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珂小姐
午后, 渚洲城城主差人来小院传人。
阿檀和北忻两人一前一后从二楼下来,半芽寻了好半天人,见到她立马跑上去撒娇。
“糖糖你去哪了, 我找遍楼上楼下都未寻到你,半芽好担心。”
旁边离阳不说话, 同样目光殷切地看着北忻。而躲在塌下快半个钟的两人, 这时都心虚的避而不谈。
四人跟着来传话的下人前往城主府的议事堂。还未走到,在议事堂门口碰到今早引他们入府的武河。
他换下了武士着装,穿着一件赭石色对襟长袍。古铜色的肌肤透出绯色, 双目怒睁和旁边人辩论着。
他们到跟前正好听到武河说:“你要珂小姐领队岂不是胡闹吗?”
武河对面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吹胡子瞪眼道:“珂小姐从小受老城主教导, 功力修为样样不比我们渚洲城的男儿差,身份上来说,她是城主同胞妹妹身份尊贵, 自然是由她领队为好。”
武河:“纪老,我身为渚洲前城防统领, 应该我去才是。”
“你不要与我这个老头子争论,没用。有本事自己去老城主面前游说,成不成都在老城主一念之间。”被称作纪老的老头拂袖离去, 独留武河在外面抓耳挠腮,郁闷不得。
北忻上前唤了声:“武统领。”
武河见到他们立刻迎了上去,不郁的眉头舒展换上豪迈笑容:“既然几位尊者来了,不如随我一同入内。”
阿檀几人点了点头。
到了渚洲城半日, 阿檀发现城主府内的装饰多由蚌壳,珍珠等物装饰而成,处处耀目生辉。
其中奢华如议事堂这种小小的议事之地,壁上镶嵌数十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珍珠照明。
阿檀等人应是来的较迟, 此时议事堂里高朋满座,人群里夹杂着几道不弱的气息。
武河率先朝坐在中间高位上的年轻男子行礼。
“城主,这几位是属下寻来帮助渚洲城渡过此次难关的尊者。”
阿檀几人朝城主拱手行礼。
高坐上的男子极为年轻,一身墨色锦衣,面如冠玉,眉宇温良。看向阿檀几人的目光没有审视,反而带有欣喜之意,他走下高台扶起武河。
“武兄辛苦了,快带几位尊者落座。”
“谢城主。”武河带着阿檀几人坐在前排的位置上。
刚坐下,对面男子发出一声嗤笑。
“武兄带着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呐,一个法师身边围着两个小姑娘还不够。”
他顿了一下,眼冒精光:“居然还带着一个美少年。”
说话的男子獐头鼠目,摸着嘴边的胡子,眯着眼说:“武兄,你该不会是丢了城防统领一职,路过的小猫小狗你都拉来凑数。我看这小少年怕是不得用,不如我拿我身边的与你换换?”
武河虽生的高头大马,粗眉大眼的,但并非那么容易动气。
面对陈良才一而再再二三的刁难,他始终未置一词。只因为他口出污秽,将阿檀几人形容成那样,武河着实觉得没脸。
转身和阿檀他们赔礼道歉:“对不住,因武某的原因,连累几位尊者受辱。”
阿檀和北忻并未将这些听在心里,就是半芽都瞧不上对面男子左拥右抱两个年轻少年的做派。她翻了个白眼,叮嘱离阳道:“你这小模样他定然喜欢,后面几天可要绕着他走。”
离阳垂眸看托着腮帮子的半芽,她的侧面像白玉糕香甜软糯。
半芽没得到回应,转头瞪着他:“听清楚没?”
离阳嘴边浮现出小梨涡,半芽伸手掐了一把离阳的手臂。看他收回笑,眼里迷惑又迷茫,满意地收了手。
“保持住面瘫脸,不要笑得一脸傻样。”半芽转过头去,离阳的心却凉了半截,面瘫和傻样都不是什么好词。
他盯着半芽的侧脸,又捡到半芽的嘀咕:“傻不拉几,笑得那么好看也不怕猥琐男看上。”
这次离阳真笑成了小傻子,笑了几秒,在半芽再次转头前切换成面瘫脸。
不断挑衅的陈良才见武河不接茬,端着酒壶走到他面前:“武兄,你该不会是因我取代了你成了城防统领耿耿于怀,所以我与你说话你都不待见我。”
武河:“陈兄多虑了。”
陈良才觑着小眼睛往武河杯子里倒酒,余光扫着离阳:“把这杯酒干了,我才信你是真对我没有意见,对城主没有怨言。”
阿檀坐在武河旁边,自她恢复灵力后,五感比之以往更加敏锐。
陈良才倒的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即刻传音提醒,收到传音的武河朝阿檀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陈良才这种小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眼下整个议事厅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这里,就连城主的也朝这边投来视线,武河便知今日这酒,就算是穿肠毒药他也必须喝下去。
阿檀看见他眼里的感激就觉大事不妙,果然武
河在陈良才喝下酒做出请的姿势后便端起桌上的酒杯。
他举着酒杯对城主道:“谢城主多年信任栽培,这杯酒敬城主。”
武河举着酒杯刚要仰头一饮而下,一根长鞭将他手中的杯盏打翻,鞭子犹如灵蛇狂舞,下一鞭甩在陈良才的脸上。
陈良才痛呼出声,被鞭子抽地转了个圈,摔在地上。他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爬起,嘴边骂骂咧咧:“哪个王八蛋羔子,居然敢打我。”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将他扑倒在地。
阿檀眼里浮现出惊喜,原因无他。眼前身长三米多的白灵虎,就是她今日在识海所见的那只虎。
原先问了小厮得知城主府没有上章苑,她还寻思着要出城主府去寻。她还未行动白灵虎自动出现,省了她费心思,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灵虎毛色白如雪,冰蓝的眼睛带着桀骜不驯之意,压在爪下的陈良才彷佛就是它手下的一条小虫。
它的出现如同往热油锅里滴入一滴水,满堂皆惊,下意识皆撇头看向门口。
一道女声自门外传来:“武河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一袭淡蓝色长裙手持长鞭女子走了进来,她双眉紧蹙,生着浓而细长的高挑眉,锐利的黑眸直视武河毫不客气的说出那番话。
武河对着女子行礼:“见过珂小姐。”
高座上的城主起身,看向女子的眼里含着笑意:“妹妹,你来了。”
渚珂一步步往前走,玩弄着手里的鞭子:“撤了武河城防统领一职不就是在等着我来吗?哥哥你别忘了,他的职位是爹爹亲授,就算是免职也应该由爹爹说了才算。”
她低头看着被白灵虎扑到在地的陈良才,“酒囊饭饱的家伙也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方才那一爪子伤了陈良才的耳朵,他隐约听了半句,开始怒骂:“说谁酒囊饭饱!”
待看清说话的人是渚珂后,他立马谄媚一笑改了说辞:“表妹呀,表妹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陈良才转动着眼珠:“好久不见表妹你又漂亮了些,我的正妻之位特意为你留着呢,表妹什么时候……”
渚珂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你可真敢想,色胆包天的东西!”
高台上,渚弋看着地上的人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任渚珂出了气才问:“妹妹,父亲派你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不过是你上回和爹爹保证不会再有湖妖作恶,可眼下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渚珂的声音软了下来,说出的话让众人心头一震。
“爹爹觉得,你的城主之位可能到头了,让妹妹来帮衬帮衬你。”
渚弋露出一丝慌乱:“父亲当真如此说?”
几句话的交锋,议事堂里和阿檀一样的外来修士交头接耳。
先不说渚城主的年轻引人怀疑,百年前的渚城主分明已到中年。现在这副返老还童的模样本就让人奇怪,加之不曾见渚洲城上书天帝更换城主,可见眼前的年轻城主不过是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真正的权力还是掌握在老城主手里,现下局面看来,老城主更心仪于女儿,预备让其取而代之。
众修士本是来讨论渚洲水患的,没想到在此吃了一个大瓜。
渚珂看着众人神采各异,宣布道:“从今日起,武河恢复城防统领一职。”
武河想谢绝,目光触及渚弋表情,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渚弋微笑着道:“既是父亲的意思,武兄便官复原职。”
武河心中难言,看似渚弋在顺从,实则兄妹之间的矛盾又加深了。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又付之东流,最终他只能无奈接受。
渚珂走向高台,抬着脚就要踏上台阶,瞅着渚弋一如既往的好哥哥形象,硬生生拐了一个方向坐到左边下手的位置坐好。
他既愿意装好哥哥,那她就做陪他演好妹妹。渚珂扫向众人,“诸位尊者能够汇聚在我渚洲城,渚珂在此万分感谢。”
“我渚珂在此放话,凡是助我消灭湖妖、立下大功之人,我许他一愿。”
渚珂是会说话的,几句话就将众修士撩拨的想立马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唯有一人悠悠开口,“珂小姐,城主还没有说话呢。”
阿檀看过去,是那个在议事堂门口和武河争论的老头。
纪老将渚弋拉回众人视线显然是想要他反驳,结果渚弋像没听懂回复:“纪老,我没什么意见,妹妹说的甚好。”
纪老一噎,久久说不出话来。放下手,拍着大腿长叹一声。
“你说对于渚洲城来说是上位重要,还是湖妖一事重要?”阿檀敲着桌面,自己都没注意道她会下意识问旁边的人。
北忻端坐着,指尖拨动着菩提念珠,“渚洲城对于城主来说不过是一场博弈,最终不过是苦了百姓。”
阿檀同意:“渚洲城和太滆的湖水相比,谁深谁浅犹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想听听大家对故事情节的一些看法,欢迎宝子们留言讨论(比如阿檀和假法师的感情,故事的走向剧情等等辣)每一条我都会看的!
还有就是渚洲城的故事想了好几个方向,目前还没有完全定下来,随时在变。
但是我相信写出来的那一版估计就是每个人物最好的结局,希望宝子们能喜欢~
最后,十一月份啦!谢谢大家一路陪伴,啵啵啵and九百九十九颗爱心
第52章 船破了
渚珂和渚弋兄妹间的微妙和平在渚弋不经意堵了纪老的话后达到某种平衡。
渚弋让她放过陈良才, 渚珂扬着下巴,轻蔑地扫过地上的废物:“乌钧,放开。”
名为乌钧的白虎舔了舔陈良才的脸, 抬起冰蓝色的眸子。
像在问:主人,我可不可以吃掉这个人?
渚珂明白今日出门太急, 平时这个点乌钧早该进食。她朝它招手道:“他太脏, 吃了会坏肚子。”
它喷着鼻息,凑近嗅了嗅,一股胭脂水粉味窜了上来。乌钧龇了龇锋利的尖牙, 最终不情愿地松开爪子,一摇一摆地走到渚珂脚边, 寻了合适的位置卧下。
“妹妹对于湖妖可有什么良计?”渚弋看向渚珂的眼里满是期待。
渚珂抚摸着乌钧油光发亮的背脊,“湖妖言说不交出她想要的,五日后要水淹整个渚洲城。”
她抬头看向渚弋:“哥哥可知她要的是什么?”
“楚家子孙, 楚治文。”渚弋说完表情并未有多轻松。
议事堂里外来的修士不明白城主语气如此沉重是为何,渚洲城本地世家出面解释。
“渚洲城楚家没有名为楚治文的的子孙, 所以城主才如此头疼,你看坐在角落里的楚家家主的面色从今早和城主议事完后就一直没好过。”
渚珂给乌钧扔去一个灵果,见它乖巧吞下, 挠了挠它的下巴:“没有这个人那就造一个,相信楚家家主轻易可以做到。”
此言一出,楚家主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他像憋了很久, 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渚弋面前跪下。
“城主,不是我不愿意,楚家儿郎可以为大义牺牲。但热血也要撒对地方,难道要是为这虚无之人一个个杀下去, 杀到楚家再无一人,城主才肯出兵镇压湖妖。”
楚家主面容悲凄,扑倒在地:“楚家也是渚洲城百姓,我已失独子,请城主放过楚家其他男儿。”
“上午城主召集家主议事,想出让楚家公子假扮湖妖所要之人的计谋。人送到太滆不过一个时辰,就有渔民在岸边拾到楚公子带血的贴身衣物。”
“这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难怪楚家主脸色这般难看。”
众说纷纷,阿檀洞察武河赫然握拳低头,便知这件事是真的。楚城主老泪纵横的模样看得不少人埋怨渚珂的提议。
半芽看不得这种画面,小声吐槽:“倒是亲兄妹能想出的。”
打从渚珂进议事,无论她行事如何跋扈,哪怕是拿他的城
主之位威胁,渚弋都未出言苛责。
这次却在她说完后厉声训斥:“渚珂,胡闹!”
