身影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也不知是不是他昨夜不小心看那一眼的缘故,总觉得今日师傅看他的时候,心里害怕的很。
榻上另外一侧的身影消失,云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靠在软枕上继续看着奏折道:【做皇帝真是辛苦。】
【陛下劳苦功高。】478看遍宫廷学会了两句溜须拍马。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让朕劳心费神的事情发生?】云珏看着奏折询问道。
【我看看。】478探查道,【启禀陛下,京中新进了几个外域的探子,地方官员还是有人收受贿赂,搜刮民脂民膏,有些地方过冬之物不足,亟待陛下处理。】
【爱卿此言很有用,赏草莓味数据段。】云珏笑道。
【嗷,多谢宿主!】478十分开心。
【还有吗?】云珏问道。
【大事最近没有了,哦,有臣子想把陛下选秀充盈后宫之事提上日程。】478汇报道。
【他想让我死吗?】云珏轻嘶了一声道。
478:【!】
这个还真有可能弑君,毕竟也不是没干过。
宿主的情人真的好危险。
【那怎么办呀宿主?】478想到这里有些捉急,万一因为被谋杀任务失败了,那就是两个任务一起失败。
【没关系,我行的正,坐的直,什么都没有干。】云珏认真回答道。
478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就是宿主好像看起来怂怂的。
错觉,一定是错觉。
……
秋日转冬,连午后的阳光都不比夏日的烈,若是穿的薄一些,风吹过时还会觉得有些冷,不过宫中之景颇为得宜,江无陵也甚少有如此时的闲情,在摆放了不少秋景的宫道之中走一走。
“江公公。”路过宫婢皆是问安再走。
小太监虽是想贴上来献献殷勤,被同行者揪一下,心思便不敢再犯,只恭恭敬敬的行礼后匆匆离开。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巴得上,不要命了你。”
“快走。”
“那边那边。”宫道尽头有孩童的欢呼声传来,正是半大稚嫩之时,连声音都未变。
“殿下,您小心衣袍,别弄脏了,要不然回去太妃该训您了。”宫人小心劝着。
“别跑!没事,我把这两只蛐蛐送给皇兄,在皇兄那里换了衣服,用过晚膳再回去。”半大的孩童在那方小花园里半蹲着,脸颊上虽蹭了些泥土,却是认真的在盯着什么。
齐云珙。
“可是陛下这两日事忙,未必有空能陪殿下玩。”宫人帮他找着蛐蛐道。
“皇兄不是刚过完寿宴吗?”齐云珙抬头问道。
“好像明日是殿试之事。”宫人说道。
“皇兄真是辛苦。”齐云珙用袖子蹭了一下微痒的脸颊道,“那我更得给他带蛐蛐去玩了。”
宫人有些迟疑,却是没再劝了,她觉得陛下在哄小孩子,可是陛下对待殿下又确实恩宠有加。
“别跑!”齐云珙看见一处动静,连忙用小篓按了上去,待落定时,小心翼翼的掀起盖子往里面看,然后兴高采烈的叫了出来,“可算让我抓到你了!小章子,快把我的罐子拿来。”
“来了,殿下。”小太监连忙捧了罐子上去。
阳光极盛,那捧着罐子的孩童明显高兴极了,眼睛里全是纯然的喜悦,与梦中穿着过大帝服显得十分瘦弱,总是战战兢兢迟疑不定的模样不同。
“江公公?”他四处看着寻找方向,在看到这处时捧着罐子跑了过来道,“你怎么在这里,是皇兄让你来找我的吗?”
