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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共沉沦


    山婵密密麻麻砸下的话让四人相顾无言。谁能将这个躲在漆黑太滆湖底的无名大妖与受人敬仰的山神联系在一起。


    不知该责备她牵连无辜, 还是怪罪渚洲城蒙在鼓里任人操纵的愚昧百姓,又或是唾骂那对心狠手辣的前前任城主夫妇。


    山婵错了,却让人恨不起来。


    东凝的遭遇让半芽听得心头难受, 茶楼里说书先生常说的抛妻弃子,只会道一句女主遇人不淑, 葬送了自己。


    真应证了那句:“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


    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她面前,半芽气得难以自抑:“就应该好好惩治渚冶文那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才是!”


    半芽说完,沉阴木船忽地晃动, 站着的几人向一边倒去,重重摔在船蓬上。


    轰隆隆的滔天巨雷犹如劈在头顶, 耳边湖水的嘶吼这冲击,疯狂拍打着船身。结界上符文闪现,抵御着外面的激流暗涌。


    和努力控制身形阿檀几人不同, 山婵踉踉跄跄,连跪带爬出了船蓬。


    阿檀急声道:“我们跟着出去。”


    四人相互扶持着出了船蓬, 原先湖底四处遨游的鱼群皆翻着肚皮漂浮在水流中。山婵痴痴地望着,忽地俯趴在地上,低低浅浅的笑声从她身上溢出。


    北忻抬头望了一眼, 眸光一变:“前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山婵抬起头,半边人脸的去了沧桑带上如意的畅快:“我没法亲手杀他,就让他的儿子帮了我一把。”


    她念念不舍地看向阿檀怀里的白色小蚌,眼神逐渐阴狠:“小可以为我不知道她救了渚冶文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就让她一直这样认为。活的单纯些,快乐点。”


    “今日,我势必要让渚洲城与太滆湖共沉沦。”


    山婵说完后目光不带半分留恋楚,直接破出阴沉木船往湖面而去。


    四人想追, 她后面的一句话成功让他们止了步。


    “小可救下的人都在黑山底,想要救人把握时间,太滆水底半刻钟后坍塌。”


    她最后回头远眺一眼小成黑点的船,带着母亲般柔情的话被湖水揉碎在波浪里。


    “小可,好好长大。”-


    渚洲城。


    城墙上的百姓分成两批分工协作,一批将锯成数断的木头抬起抛入城下,给力竭的人提供一个支撑点。另外一批将麻绳的一端拴在自己腰间,一段紧贴着城墙坠下,呼声呐喊着:“快!快!”


    还在湖水里抱着浮木挣扎的百姓被汹涌的浪头罩头打下,彻底没了踪影。已经到了城墙边缘的人吓得奋不顾身也不管会不会水,如下饺子般往城墙边缘奋力蹬腿而去,想要抓住救命的绳子。


    突然一个刚爬上城墙的小孩指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空说:“爷,你看有仙女!”


    老人睁着浑浊的眼顺着小孙子的手望去,浓墨的天空之上,湖水已经停止上升。悬停在半空中的女子半边脸是人,半边脸是没有五官的石头,面目可怖。


    这哪里是什么仙女,分明是湖中妖女!


    老人哆哆嗦嗦捂住小孙子的眼睛,步履蹒跚地往城墙里面靠。


    他边走边顾虑回头,妖女浑身散发着黑芒,天空上的黑色湖水任她调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击之下。绵延百里,高如大厦的珍珠白堤岸轰然倒塌,沉入太滆湖中,掀起千丈高浪。


    没了上百年的堤岸的阻挡,黑色湖水气势宏大,犹如女妖手里的千军万马,奔啸肆虐地冲入渚洲城内。


    渚洲城这片大地颤了颤。


    渚弋站在城主府最高的角楼收了手里引雷都法器,对着身边的奶娘道道:“她来了。”


    奶娘大惊:“弋儿,你什么时候和湖妖有了如此勾当。”


    “忘了告诉奶娘。去岁,我出去游历并非是被其他琐事绊住了脚,而是在回程的路上在太滆水上遇到了追杀。”


    奶娘不可置信:“你是说……”


    “您想的没错,就是父亲大人怕我成为他淹没渚洲城计划上的绊脚石,特意派人在太滆湖上狙杀我。若我真的身陨太滆,那就是向湖妖发动攻击的最好理由。”


    “顺理成章让这片土地生灵涂炭,除去所有他不喜欢之人,百姓和湖妖两败俱伤,再无后顾之忧他可以继续做渚洲城城主,再建一个全新的渚洲城。”


    “他当真敢这般做?”以她一个奶妈子的身份,数百年对老城主的认知,她终究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原因。


    渚弋冷笑:“他有什么不敢,奶娘你忘了娘是怎么走的了。”


    “老城主继任城主之位后,老太夫人和你母亲先后……”往事浮上心头,奶娘一点即通:“他还没杀够,你可是他的亲孩儿!”


    “得多亏了他想算计湖妖,不然我怎会知晓埋藏了几百年的真相。”渚弋垂眸看向手里堪舆盘,它已经开始不断的转动。


    建造渚洲城,选址用的堪舆和传下来的城主印都是天帝所赐,为同一时期所铸,从第一任城主传到现在,历经千万年。


    “城主印可上天书,堪舆抵一半城主印,剩下的一半…”


    他望着四面八方不断汇集过来的灰白的残影。忽略透明灰白的颜色,会以为这是什么大型赶集的日子。有老人,有少年,有牵着孩童的怀孕妇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渚洲城水灾中殒命的百姓。


    渚弋的目光穿过无数魂体,落在城主府外的东方,他轻声说着:“就等着他来了。”


    珍珠白堤岸轰塌的瞬间,上章苑的供桌烛火全灭,无名牌位上倏地多出一条裂缝。


    咔嚓木纹断裂的声音响起,让打坐的渚冶文睁开了双眼,牌位在他面前横截断裂成两半。心头有什么诧然而逝,他急忙将掉落在地上的牌位捧入怀里。


    “东凝,摔疼你了。”


    闵谏章踹开门,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风呼呼飘了进来,吹得室内帘子荡动狂舞。


    “渚冶文,你不是说那道堤岸虽然内里神力已然被你用空,但会不会决堤也要你说了算,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脾气本就暴躁,看见抱着牌位的渚冶文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你淹没可都是


    我要的人,人都死绝了,你和我还谈什么条件?”


    渚冶文从地上爬起,抱着牌位背过身去,用身子挡住外面的狂风,努力将碎成数块的牌位拼起。


    闵谏章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按住渚冶文的肩膀想对他怀里的牌位动手。手成爪状,指甲冒着黑气,还未碰到胸口先挨上蕴含磅礴灵力的一掌。


    这一掌丝毫未留情,惯力让闵谏章飞了数米远才停下,面色酱紫呕出一口血:“渚冶文,你敢对我动手。小心我告到主上面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主上?”渚冶文拢起眉,故作疑惑:“在哪?”


    说完满不在意地继续低头,看得闵谏章心口郁结。电光火石间,他回过神来:“你个老匹夫,居然敢利用我。”


    “闵公子可不要乱说话,你想要的人我没给吗?闵公子带走的应该不止五千人,老夫没说错的话,五万人也该有了。”


    闵谏章:“你难道想临时终止合作!”


    “我渚洲城剩余百姓是活也好,死也罢,都与闵公子无关。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合作,那些人只是老夫送给你主上的礼物,小意思不足让闵公子记挂。”


    渚冶文这番话明明白白要将闵谏章扫地出门。可闵谏章也不是善茬,用大拇指擦过嘴角的血。


    “走之前,我给渚城主留下一句忠告。有没有人和城主说过,话不要说太满,事不要做太绝。”


    他露出邪魅一笑,舌尖舔过自己擦伤的手掌,眼里透着难以化解的狠戾:“会把自己作死的。”


    渚冶文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怀疑,见闵谏章消失在屋内稍稍安心。


    他抱着牌位重新归置好,死寂的眼里闪过一抹幽光,“东凝,我没动手怎么堤岸就塌了,你一定是感知到我的心意,不愿我背负骂名对吗?”


    渚冶文高兴没多久,猛然抬起头,望向窗外,沉重的目光穿过重重屏障落在天空中缓慢升起的金色光柱。


    “怎么会……”他失手跌落手里的牌位,疾步到门边。


    反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看错后,渚冶文慈眉善目的面具彻底撕下:“好啊,我的好儿子,居然敢私自上天书。”


    他必须在天书到达天界之前将渚弋斩杀,心下念头刚定。院子门忽然被撞开,渚珂骑着乌钧跃到院子中间,她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爹爹,太滆水淹过来了,你和女儿走吧。”


    渚冶文看着焦急的渚珂,突然停下脚步计上心头。


    “小珂。”


    这一声让还在绞劲脑汁劝解父亲离开的渚珂愣住。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瞪得极大,充满茫然。


    “爹爹。”


    渚珂的眸底荡漾着一泓水色,自从爹爹修了闭口心绝后,再也不曾唤过她的名字,她已经忘记上一次爹爹叫她是什么时候了。


    她不确定地又唤了一遍:“爹爹?”