渚珂投喂动作一顿,脸拿上覆上一层寒霜。他知道却故意引诱她说出这得罪人的话。
看似人畜无害、懦弱无能的城主渚弋,实则是扮猪吃老虎。
指甲掐破灵果,渚珂嫌恶一扔,用锦帕擦干净手后,大步流星抢在渚弋前面将楚家家主扶起。
“楚家主,渚珂出言不逊,不知楚家公子已为渚洲城捐躯,伤了您老的心。”
渚珂打量楚家家主稍有松动的神色,撩开衣摆,就地跪下:“楚家主,这一拜是我的赔礼,也是我对楚公子身先士卒的敬意。”
“珂小姐不可。”
楚家主试图扶住渚珂,却没拦下。
渚珂义正言辞,声泪俱下:“是我愧对楚家,身为城主之女,让楚家男儿为了渚洲城尸骨难寻。渚珂在此立誓,凡是跟随我去捉拿湖妖者,你们的性命与我的性命不分贵贱,同等重要,绝不会出现无名冤魂。”
楚家主内心情绪难言,他深知上位者最不拿人命当回事,现下渚珂愿意当着众多人给他赔礼道歉已是极难得。
尤其是最后一句,对他楚家子弟的性命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保障。
他吞下哭和泪,皮褶子上挂着笑,颤巍地扶起渚珂:“有珂小姐一番话,楚家子弟定然性命无虞。”
渚珂含着泪,转身对众人道:“湖妖是渚洲城心头大患,太滆水今日亥时退潮,在座愿意随我前去太滆湖底一探的请出列。”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出声。渚珂不觉失落依旧胜券在握,她掏出已在袖中揣在了多时之物。
有人认出:“是城主印!”
“城主印出,太滆水散,可直通湖底。”
转瞬间,以纪老为代表一群年岁已高的老者出列,再往后世家家主、外来修士。
大半人都起了身,渚珂望向渚弋的黑眸里盛满了讥诮。
渚弋从高台上走到她身边,看她嘴角轻轻上扬,意欲不明道:“父亲居然舍得把城主印给你。”
“也看要的人是谁,要是哥哥你,这辈子注定要不到。”
渚珂眼里带着挑衅,说完邀着众人举杯,独留渚弋一人站在身后注视着这场热血沸腾的出征画面-
浩浩汤汤的队伍前往渚洲城太滆水岸,渚珂骑着白虎率先走在众人前面。
阿檀和北忻跟在武河旁边,她注视着前面一副王者风范的渚珂,故作不明白地问:“为什么是珂小姐带队,临行前都未见城主来。”
武河闭口不谈渚洲城城主之位的复杂内幕,只道:“尊者有所不知,城主印在谁手里,我们就要听令于谁。”
阿檀一个眼神,北忻接着问:“听闻老城主仍然健在,不知为何不由他亲自领队,相信三界修士会更加信任些。”
武河也注意到队尾,原本答应的好好的修士,在前往湖岸的这一段路程就有很多人默默离开,显然他们对于这只队伍并不看好。
“老城主已皈依法教派,修的闭口心诀,此生不出上章苑,也不再开口说话,就算有心……”
武河苦笑,随即拍了拍胸脯:“两位尊者放心,若真到那步所有人不敌湖妖,武河一定拼死保护尊者逃出去。”
阿檀眉眼弯弯,笑容灿烂:“有武统领此言,我们也算吃了一颗定心丸,定会竭力相助。”
武河是个爽朗汉子,阿檀的话也让给他的心情明媚起来。这边频频有笑声,引得骑在白虎身上的渚珂回头张望。
见他在与一个女子有说有笑,她骑着白虎走到武河身边,“这位是?”
“珂小姐,这是我请来的尊者。”
渚珂上下打量阿檀,目光挑剔:“长得倒是不错,不知实力可与相貌一样漂亮。”
走在阿檀身边的半芽拳头硬了,“恶……”恶女人。
半芽的手被阿檀拽住,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阿檀下了禁言术。她这一起一落,满脸愤恨的小模样又得到渚珂轻蔑的眼神。
“武河,你给我过来。”
等人走开,半芽踢着石子,嚷嚷出声:“怼自家哥哥就算了还怼天怼地,谁欠她的。”
“半芽,小声点。”离阳上前劝,又收获半芽一个白眼。
“好了半芽。”阿檀摸了摸她的脑袋,“知道你为我出气,但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下次在心底骂她可好?”
半芽耷拉下嘴:“是我又惹麻烦了。”
“怎会。”阿檀戳了戳她的小脸,戳出微笑的弧度。
阿檀传音说了几句话,半芽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瞬间成了有精神的小白杨:“嗯嗯,保证完成任务!”
半芽转身离开队伍,往远处疾去。
北忻看着离阳眼巴巴的眼神,出声道:“你一起去。”
阿檀拜托道:“离阳,半芽冲动,帮我看着点她。”
等两人走后,阿檀偏头看向假法师:“你不问我让半芽去哪了,直接就让离阳跟着?”
北忻对上阿檀,眼底无奈,说出的话却不敷衍:“小四姑娘信主聪慧有计谋,除了那处还能是哪?”
阿檀嘴角扬起弧度,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假法师的话取悦到了。努力绷紧表情装严肃,却不知脚步轻快,摇摆的发尾都透露着她的好心情。
一盏茶后,众人在湖边集结。
等到亥时,湖水退潮,湖与岸中间留出一大块空旷的滩涂以及一圈有两人高的珍珠白堤岸。
其中一段缺口明显,豁然是今早被冲塌的那片。
乌钧趴下身子,等主人从背上下来后才重新站起,渚珂走到滩涂边缘拿出城主印。
在她的操纵下,城主印发出隐隐白光,成为一块雪白的贝壳船。
贝壳船落在湖面,黑色的湖水立马退避三舍,众人脸上皆浮现惊喜神色。
“诸位随我上船!”渚珂一声令下,大家飞升掠到巨大的贝壳里。
待所有人都上来后,渚珂双手结印,淡蓝色的灵力推动贝壳船体沉入水中。
入水的片刻,贝壳船受到暗流冲击船体晃动,渚珂身姿不稳撞在船体上。在她掌控下的船面结界露出小洞,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来,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立马头晕目眩。
武河在上船之后又特地跑回到阿檀这边,见两人无恙松了一口气。
目光扫到跟着阿檀和北忻的小少年、小姑娘不见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武河:“尊者,另外两位……”
阿檀:“哦,忘了知会武统领,他们两个修为不足,这次我们俩想先行探探底细。”
有了阿檀的解释,武河了然一笑,从腰间扯下芥子囊塞到阿檀手里。
她打开一看,里面有着几瓶丹药,还有零零碎碎的灵石,银两。还有一根火红的珊瑚发簪。
“这是?”
武河挠了挠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尊者别嫌弃。”
瞧见阿檀手里拿起发簪,武河一拍脑门,脸又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她发现武河此人看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腻。
“这个发簪是你要送给心上人的?”
阿檀将簪子递给他。武河全脸爆红,从脸红到脖子:“谢尊者。”
没再打趣他,掌心灼热,是半芽来消息了。
阿檀轻叹:“来不及了。”
武河不知发生什么,只见两位尊者脸色齐齐一变,肃穆非常。
他眼中带上几分警惕:“尊者怎么了?”
变故突生,结界的尖锐破碎声鼓动着耳膜,武河看见阿檀蠕动着唇说着几个字。他想努力听清,脑子倏地
刺痛无比,黑色的湖水蜂拥而上涌入贝壳船内卷走众人。
在黑暗湖水底,武河反应过来。
阿檀刚才后面说的是:船破了!
第53章 黑漩涡
湖底暗流卷出武河之际, 阿檀和北忻跟着跳下贝壳船。
越往下太滆湖水越趋近于墨色,在这样的水中,视物变得困难之极。阿檀游出去没有几步, 手臂上接连攀上好几道力量。
这是结界破碎后落入水中的修士,其中以外来修士居多。事情发生的突然, 顿然落水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准备, 铺天盖地的黑色湖水灌入口鼻。
他们不熟水性,心理恐惧占据上风,浑然忘记自己可以用调动灵力形成隔水屏障。
阿檀在寻武河的空隙中, 指尖着灵力传输过去,给他们一息缓冲的时间。
剩下最后一个抓在手臂上的人, 阿檀输送了两回灵力都不松手,指尖上的灵力光球呈现出婴儿脑袋般大小。
指尖未点在他手臂上反被握住,阿檀凝眉抽手, 熟悉地声音在脑内响起:“是我。”
她怔愣一下,假法师继续传音:“抓紧我的手, 前面有好几道漩涡。”
阿檀望向前方,视野一片混沌,散发出去的五感刚摸到一处漩涡边缘即刻被绞灭。好在她谨慎只用了小缕五感探路, 不然本体也会遭到反噬。
到了漩涡区域,耳边水流时快时慢,压力时强时弱。阿檀两眼抹黑,只能抓住假法师的手, 跟着他前进。
漩涡的地带比想象中的长,最初两人只是拉着手并排而行,越往前两人的距离越近。
逐步增强的水压让阿檀的世界宁静到只有一片黑,耳朵气压骤通, 她像破出水面的人大口地呼吸着。
北忻将阿檀带出漩涡地带,松开手转身要走。
阿檀:“你去哪?”
“武河陷入漩涡,你待在这我去救。”
“好。”
阿檀乖乖地呆在原地,不到一会北忻将人带了出来。
武河对着她抱歉一笑:“谢两位尊者救命之恩。方才被暗流水卷走看见这片漩涡地带,暗中祈祷不要碰上最后还是没能避免。”
武河他能看见湖底。
阿檀心头划过一阵异样,原来假法师能视物不是特例,而是她在太滆湖湖底不能视物。
武河抬头,水中已不见贝壳船:“两位尊者,我们已经掉队,不如慢慢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去寻?”
北忻颔首同意。
阿檀僵硬的抬头复又低头,两个人现在什么表情她一点都看不见,她的眼睛绝对出问题了。
北忻看出她此刻的不正常,对着武河道:“武统领先行,我们稍后即到。”
两个人的交流阿檀看不见,只有掌心旁水流挤压而过,假法师重新握住她的手。
脑海里响起他平静的声音:“我怕黑,小四姑娘信主拉着我,给我殿后吧。”
水流如纱,黑湖如夜。怕黑的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人殿后。
阿檀回握住,手里握住的是从黑夜里抓住的唯一绚丽的黑-
渚珂在结界受到莫名撞击后呕出一口鲜血,注意到不少人被湖底暗流卷走。唤了好几声武河,都不见人影。
她打起精神来忍着胸口灼烧痛意,按照爹爹教她的反复结印。
效果微不可见,刚稳住的结界撑不过三两个呼吸,再次裂开一个大洞。湖水呼呼灌了进来,很快贝壳船里的积水没到人的腰肢,修士纷纷启动周身灵力来帮助自己呼吸。
湖水漫到胸膛,船行进的速度愈发缓慢,跟随而来的世家家主顾不上上下尊卑,心急如焚:“珂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渚珂同样着急,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结印双手在眼底快出残影,渚珂的心却越来越冷,手不受控制上下翻转出她从未见过的繁琐结印。
“停下。”
这两个字说的艰难,渚珂发现她自己此时竟然连说话都异常困难。她明明是按照爹爹教的方法来,结界却一次比一次弱,现在就连自己的身体她都控制不住。
乌钧敏锐地察觉主人有异,焦躁的走来走去,用尾巴勾着渚珂小腿。
到底哪里出错了!
渚珂无暇顾及乌钧担忧的眼神,眼底躁意腾升渐渐成了疯狂。她不顾喉咙涌上腥甜,双手指尖努力触碰。
她的脑袋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边是控制不住想要完成结印的最后一步,另一种是反抗。心底有个答案,结印一旦完成,迎接她的将是无尽的黑暗。
可长时间结印花费了渚珂太多精力,她无力抵抗。两个指尖的触碰,贝壳船冒出莹莹光华,裂缝自她脚下往四周散开。结界轰然倒塌,暗流肆意横穿贝壳船。
“珂小姐,快设立结界!”