半大的孩童跑到跟前,仰着头站定,似乎比梦中最后一面还要高上一些,只是同样脆弱。
江无陵向来奉行有恩必报,有债必偿。
在这宫中,刚入宫的小太监也不过这般年岁,照样无人怜惜。
“公公?”齐云珙对上他的神色,有些局促不安的出了一声。
“奴才不过无意间走到此处。”江无陵垂眸蹲身,再抬眸时已然换了神色,“殿下若要找陛下,还需派宫人通传才是。”
这般大的孩童,也同样对宫廷之中的恶意有着极大的警觉之心。
“好,谢谢江公公。”一时光影变化,齐云珙看着蹲身面前的人,只觉得刚才可能是错觉。
这宫中人情冷暖,那两年虽是皇兄托付,可他的饮食变好,自有江公公一份功劳。
母妃说了,这宫中除了皇兄太后,最不能得罪的就是江公公,绝不能只当奴才去看,便是为当日的照顾之情也不能。
“去吧。”江无陵看着他重新恢复亲近的神色起身道。
“嗯!”齐云珙点头,抱着自己的罐子,招呼着宫人沿着宫道跑远了,“走,我们拿给皇兄去玩。”
那结伴的身影匆匆消失,江无陵落座一旁,眸中有些淡漠。
罢了,如今无甚威胁之人,没有动手的必要。
若真要动手除去,还要想想如何隐藏住突然对皇十八子动手的痕迹和目的。
若有行动,必有痕迹,而一旦有丝毫的蛛丝马迹被察觉,帝王定有管中窥豹的能力。
那时境遇,说起来也是他将他推上帝位,既有当做傀儡使用的用心,自也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此生对方又救他一次,算是扯平了。
江无陵起身,离开了那处。
若是初遇之前恢复记忆,他绝不会像此时一样手下留情。
江无陵回去之时已近傍晚,而踏入殿中时并未听到蛐蛐叫声,反而听到了几声软乎乎的猫叫,其中夹杂着几声抽泣之声。
“坏猫,皇兄已替你教训过它了,明日我让宫人再给你捉两只更好的蛐蛐给你玩。”帝王轻哄。
“好。”齐云珙应声,被宫人陪着,眼眶湿漉漉的抱着几包点心出了殿门。
江无陵侧身避让,进殿之时,坐在榻上的帝王怀里正抱着一只雪白的猫,饶有兴味的揉捏着爪垫。
“十八殿下出什么事了?”江无陵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时问道。
“朕捡了只猫,它可能本来看上了我的画眉鸟,结果把云珙送来的蛐蛐给吃了。”云珏带着笑意,揉捏着怀里又软又乖还让摸肚皮的猫道,“朕正在惩罚它。”
“陛下,这是云璧公主的猫。”江无陵看着那被帝王揉捏,却叫的又娇又软的猫道。
宫中饲养,自然是一早调教好的,从小被抱着,自然亲人,可也丧失了野性。
“有主的?”云珏手上一顿看向了他道。
“嗯。”江无陵颔首道。
帝王霎时陷入了思索。
“陛下,云璧公主是太后的女儿。”江无陵不确定他能不能认得全,但这猫不能谁捡了就归谁,即使是在皇帝的地盘上。
“朕玩两天,自然会送回去的。”云珏摸着那软乎乎像水袋一样的肚子,看向他笑道,“听说你午后跟云珙碰上了?”
“陛下想说什么?”江无陵落座帝王那侧榻边,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道。
“朕只是好奇,你对他似乎没什么敌意。”帝王似是日常的问询。
江无陵手指微顿,抬眸道:“陛下不是很喜欢十八殿下吗?”
“我喜不喜欢他,和你想不想杀他有什么关系?”云珏疑惑抬眸。
江无陵眼睑轻抬,与之对上视线,那一霎领悟了何为帝王无心。
他的生杀向来与喜好无关。
若是有朝一日,他也犯错,帝王同样不会留情。
“陛下究竟知道多少?”江无陵直视着那双连看着猫都十分温柔缱绻的眸询问道。
“除了一些细节,大约是全部。”云珏看着他笑道,“你呢?”
“奴才对陛下所知甚少。”江无陵沉吟道,“这对比起来不太公平。”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可说。”云珏靠近,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况且这世道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而且永远都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
江无陵敛眸,沉下气息时,轻抵在了帝王的肩头。
蚂蚁堆之外有围城,围城之外还有更高的围城,但如今的所见所得,却或许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在它的外面,还有不可言说的存在,不会绝对公平的规则。
他的陛下,窥见了那里,但不可说。
【宿主你们在说什么?】478疑惑。
【我们在谈情说爱呀。】云珏认真且诚恳的回答道。
478:【?】
35-4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