    渚冶文眼里带上慈爱,宽大的手掌抚摸上她的脑袋。


    “小珂,爹爹决定踏出上章苑,也是时候将属于你的东西交予你。”


    渚冶文脸上浮现一抹愁绪:“只不过爹爹多年未出,外边世界可能已经,唉……”


    渚珂的眸子亮晶晶的:“爹爹不必忧心,小珂帮您。”


    “好!有你这句话,爹爹就安心了。”


    在渚珂看不见的地方,渚冶文的脸色阴沉的仿佛变了一个人,方才温情的父亲不过是逢场作戏,镜花水月。


    第62章 上天书


    湖水冲入渚洲城内无情地吞噬着每一条生命, 百姓逃无可逃。武河于水中捞起一个呛水孩童,还未施救,孩童鼻尖没了呼吸。


    同一时间, 不少士兵救起的人都是前一秒钟还鲜活着,后一秒便失去了生机。


    好不容易救起的亲人, 在面前再次离去让不少人撕心裂肺地哭倒在地。天灾人祸, 家园沦陷,死里逃生后的人精神紧绷脆弱。


    眼前的诡异情景更是让他们担惊受怕:“这是邪祟!是天谴!”


    “天要灭渚洲城,是天要亡渚洲城啊!”


    “地府小鬼来勾魂了, 大家快躲起来!”


    场面混乱起来,起初武河还会命令士兵镇压起哄者。


    渐渐他发现这样的不是特例, 救上岸需要施救的也好,已经成了水上野鬼的也罢,所有魂体皆脱离身体集中朝城主府掠去。


    他目光微冷, 放下救人,决定跟着魂体而去。


    太滆湖面, 刚救出一大批人的阿檀来不及将人从阴沉木船上放下,跟踪山婵的五感表明人现在位于城主府,她匆忙叮嘱半芽、离阳看好楚小可, 和北忻急速御空前往城主府。


    两人与武河在城主府门口相遇,双方心照不宣点头打过招呼,随后警惕地看向城主府内。


    还未入府,城主府里阴风四起, 府内天空上飘荡着无尽的灰白色魂体。阿檀敏锐地看到天空中在众多魂体掩盖下,一抹金光从里泄出。


    北忻蹙眉:“是天书。”


    “你们来了。”一声调笑打断他们的视线,山婵站在屋檐的顶端。


    阿檀想起桑城城主用性命上书天帝的场景,和桑城不同, 渚洲城的真正在任的城主渚冶文是不会让天帝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看见天帝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更别提如此声势浩大的上书。


    只有一种可能,里面上书的人是渚弋。


    北忻虽常年不在天界,但他知道的辛秘一点也不少于一方城主。


    眼前的景象他不过缭缭看了数眼,棕色的眸子清澈如深潭:“拿渚洲城百姓的命去召天帝,前辈你还是决定走上了这一步。”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今天终于要实现了。杀那个狗杂碎我有千万种方式,但是只有这样世人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渚洲城的水我淹了,渚洲百姓的命我也用了,今日你们谁也休想拦我!”


    山婵说完,双手划圈,一道石墙猝然破地而起,原本十分近的距离在她的变幻多端的结印下一瞬间后退数百里。


    武河刚硬如铁的汉子不知真相,只看山婵身上妖气缭绕,二话不说朝她出手,谁知触手可及的人有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被一股无形得力量挡了回来,倒栽葱似的狠摔在地。


    阿檀顿感棘手:“这是?”


    “山神之术,观远山。”北忻沉声道,他抛出手上的菩提念珠。念珠悬空静止,不断缩远的的房屋终于不再变换。


    “这一招,现在的大妖山婵用会遭到天谴。”他尾音未断,阴暗昏沉的天空上端云层涌动,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从云端上垂直落在城主府上。


    山婵显然是铁了心,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让渚弋完成上书。


    眼看金色的光柱在电闪雷鸣中一步步攀登上天际,整件事情的中心人物登场。


    “渚弋,我以渚洲城城主的名义命令你住手。不然,不要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众人齐齐望向空中,一袭灰色法袍的中年男子带着渚珂立在空中。


    他面容威严端正,周身气度莫名给人信服的力量。站在他旁边的渚珂没了以往的嚣张跋扈,眼里透着害怕,她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一句话。


    “哥哥,你救……”她惊慌地往后瞟了一眼,像受到威胁警告,眼泪刷地落下。


    她哽咽道:“哥哥,你就乖乖听爹爹的话,不要再害渚洲城了。”


    武河在下面看到渚珂的面色就知道她这是被老城主挟持了,他双目充血,就要御空而上,被阿檀拦了下来,”


    再看看。”


    城主府高处角楼上的渚弋看见这一幕嘴角泛白,双手紧紧攥住堪舆。


    奶娘担忧出声:“他会不会杀了小珂。”


    渚弋强迫自己不去想,奶娘的话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片刻后,他闭上眼。


    再睁眼,他出声道:“放开她。”


    “渚弋,只要你到我面前和我认错,承认你为了城主之位,勾结湖妖,谋害百姓,为父可以饶你一条命。”


    “哥哥,你就和爹爹认错吧!”


    渚冶文和渚珂的声音夹带着灵力,片刻间就传遍了渚洲城。


    父女俩一唱一和,片刻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原来是他们的城主害了他们。


    唾骂声响彻云霄,哪怕隔开一个远山术依旧清晰的传入山婵的耳边。


    她被天雷劈的剩下的半边脸也没能维持住,面部全然石化。高亢的声音盖过眼里的愚民:“楚治文,你不愧是你父母生的好儿子,操纵舆论人心的好手。”


    渚冶文听到楚治文三字,犹如被人抓住了小尾巴:“好一个不知悔改的孽障,居然在城主府藏匿湖妖,渚弋你还有何辩解。”


    渚冶文眯起眼,看着金色光柱在一圈魂体的护卫下直直往上,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中焦急,继续不断蛊惑:“城内所有世家听令,拦截光柱,上面的魂魄是百姓的性命。一旦他们升入云层就会魂飞魄散,再也没有来世。”


    光柱上的魂魄除了寻常百姓,不乏有依附世家修士的家眷。渚冶文很会攻心,一把拿捏住所有人的软肋,“拦下魂魄,老夫可救回!”


    僵持着的世家终于有了动作,蜂拥上前。渚冶文看着他们扑向城主府,立马陷入湖妖的术法里寸步难行,眼底焦急越发明显。


    他不断切换视线,寻找好的机会,最终停留在渚珂身上。手间聚集蓝色灵力,不断将灵力压缩,再压缩,最终成了弹珠般的大小。


    最终在珠子成型前加入闵谏章上回用剩下的东西。


    渚珂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各大世家围攻城主府的景象,突然发现自己的肚子上出现一个血窟窿。她僵硬地低下头,不明白肚子上的伤是哪来的,摸着后背亦然也是一个洞。


    她回头看向爹爹,想问他自己是怎么了,却看见向来对她和蔼温柔的爹爹望向她的眼里尽是漠然。


    “爹……爹。”


    渚珂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还没等她想明白发生什么,她开始脚步不稳地向后倒去。


    面前的爹爹终于变成了她噩梦里的模样,冷漠着看着她。


    渚珂从高空坠落,浑身好冷。眼神由迷茫转换为木然,这个过程中她听到有人嘶声力竭地唤她的名字。


    她晃神了一瞬,最后闭上眼。


    渚弋看到渚珂重伤坠落高空后所有理智都消失了,见武河将人接住,他立马对要求山婵:“将我妹妹带进来。”


    “别做梦了。”


    “我不是在与你商量。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要是破罐子破摔,你也别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山婵目光阴寒,从他脸上扫过:“这最好是你的最后一个要求,再有别的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不会再有别的要求,我重视的也只有她了。”


    山婵从远山术内出来,围攻在外的世家修士看准她发起眼花缭乱的攻击。她都一一应下,原本石化的只有脸,冲出重围后,露在外面的肌肤都石化成青灰色。


    她的行动开始迟缓,接招动作出现凝滞。其中眼熟的楚家主目光熠熠死死盯着山婵,他要么不动,要动便是抓住她的致命处。


    山婵是石头修炼成人,她没有骨血,只有不断脱落的石子代表着她此时经历着什么。


    眼下的局面混乱不堪,山婵身上的石块簌簌下落,观局的阿檀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她替山婵拦下楚家主要攻向她后心窝的一击,又抽出腰间香囊,布下阵法。


    “风中雾,水聚雨,凝!”