楚家主嘶声力竭,慌乱之间只拉住一部分人。回头看见渚珂的双手突然停止结印,紧闭双目被暗流携卷着飘出贝壳船。
渚珂的脚一挪开,珠白的贝壳船瞬间土崩瓦解,乌钧朝远处的主人扑去。
武河刚追上贝壳船,眼前一幕让他牙呲欲裂,他焦急寻着渚珂踪迹。
阿檀虽看不清,五感却更加灵敏。脚下湖底沙地一阵异动后拉着假法师往上一跃。
两人离地面不过三米,地下立马钻出数道漩涡。
北忻低头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不同于刚才的漩涡,从沙土里冒出的漩涡更具灵智,也更具杀伤力。
不少刚落定的修士被蛰伏已久的漩涡吞噬,漩涡转动一周,雪白的骨架豁然落在沙土里,黑色的湖水渗透出妖艳红。
漩涡除了会猎杀,还会用拖拽。发现不对劲的修士想逃,追着他的漩涡像地狱里伸出的恶手,照样让他变成一团血雾。
接二连三的修士被绞杀成一副骨架,湖水里的血红压倒黑色湖水。
阿檀鼻尖嗅到一抹血腥,下意识抓紧假法师的手。
北忻的眸子深不见底,眼前的情况比他预想的糟糕数倍:“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去。”
阿檀虽看不见,耳边时有被水波淹没的惨叫以及晃动不止的水波里乱飞的灵力,她明白眼前的场景定是混乱不止。
北忻拦住她腰间,两人疾速往上游。
大多数修士在反应过来后,皆是如此。黑漩涡屠杀完底部的修士,奋力朝着游出一段距离的人追去。
它们不断伸长,本来一两米宽的漩涡范围不断缩小成小孩手臂粗细的藤蔓状。
迅速敏捷地缠绕上逃跑修士的脚踝,他慌乱呼叫同伴,却发现旁边同伴早被藤蔓穿透。
他惊恐地看着被藤蔓搅动只剩下一副皮囊的同伴,脚底生出钻心剧痛,估计是被同伴的惨状吓到。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手持武器上裹着灵力,径直往自己大腿上砍去。
砍下腿不过一息,黑色藤蔓从他的半截腿上旋转冒出,成年男人的小腿瞬间变成薄薄一张皮囊随波而去。
北忻带着阿檀游到上端,蓦然触壁。眼前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设下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他扫向四周,晚他们一步到达的修士都卡在这道屏障上,散落的修士刚好让他脑子里构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水中牢笼。
他挥出灵力,红色灵力落在壁上,透明的屏障没有一点变化,灵力反倒被吞噬融入进屏障里。
感觉身边人停下,阿檀的手往前一碰,在黑暗里摸到一层壁,她试图用血破开这道屏障。
这一次却好像失效了,阿檀肯定道:“这不是结界,而是超高阶法器。”
法器都是认主的,阿檀的心往下坠:“这是一场被囚的水下屠杀。”
北忻:“你放心,我想到出去的办法。”
阿檀想问假法师要做什么,他骤然召出嗟嚤杵。
这是阿檀离开虚弥山拍卖会后第一次见到嗟嚤杵,上回在桑城她盖着红盖头只感受到它的余威。
阿檀看得目不转睛,记黑暗的世界里嗟嚤杵成金光出现在她不可视物的视野里。
北忻挥舞着衣袖推着嗟嚤杵往屏障上撞去,金色的光外面是火红的灵力波,紧接着一道青色的灵力加入其中。
两人的灵力将屏障钻出一道小孔,旁边的修士见了,纷纷停下手中对屏障无用的攻击。
“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也来。”
“还有我!”
被迫下方是凶猛的黑漩涡,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输送灵力。不到一会,四周屏障齐齐碎裂,蜘蛛纹路折射出白光,黑色湖水尽数退去。
修士们拼尽
全力还没游多远,冒出水面看见湖岸,他们居然在离湖岸这么近的地方受到了湖妖的攻击。
幸存的修士心惊胆战地从湖水里脱身而出,生怕黑漩涡冒出水面继续追杀他们。
武河费着九牛二虎之力,以自断一臂的代价将渚珂从黑漩涡中救下。
自屏障被嗟嚤杵打破后,黑漩涡也随之消失。
渚珂睁开眼,朦胧视线里看见武河将她从湖水里捞了出来。湖边月亮高悬,湖水静谧,她的心却平静不下来。
心里有一道声音不断重复:完了,无望城主之位,爹爹再也不会再疼她了。
是她没有听爹爹的话多练习结印才可以更好的去操纵城主印。是因为她的不熟悉,这才让城主印变成屠杀大家的祸源。
武河不停和渚珂说话,她都不回应,目光呆滞好像无了生机,“是谁破了屏障?”
武河心疼小姐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没心思回答着:“我带回来的一念尊者。”
“原来是那个长得不错的法师。”渚珂视线锁定在北忻颀长的背影上,视线顺着他的手一偏,落在他搂住的人。
她认出来了,是白天那个令她厌恶的女修。
渚珂皱眉问:“他们什么关系?”
武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渚珂耐心性子重复:“你带回来的法师和女修。”
武河拧眉思索:“该是……同伴好友。”
“很好。”给她省了一笔麻烦。
渚珂眸光加深,相通自己还有一条退路,渚珂露出上岸后的第一抹神采。
“您问这个做什么?”
“你无需知道。”她推开扶着她的武河:“告诉那个法师,我要见他,叫他来我的院子。”
第54章 上章苑
一层层波浪依次向岸边滚动, 活下来的修士望着一排排巨浪从天际猛扑向珍珠白的堤岸,激起黑中透红的浪花。
众人气势磅礴前往太滆湖,最后不过抱头鼠窜地逃离, 这次围剿以近大半人的死亡而宣布结束。
此时的城主府灯火通明,用来照明的珍珠在夜里散发着独特的光华, 照在彻夜未眠的渚弋身上。
坐在高台上向来懦弱无能的人, 此时在一室华光里露出锋芒。如宝剑出鞘,比屋里所有珍珠耀眼。
屋外响起下人通传:“城主,珂小姐带着人回来了。”
“知道了。”一句话如云遮月, 渚弋放下久久未曾翻动的书,气质一换, 又成了优柔寡断的渚洲城主。
“奶娘,劳烦您帮我去准备一套出门的衣物。”
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看着已经坐了大半夜的主子,终于开口吩咐, 浑浊的眼里涌出泪花来,连声道好。
她拿来衣物, 将渚弋换下睡袍妥帖收好。站在一边,注意到主子眉眼间带着松动,担忧道:“城主, 老城主那边……”
“奶娘,相信这一次小珂也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老婆子帮着渚弋整理衣襟,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城主和珂小姐是同胎而出的双生子,世上没有人比你们更亲近, 珂小姐一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渚洲城主府东南角的珍宝苑。
渚珂风风火火地进了自己的院子,不顾院里侍女欲言又止的表情道:“将乌钧带下去休息。备热汤,我要梳洗。”
“还有,将我所有衣物首饰通通拿来, 记住要新的。”
渚珂发下话往前走,侍女却突然叫住她,“小姐,城主来了,正在屋里等您。”
渚珂神色一变,手里的鞭子倏地握紧,她大步跨过台阶,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渚弋一身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不复以往墨服沉重,宝蓝色明亮夺目。
渚珂挥着鞭子一进门二话不说将他身后的花瓶打碎,看他眉眼露出一丝不悦,不禁气笑:“盛装来看我笑话?”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的渚珂情绪并不稳定,从水底屠杀开始压在她心底的委屈怒气如火山一样爆发。
“小珂,我没有。”渚弋上前一步,距离脚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落下一鞭。
“别假惺惺!”渚珂暴跳如雷,眼角的肌肤拉扯着,五官狰狞。
“看到我失败,心底乐开花了吧。你放心,这个位置你坐不稳。”渚珂的眼里全是仇视敌对。
渚弋皱眉:“小珂,你还不明白,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城主之位。”
“你不在意城主之位,在意什么?”
渚珂讥笑着:“你别忘了,爹爹属意的人一直都是我。让你成为城主不过是权宜之计,就算这次绞杀湖妖全军覆没,也只需我去爹爹面前哭上一遭。他还是会疼我的。”
“小珂!”渚弋没想到她会疯狂至此,“你忘了娘死前说的,当年我们是怎么生下来的。”
渚弋按住她的肩膀:“你醒醒,父亲他不是真心爱你!”
渚珂抬起头,脸颊流下两道泪来,她尖声质问着:“爹爹不爱我,难道娘就爱我吗?”
眼里射出两道寒芒,声音颤抖着说:“幼时庙会,她将我带出去,故意让我跌下井。我还记得那是口枯井,冬日里上面下着鹅毛大雪,下面又潮又黑。”
“她来看过我几次,我不停地唤着娘亲,可她就是不拉我上去,没有水没有食物,我在井里待了足足十日,直到爹爹救我出来。后面我想明白了,她会回来,不过是来看我死了没。”
渚珂狠厉道:“我没有娘亲,也不需要!”
渚弋听见开头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他知幼时妹妹走丢。找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忘记了,所以病好以后性格嚣张跋扈,越发不可理喻。
他这个做哥哥的,居然不知后面埋藏着这样的隐情,原以为母亲去世小珂不哭不伤心是因为忘了过去种种。
却不想她什么都记得,装失忆装了那么多年。渚弋心疼的将妹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安抚着:“是娘错了,她不爱你不是你的错。但是,父亲。”
渚弋心疼的眼里浮现一丝恨意:“他给你的城主印有问题。”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如同对死刑犯的宣判。
渚珂血液里发冷,她好像又只着一身素白单衣回到大雪纷飞的冬日枯井里。温暖她的那个宽大怀抱,在冬日凛风下逐渐冰凉。
她攥住最后那一点温暖,推开渚弋。
“渚弋你够了!”
“娘亲爱你,爹爹爱我,一人一半,很公平的分配。如今你没有娘了,休想再挑拨我和爹爹的关系。”
渚弋不想和她吵,他只是想清楚的让她自己意识到,那个人对她到底是爱还是利用:“这次行动搞砸了,是你自己的原因吗?”
“我自有办法重获爹爹的信任。”渚珂将人推出屋,砰的将门关上。
渚弋被赶出去没有直接离开,站在门边看着门上的人影,缓缓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伸出手摸着门上的剪影:“小珂,就算所有人都不爱你,哥哥也会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只短暂扎在渚珂心上,她埋在臂弯里咬着衣襟哭得更凶。片刻后她逼退眼里的红,抬头望去,门上没有影子,人已离开。
她不确定地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侍女静立在院中等着她传唤。
当真就走了-
上章苑外,两个身影猫在山坡上注视着这间山间小院。
“糖糖怎么还没有来。”
离阳掌心牵音弦一热,安抚半芽道:“快了。”
话音刚落,两人耳侧空气流动。半芽惊喜回头,是阿檀和
北忻。
阿檀的视力在上岸后逐渐恢复,刚出水面时所有物体还带着重影,接连吞下好些灵丹后,视线又恢复如初。
这个小插曲只在她心头留下极浅的一笔,眼下最重要的是上章苑里的情况。
她悄声在半芽身边蹲下:“人呢?”
半芽拨下遮挡住视线的树枝,指着山谷中间那座房间:“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根据糖糖算的地址,我和离阳亥时前刻到了此处。他当时落后我们行迹鬼祟,我还以为他是跟踪的人,隐身观察好一会,发现他的目标也是上章苑。”
“人刚到没一会,一个灰衣老法师出来迎接。进门后摘下斗篷,我们才看清他是闵谏章。”
阿檀回忆起在桑城时,闵谏章分明被芥子明身边的黑衣人带走。
“他为何出现在这。”阿檀想不通。
桑城的闵家倒了,闵谏章总不至于是来寻求渚洲城城主庇佑,若真是寻求栖身之所又怎么行踪诡异。
半芽和她传消息说闵谏章出现,当时脑海闪现贝壳船破,水中血红的景象。
“该不会……”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阿檀一把抓住。
北新偏头看向她,“想到什么?”