    以山婵为中心,她脚底下的水珠凝聚升空,化作一颗颗结实的灵力珠朝四周炸开。


    山婵一愣,没有想到阿檀会助她,他们明明是从太滆湖底追击她而来的,此时却站在她这边为她挡下杀招。


    “谢谢。”石化后,山婵的声音生硬的像两块石板摩擦发出的拉锯声。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扯着抱着渚珂的武河一起重新入了远山术内。


    武河一只手抱着渚珂十分不便,只能不停反复地关注她的伤口。等见到渚弋的那一刻,高大的汉子已然满脸是泪。


    他将渚珂放在软榻上,对着渚弋扑通跪下:“城主,是我没有保护好珂小姐。”


    “不怪你,武兄。”


    渚珂出现在眼前,渚弋空荡荡的内心终于被填满,双脚落在实处。


    他看着金色光柱只剩下最后一点,遂将堪舆放下。急步走到渚珂面前,看清她肚子上拳头大的窟窿,吩咐道:“奶娘去第三排,第二个柜子取灵丹。”


    渚弋说完回头,发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小珂,你醒了。”


    渚弋惊喜地握住她的手:“是哥哥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醒来的渚珂像个木头,渚弋的话只是让她眨动了几下眼睛。她像第一次见渚弋,喃喃道:“哥哥。”


    巨大的惊喜让渚弋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对,是哥哥。”


    渚珂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轻启唇瓣:“我要喝水。”


    “好!我扶你。”


    渚弋倒来一杯水放在桌上,打算俯身将渚珂半托起再喂。


    寒芒闪过,利刃割过锦衣的扑哧声,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渚珂的眼角,像眼泪般自眼角滑落。


    渚弋僵住身子,嘴里喷出一口血,尽数洒在渚珂脸上。他慢慢垂眸看向插在胸口上的那把刀,又看向渚珂,这才发现她眼神木讷十分不对劲。


    渚弋不顾武河和奶娘的惊呼,伸出手抹去渚珂脸上的血。


    他忍着疼痛,说:“没关系。”


    渚珂木讷的眼里浮现一丝情绪,眼角出现晶莹的泪珠,混着血滑向鬓角。


    “别哭,哥哥不疼。”


    第63章 请天神


    尖刀插入渚弋胸膛后, 堪舆上灰白魂魄仿若被抽走神智,双眼空洞。


    源源不断朝城主府汇聚的魂魄迷茫地滞留在原地,顿时空中高低错落皆是魂体。


    渚冶文手持牛骨念珠立于高空, 潮湿的风吹得法袍猎猎作响,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渚弋,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压下眼底精光, 面露不忍,扬声道:“只要你将湖妖交出来,为父相信渚洲城所有人都愿意给你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


    说是愿意给渚弋一次机会, 手上却拿出城主印,将天空上的魂魄一一全部封印收入城主印, 转瞬空中的魂体少了大半。


    缠绕包裹在光柱外围的魂体散去,金色光柱开始消退。正在与世家修士缠斗的山婵抬眸见就要直达天庭天书,临到此时功亏一篑, 失声发出一声长啸。


    排山倒海,高不可攀的危山之势压得世家修士身体咯咯作响, 大地裂开缝隙,不少修士直接落入黑缝中。


    “楚治文,如此颠倒黑白,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不要脸。”


    山婵不加遮掩露出全貌,“楚治文”三字再次让渚冶文警铃大作。百年前的东凝一直独来独往,自从她陨落,太滆湖早就没了什么有实力的大妖。


    这个不见五官面目的丑陋石女又是从哪蹦出来的, 居然敢指着他鼻子骂,尤其是她还反复强调他在东凝面前的化名。


    不管她知不知道多少,绝不能留下活口。渚冶文目光一寒,下令:“诛杀湖妖, 赐高阶法器东凝珠。”


    东凝珠是何物,传闻城主印就是有了太滆湖大妖东凝的内丹才有开道太滆水之能。如此法宝,保住家族百年昌盛不说,也能让修士个人实力大涨。


    世家众人眼睛大亮,纷纷摩拳


    擦掌如打了鸡血一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原本陷入僵局的修士化身恶鬼扑食,反扑向山婵。十人、百人再到千人,五花八门的灵力功法汇聚在一起,远山术终于不堪重负,破碎成片。


    术法被破,倒戈向渚冶文的世家修士犹如蝗虫过境,山婵一口血喷了出来。


    阿檀再也坐不住了,才起身便被后面赶来的皂樾离拉住。


    皂樾离:“你还要去帮她?”


    “我知你不满山婵囚禁你,和罗五姑娘在这里待着就是。”阿檀推开皂樾离的手抽出腰间香囊,看起来还是要去救人。


    皂樾离急了:“山婵是被天界厌弃的山神,无论她所作所为是对与错,与她为伍都不是一件好事。小四,你不要去了。”


    阿檀看向节节败退仍然在拼死抵抗的山婵,此时的她在她眼里没有那么多身份,不过是为好友拼命的求一个公道的寻常人。


    她肯定道:“我要救人。”


    “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对与错,黑与白。也并非每件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阿檀撇过头去,目光越发坚毅:“我只求不后悔。”三人怔愣在原地,看她头也不回的往山婵方向御空而去。


    天空中的金色光柱犹如没人搭理的蜡烛,在狂风中颜色越发暗淡,仍醒目的提醒着北忻重活一世又怎样,他身上终是带着无形的枷锁。


    他虽打心里抵触再次见到那个人,连带着金色的光柱也让人生厌,可看着阿檀头也不回地朝山婵御空而去,北忻毅然决然跟着去了。


    “一念法师。”


    皂樾离拉都拉不住,他抬眸对上湛陈,“你该不会也要去?”


    回复他的是湛陈坚毅的背影。转眼间,只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皂樾离跺了跺脚,表情纠结无比,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阿檀赶到的时候,山婵身上的衣服碎成破布条悬挂着上,数十个世家家主将她团团围住。眼见她又要使用山神术法,阿檀一边高声制止,一手甩出香囊。


    “山婵,不要再用山神术法!”山婵施法的动作一顿,看着人群头顶掠来的那抹青色。


    阿檀在赶来的路上就用灵力将香化开,倦意檀香搭配着阵法,世家家主只发觉眼前浓雾四起,湖妖顿然失了踪迹。


    阿檀落在山婵身边,立马道:“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阵法里的幻境浓雾只能控制住一时,山婵没有动作,对上她没有五官的石面脸,阿檀皱眉下着逐客令:“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最先破除幻境阵法的楚家主看清阻止他们的幕后之人是阿檀,气得双目喷火。


    他破口大骂:“又是一个与湖妖狼狈为奸的妖女,我要亲手杀了你们为杰儿报仇!”


    迎面而来的灵力招式没有丝毫花架子,阿檀一把推开山婵:“走!”


    山婵迟疑了片刻,最终一咬牙往城主府角楼而去。


    角楼的房间内,渚珂半边脸上血迹斑斑,冰冷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她抽着长鞭和武河在室内缠斗。


    平日里她与渚弋再如何不睦,也是点到为止不会真害了渚弋性命,他不明白珂小姐这是怎么了。


    面对招招朝着命门的招式,武河不好真伤了她,束手束脚避让中身上早已挨了不少鞭伤,但他仍然将奶娘和渚弋护在身后。


    断了胳膊的伤口再次受到凌厉一鞭,武河疼得咬紧了腮帮子,就是一个晃神,渚珂身形一晃绕到他的后方。


    她甩开挡在前面碍眼的奶娘,手掌精准地扣住渚弋的脖子。


    武河反应过来,伸手阻止:“珂小姐,你究竟是怎么了,他是你哥哥!”