“当初在浮云客栈,闵谏章使出过一种奇特功法。他的灵力很奇怪,击落在身上的任一部位都会化成血雾。”阿檀一点点描诉着闵谏章在浮云台上是如何击落散修的。
阿檀肯定一点:“他的功夫和太滆湖底袭击我们的黑漩涡一样,不过黑漩涡能独立于外界,不依附人体也能一息之间直取人性命。”
北忻眉目严肃,拨动着手中菩提念珠。
从水底出来不足半刻钟就可上岸一直是北忻心头的疑点。按照贝壳船的速度,半刻钟驶出岸边绝对不可能只有一里地。
只能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计划好的屠杀。
北忻平静地说出心中猜想:“说不好上章苑藏着今晚太滆湖底的罪魁祸首。”
上章苑里能有谁,不就是一个入了法教派的前任城主。半芽知道阿檀方才几度身陷险境,听到这里拳头都硬了:“好个渚洲城,贼喊捉贼。”
被人玩弄自是一件糟心的事,但他们无意参与渚洲城的种种斗争。阿檀转头问假法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等。”北忻沉眉:“等他们露出马脚。”
阿檀想的也是如此,闵谏章来渚洲城有所求,老城主想做什么犹未可知。
好在对方在明,他们在暗,事情做了就一定有踪迹可循,从现在起他们会小心防备,不会再有像今晚这样毫无防备的算计。
阿檀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秘密就在太滆水下,“我要再去一趟太滆水底。”
她说完,假法师骤然偏头看她,棕色的瞳孔直视着。阿檀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睛,俯视着上章苑喃喃道:“我有预感,找到湖妖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北忻今晚的眉头就没松开过,闻言眉头更是死死夹紧:“你要一个人去?”
半芽率先抱住阿檀:“糖糖,我要同你一起去。”
被晾在一旁的离阳小声说想一起,阿檀表示一点问题都没有。
其实若是可以的话,她看向假法师:“一起去找湖妖?”
她问得轻松寻常,北忻心中紧绷的弦慢慢放下,点头同意,“好。”
现在四人不打算打草惊蛇,不打算继续蹲守,打道回城主府。
还未进府,碰到武河带着一群人行色匆匆地往门外而去。站在门外的武河鼓着肺吼着:“都找仔细点,务必将人带回来。”
半芽小跑着站在武河身边,好奇看着忙忙碌碌的人:“武统领你在寻何人?”
半芽的惊奇声让武河回了神,他用手势叫停众人:“都回府不用寻了。”
后一步跟上来的阿檀看着他们的架势不明所以:“武统领在寻我们吗?”
武河疲惫的脸上挂上一点笑意:“小四尊者,因为世家家主吵着要见一念尊者,住处不见你们,这么长时间我以为……”
半芽气鼓鼓叉腰:“以为我们跑了?”
武河被半芽的话堵的双脸泛红:“对不住,是我想岔了。实在是目前的渚洲城,实在没有多少修士可以抵挡几日后的湖妖。”
他愧疚地将单臂放在胸前弯腰下去,随着他弯腰右手袖管空荡下垂,肩膀处隐约渗出血迹。
北忻将人扶起,“武统领不必如此大礼。”
他又问:“各家家主为何要吵着见我?”
武河隐约觉得珂小姐唤一念尊者不是什么好事,但小姐命令不好违背。挣扎了片刻,终归还是对着北忻道:“一念尊者可以先去珂小姐的珍宝斋,她自会将缘由说给尊者听。”
看着四人齐齐往珍宝斋去,武河拦下几人。他硬着头皮说:“珂小姐只让一念尊者前去,几位尊者不如先回客院等着吧。”
武河说话时眼睛飘忽不定,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
“我去完就回。”北忻给阿檀一个放心的眼神。
待北忻一人前往珍宝斋,阿檀看向武河的手臂:“武统领手臂上的伤处理太过敷衍,不如我给统领重新包扎一下?”
“不劳烦小四尊者,我就糙汉一个,无大碍。”武河心不在焉地回复,注视着北忻走远的背影,心中惴惴不安。
他借口还有公务和阿檀几人告别,等和阿檀几人分别一段距离,又重新折了回来往珍宝斋而去。
第55章 动了心
珍宝斋是渚珂的居所, 平时喧哗热闹的院子此时静悄悄的。
北忻踏入院子良久不见引路通传者,院子小路两旁的珍珠盏感知有人造访,沿路亮起,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吸收月华在晚上发出柔和的光。
这一路上都不曾见到半点人影,北忻顺着珍珠盏的指引到了珂小姐房外。
辅一站定, 珍珠盏尽数熄灭。门扉紧闭, 北忻微动神识,轻易扑捉到里面有呼吸声。门内有人,却没有开门的意思。
北忻出声道:“渚信主可在里面?”
回应他的是夜晚里寂静的虫鸣, 北忻眸光一闪,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住, 转身离去。
房门吱呀打开,一阵飓风袭向他脚边。
北忻侧身躲过怪风,随风而来的长鞭缠绕上左手腕上开始隐隐发力, 北忻眸光微闪没有挣脱开,任由鞭子将他拖拽入房。
待人进入门蓦地关上, 不远处内室的亮起烛光,朦朦胧胧的纱帘映出模糊人影。
“法师,久等了。”
纱帘向两边退去露出里面曼妙的人影。
北忻只看一眼, 便低下头去:“渚信主唤我来有何事?”
渚珂瞧见北忻蹙眉低头,很满意他的反应,捂嘴盈盈一笑。
她侧卧在榻上,贴身穿着一件月牙色抹胸, 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素纱单衣。外衫薄的可以瞧见她雪白的双臂,下身的襦裙开衩,露出修长的腿。凹凸有致的身材,任意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喷鼻血。
她撑着脑袋, 鬓角垂下三两发丝平添几分几分慵懒,其余发丝用白飘带系在脑后,头上插着一支珍珠步摇。整体素白出尘,如同月中仙子。
渚珂慢慢起身,端起桌上温好的酒,白皙的双脚未着足袜光着脚从榻边满地照明的珍珠边走过。
“法师慈悲为怀,在太滆湖底救了那么多人,渚珂怎能不来谢谢法师呢?”她莲步轻移,一步步走近。
“呵,渚信主谢人的方式真是独特。”
北忻坐在凳子上被鞭子捆的结结实实,纤长细密的睫毛轻颤,神色清淡。
渚珂仰头喝下杯中的酒,执壶准备倒下一杯正准备送到他嘴边。听到他这么说,打下响指,鞭子应声落下。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打量着。室内微弱的珍珠光映衬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上,骨节纤长的手拨动着菩提念珠,法袍袈裟纯净无暇。
这样一尊犹如神像般的男子,渚珂此刻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征服之意。不同于之前要拿他做护身符,这一次她是真的想要眼前的男人属于她。
她的手搭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端着酒杯绕到北忻身后,薄透的单衣长而曳地,手在椅背上游走,倏地抬手想靠在这宽厚的肩头感受他的温度。
“法师莫要怪罪,这杯酒感谢法师对渚珂的救命之恩。”
“渚信
主请自重。“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将她手里的酒杯打翻。
杯子里的酒撒了一地,人也扑了一个空,她笑着撩开鬓角的散发:“法师说笑了,我见你和同行的女修也是如此亲密,怎地在法师心里信主还有三六九等之分。”
“就许她做得,我做不得?”
北忻没有理会她,转身推门离开。手刚触碰上门立马被反弹回来,透明的水波纹荡漾开,门上莫名多了一层结界。
渚珂不意外这一幕,收回视线:“法师刚来渚洲城应该知道我与兄长关系不好,为了避免莫名被人取了性命,所以夜晚但凡有陌生人进入,房间都会自动开启结界。这不,忘记告知法师你。”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叫你来不过是想当面谢谢法师,以及……”
渚珂将鬓角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修长细腻的脖颈,娇嗔道:“想问一念法师可有想求之物?”
“渚信主何必绕圈子?”北忻反驳地毫不客气。
他会来珍宝斋是因为渚洲城情况复杂,阿檀要取的浮生岛地图定然只能从渚珂这里取得。
在议事堂,白虎一出现他和阿檀便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识海里看见的百家衣居然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和白虎融为一体的法器,若是使用强硬手段将衣物取下,白虎也将殒命。
要真心为了感谢太滆湖底一事,就不会有如此多的花架子,现在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北忻的冷淡是渚珂始料未及的,撇开幼年的种种不幸,她一直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始终油盐不进的人,不过那又如何,但凡是她想要的就从未失手过。
渚珂饶有兴趣地拨弄着指尖:“你要是不说所求之物,那我可就要说了。”
“我要你还俗,娶我。”
北忻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话,唇边扬起一弯清隽的弧度,“渚信主魔怔了不成。”
渚珂直直走到北忻面前:“做我渚洲城未来城主的夫君,难道不比做一个散修法师来的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你只要应下我们可立马结为夫妻。”
北忻眼皮都未掀动:“渚信主凭什么觉得这是我想要的。”
渚珂一字一句:“因为你动了心。”
面前的男人目光凌厉,渚珂不觉得害怕,反而很兴奋。
“看来我猜中了。”
她光着脚在屋内转圈,足尖踢走一颗颗珍珠。
渚珂:“让我猜猜,你喜欢那个名叫小四的女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不想在这浪费时间,正要强攻结界出去,渚珂的话让他的眸底彻底染上无尽黑暗。
北忻:“你再说一遍。”
渚珂红唇轻启:“我说你即将还俗与我大婚的消息,已传遍整个渚洲城。”
北忻抿着唇,眼眸森然,里面还藏着一场骇人的风暴。
“法师既已犯戒,何故不离了法袍袈裟。”
渚珂贴近北忻,伸出白玉般的手指,一点点爬上他的白色袈裟。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拽住,力道不算轻,手腕处已呈现出青紫色。
他的下颌线条紧绷着,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声线低沉:“就算要娶,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没等她出声,结界轰然倒塌,北忻甩开渚珂的手扬长而去。
“一念尊者。”
静止在门外许久的武河望着北忻面色阴沉出了房门,面对他的打招呼恍若未闻。
心中警铃大作,冲进屋内一眼看到跌倒在地上的渚珂。
武河看了一眼,扭过头去面色爆红,往日里爽朗憨厚的汉子眸若寒冰。
“珂小姐,是不是他欺负了您。”
他手上青筋暴起,只要渚珂应是,大有一副立马找北忻拼命的架势。
“要是真欺负了才好。”
渚珂坐在地上扭着手腕,勾着眼的眼里全是算计:“不过没有关系,他会乖乖回来的。”
武河一头雾水不明白渚珂说的什么,恰逢侍女回来复命:“小姐,喜服已送去。您要成亲的事各大世家家主也都已知晓,相信天一亮城内就会传开。”
武河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一把抓住侍女:“你说小姐要成亲,和谁!”
“是一念法师。”侍女挣脱不开武河犹如铁钳的手,求助地看向渚珂。
渚珂看着武河双眼通红拉着自己的侍女,不悦道:“放开她。”
武河失落地放下手,跪了下来。看向渚珂的双眼里泪光闪烁:“为什么?”
渚珂不去看他的脸,声音冰冷倨傲:“因为他救了所有人,因为他得人心而我正好缺。和他成亲,等同于多了一个助力,爹爹一定会把城主之位给我。”
武河向前爬了一步,掏出红珊瑚簪子,目光接近乞求:“珂小姐,我也可以。”
“你?”
渚珂低头去看他:“他没出现之前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现在……”
她笑了一下:“武河,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要当城主,而你显然帮不到我。”
她冷漠转身回了室内,“扶武统领下去包扎手臂。”
“是,武统领随奴婢去包扎吧。”
侍女声音温柔,武河却神情恍惚,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红珊瑚簪子,将肚子里翻腾上来的苦涩硬生生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渚珂的做法可能现在看起来有点无厘头,但世上就是有人病急乱投医,宝子们可以等等后面的情节,或许能理解她几分。
第56章 已犯戒
客院里, 阿檀和半芽一同围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子旁等北忻回来。
先前两人眼神交汇,阿檀默契知他是去探探渚珂的底。
鼻尖桂花香浓郁,阿檀犯困地合上眼。
梦境里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场景, 这里的一花一木阿檀已经看过成千上万遍。很少有人能像她一样,将殒命之地欣赏如此之久。
她好兴致的等了一会, 一道滔天威亚笼自天际而起, 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神秘人手持嗟嚤杵径直朝她逼来。
这一次神秘人的速度区别于以往,她能看清很多以前看不见地细节。譬如,嗟嚤杵上黑气萦绕, 杀她之人右手掌心中有一颗黑痣。
下一秒,她的心口被嗟嚤杵扎穿, 鲜红的血滴落在嗟嚤杵上,一点点驱散黑气。阿檀呕出一口血,耳边多了一道温润的声音。
“阿檀。”声若春风, 是那日在虚弥山异空间听到的声音。
嗟嚤杵的尖端完全没入阿檀胸口,疯狂的吞噬阿檀的生机。这句呼唤像春风拂面, 阿檀意识迷离,脱口而出:“哥哥。”
嗟嚤杵从身体抽出时,一滴泪顺着阿檀的眼角流出。
滔天浪涌的疼让她眼前一片晕眩, 阿檀抽吸着气惊醒。手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香囊,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檀香没了。
半芽写着话本子,坐在一旁陪着。见她突然醒来,额间冒着冷汗, 担忧道:“糖糖,你怎么了?”