    渚珂眼神冷漠瞥了一眼,想近她身的奶娘和武河被她身上爆发的灵力震开。


    她淡漠地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个唇色乌黑男子。跟着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杀。”


    她扣在渚弋脖子上的手倏地收紧,渚弋被她按在墙上双脚离地。身侧的双手覆盖在渚珂手上,与其说是试图掰开不如说是温暖她冰块般的肌肤。


    他看着渚珂,唇间溢出:“小……咳咳,珂……”窒息感让渚弋双眼模糊渐渐看不清她的脸。


    “珂小姐,你醒醒!”武河不顾断臂上涌出的鲜血,从地上爬起,紧紧抓住渚珂的手,试图唤醒她。


    渚珂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空着的左手覆着灵力,一掌击在武河的头上。


    山婵一脚踹开角楼房间门,呈现在她眼前的就是武河直愣倒地,渚弋面色酱紫双眼翻白的画面。


    她二话不说调动全身灵力双手结印,脚底下向四周蔓出青石灰色,所有物体瞬间石化。


    渚珂察觉异样时,小腿以下已然石化挪动不了半分。她干脆收回视线,手臂发力想收紧五指。没成想青石灰色爬得很快,手还没有动作,整个人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山婵赶在渚珂手掌石化前让半身染血的渚弋脱身而出。


    渚弋脖颈上显目的紫黑色看得吓人,胸口处的伤口鲜血不止,脸色呈现出一种将死之人的灰青色。


    山婵往他的伤口处不断输送着灵力,眼看伤口的血凝固不再往外涌出,她这才收了手。


    渚弋睁开了眼,便听得山婵说:“还没死,就给我起来。”


    他没有忘记失常的渚珂,挣扎着身子踉跄走到渚珂面前,声音颤抖:“你把她怎么了?”


    山婵声音冷冽不参杂一丝情绪:“不封印住你的傀儡妹妹,难道让她再坏一次大事?”


    “你最好现在重新上天书,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的宝贝妹妹。”


    面对山婵的威胁,渚弋重重吸了一口气才不至于晕厥,拖着一副残躯走到堪舆面前。


    堪舆和渚弋之间建立了微妙的联系,因为他突如其来中了一刀,同样影响到堪舆的转速。


    他将腕间纱布脱下,白玉般的肌肤上豁然出现一道狰狞疤痕。渚弋伸出手指,凝固的血痂在他轻轻一扯下伤口再次撕裂。


    鲜血滴在堪舆中心,堪舆的色泽顿时亮了不少。但只亮了一瞬如昙花一现,堪舆又恢复成死气沉沉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渚弋手腕上多了一条又一条的伤口,山婵注意到他脸色越发惨白无色,堪舆上的金光淡的仿若没有。


    她问:“你究竟行不行。”


    渚弋的声音干涸而嘶哑:“少了百姓魂,就算用上我浑身的血,堪舆也是没用了。”


    此话一出,山婵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捏出无数细小的灰烬。


    她不再理会渚弋,就近破窗而出。


    阿檀和北忻联手重新布置下结界便看到山婵如一道残影飞出角楼,直直冲向空中的渚治文。


    阿檀:“她这是要做什么!”


    北忻抬眸,看清山婵的动作后,瞬后神色大变。


    假法师的表情让阿檀心头一紧,二话不说就要跟上去,却被北忻拉住。


    “没用的,她已经开始请天神了!”


    阿檀:“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天空上云层累积如墨,紫色天雷上下翻滚如巨龙,远在地面的百姓汗毛倒立,发梢竖起。空气中活跃的雷因子,显示待会这里将会有一场天罚降临。


    渚冶文看着妖女飞扑过来本呲之以鼻,察觉被雷电锁定,眼看着紫色的天雷宽数十米,将两人全身笼罩入内。


    他顿时跳脚怒斥:“妖女!你做了什么?”


    看见渚冶文犹如惊弓之鸟,她神情微舒:“能做什么,请天神呀!”


    当年她叛下天庭,带走无数珍宝被天兵天将追杀了近乎百年。


    如果使用山神之术会被雷劈,那如今封印一解,可不仅仅是被天界的司法之雷瞄准气息这么简单的事了。


    惊雷之上,数百人组成的方阵自云端上显露身影,清一色黑色铠甲,手持盾牌压迫下来。地面上的人不过看了数眼,双目刺痛无比。


    山婵喉间溢出低低的笑:“你看,我请来了。”


    第64章 守太滆


    紫色天雷划破虚空, 直接劈向两人。


    雷击之下,山婵面部出现细密纹路,脆弱的好像下一刻就会粉身碎骨。


    被殃及的渚冶文浑身焦黑, 再也维持不住正义凛然的外表,“滚, 离老夫远点。”


    他仰头望着威压隆隆的天兵, 试图逃离,山婵又岂会让他如愿。


    眼看天兵天将近到眼前,她眼里闪过一抹决然。原本被渚冶文握在手里的牛骨念珠, 突然顺着他的掌心攀上手臂  ,缠绕紧箍住他的皮肉, 使他动弹不了半分。


    渚冶文面容扭曲,失声大喊:“你施了什么妖术!”


    山婵不理睬他,对着地上的人喊道:“渚洲城的蠢货们, 这就是渚洲城的好城主。你们拼尽全力在前面厮杀,可你们的好城主从未想过将东凝珠给你们, 因为东凝珠根本就不在城主印里。”


    “你胡说!”渚冶文双目通红。


    山婵慢条斯理地挑起一颗牛骨念珠,“我胡说,那这是什么?”


    她指尖轻弹, 外表似牛骨的念珠剥落了外皮,露出里面完全不同的面貌。


    伪装的牛骨一卸去,属于太滆水的气息立马以渚冶文为中心往外荡漾而去。珍珠白的珠子,颗颗晶莹透亮, 上面带着若有若无的朦胧水汽,美丽的叫人挪不开眼,分明这才是真的东凝珠。


    世家修士原本痛恨湖妖挟持城主,现在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人耍的团团转的人, 眼里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渚冶文担任城主期间并未有多大建树,面对渚洲水患置之不理,半路中途入了法教派成了法师。这样一人要不是顶着城主之位,谁想任他差遣。


    不少世家家主看清湖妖说的不假后直接退出这场争端,摔袖扬长而去。


    眼看事情败露,无可狡辩,渚冶文死死地盯住山婵:“你如何得知!”


    冰凉的手指刮过渚冶文的脸,山婵掐住他的脖颈:“城主事忙,不记得是我将它送到你手里也正常。百年前,太滆湖边……”


    渚冶文感到耳鸣,脑海中发出嗡鸣声。先是迷茫,紧接着眼里满是拒绝癫狂:“这分明是东凝死后特意留给我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还敢提起东凝。”山婵一掌掀在渚冶文脸上。


    余光瞥见天兵天将离他们又近了一步,浑身灵力凝滞有些施展不出。这是司法天神已经将她锁定,很快他们将会对她动手。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山婵严阵以待,双手拎住渚冶文的衣领,“你现在唯一能为东凝做的就是拿出你的狗命。”


    渚冶文只觉胸口剧痛,喉间涌上血腥味,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插入他胸膛的手。


    眼前花白一瞬,耳边声音尽失,甚至可以听见血液滴答落在地面的声音。他明白眼前女妖就是来为东凝报仇的。


    要活命,只能打感情牌。


    他声线颤抖,喃喃道:“你不能杀我,我和东凝有一个叫小可孩子,我还没寻到,她不能没有爹……爹。”


    山婵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她也笑出了声:“呵呵,滑天下之大稽。”


    不提还好,山婵或许会干脆利落的了结了他。他一提小可,她的出手速度只会更快。


    山婵想到小可性命垂危,被遗弃在太滆湖百年无人要,她将伸入他胸膛的手抽回。


    “小可只有娘,没有爹。”


    话落,石化的手掌上冒出尖锐倒刺,再次狠狠插入他的胸膛。


    “为了小可好好长大,你更应该去死。”她的话对于渚冶文来说犹如恶魔低语。


    他的瞳孔倏地放大,左胸口窟窿向外扩大一圈,嘴里不断有血水往外冒:“你……早……就知…我。”


    山婵附在他耳边:“疑惑为什么我不早点杀你?”


    “我生来光明,哪怕遇到至暗时刻也想用公正的三界律法将你绳之以法。你没有罪证,我推你一把,让你有。是我的错,不应该单纯到居然觉得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众,就是对东凝最好的交代。”


    “可你这样的恶人黑渊只有我亲自坠落,才能一刀致命,就像这样。”


    山婵的手拧动了一下,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么黑的心,狗都不吃。”


    她厌恶地将渚冶文的心脏抛下空中,任它跌在地上摔成两瓣。


    渚冶文的生机被掐断,他瞪大双眸,朝后倒去。眉间的金印浮现在额间,浩瀚不可抵挡的灵力自金印内释放出来。


    山婵拽在渚冶文衣领上的手直接被这股力量搅碎,脸上本就裂开的石缝更是直接瓦解开,整个人被力量横扫出去。


    金光持续扩大,就连前来捉拿山婵的天兵齐齐顿住脚步,结对成列,用黑色盾牌造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防御结界。


    结界里,阿檀看着山婵被突然震开,渚冶文的身体在金光下全部隐藏,金光耀眼刺目看得她眼睛迸出眼泪。


    白色衣袖盖头罩下,近的她能看清衣袍上的丝缕经线。


    “别看,伤眼。”浅淡的檀香飘入鼻尖,清朗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她后移一步,脑袋抵上一块硬邦邦,阿檀立马明白这是什么,她止住了后退的动作,不动声色的往前移了一步。


    “他来了。”


    阿檀本觉得被假法师圈住的这片空间狭窄闭塞,闻此言,立马反问:“谁?”