阿檀抹去鬓角的虚汗,给她一个无事的眼神,从月华戒里拿出制檀香的工具。
半芽对这几件工具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在母妫族时, 阿檀每次梦魇醒来都会点起檀香。
她嘟囔起嘴,取过檀香树皮帮忙处理:“不是说已经好几个月不曾做梦,怎么才小睡一会又做噩梦了?”
阿檀也不太清楚,梦醒了但心口的疼痛依旧没有减少,这是从未有过的。
还有那道唤自己名字的男子声,和她当初在虚弥山异空间被双
角貔貅追杀昏迷后听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是她上辈子有一个哥哥?
这一切阿檀都不得而知,虽知她的梦境多少带着警示寓意,她还是笑着安抚半芽:“应该只是偶然。”
说完她便专心去做檀香,半芽见她神色平静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毕竟阿檀的噩梦做了上万次,这次应当也无事。
她帮忙处理完一部分后,继续低头研究写话本子,她思考的时候喜欢用笔杆子戳脸,沉迷进去时连自己用笔尖画了一个大花脸都不知。
坐在桂花树上的离阳起初看半芽看得认真,鼻尖嗅到熟悉的香味,他转头看向阿檀手里在捣鼓什么。
阿檀从模具里倒出一颗颗成型的檀香丸,开口问偷看自己半晌的离阳:“喜欢这个味道?”
他点了点头,又摇头否决。从树上一跃而下,朝阿檀伸出手:“能给我一些吗?”
“不可以。”
半芽放下笔,顶着大花脸没好气道:“你要这些做什么!这些对糖糖很重要,没事不要瞎凑热闹。”
离阳本不想说,被半芽说成瞎凑热闹难免少年心性,他反驳道:“主人也需要这个。”
“需要这个做什么,一个法假师诵经用什么檀香不一样,非要糖糖做的。”
阿檀听着两人拌嘴,心里有一丝怪异。她之前是有在他身上闻到若有若无和她很像的檀香味,可她从未给过他。
阿檀抬着头看离阳,显然同意半芽的说话。
少年面上带上焦急,他解释道:“不是,是主人身上的病需要燃这个香来缓解。”
阿檀摸索着手里的檀香丸回想到假法师身上时常突然发作的怪病。她的檀香和三界各处香都不同,有着极强的镇定安抚作用。
她是见过他病发的样子,若是假法师需要,她不介意分他一部分。
“我做的不多,先给你一半吧。”
离阳欣喜接过,小心翼翼的将檀香拿在手里。
院子里突然出现一行侍女,半芽率先察觉,“你们来干嘛的?”
领头秀女眉目清秀,浅身一礼:“我们是珂小姐的侍女。”
“哦。”恶女人的侍女,半芽没了兴致,接着埋头写话本。
阿檀注意到他们手里捧着着不少东西。从前往后,大红色衣袍,大红色幞头,玉石腰带……
阿檀:“这是?”
侍女对着阿檀和离阳微微一笑,恭贺着:“一念法师即将和我们小姐大婚,这是他的喜服,我们先送过来。还劳烦各位提醒一念法师不要忘记试一下衣服,尺寸不合适之处,告知我们,也好请府上绣娘调整。”
侍女的话犹如惊雷,一下子劈在三人头上。
半芽气得啪地将笔放下:“我说他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原来是抱得美人归。亏我们还巴巴在这里等他。”
离阳黑了脸,他的主人是法师,怎么可能成亲,他极力否认:“不可能。”
半芽被呛声也不乐意了,气鼓鼓道:“不可能他本人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
“糖糖,你说是不是?”
阿檀心口密密麻麻的一阵酸疼,不知是做梦带来的后遗症,还是心因为被这个消息砸蒙了。她一时没有心情去分辨消息的真假,只想快些将视线从托盘上耀目的红上转移。
满院的桂花,香得呼吸不过来。
阿檀忍着胸口的疼,面无表情地拿走离阳手里的檀香,留下一句:“我不知道。”
“糖糖?”
半芽看着阿檀走向二楼的背影,怒踩离阳一脚:“都怪你!”
阿檀回了房间立马将门从里面扣上。
慢了一步的半芽被隔绝在外,她拍打着门:“糖糖,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可以和半芽说说的。”
阿檀没有力气解释,敷衍着:“我只是乏了,想好好睡一觉。”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不打扰你了。”
听到门外脚步声渐远,阿檀的世界彻底安静。
空无一人的房间,让她顿时泄了力气,扔掉手里的檀香丸,拖着身体倒在床上,呆呆地睁着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期间阿檀爬起来将方才做的檀香一股脑全放进香炉里,房间里的檀香浓得呛鼻依旧没能让她入睡。
她不知这是怎么了,胸口好像自从梦醒后一直涩涩的,浑身提不起劲。
闭上眼,脑海里飘荡来飘荡过去的假法师,一想到有关于他的一桩桩一件件,阿檀心头便会升起一股烦闷。
她索性睁着眼,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最后干脆不睡了,走到屏风后面迈入浴桶,一头埋入冰凉的浴桶。
水漫过她的头顶,短暂的将她和世界隔离开。她没有使用灵力,水面涌入口鼻的窒息逐渐取代胸口的闷痛。
入水的那一刻,阿檀眼前一黑。她仿佛回到太滆水下,眼前不可视物,无尽的黑暗像无底深渊朝她吞噬而来。
屋顶上,北忻立在阿檀房间正上方,他看似在眺望远方见晓的天空,实则心思皆放在房间里的人身上。
他回来后遇到情绪低落的离阳,人就上了屋顶。他拨动着菩提念珠,听着她辗转反侧翻身动作,闻到压盖不住的檀香,胸口有一块地方正式凹陷下去。
脑海里浮现渚珂质问他的话:“既已犯戒,何故不离了法袍袈裟。”
衣袍在夜风中鼓动,他垂眸看着身上的法袍袈裟,第一次觉得如此碍眼。
房间里阿檀的呼吸突然消失,北忻心中蓦地一紧,不管不顾地破开屋顶落在阿檀房间里。
北忻焦急环顾一圈未看见人影,屏风后水面漾动的声响让他大步迈到屏风后。
阿檀在黑暗中徘徊,陷入太滆水下的茫然,突然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将她从黑暗里拉出。
“你在做什么!”
阿檀看不清眼前的人,但声音再过熟悉不过了。脱离了水,她还是看不清物体。
指尖不安的卷缩在一起,她听着心跳鼓动着耳膜,努力挣脱开假法师的手:“沐浴,没见过?”
她刚挣脱开,脚底打滑往桶下滑去。又被一把捞起,北忻平静的脸上带上一抹冷峭:“小四姑娘信主好兴致,穿着衣服沐浴。”
阿檀语塞,她强词夺理道:“是你见识短。”
她从浴桶里爬出来,按照记忆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阿檀自以为掩盖的很好的行为,让北忻看出了端倪,他伸手靠近阿檀,看见她眼神没有焦距逐渐变了脸。
阿檀虽看不见,但五感很是灵敏。北忻伸手自带的掌风很快被她捕捉到,她往后一仰,挥手打开他的手。
“做什么。”
北忻:“什么时候的事?”
阿檀心虚地低下头:“你说什么奇奇怪怪的。”
“眼睛。眼睛为什么又看不见了。”假法师低沉的声音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温怒。
阿檀脖子僵住,为什么要戳破。她很快镇定下来,“没什么,身体的暗伤,很快就能好。”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阿檀不想空气冷下来,开口问:“从渚珂那回来了?”
空气在阿檀的一问之下彻底凝结,问完她就后悔了。
北忻棕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他从一旁取过帕子预备放在阿檀湿漉漉的发丝上,途中顿住改了方向塞进她的手心。
“嗯。”
手心塞来一物,阿檀愣住,又听见北忻的回复。轻轻的一个嗯字,将他和渚珂的婚事简单一笔带过。
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阿檀身子一哆嗦,拿着帕子将发丝往下淌的水擦掉。
出声赶人:“你回去休息吧,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假法师没说话,阿檀被他扶着到了床边,等她坐好。听见脚步声远处,房门一开一闭,这是人彻底走了。
阿檀用灵力将身上的衣物烘干,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沉沉檀香中,她想起来一件事。
梦境里用嗟嚤杵杀她的人手右手掌心中有一颗黑痣,而假法师没有。
所以,他不是杀她之人——
作者有话说:之前写的太赶了,觉得人物发展不对劲。抱歉让宝子们重新阅读啦~今晚还有一更。
第57章 决堤了
天蒙蒙亮之时, 狂风四起,卷飞临时帐篷上铺盖的油布。饿得睡不着的少年爬出帐篷捡回油布,用石头重新压住。
风挤压过狭长的山壁, 刮着崖上的树,拍着破败的板车, 发出厉鬼的嘶吼, 配着天空上聚拢的乌云,像极了妖怪出行。
飞沙走石,刚压好的石头又被狂风卷走, 他用手臂遮挡着眼睛,透过狭小缝隙往天际瞄去。
黑云从远处荷荷滚来, 不到一会形状变了,铺天盖地地朝下压过来。
少年瞳孔放大,瘦小的身子不知从哪爆发出力量, 奋力冲向帐篷旁边的杂物堆。
慌乱翻找了半天,叮叮咚咚的锅盆撞击声响起, 少年杵着两根筷子腿,不停奔跑,竭力嚎叫:“太滆决堤了, 太滆决堤了!”
少年明亮的嗓音拉紧了熟睡人的心弦,一个个如惊弓之鸟从破败的帐篷里飞出。可双腿难敌浩瀚汹涌的湖水,长如高楼的湖水越境,一个浪头冲毁所有帐篷茅屋。
湖水打在山崖两边, 半边山坡塌陷下去。几息之间,太滆水无情地吞噬了这片土地的所有生灵,留下千疮百孔凄凉景象。
太滆水的风刮到渚洲城内,无数人推开房门, 看着天边雷鸣整天,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滴忽地落下,砸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
暴雨不歇,客院的屋檐水珠就未断过。一夜过去,院子里桂花树掉了一地金黄。
将假法师赶出房间后,阿檀并未睡着。
风雨砸在窗户上的噼啪声响如擂鼓,窗户上的丝棉纸被风鼓破。风声悲鸣尖锐,雨点急促,察觉异常阿檀从床上起身推开窗。
昏暗的天将白日与黑夜颠倒,阿檀就着里衣站在窗边,伸手去接雨水。
侧对面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白色身影出现在窗旁,两人视线交织在朦朦胧胧的雨幕。
阿檀收了视线,不去看他。
北忻推开窗意外看到她,隔着雨幕他还未看清她的面容,回应他的是紧闭的窗户。
阿檀将窗户重新栓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雨声。她将染了一晚上的檀香清理,走到门边,脚边滚来一物。
是她昨日本预给离阳的半份檀香,后来她进屋时随手扔在地上。昨晚那几个时辰实难入眠,没有休息好,阿檀的精神都不大好。
等她下楼,半芽说的第一句就是:“糖糖,你昨晚没睡吗?”