    袖子衣袖遮住了视线,阿檀敏锐地察觉假法师周身气息都不对劲。压迫,窒息,像沉睡的火山逐渐一步步苏醒。


    她突地转头抬眸,跌入暗夜里幽深的潭。不待阿檀看清,他的眸底恢复澄澈。


    假法师将手放下,空中的情况一目了然,阿檀一眼聚焦在金光拥住的华服男子。


    渚洲城众人还在迷茫,对着天上指指点点时。手持黑色铠甲的天兵单膝跪地,整齐划一敲击盾牌,震耳欲聋的呼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恭迎天帝!”


    天界之主莅临渚洲城了!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砸下,胆小的人腿肚子打抖,扑通一声跪下。


    天帝是谁,除了管理天界,附庸天界的凡界也属于他的管辖范围。只不过他一直希望凡人自治,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城主。


    他出现不过数息,渚洲城狂啸不止的风消失殆,空中的牛毛细雨神奇止住,就连奔腾的太滆水都平静了不少。


    渚洲城一些百姓晃过神之后,对着天帝哭着拜求:“求天帝为我们做主!”


    起初只是稀稀拉拉几道声音,几声过后,像溪流汇聚成滔天湖海。排山倒海的声音不断重复:“求天帝为我们做主!”


    天帝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大多衣不蔽体,头发凌乱,不是抱着紧闭双眼的亲人便是用草席裹了数人。他们人贴着人坐在高出水面一点的屋顶上,用满怀期望的眼神望着他,怀里的幼儿黑白分明的眸子居然染上了惶恐。


    黑水里还有数不清的浮沉尸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他瞥了一眼渚冶文毫无生机的尸体,道:“缉拿罪犯。”


    天兵训练有素地起身,铠甲叮咚作响。一队人挥动手里的法器,驱散黑色湖水,又几人长锁一捞,山婵从水面而出。


    金光乍现时,山婵是离得最近的,眼下的她的残肢接连被打捞出。


    三五下后,完整的身躯才呈现出来。


    “你杀了渚洲城城主。”


    天帝看似平静的语气犹如审判,一锤子砸在山婵的神经上。


    山婵好不容易拼起来的身躯又碎成数截,在远处看着的阿檀看得心惊,刚有动作就被按住了。


    北忻紧紧扣住她的手腕:“这是她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


    “何况。”


    他顿了一下,抓在阿檀手腕上越发用力,“对他来说,我们还不如蝼蚁。”


    皂樾离跟着附和:“法师说的没错,不是我们不想救,而是没法救。天帝是什么人,三界至尊!哪有我们几人质疑的地方。”


    阿檀低着头敛下眼底的情绪,“我不甘心。”


    不甘心好人没有好报,不甘心世间的至极黑暗一定要用鲜活生命掩埋。


    阿檀身侧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片刻后转身离开。湛陈看了皂樾离和北忻一眼,扭头跟上阿檀。


    天空下,碎得更彻底的山婵痛吗?


    她痛,但和除掉渚冶文后酣畅淋漓,大快人心的情绪比起来,痛更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她努力撑起身子,用完好的手拾起自己散落的身体。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举过头顶朝天帝行了一个大礼。


    “罪山神,山婵叩见天帝。”


    一礼结束后,她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回答天帝的问题。


    “禀报天帝,人是我所杀,山婵认罪。”


    端端正正昂首挺胸,犹如上百年前她上天庭和天帝汇报管辖区域的种种。


    天帝眉宇微动:“叛逃天界数百年,杀害渚洲城城主,可有要辩解的?”


    “玩忽职守,偷盗宝物是我之错,山婵认罚。”


    她脊越发挺直:“杀渚洲城城主,有罪。杀渚冶文,何罪之有?”


    “渚洲城城主就是渚冶文,渚冶文便是渚洲城城主。两者有和区别?”


    “天规腐朽至此。”


    山婵嗤笑了一声,旁边的天兵立马用长矛指向她,“大胆。”


    山婵眸光一沉,“他若是还活着,我会再杀他百次千次万次,挫骨扬灰都不足以抵押他的罪恶。”


    “天不收,我收!”


    天帝厉声:“山神,!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本该守护一方百姓,如今却引诱渚冶文祸害渚洲城百姓。”


    “为了那一点私情,犯下如此弥天大罪,天界断然容不得你!”


    “陛下错了,那不是私情,是我成为山神的初心。我只想护一人,守护一片土地只因那里有她。”


    “如此执迷不悟。”天帝眸光闪过一丝看不懂的情愫。


    “请陛下成全。”山婵最后一拜。


    “山神山婵,今免去仙职,罚守太滆,永世不返天庭。”


    天帝令下,太滆水退出渚洲城,被淹没的房屋露出全貌。


    原先湖边耀目珍珠白堤岸里参杂许多黑色山石,湖风刮过黑白交织的风景捎来一句低低呢喃。


    “东凝,我终于可以做回山婵。”


    第65章 芝麻糖(二更)


    阿檀架着渚弋来时还是晚了一步, 跪在天帝面前的人儿风化成一堆细沙,风一吹细沙尽数飘向太滆湖的方向。


    尽管知道山婵可能走向终结,但现实真走到如此一步, 阿檀的眼角仍是忍不住湿润。


    天帝下令完并未离开,威震天下的上位者气息让阿檀第一时间察觉他的视线。起初阿檀认为他是在看自己, 后面才发觉他更像是越过自己在看别人。


    她的身后之人只有假法师和皂樾离。不待她思量清楚, 天帝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往后千百年渚洲城不再有水患,渚冶文之子渚弋即任新城主。”


    渚弋出列:“禀天帝,不妥。”


    天帝意外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 问:“何意?”


    “渚弋才疏学浅,胸无大志此次水患亦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此难当大任,不足以成为渚洲新主,恳请陛下将城主之位交予其他有才能者。”他忍着伤口撕裂, 一口气说了大段话。


    天帝语气变得温和些:“你有此心很好,但渚洲城城主必须为渚姓者。朕知晓你还有两个姊妹, 一个月内,择一人为渚洲城主,用城主印修书一封上至天界。”


    “渚弋遵旨。”


    等他再抬头, 整片天地都没了天帝身影,一缕阳光冲破乌云洒在掌心城主印上,盘旋在渚洲城上空多日的雾霾终于散去。


    湖水褪去,留下满地泥泞, 百姓们拖家带口或用瓦盆或用双手清理着湖水留下的水坑。


    阿檀几人正在哄着从入定中醒来的楚小可。她坐在蚌壳里哭得伤心,不管他们怎般哄,眼泪似断线珍珠源源不断落进小蚌壳里,眼看着下面要积出水来。


    两只貔貅被阿檀放出来, 临时接了哄人任务。两小只一只拱在楚小可右边,一只放在她左手边。


    乍然见到两个毛茸茸,楚小可的哭声止了一瞬,将它们调整了一下姿势夹在咯吱窝里。接着她哭得更大声,聒噪嚎叫声,光打雷不下雨毫无技巧可言。


    两只貔貅瞳孔倏地放大,爪子刨地想要退后无奈楚小可搂得紧,两只小手在它们身上来回揉戳,挣扎无用后它们只能耷拉着耳朵,目光幽怨的和阿檀对视。


    渚弋原本往角楼走的步子一顿,转到几人面前,“我来吧。”


    他面容憔悴,眼神难得比之前的更加清澈,他们还未答应,楚小可率先爬出蚌壳,挂在他脖子上。两只貔貅逃出魔爪,立马窜回各自主人身上,跑的时候尤可见一身炸开的毛。


    楚小可搂着渚弋脖子,吸着鼻子:“好看大哥哥,婵姑姑去哪了?”


    渚弋对上楚小可圆溜溜的大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也是睁着这样一双纯真眸子看他,眼里全是信任,可他却目的不纯的接近她。


    他用手拖住楚小可的身子,扭头朝太滆湖水的方向望去:“她在守卫太滆湖。”


    “婵姑姑回家怎么都不叫小可一声。”楚小可可怜兮兮地咬着手指,“好看大哥哥,和我一起回家吧!你长得这么好看,婵姑姑一定喜欢你。”


    “我见过山……婵姑姑。”


    渚弋改了口,狠下心一点点掐灭楚小可眼里的光:“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以后不能天天和小可见面,让小可以后和大哥哥在一块生活。”


    楚小可虽先天不足发育迟缓,但该懂的都懂。听出渚弋的言外之意不像寻常小孩一般哭闹,反倒是一头埋进渚弋怀里。


    良久她才带着哭腔说:“婵姑姑早就想去寻娘亲,她盼星星盼月亮等这一天很久了,小可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几人眼色各异,渚弋唇上的颜色又白了一分,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落在楚小可脑袋上:“嗯,改天我带小可去见婵姑姑。”


    楚小可明白婵姑姑也成了不会说话的石墙,就像她娘亲一样,往后她说什么都不会再有回应了。


    “呜呜呜,我就哭一小会儿……”


    楚小可的身子并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伤心,哭了没一会便睡着了。


    渚弋的胸口虽然止住了血,但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脸色难看的要命。


    “我来抱吧。”阿檀伸手要接过楚小可,还没碰到人,楚小可不安分地拱了拱身子。


    渚弋摇摇头,“我来吧。”好像这一刻他真成了楚小可的依靠。


    阿檀见他执意如此没有强求,见他转身要走忍不住开口问:“你真心想要照顾她?”


    渚弋回过头,以阿檀为首几人一字排来,就连站在肩头上的貔貅都对他虎视眈眈。


    “放弃了城主之位,是打算将这个位置给渚珂?”


    北忻犀利地指出关键问题,他没有忘记俩兄妹是如何争夺城主之位的,同为血亲的楚小可到底越不过渚珂这个同母妹妹。


    渚弋的回复出乎意料,“我不知。”他眯着眼望向越来越亮的天际:“坐在这个位置上需心怀百姓,小珂她……”


    他收了目光,朝他们一笑止住话题:“诸位渚洲城的大恩人,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我会竭尽所能。”


    渚弋一语点醒阿檀,他们当初来渚洲城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浮生岛地图还有玉骨。


    阿檀望向假法师,现下玉骨在楚小可身上,一旦离了玉骨能活几日有且不知。当一件物品参杂上别样感情后总是难以抉择取舍的,阿檀不知他会如何做。


    北忻知道阿檀在看自己,他平静道:“确有一物,需向城主讨要。”


    “何物?”


    “珂小姐坐骑乌钧身上的法器。”


    渚弋沉默一会儿说:“乌钧是小珂的骑宠,此事还是要征求她的同意,不若和我一同去问问。”


    阿檀几自是没有意见,众人一起来到角楼。相比之前杂乱的房间,现在屋内少了东倒西歪破碎的凳椅。


    一身紫衣的湛陈正蹲在渚珂面前给她包扎手掌。她的面部还是呆呆的,湛陈从她掌心取出木刺也看不见她眼底有半点波动。


    “小珂。”


    渚弋轻声唤了一句,立马得到嗡声嗡气的“嗯。”怀里的小丫头像条卷卷虫,睡得香甜仍然不忘回应他:“好看大哥哥。”


    许久不动的渚珂僵硬着脖颈望向门口站着的人,看清渚弋怀里抱着的小姑娘,难得大情绪地收了手。


    突然的抽手让湛陈的药粉撒偏,落下满地霜白。


    渚弋转身将手里的楚小可交给阿檀,抱歉道:“对不住诸位,我需和家妹说几句话,麻烦几位先去住处等候。”


    阿檀点点头,没有再进门。


    渚弋走到渚珂身边站定,湛陈识趣让开身,“那位独臂壮士和老夫人正在隔壁厢房修养,已把脉看过伤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就是那位壮士伤得很重近期最好不要挪动。”


    渚弋点头表示知道接过湛陈递来的药瓶,拱手感谢。等室内完全空无一人,他这才蹲下身。


    他捞起渚珂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未翻转,面前的人将手抽开。他再想去碰,手已经藏到背后。


    渚弋一顿,眸子渐渐染上一丝暖意。他没有急着去给渚珂上药,而是变戏法一样手上多了一包芝麻糖。


    “还记得幼时你打碎娘心爱的汝瓷瓶,不小心割伤了手,因害怕被责罚干脆连伤口也要瞒着所有人,最后为了和我换一块芝麻糖才肯好好上药。”


    渚弋边说边打开包装:“那次之后我日日叫人去买新鲜出炉的第一份,这一买便过了数百年。后来你跟着他去了上章苑,再也没有找我换过,就是不知如今的你可还喜欢吃。”


    渚珂低着头没有说话,大滴大滴地眼泪低溅在芝麻糖的包装上。


    他抬起手预抹去她眼角的泪,渚珂倏地抬头:“你还疼吗?”


    渚弋一怔,心口泛酸。


    “疼。”


    渚珂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是我没有听你的话,害了你,害了大家。”


    “小珂,你误会了,我说的疼是因为你的心在疼。”


    渚弋按住自己的胸口,会心一笑:“你不知道打小起,只要你一伤心,我便能感受到。”


    他的话太过惊人,渚珂怔愣住,“从未听你说过……”


    “因为以前的每一次我都能忍住,但这一次真的太疼了。”


    渚弋心疼地看着渚珂:“小珂,忘了他,他不配做我们的父亲,也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渚珂心口针扎一般的疼,她往嘴里塞了一口芝麻糖,试图用糖的甜味将心头涩意压下去。


    越想压住,越是压不住。甜甜的芝麻糖掺和上苦涩的泪水,越嚼越苦。


    “芝麻糖的配方变了吗?”


    “一直是东临铺的点心。”


    “可味道变了。”


    同样的东西吃到嘴里和小时候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不知为何变了质。就像多年来的父爱,都是假的,她不过是个替身。


    渚珂明明说味道变了,却不停地往嘴里塞。渚弋看不过眼,抢过她手里的芝麻糖扔开,一把抱住她。


    “不好吃我们就不吃,没了芝麻糖,还有山梨糖,麦芽糖……总有一个你喜欢的。”


    “可它们都不是我想要的芝麻糖。”——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流感很严重,宝子们注意身体!


    不要像我,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明天可能会晚一点点更


    第66章 罗湛陈


    连着几日阿檀一行人都在客院等待, 跟着留下来的还有皂樾离和罗五姑娘。


    阿檀站在树下见皂樾离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躺在桂花树上颇为自在,疑惑道:“你不回幽界?”


    皂樾离枕着脑袋, 想都不想回复:“不回。”


    “在渚洲城有要事?”阿檀不理解他拿回幽主令有了内丹后还不走,居然跟来了渚洲城。


    “没……对!没错, 就是还有要事要解决, 而且还是人生大事,不能马虎,嘿嘿。”对上阿檀的质疑, 皂樾离含糊其辞,余光不断往大门口瞟着。


    北忻开着窗子在房间内打坐, 耳边不时飘入院子里两人的交谈声。时间越久,手中拨动菩提念珠的速度越快,直到外面声音戛然而止, 他索性扣住念珠缠绕一圈戴回腕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除了阿檀和皂樾离, 门口还多了两人,渚弋和罗五姑娘边交谈边往里走。


    “渚公子不用担心,武统领目前性命无虞, 不过往后能恢复到什么情况全看他自身造化。”


    “劳烦罗姑娘了,缺什么药尽管告知我,我会倾尽全力去寻。”


    “嗯,我会的。”


    “湛陈, 武统领今日情况如何?”阿檀迎上前去。


    罗五姑娘名为罗湛陈,阿檀在桑不瑜书房外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她处理好罗家的事后,没有留在罗家重振家业,反倒是继续外出游历。


    恰逢皂樾离邀她同行, 两人结伴没想到在太滆湖被困,好在后面遇上阿檀一行人。


    许是自小在外游历长大,罗湛陈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也正是她的这手医术,武河才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近日来她都住在客院为武河诊治,多日下来,阿檀与她甚是熟稔。


    皂樾离一翻从树上跃下,湛陈避开他要帮忙接药箱的动作,对着阿檀道:“伤口比前几日好上许多,不会再继续恶化。只是……”


    阿檀追问:“只是什么?”


    “武统领的智力上还是如同幼儿,我试了所有法子,都不见效果,如今往后怕是片刻离不开人。”


    阿檀一时无言,武河如何伤了,她大概知道一些。渚珂被渚冶文重伤昏迷,醒来后行为实属异常,像极了桑城失去了自我意识被人操纵的傀儡。


    阿檀隐隐约约觉得两者之间有联系,毕竟闵谏章出现在渚冶文身边,绝对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小珂很愧疚,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他床边。”说起武河,渚弋眸底一片暗淡。


    渚弋的话让阿檀马上自我否认,桑城的百姓靠着城主夫人的秘术清醒后完全忘记自己曾去过哪做过什么。可渚珂清醒后仍清晰记得自己伤了渚弋和武河等人,更别说她的脖子上没有标记红线。


    渚弋出声打断她的思路:“小四姑娘,一念法师。”


    阿檀回头发现假法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颔首双手合掌和渚弋打过招呼。


    渚弋合掌回礼,将湛陈送到后他并未离开,反倒像是还有事情没做。阿檀想起浮生岛地图,询问道:“可是珂小姐要见我们?”