阿檀注意到坐在桌边的假法师看了过来,慢半拍回复:“睡了。”
“肯定是被噩梦影响了,快来尝尝我做的粥。”半芽兴匆匆跑上去将她拉到座位上坐好。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阿檀接下半芽塞过来的勺子,还没说谢谢。眼前便出现一碗粥,假法师将他面前的粥递了过来又拿走了阿檀的空碗。
她愣了一下,将粥推了回去,回绝:“不用,半芽在帮我盛。”
说完接过粥碗,像被什么追着赶着,猛喝了一大口。
半芽看着阿檀猴急的动作来不及提醒:“唉,粥很……烫的。”
粥入口后,阿檀立马一口吐了出来,吐着舌头不停扇着,以此来驱散舌尖上的灼烧。
这让阿檀乖觉起来,后面都是一勺勺慢慢入口。四人才吃了几口,武河顶着雨水从门口进来。
“尊者,决堤了。太滆水泛滥,彻底冲毁了堤岸,渚洲城外的渔村都被湖水冲垮。”
阿檀咽下粥:“怎么会,湖妖不是扬言五天后才淹城。”
“小四尊者是真的!洲城的城墙抵挡不了多时,水就要漫进城内。”武河急得额角青筋有小拇指那般粗。
一道紫色地闪电劈在沉闷的天空上,照亮背光武河的脸,阿檀手一抖,勺子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轰隆隆的雷声衬得武河的话叫人听不清,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信息。
“我,来就是……请尊者,登城墙抗洪。”
武河忐忑不安地看着四人,忍不住将视线往北忻身上看去。昨天是他让一念尊者去了珍宝斋,害他莫名污了法师的身份。
他有口难开,不好再劝,好在北忻开口说话了。
“武统领,容我们考虑一下。”
武河的期待的眸子透着灰暗,他最后还是提起精神:“几位尊者要是考虑好了可以直接来城墙处。”
北忻点头表示知道了,扭头看向拾碎勺子,半天都未起身的人。
阿檀弯着腰,在桌下拾着勺子的碎片。看似简单的东西,她却做的心不在焉,一心沉浸在刚刚电闪雷鸣中脑袋里闪过的画面里。
偌大的渚洲城成了一片汪洋,水面上随处可见漂浮的尸首,方圆百里竟无一个活口。
阿檀敢肯定这就是今日过后渚洲城的模样。
预见的画面太过吓人,就连指尖划过碎片,渗出血痕她也未注意到。
北忻眸光一深,抓住她的手腕,取出她手里拿着的碎片。
“我来。”
阿檀呆呆地松开手,心头浮现强烈的不安。
“我们不去城墙,去太滆湖底。”
阿檀脸上浮现出沉重之色:“越快越好!”-
上章苑的禅室内,身着灰色法袍的中年男子对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念着往生咒。
仔细看渚洲城的城主渚弋和他长相有五分相似,中年男子的面容更添慈祥和蔼,颈部红润的皮肤上横着生长着几条皱纹,区别着他们之间的年岁。
闵谏章来寻人,瞧见他青灯相伴神色淡然,彷佛与一切世俗的喧嚣都隔绝于外。
他走到中年男子面前,眼底一片阴鸷:“渚城主好兴致,你可知前往太滆湖底的人没死绝。”
“我说过那个法师和女修不好对付,要你早点将人解决,结果呢?我给你的高阶法器毁了不说,人也都平安无事的出来了。你的合作之意,到底有几分真?”
闵谏章气急,抬脚将桌子踢翻,桌上供奉的长命灯打翻,灯油洒落。
“渚冶文,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
渚冶文抬起头:“心太急,事必败。”
“我心急?”
闵谏章冷笑道:“我要是心急,就不会将这个事情交由你全权做主。留下活口只会多出把柄在他们手上,尤其是你的女儿,你就不担心她将城主印的事情捅出去。”
渚冶文起身点香,待香燃气,他用手掌挥散了火星,说着:“小珂是我养大的女儿。她什么样的,我最清楚。”
氤氲香烟冒出,他迷离的眼里生长着疯狂掌控欲:“她那么想得到我的认可,只要给她那么一点父爱,她便会死心塌地的,你不必担心她。”
“最好如此。渚城主别忘了事成之后许诺我的人。”
闵谏章比划着手指:“一万,一个人都不能少。”
渚冶文将香插入香炉里,香灰掉落在虎口上,他似乎感知不到温度:“一个时辰后你便可带走五千人。”
闵谏章狞笑着:“哦?渚城主又有新打算了。”
渚冶文凝视着乌黑牌位:“湖妖作祟,他们贸然行动,怎么都该震怒湖妖才对。”
“渚城主好计谋,那我便安心等着城主的好消息。”闵谏章仰头大笑,满意离开。
渚冶文回到自己的蒲团上打坐,诵经到乌云遮天蔽日,油灯燃尽。
他睁开浑浊的眼,撑着手从地上起来。拖着腿,一步步移到牌位面前,捏起袖子小心擦拭过每个边角。
眼里柔情四溢,渚冶文像在和故人聊天,说起近来种种。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禅房内响起:“东凝,长夜漫漫,没有你的夜晚,实在难挨。”
灰色法袍盖不住他身上的死意。
“只有拉上整座城陪葬,我才有脸去见你。”
第58章 黑石山
渚弋叫随从收了伞, 站在城墙角楼上眺望着渚洲城城外。以前供应城内世家百姓的鱼鲜小渔村,现如今成了一片汪洋。
每一滴拍在脸上的雨都是一个百姓的泪,他的眸底带着灰心丧气的冷意。
顶着大雨赶来的武河皮肤被湖水泡得囊肿, 他急声汇报:“城主,全城所有官兵都去救人了, 还是不够。”
“那些修士呢?”
武河神情悲愤, 但又无法埋怨:“他们看到渚洲城水临城下转身就走了,留下来的屈指可数。现
在应该如何应对?”
渚弋:“你带回来的几位可有抵挡洪水的良计?”
武河没说话,微皱的眉心让渚弋明白这几人多半也是离开了。
他撇过头去, 看着和天空连在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天空像个大漏勺簌簌漏着水汇入黑湖, 决定道:“集结全城所有有武力的百姓去救人,能救一个算一个。”
“城主,这怕是也解决不了问题, 雨越下越大了。您看标记的水位线疯涨,湖面如今距离城墙不足十米, 眼看就要漫过城墙冲进城内。”
“武兄尽管去,我不会让渚洲城成为水底之城。”
武河单膝跪地领命,匆匆下去。
渚弋站了良久, 等到奶娘佝偻着身子给他撑伞,麻木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生气。
“从前我以为他只是不爱娘,所以连带着我和小珂,他也从未正眼看过。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他将渚洲城所有人都弃了。”
他低垂着头眸光空洞,雨水顺着下颌滴在地上:“奶娘,我赌输了。小珂没死心,我又何尝不是。对他抱着一丝幻想的代价就是无数百姓深陷水灾。是我, 害了他们。”
“弋儿。”
奶娘担忧地看着他:“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明白人伦纲常,你们是父子,天定的血缘亲情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奶娘的话丝毫不曾安慰到渚弋,反倒让他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
“天定的东西难道就是好吗?这里不是他一人的渚洲城。”
他抬起猩红的眸子:“天不好,那就翻了这片天!”
声线铿锵,闪电划破厚厚的乌云。
阿檀一行人飞跃出渚洲城,御空向太滆湖面而去。越往里,湖面越平静,空气中的水汽扑面而来。擎天柱般的水柱较之那日初见,仍源源不断往上。
“神识里所见的黑色深渊从水柱漩涡下去即可见。”
阿檀目光沉沉望着高速旋转的漩涡处,站立不过片刻,他们衣裳尽湿,而她的眼前画面又开始模糊不清。
这个情况自昨日入湖底后频发,阿檀不知道原因,但无疑只要下水等待她的将是漆黑不可视物的世界。
她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了不能碰水的禁忌。
北忻见她凝眉望着水柱,却会错了意。
武河离开后,阿檀当即说要来太滆湖底,他不觉意外,这是昨日商议好的。
但她举起手上的牵引弦,面色郑重的说了另一件事情,“皂樾离被困在太滆湖底。”
北忻当下脸色就不好看,现在见阿檀为了救人又往前走了数步,嘴角更是紧绷。
他越过阿檀:“我去救,你留在此处随机应变。”
阿檀拉住假法师的衣袖:“不用。”
指尖触到发髻上的阴沉木簪,这是师父送的。曾经偶然一次溺水,导致她卧病在床好几个月,病好了师父送来此物。
当时师父说:“此簪通心意,遇水化舟,小四再也不用怕水了。”
她拔下簪子,手指在簪身上有规律的点拨,心念一动,簪子浮空像小树苗一样开始生长,须臾完整的阴沉木小船徐徐落在湖面。
半芽惊喜道:“怎么把沉木船忘了。”这是她和糖糖溜出母妫族的重要法器。
她兴奋掀开竹帘,进入船篷坐好。
阿檀足尖轻轻落在船上,对着后面跟上来的假法师侧过身示意他进去。
离阳乖觉地坐在半芽旁边,北忻往船蓬走了几步,见阿檀没有进来的意思,对着帮忙扶住竹帘的离阳道:“我不进来了。”
阿檀从灵界里召出莲花灯,她抬手一扬,灯稳稳地挂在桅杆上。青莲缓缓绽放,星星点点的华光从花蕊处溢出。
花蕊处青焰跳动,透明的结界笼罩住船身驱散了湖面氤氲,原来此船在太滆湖面也能使用。
她眉间稍见轻松,朝青莲输入灵力,“引路。”
花蕊处的华光汇聚成一簇,率先飞向漩涡处。船立马朝着黑色水柱前进。
到了漩涡边缘,阿檀小心控制着方向,一圈圈盘旋向下靠近中间处。
手掌处属于皂樾离的牵引弦突然亮起,不待阿檀细看,又灭了。从今早皂樾离的牵音弦就一直如此异常。
作为幽界小妖主,皂樾离的内丹对于那些恶妖来说有着十足诱惑。渚洲城又是出桑城回幽界的必经之地,早晨阿檀掐算一把,他的人此时就在湖底。
漩涡中心是风暴眼,巨大的吸力让湖水犹如一柄寒兵,捅破苍穹。船体在进入中心漩涡的范围,被湖底的压力挤压着左右晃动。
阿檀回望追着船体的巨浪,余光瞥见站在后面注视着的假法师,输送的灵力停滞一瞬,船体被湖水搅地往一边倾斜。
“小心。”北忻大步上前扶住踉跄不稳的阿檀。
阿檀站稳身形立马往旁边挪了一步,手上灵力加倍,迅速控制住船身。
前面的波涛汹涌间飘荡起岸边的树干,临近漩涡,树干的前后立马被折断。他们的沉木船紧跟着树干,船体颠簸得更为厉害。
船蓬里的半芽直接一头撞在离阳的胸口,两人都疼得呲牙咧嘴。
“半芽,控制住船尾。”
船篷里,一头撞在离阳胸口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半芽闻言,来不及解开勾在离阳衣襟上的头发。
只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准扯我头发。”
离阳双手不自觉举高,表示他不会。
半芽看不见他微红的脸,闭眼合掌,右手盖在左手上,大拇指相互交叉,转动手腕,银色光芒有默契的和青色光芒融合为一体。
船外,北忻凝眉问:“可有心法?”
阿檀快速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念。”
“沉木知春,青莲生浊,四水开道。”听着假法师跟着念出心诀,阿檀继续道:“将灵力汇聚到花蕊处。”
北忻并肩和阿檀合掌推送灵力,一青一红,两团灵力缠绕成圆球状,高悬在青莲灯上。
转瞬,船进入漩涡中心边缘。湖水争先涌上,强大的威亚像只大手向船体碾来,里面夹带着墨色的灵力。对上阿檀和北忻的灵力,竟然相持不下。
船在漩涡中悬停,周围湖水里蕴含的灵力将伺机而动,一旦他们松手,顷刻间将沉阴木船分裂成两半,船毁人亡。
阿檀咬牙不断施加灵力,船头堪堪接近漩涡中心水柱。北忻看出她的吃力,身侧左手带上一抹金色。
随着他的甩袖动作,嗟嚤杵带着破千军万马之势抵挡在最前方,原本吃力的灵力活跃起来,船头进入水柱里。
北忻翻转掌心,反攻为守,嗟嚤杵豁然冲向水柱,两端锋利如刀尖划开薄纸,墨色灵力被打散,水柱上出现霍大的缺口。
阿檀抓住时机,调动全身灵力控制船体方向,加速赶在缺口闭合前冲进漩涡中心。
进入里面,豁然开朗。半芽从船蓬出来,也被眼前一幕惊叹。
和外面的腥风血雨不同,湖底藻荇交横,五彩斑斓的鱼成群结队的从上方游过,偶尔有小鱼好奇地触碰船体结界。
阿檀用五感探测四周,察觉并无异常逐渐放下紧绷防卫的姿势。顺着鱼群的方向,一条天堑沟壑自远处显现,黑色湖水从里面汩汩涌出。
拨雾见窥全貌,神识里的暗沟深渊不是位于地面下,而是凌驾于湖底盆地上,拔地而起一座黑色高山。
黑山周围寸草不生,就连鱼类也有意绕开黑山而行。阿檀背后一刺,船从进入黑山范围,深渊中有一双眼睛一只在窥探他们。
四人
里面阿檀北忻就不用说了,看似神色自如,实则随时警戒着。唯有半芽心眼大,将脚悬在船体外坐着,还没感知危险就要降临,离阳看了好几眼,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以防意外发生可以第一时间站在她前面。
时间一秒秒过去,眼看船要稳稳靠近山顶深渊。眼前平静高山突然震动,一块巨大的山石自山壁剥落,全速向船体撞击来。
阿檀一直不曾松懈,巧妙操纵着船体上升躲避开。巨石却没那么简单,在下空中蓦地爆炸。细小的石子像刀刃,路过的鱼群腹部大半被石子射穿。
半芽被离阳护着拉离了船边,石子落在阴沉木船上只留下微不可见的划痕,阿檀心稍安。
成百上千块黑石凭空浮现,声势浩大,目标齐齐对准阴沉木船。
阿檀眸光坚毅望着假法师:“闯过去?”