    渚弋摇摇头,“我来接可可。”


    “好看大哥哥是在说我吗?”楚小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她骑在独角貔貅身上,右手拽着双角貔貅的尾巴。两只貔貅的眼睛困得睁不开,任楚小可上下其手。


    “嗯,在说你。”


    渚弋蹲下,看着楚小可用乌黑的手掌揉擦满头大汗的脸蛋。脸颊立马黑一块,白一块,配上亮晶晶的眼睛像只小花猫。


    他眼里浮现出笑意,试探着问:“以后可以叫你可可吗?”


    楚小可不知渚弋的深意,高兴道:“没问题呀!好看大哥哥叫我什么都可以!”


    渚弋眼里的笑意渐浓,摸了摸楚小可的发顶,伸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被举高,楚小可笑声似银铃。陪她玩了好几日的两只貔貅,见小哭包走了,贴着墙角一溜烟跑走。


    楚小可这几日除了晚上睡得不安稳让两只貔貅好一顿哄,醒着的时候再也没有提过要寻爹爹,好像这个人彻底从她记忆里消失。


    渚弋抱着楚小可玩了一会,转头道:“诸位可否在渚洲城再住一些时日?”


    “一来,小可还没有适应城主府的生活。除了我,她最熟悉信任的就是小四姑娘与一念法师;二来,乌钧的法器可以给你们,但还需要一些时日。”


    对上阿檀疑惑的眼神,渚弋解释:“乌钧是渚冶文的契约兽,签的血契。”


    他解释一句阿檀立马明白,像乌钧那样未化形的妖族向来受到人族的追捧,但它们一般都不契约血契。只因血契会将契约主和灵兽的性命捆绑在一起,主人陨落,灵兽无法存活,看来乌钧因渚冶文殒命受到牵连,同样断送了性命。


    “乌钧虽然是渚冶文的契约兽,但它救过小珂,又陪着小珂长大,可以说是她最亲近的小伙伴。”


    怀里的楚小可


    插话:“小可不认识乌钧呀?”


    渚弋好笑地勾了勾她的鼻子:“大哥哥说的是小珂不是小可,你在哥哥这里是可可。”


    楚小可挠挠头,有点晕:“那小珂又是谁?”


    渚弋眸光一闪,温和道:“她是哥哥的亲妹妹。”


    “那就是我的姐姐?”


    得到渚弋的肯定,楚小可的眼里发出亮光:“嗷呜,可可好幸福呀,不仅有好看大哥哥,还有好看大姐姐!”


    阿檀百感交集,就像山婵说的,小可能一直单纯的、无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明白。


    渚弋结束和楚小可的交谈,对着阿檀道:“她需要一些时间。”


    “好,我们会在渚洲城再住一段时间。”


    眼下恰好是渚珂情绪低谷时期,好在他们还不急着离开,阿檀也决定等渚洲城城主之位定下再说。


    渚弋接走话多又活泼的楚小可后,皂樾离跟着湛陈去整理药材。半芽和离阳则不知道去哪,一大早就没有看到人影。


    转眼,诺大的院子就只剩下阿檀和假法师两人。空气静谧,连两只貔貅磨爪子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北忻往左边移了一步,阿檀跟着迈了一步。两三个来回后,阿檀抓住北忻:“你可是出了什么事?”


    北忻垂眸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心里有些躁意,很难说他刚刚的行为是什么。


    他矢口否定:“没有。”


    两个字声音清淡,阿檀从未感受到他如此敷衍。假法师很不对劲,阿檀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每处细微表情。


    棕色的眸子,纤长的睫毛,笔挺的鼻子,处处无恙才是有恙,仔细追溯好像从太滆水出来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高。


    她肯定:“你在撒谎。”


    他掀眼对上仰头看他的阿檀,清绝眉眼里带着一丝倔意,就像她现在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北忻心下好笑,面上不显反问:“小四姑娘信主,为何觉得我在撒谎。”


    阿檀仔细回想,大概是是他主动挑明楚小可身上有玉骨,之后再未听他说起。


    “你不打算要小可身上的玉骨。”


    “是。”


    阿檀蹙眉:“原来你真打算离开渚洲城。”


    北忻蒙住,脑子没有转过弯不明白阿檀此话为何意。


    但他这幅不说话的样子,落在阿檀眼里就是默认,阿檀面庞浮上薄怒,转身就走。北忻再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蠢了,他立马拉住人。


    “你如何得出我要走”


    他不太明白阿檀是什么逻辑:“我不要玉骨,和离开渚洲城有什么关系?”


    “且我们还要同行去往商阙城,又为何我要提前离开?”


    假法师的三连问将阿檀问住,他这么一说也很有道理,阿檀面颊一阵子烧,凝眉苦思她为何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最后卡壳半天给出理由:“我以为玉骨对你来说不重要,所以后面也不会……”


    “玉骨对我来说很重要。”


    阿檀怔住,北忻好整以暇道:“收集全玉骨,我才能还俗。”


    接下来她听到鼓震耳膜的话。


    “才能做回真正的我,抓住我想要的。”


    第67章 娃娃仙(二更)


    太滆水退下后, 每到夜晚风里还是夹杂着潮的气息,黏黏的,让入睡的人不能安眠。


    北忻鼻尖闻到早已掉落干净的四季桂在枝头热烈绽放散发着浓郁香味, 重生后他从未做过梦,或者说他每日梦见的那些称作为梦魇更合适。


    他早已戒掉睡眠, 今夜打坐居然罕见入睡, 想到此北忻忍不住轻轻勾起嘴角。


    他走到窗前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眼眸流转到阿檀的窗户。烛火微微跳动,印着橘色的黄一闪一闪和晚风拂面, 温馨无比。


    他看了许久,宁静如此, 便是一个美梦。


    可美梦注定是要被打破的。


    温柔倦意的晚风骤变成凛冽的北风,五六月聒噪的虫鸣消失不见,天空破了一个大洞, 看不见底的洞内飘起雪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转瞬铺满整个院子,盖住了桂花香, 冷了橘色烛火。


    万物俱静,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北忻的眸子逐渐变冷,法袍宽袖下的手握成拳, 青筋爆出。耀眼的白让他想起上辈子审判台上半人高的雪和雪地里耀目的红。


    冷风刮起他的袈裟法袍,他压下眼底的情绪,轻转脚的方向,面对背后之人低下头, 弯着腰。


    轩榥大开,身后莹莹大雪亮如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无比。北忻低着头,目光触碰到那双用银线绣着龙纹的长靴, 顿了顿,收了目光不再上移。


    “法师一念,参见天帝。”


    一时安静的只有雪花的簌簌声,良久淡漠的声音自前方响起:“为何不在积骨山好好待着,反而出现在渚洲城?”


    北忻盯着地上的影子,面无表情:“来收集玉骨还俗。”


    天帝突然动怒:“孽障!”


    “孽障?”北忻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他直起身子,看着眼前陌生的人。上辈子死前他也说过,没想到重活一世提前听到这两字。


    “天帝弄错了,入了法教派,我是法师一念,非天帝之子,要成为您的孽障还是待我先去还俗。”


    “你!”天帝的眉毛气得飞起,努力压制住怒火后才道:“现在离开渚洲城,守一辈子积骨山才是你该走的正道。”


    “正道?”


    北忻讥笑:“哪条道不都是天帝天后为我选的,牙牙学语的稚儿送入法教派,长到近千岁登入天界,还要靠天帝天后特别的服制,来辨认生身父母。”


    “天帝可知我初学话时,第一句说的什么?”


    他自问自答:“渡众生。”


    又自嘲道:“天帝事忙,这种小事且当乐子一听。当初是天后说得到阆弦玉骨认可,脱下法袍便可重归天界。我必定会谨遵天后教诲,好好寻玉骨,早日回归天界。”


    北忻敛下眸,弯腰一拜,正好错过天帝痛惜眼神。


    上次这样面对面见他是何时?


    除去桑城那次,上回见面他还是个只到他胸口的半大少年。


    如今他弯折的腰宽厚无比,早不复当初的单薄无依。他终究长成了他娘期盼的模样,这很好。


    “她说的那些话不作数。忻儿,听为父皇的,现在立刻启程前往积骨山,莫要再寻阆弦玉骨,融合玉骨并非…”


    天帝的称呼将北忻坚固的内心打开一道口子,还不等北忻温存,后面那句直接将他打回原形。


    北忻嘲讽道:“您的金口玉言,原来在我这,作不得数的?”