北忻点头。在黑石向前推进之际,两人站在船头同步施法其掐诀。半芽收起了玩心,娇憨小脸浮上认真神色,和离阳一起站在船篷前面护着防御结界。
北忻没有收回嗟嚤杵,神识操作让其悬浮在船身周边,适时击落从视线盲区袭击而来的石块。
阿檀的五感铺天盖地的散落出去,她发现击碎的石头最终消失在湖底。黑山上源源不断的石头朝他们攻击而来,山体却一点都没缩小。
心中隐约浮现一个猜测,接下来在躲避石块的同时,单手布下阵法。看着阵法隐入石子,沉在湖底后须臾便消失。
阿檀目光闪烁,看来她猜对了。
接下来,阿檀如法炮制。尽量卸去石头上的灵力,不去击碎石头。阵法越画越大,小石头便容易承受不住。北忻看出些端倪,操纵嗟嚤杵将拦截下的大块石子到阿檀手边。
在三轮碎石攻击后,阿檀发现石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和北忻对视一眼,两人齐声:“请共工,借碧虚,攻!”
水中所有石子停滞不前,原地粉碎成渣,将周围一切都摧毁干净。湖底震动,黑山塌陷一半。
其中混在众多石头间的一块没有粉碎,如有神识般转身便跑,眼见石子要归于黑山。
北忻接过从船底飞来的嗟嚤杵,从船上一跃而起。他垂下眼眸,手指轻弹,嗟嚤杵上爆发出无形的力量,锁定住石头,让隐藏在暗处的人无处可逃。
他催动嗟嚤杵,爆发出金色光芒,上面飞出奇异符文图案,包裹在石头上面。
片刻后,一个着水墨长裙的女子自黑山里显露身形。
阿檀几人将船停在山顶,这才看清女子的样貌。她的脸一半是貌美女子,一半则是石块。像是修为不足,渡雷劫化形失败。
阿檀:“你就是太滆湖妖?”
女子面对指在脖颈轻易可以取走性命的嗟嚤杵,丝毫不惧,反倒是裂开嘴角,露出冷笑,单独的眼里充满恶意。
她阴沉着声,目光像淬了毒一般狠辣,死死盯着阿檀几人:“卑鄙的人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自称湖妖的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往嗟嚤杵的尖端撞去。好在北忻收的快,离阳一掌将她制服在地。
“我承认我就是湖妖,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你们还想怎样!”
女子癫狂的状态分明一心求死,这很不对劲。尤其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死死拦在他们身前不让他们靠进深渊,目光时有时无的瞥向那边。
难不成深渊那里面的才是真正的湖妖,阿檀看见深渊旁的大石头后面多了一簇在水中摆动的水藻,敛下眼中神色,看向女子:“既然你是湖妖,那我只好杀了你。”
阿檀掏出腰间香囊,几息之间以女子为中心,蓝芒的阵纹向四周蔓延。水波激转,明明在水下,不知为何女子的头顶乌云密布,手臂般粗的雷电自云层里翻滚。
女子看见雷劫眼里有些惊恐,更多的是赴死的毅然坚定。
她刚闭上眼,怀里突然一沉。
耳边响起稚嫩的女童声:“婵姑姑,你不要死,小可害怕。”
第59章 楚小可
大石头后面跳出一个珍珠白小蚌精, 她扔掉夹住的水藻,一开一合水波扇动着沙子,一溜烟的功夫跳到石面女子怀里。
“婵姑姑不要死。”
小蚌壳传来的女童的声音让她表情变化多端, 愕然里带着不舍,还有一抹藏不住的慌乱。
眼看阵内灵力聚集雷声震震, 紫雷有意识的瞄准小蚌精落下。
石面女子将小蚌精护在身后, 疾言厉色道:“给我回去!”
小蚌精和女子犟声道:“我不要!”
石面女子:“楚小可!”
她挣脱出石面女子的手掌,似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跃到了阴沉木船上。
“姐姐, 你不要杀婵姑姑好不好,婵姑姑是好人。”
阿檀看着脚边成人脑袋大小的珍珠白蚌。外壳不似普通湖蚌、河蚌色泽暗淡, 外壳颜色漂亮,第一眼的珍珠白遇到湖底暗光折射,呈现出七彩流光。
小蚌精悄悄开了一条缝, 蚌壳内昏暗,阿檀却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忽略和初生婴儿一样身高, 女童面容看上去大约六七岁,扎着两个小啾生的白皙可爱,通过夹缝怯怯地偷看她。
见她目光扫过来, 像只受惊的小龟,啪嗒一声紧闭蚌壳,阿檀看得有些好笑。
石面女子从小蚌精出现后,眼底的恐慌不加遮掩的显露。之前对阿檀几人的不喜厌恶, 成了毫不避讳的杀意。
这些阿檀都看在眼里,她思索一番回答小蚌精:“是你的婵姑姑无端攻击我们。”
她的话让蚌壳开了一条缝,阿檀眸光一转努力做出不肯罢休的模样:“她还是为祸渚洲城的湖妖,自是当诛!”
看出小蚌精在犹豫, 阿檀又添了一把火:“除非湖妖另有其人,我就放过她。”
小蚌精一听,将婵姑姑对她的所有教诲都抛之脑后,珍珠白的蚌壳打开,一只小手从内伸出,抓住阿檀的衣角:“湖妖是我。”
这一幕简直让石面女子目眦尽裂,此时此刻她只想将小蚌精从阿檀脚边带走。
一起身云层里的紫雷毫不犹豫朝她劈下,她抽搐倒地,发丝在雷击下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衣服黑一块焦一块。
巨大的动静让阿檀猛然回头,她的雷霆阵向来只是架势大,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除非她真的手染鲜血,才会让雷元素如此躁动。
石面女子手腕脚踝被残余下的雷电束缚在地,不得动弹。
她情绪失控,扯动着嘶哑的声线:“不要乱说,我才是湖妖。”
怕阿檀他们不信,石面女子目光不屑地看着小蚌精,嘲讽道:“一个母胎不足的小妖还想冒充湖妖。”
从他们出现,石面女子一直冲锋陷阵,以假乱真让阿檀真以为她才是令渚洲城百姓闻风散胆的湖妖。可她着急认罪的态度让阿檀存下疑惑,小蚌精的出现,一切说不明白的地方都迎刃而解。
石面女子想牺牲自己,保全她脚边的小蚌精。
“你说的也有道理。”阿檀顺着石面女子的话对假法师说:“一念法师,不如就把她就地诛杀吧。”
“姐姐,我才是湖妖,你看。”
小蚌精急了,珍珠白的蚌壳突然变得漆黑无比,浓浓的墨色自蚌内而出,豁然是湖水变黑的源头。
这下石面女子无法狡辩,终于不装了,她丢弃女童的声音恢复正常的说话声:“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阿檀却不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抽出香囊,在阵法角几处稍加修改。石面女子惊恐的发现她开始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而小蚌精也看不见她,此时慌乱地在她周围打转。
头顶云层里的紫雷不断膨胀,她只要有一点不老实的动作,就不是烧焦衣服头发这么简单的事了。
而石面女子却顾不得如此多了,看着小蚌精被阿檀用香囊挟卷着进了船蓬,她不停撞壁迎来雷电,眼见右边半张脸要维持不住人形。
北忻看着她平静道:“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
他后面几个字是传音入雷霆阵,只有石面女子能听见,却让癫狂的人呆若木鸡,像被雷劈傻了。
他居然准确无误地说出她几百年前的身份。石面女子的心脏被人紧紧攥住,她开始认真打量白衣法师颀长的身影。
除了天界几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没人知道她是堕落下天界的太滆水山神。
他到底是谁?
离阳和半芽看守着石面女子,北忻走到船篷的竹帘外,骨节分明的手放在竹帘外一顿,轻声问:“小四姑娘信主,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北忻弯腰进来便看见阿檀表情无奈。她用眼神点了点旁边小蚌精,角落里呜咽声从蚌壳内响起,身影也开始若影若现,北忻立马明白是方才阿檀调整阵法的动作估计叫小蚌精误会了。
他盘腿坐下,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蚌壳。
“她没事,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不会为难她。”
话音刚落,蚌壳打开了,小臂长的小丫头红着眼睛坐在蚌壳里抽泣。
阿檀惊奇地看着,不明白为什么假法师如此简单粗暴地敲击,居然让蚌壳一百八十度打开了。
她传音问:“你怎么做到的?”
假法师回复:“玉骨。”
阿檀目光一怔,难不成太滆湖的玉骨就在小蚌精身上?
北忻趁热打铁撩开竹帘让小蚌精看清外面情形:“我未曾骗你。你看,她还在那里。”
楚小可顶着泪汪汪的眼睛看清后,狠狠点头。她很喜欢这个姐姐身上的味道,同样白衣哥哥同样吸引她。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爬出蚌壳,坐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拉过一人衣袖。两股喜欢的东西都能静距离感受到后,楚小可眯了眯眼,吸着鼻子说:“我准备好了。”
阿檀尽量忽视被小蚌精一番摆弄后,自己的手和假法师的手只差分毫,她低头问小蚌精:“这两天你有没有抓一个叫皂樾离的人。”
阿檀的话一出口,楚小可敏锐感知左手边的哥哥周身一冷。
以前她冷的时候,婵姑姑都是将她的手放在手里搓搓,可她长得这么小怕是帮不上大哥哥。
楚小可灵机一动将北忻的手搭在阿檀手上。她偷偷摸摸地动作两个人都没抵抗,阿檀是怕她的行为再次刺激到小蚌精,而北忻的青鸦长睫飞快的颤动一下,好似无事发生。
楚小可做完以后,撑着下巴回答:“我和婵姑姑不抓人,只救人。”
她的话让阿檀疑惑,“救人?”
“是呀,经常有船只在太滆出事,所以我会去将落水的人救下。”
小蚌精的话没有给她解惑反倒是让阿檀更迷惑了。
北忻垂眸闻道:“昨日清晨你可有救下从月畔湾来的大船?”
楚小可恍然大悟,难怪她会觉得他们的气息如此熟悉,她昨日分明在那艘船上见过的。
“原来大哥哥和姐姐也在那艘船上。”
她情绪突然低落,有些不会高兴地抱怨:“婵姑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允许我救人。”
她的话实在有些云里雾里,阿檀都听懂了却觉得事情发展都乱了。
阿檀挑出最矛盾的一点:“既是救人,你昨日为何说五日后要淹没渚洲城?”
楚小可贪婪着吸取着让她浑身暖阳阳的气味:“是一个好看的大哥哥让我这样说的。”
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又是谁,难道是闵谏章?
北忻忆起在城主府议事厅时,湖妖讨要的是一个姓楚明治文的男子。眼前的小蚌精也姓楚,他们之间……
“你和楚治文 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爹爹呀!”楚小可提起爹爹满眼孺慕憧憬。
楚家家主都是人族,也就是说小蚌精是半妖。
按道理来说,半妖在孕育时,属于妖的那部分血脉会逐渐占据上峰,直到后期完全取代人的血脉,这也是半妖无法被人族接受的原因。
小蚌精是妖的形态,奇怪的地方在于她全然没有妖气,出现时阿檀也感知不到她的方位。
阿檀质疑:“难道你从未见过你爹爹?”
楚小可摇了摇头,“我还未生下来,娘亲就死了,所以从未见过爹爹。”
她的情绪低落下来:“婵姑姑说娘亲怀我的时候被人打成重伤,最后经脉尽断而亡。我是在娘亲死后几百年才被她发现。婵姑姑很辛苦,花了数百年一点点收集异宝才让我诞生,爹爹怕是不知道我的存在。”
她的话让阿檀立马想通为什么湖妖要找渚洲城主要洗仙髓,以及为什么近百年太滆湖水都不太平,怕是为了小蚌精能诞生,石面女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打家劫舍。
既然她已诞生,为什么水患反而越发频繁。还有这个所谓的好看大哥哥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阿檀试探着问:“好看大哥哥为什么要让你说水淹渚洲城的话?”
“大哥哥说……”楚小可突然想起大哥哥的叮嘱,捂住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不说话了。
前面的问答如此顺畅,没想到小蚌精突然警觉起来。
北忻换了个说法:“你爹爹既然是人族,就该知道人和妖比起来寿命短上数百年,说不定你的爹爹已经不在人世。”
楚小可的心性和她的外表一样,听到他这样说,泪珠子就像小珍珠一样落了下来。
“婵姑姑说爹爹是个书生,但好看的大哥哥说我爹爹爹是个修士,而且他认识。他说五日后,一定会带着爹爹来见我。”
阿檀:“万一他骗你呢?”
“好看大哥哥才不是骗子!虽然他不承认,但我知道他就是我哥哥!亲哥哥!”——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蚌精爹爹是谁?
好看大哥哥又是谁?
猜对有奖,哈哈哈。
第60章 堕山神
阿檀有被震惊到:“你是说好看大哥哥与你是亲兄妹?”
“我们的爹爹是同一个人, 娘亲……”
楚小可咬着手指思考一会:“婵姑姑说了,我是娘亲唯一的孩子。”
北忻拨动着念珠补充:“原来是同父异母。”
“婵姑姑一直不许我寻爹爹,她常常唾骂爹爹是个居心叵测, 忘恩负义的男子。遇到好看大哥哥后,我虽然知道爹爹有了新的家室很伤心, 但娘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告诉爹爹我的存在。”
小小的人握着拳头, 满脸坚毅的给自己打气加油:“我一定可以见到爹爹亲口告诉他我是太滆东凝的女儿!”
阿檀思索着,按照小蚌精的描述,好看大哥哥绝非闵谏章。闵家数月前在桑城还是首屈一指的世家, 怎会来渚洲城搅动风云。
她口中的好看大哥哥对渚洲城局势非常了解,该是渚洲城人。平民百姓窥探不了当局, 这样以来范围缩小只剩下世家大族。
阿檀猜想,说不定她已见过此人,要是有更多线索能够找出此人是谁便好。
像看透她的想法, 假法师突然传音:我用玉骨分散她的心神,想问什么尽快。
坐在两人中间原本神采奕奕的小蚌精, 突然微纁地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努力揉了揉眼睛,想保持清醒, 最终抵不住腹部升起来的暖阳阳。
她迷离地爬进自己的小蚌壳,缩成一团:“姐姐,我好困,我先睡一会, 一会会……”
话还没说完,小蚌精睡得一脸香甜。
“她?”
北忻:“无事。胎中不足,她的那块灵骨温养着心脉,却没办法让她正常长大, 方才吸收到我的灵骨之气,体内生机催动罢了。”
原本坐在两人之间的小蚌精走开了,气氛突然凝滞,阿檀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手依旧握着,假法师的手掌包裹着她的。
阿檀假装不经意抽开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话题掩盖自己的动作:“我们快些问吧。”
手掌下柔软柔荑离开,掌心空洞,冷空气灌了进来。北忻自然收回手,宽大法袍的掩盖下不自觉握拳摩梭着掌心残余的温度。
阿檀蹲在小蚌精面前:“小可,你告诉姐姐,你是何时,何地见到好看大哥哥的?”
睡着的楚小可,眼皮微动却未睁眼:“去年他和人在太滆湖打斗后溺水,我救了他。”
北忻握紧手,视线从阿檀
身上移到蚌壳上:“你如何确定他就是你的亲哥哥?”
“他的气息。娘亲留下了爹爹的发丝和他的气息相差无二。我最开始将他错认成爹爹,可是他说娘亲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只有他也是爹爹的孩子,气息才会如此相似。”
阿檀沉吟片刻:“你可知他名讳?”
“他没有告诉我,可我救他时看见他腰间有块令牌,写着……”
阿檀追问:“是什么?”
“是……”楚小可的眉心紧皱,第二个字像很难吐出。
红润的唇瓣张成了一个圈,阿檀覆耳聆听。
下一秒她瞳孔紧缩,血液瞬间凝滞。
北忻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惊诧,用眼神询问楚小可说了什么。
阿檀的知觉回笼,声音有些干涩:“渚,渚洲城的渚。”
“渚”和城主府有莫大关系。带渚字的令牌她只在两人身上见过,一个位是渚珂,另一个是她的同胞哥哥,现任城主——渚弋。
既是男子,两人异口同声道:“是渚弋。”
事情水落石出,但阿檀不解:“若真是他。身为渚洲城主,明知湖妖就是楚小可还要她宣布五日后淹没整座渚洲城,他到底为的什么?”
她道出疑惑:“难道是为了和渚珂争夺城主之位?”
北忻突然想通了什么,拨动菩提念珠的手顿珠,“不,他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
阿檀:“怎么说?”
“站在渚弋的角度,楚小可能认出他,他又怎会认不出楚小可。没有城主印,也能稳坐城主之位者不会是庸庸碌碌,如表面一样懦弱无能之辈。他谋划的不是区区一个渚洲城城主之位。”
阿檀将假法师的话扩展:“你是说渚弋知道老城主根本无意将城主之位交给他们两兄妹,且昨日太滆湖底的屠杀都是老城主为他们兄妹挖下的坟墓。虎毒不食子,难不成渚弋是在验证自己父亲能做到什么地步?”
假法师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船篷某处,竹帘缝隙里漏过的光洒在他干劲利落的面目线条上。深邃的眼眸蕴含着看不清的情绪,嘴角轻抿,发出轻轻的一声“呵”。
“又一个验证父爱的可笑犟种。”
像说着他人,又像在说着自己。
头一回,假法师毫不掩饰的将情绪暴露在她面前。阿檀从小无父无母自是体会不到渚弋求的种种。
那么他呢?
假法师又有着怎样的过往,阿檀第一次心中升起好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披着一层看不见的雾。阿檀不知他从何而来也从未想过问他要去往哪,两人更像是偶然相遇缠绕在一起的浮萍,被水波推着携手同行。
这样的假法师,让阿檀突然想和他说师父的话。
“一个长辈曾说,人只要活着注定绕不开一个情字。亲情、友情、爱情。爱也好,恨也罢,总要占据一样,这样人在世间才有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每个人都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话出她口入他耳,不求安慰,但求释然无畏。
干净的嗓音温凉如水,却像一把尖刃一下刺中北忻的心,他的眸聚焦看向她,问:“你呢?”
“我?”阿檀没想他会反问自己。
棕色的瞳孔里参杂了暗夜的黑,明明是雪山之巅的莲,却扒开厚厚积雪,叫她窥见腐烂的根部。
如此直白的目光,叫阿檀不敢再对视。她匆匆收回视线,声音很淡:“我恰好是例外,没有理由。”
她注定活不长,不需要那些理由成为她畏死的羁绊。阿檀垂眸看向被水波影响荡动的竹帘,在衣裙上晃动的湖底波光。
虽没看却知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芒在背,阿檀觉得局促难安。
她起身掀帘出去,走时慌乱脚踩衣角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一只大手托住她的手臂。
她道了声谢,得了一句:“就不问问,我可有理由?”
晃荡的水波加速,结界隔绝了湖水,水下安静,阿檀呼吸急促,咚咚的心跳声在此时像放大了数十倍。
她瞥过那一截白衣法袍,思绪很乱,只会抽出手向外而去,搪塞道:“我去看看另外一个。”
刚放下帘子,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以前我没有,现在我想有。”
摇曳的竹帘像她摆动的心,阿檀脚步一顿。站在船蓬前的身影将竹帘的光遮挡的一干二净,圣洁的白栖身暗室染上灰败。
“嗯。”
一个字重若千钧,大刀阔斧的砸开密不透风的暗室,余下一抹光亮重新照到白衣法袍上,还有他指尖停滞拨动的念珠。
阿檀不能离开阴沉木船,她站在船上抛出香囊将束缚石面女子的阵法破了。
半芽看着石面女子重新站起,敌对的要使用灵力将她捆起。
阿檀及时制止:“半芽不用,她不会走。”
半芽哦了一声,放下手来,依旧目光警惕地盯着石面女子,以防她出现别的动作。
石面女子安静地看阿檀:“审问完小可,轮到我了?”
阿檀不知石面女子方才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她现在特别平静。她掀开竹帘,示意她入内。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不如登船一叙。”
石面女子弯腰进入船篷内,视线第一眼落在打坐的北忻身上,第二眼看向在他身边酣睡的楚小可。
楚小可紧闭的双眼让石面女子心中一慌,她的唇瓣不自觉颤动,三步跨做一步伸手去抱楚小可,却被北忻拦下。
“莫动。”
石面女子听不进去,她只看到花了上百年时间好不容易唤醒的楚小可又昏迷了,“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阿檀挥出灵力让她后退几步,后面进来的半芽和离阳同时出手将她束缚住。
“山婵前辈,冷静。她在入定,你这样只会让她反噬。”
北忻的话让她停滞挣扎,偏头仔细端详楚小可。她确实不像受到伤害的模样,整个身体笼罩在朦胧白芒下,是入定的状态不假。
她狰狞的面部放松下来。转眸,看着北忻带上忌惮:“你知道我的名字。”
山婵肯定道:“你是天界的人。”
阿檀和半芽同时看向船蓬里的主仆二人,半芽表情夸张式的惊诧,阿檀则内敛,长睫轻颤。
北忻没有反驳,他避开山婵的话转而问:“前辈可知太滆水已经漫到渚洲城外?”
山婵一滞,随即将她的不自然掩盖:“太滆水想淹哪淹哪,和我们有何关系?”
阿檀似笑非笑看着她:“如何会没有关系,外界传言渚洲城生灵涂炭都是太滆湖妖所为。”
山婵嗤笑着弯了腰:“我可没有让太滆湖泛滥的能力。”
北忻:“你没有,楚小可有。”
刹那间冷意翻飞:“她的母亲曾经是太滆湖统领一方的女妖东凝,有操纵太滆湖水一能,楚小可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自是也能。”
山婵收了脸上的笑:“她是东凝的女儿不假,可她先天不足,对太滆没有半点掌控力,我不信你们看不出她的身体状态。”
半芽听迷糊了:“不是你,也不是楚小可,那会是谁操纵了湖水?”
山婵明白眼前男女哪里是看不出,分明就是要她将所有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她嘴角定格一抹冷笑:“我不知道。”
“你替小可选的路,就如此确定她长大知道全部真相后不会因此埋怨上你?”
“你不该让她手染鲜血。”阿檀最后一句话压垮了山婵。
她歇斯底里:“手染鲜血的是我,与小可何干!”
“凭什么他们踩着东凝的尸骨过着安生日子,而东凝成为彻头彻尾的恶人。”
“我偏要他们被自己拥护的城主送
上绝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很有意思不是吗?”
半芽看着山婵,喃喃道:“失心疯了?”
山婵大笑:“对,我就是疯了。是我让渚冶文那个负心汉知道东凝尸骨可以操纵湖水。你看,他不是马上要拉着渚洲城给东凝陪葬了吗!”
山婵重重跪倒在地,眼前一片薄雾,灰青色的半边石头脸有了情绪,落下泪来。
“东凝真傻,以为渚冶文父母能接受她这个妖族。没想到换来他父母的追杀,她好不容易活下来,渚冶文那个狗杂碎居然和她说,他们的爱情不被接受,不如去阴间做一对恩爱鸳鸯。”
豆大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翻滚着坠落,她怒锤着地板,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头的痛意。
“她就是太天真,太蠢了!满心欢喜想和爱人相守,换来的只有欺骗。东凝自杀后,渚冶文居然犹豫了。他怕了,他见东凝死状可怖,他像条狗一样躲回了渚洲城。在父母的安排下迅速成婚生子,半死不活的小可被遗弃在太滆水底。”
事件的起因出乎所有人意料,让人唏嘘,也让人可怜她的癫狂。
阿檀:“一人之错,何故赔上整座城?”
山婵站起来指着太滆湖水边缘的位置,“太滆湖长百里的珍珠白堤岸可耀眼?”
“那是东凝的尸骨所筑!”
山婵眼底一片血红:“他们一家的豺狼虎豹。渚冶文害死了东凝,害得小可降生不了,他的父母无耻到拿东凝的蚌壳去筑堤岸。她在殒命后用自己的尸骨镇压住了太滆湖众妖,护住了渚洲城上万人,可她知道自己拼命护住的人在这一家人三言两语下称呼她为作恶多端的湖妖吗?”
“她不知道!”山婵的双手紧紧握住心口,早已经石化的心生出钻心的疼。
“她甚至到死连心爱人的真名都不知,一直以为他唤楚治文!她要是没有遇到渚冶文,早就与我一般升任天界,我守太滆山,她司太滆水。”
“可惜,我们今生再也见不到了。”
山婵说得累了,东凝离开后的几百年她每一天都在流泪,这个泪也该流干了。
她向上擦掉眼角的泪:“散去大半修为,叛下天界。就算成了堕仙,我也要为东凝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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