    天帝看着北忻,少年高大挺拔的身影,面容尽是不符合他年龄的冷漠,天帝的心刺痛不已,理性告诉自己,只有北忻永远远离天庭,才能活命。身侧的手动了几番,最后压住。


    他还不能说,今日他也是钻了空子才能得与私下一见,下一次还不知何时得以相见。感知真相又如何,知晓太多,反倒会害了他。


    天帝冷着声道:“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只望你将来不要怪我这个当父亲的,再来悔!”


    悔


    他能后悔什么,如今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斩断这所谓的血缘亲情。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北忻回头看着大雪消融,露出原本的院子。


    他倏地睁开眼,窗户开着晚风阵阵卷起桌上抄写的经书散落了满地,哪里有天帝的身影。


    只有本就坚硬的心更加硬如磐石-


    渚洲城的淤泥被清除干净后,渚弋下令各家各户将自家丧生的亲人尸身妥善保管,一个月内不允许下葬,直到城主府出出公告。


    此告示一出,百姓怨言频出。


    “他这是做什么,是要让我家老头子死不瞑目。”


    “是啊,这个天气我爹娘的尸首放在堂屋不出五日必会臭气熏天,到时蛇鼠虫蚁满屋皆是,谁家受得了。”


    “我看老城主说的没错,他就不是一个好东西。三岁小孩都知道死者为大,他居


    然还下这种命令,就是要我们不得安生。”


    “我看是,他就是渚洲城最大的毒瘤,没有他,我们分明过得好好的。”


    看完告示的百姓一言一语全是对渚弋的怨怼,被渚弋抱在怀里的楚小可不满了。今天是渚弋第一天带她出府玩耍,没想到听到他们如此辱骂。


    “你们居然骂好看大哥哥,你们都不是好人!”楚小可指着说话的那几人,稚嫩的声音让众人回了头。


    “咦,谁说的?”他们回头皆没看到说话的人,只道是见鬼了,又接着和身边的人讨论。


    走远一段距离后,楚小可不满地拉下渚弋的手,指着那群人问:“为什么不让我说,就是他们坏,他们说你坏话。”


    “说人坏话的都不是好人。”


    渚弋没想到楚小可如此维护自己,眼看她要掉金豆豆,连忙安抚道:“小可,是大哥哥先做错了事,想要挽救,但是好像方式他们不太能接受,所以才会如此。”


    “是送的道歉礼物他们不满意吗?”


    “嗯……怎么说。”


    渚弋思考片刻尽量用楚小可能听懂的话回答:“大哥哥的礼物还没有送出去,我想让他们亲人的尸身不腐,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可以做到的。”


    “给你这个。”


    渚弋低头看着她掌心上的小珍珠,笑道:“嗯,谢谢可可的礼物。”


    楚小可盯着他看了半晌,觉得他可能没明白,拉过他的手掌重新掰开。


    “让死人嘴里含住珍珠,就不会腐烂了。”


    渚弋惊喜道:“当真?”


    “珍珠当然是真的呀,难道还有假的吗?”楚小可的迷糊样将渚弋逗笑,他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可可你帮了一个大忙,有你在,是渚洲城的福气。”


    楚小可没听明白渚弋说的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好看大哥哥收到礼物以后很开心。


    她搂住渚弋的脖子,悄咪咪说:“我在太滆水底养了好多好多珍珠,好看大哥哥你要多少我都可以送给你。”


    “可可很会养珍珠吗?”


    “会呀,我可是蚌精!我养的珍珠又大又圆,还富有光泽。除了白色,我还能养出粉色、紫色、黑色好几种颜色的珍珠。”小姑娘的尾巴翘上天,一副等待夸夸的表情。


    渚弋却想到另一层,渚洲城人人都爱佩戴珍珠首饰,家中爱珍珠摆件,但太滆水底凶险,只有捕捞鱼虾时偶尔能捞上一些珍珠蚌,其中大多还是暗淡无光的珍珠,市面上流通品质绝佳的珍珠少之又少。


    却说此次水灾后,很多渔民都不再捕鱼为生,家中断了收入来源,要是能让家家户户都以养殖珍珠为生,骤时珍珠可以加工成各种首饰摆件出售其他城池,以此换来百姓赖以生存的物资。


    多日盘旋在渚弋心中的难题在楚小可三言两语中迎刃而解。


    往后的数十日,渚弋先是给此次大水失去性命的人都发了一颗珍珠保证身体不腐。


    接着他又带着楚小可去了沿湖的村落,在她展示召唤珍珠蚌之术让渔民五体投地时,他出面提出养殖珍珠的生计。


    连着几日传授养蚌之术的楚小可还没来得及回府休息,雪花一样的书信飘进了城主府。


    修养好的奶娘看见书信的内容面色大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这。”


    渚弋收走奶娘手里的书信,看清内容后唇角上扬,眉眼处更是有按不住的喜色。


    “奶娘不必忧虑。”


    “我怎么能不担心,就算你不当城主,那也还有珂小姐,怎么也轮不到那个小娃娃。”


    奶娘苦大仇深地叹道:“你说尸身不腐的珍珠也是你亲自发下去的,他们怎么就知道是出自小娃娃之手,还封她娃娃仙,在外面传得神乎其神。”


    “因为是我让人传出去的,让他们知道楚小可做的种种。”


    奶娘没想到传消息之人会是渚弋,“弋儿!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怎么可以!”


    奶娘气的胸口岔气,缓了好久才说:“你怎么可以将城主之位拱手让予他人,你忘了她母亲就是害死你母亲的祸源!”


    “奶娘!害死母亲的是渚冶文。是他毁了两个女人,毁了我们!”


    渚弋难得情绪爆发,看着奶娘浑浊的眼里涌出泪珠,他缓和了情绪:“上辈子恩怨已经过去。我、小珂还有楚小可我们都拥有一个不幸福的过往,是时候放下成见。”


    “我和小珂都不适合这个位置,渚洲城城主的椅子对于我们俩来说是个噩梦。楚小可虽然还小,但是她会长大,最重要的是。”


    渚弋看向书信上的内容笑道:“她有一颗赤诚之心。”


    “奶娘,如果真的为我们好,便让我们放手吧,您也放下执念,好好感受往后的生活。”


    第68章 百废兴


    乌钧的法器是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由渚珂亲自送来, 这是距离渚洲水患后她第一次出门,也是阿檀第一次见她。


    她的装扮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行走间周身气质少了些锐利, 有种磨掉棱角的内敛安稳感。


    “这是乌钧留在我身边的最后一件东西,谢谢你们及时告知我, 我也好将你们要的部分单独炼取。”


    话语间自带舒展松弛之感, 眼下有乌青显然最近并未休息好。渚珂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阿檀,对于离她最近的北忻看都未看一眼,好像那夜什么都未发生过。


    阿檀看她递来的正是乌钧身上那块浮生岛地图残片, “谢谢珂小姐。”


    “不用谢,你们救了武河, 自是有谢礼,别说我们占便宜。”


    这句话一下破功,莫名透出一股别扭, 渚珂也知不对味,别扭将东西塞到阿檀怀里:“也算是还了你们的恩情。”


    阿檀这才注意到她今日的发髻上插了一件和淡蓝色衣物不甚般配的红珊瑚发簪, 且这支簪子她好生眼熟,“你这簪子……”


    渚珂像被踩住尾巴炸毛的猫,“这个簪子说什么我也不给。”


    她用手挡住发簪倒退数步, 朝北忻道:“你,出来一下。”


    簪子完全展露在外面阿檀还没想起,这么半遮半掩的动作倒是叫她想起武河那个高大汉子红了脸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对上假法师的眼神, 阿檀抬着下巴示意他跟着出去。


    北忻眸底一暗,在渚珂伸手过来前跟着出去。


    阿檀拿着得手的浮生岛地图,步伐轻盈哼着小曲上了二楼,丝毫没注意后面那道焦灼的视线。


    北忻站在院子中, 耳边是渚珂犹犹豫豫的声音:“我那晚说的都不作数,你……就当做没有听见。”


    “是我被冲昏了头脑才说出那样一番话,你不要当真。”


    北忻抬眸看着阿檀的身影从二楼廊中走过,那个方向是去皂樾离房间的。


    他脸色一沉,对着渚珂道:“渚信主,道歉的话就不用再说。既知那晚行为出格,今日就应该将我当作空气,而不是单独将我叫出来。”


    “我……”渚珂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歉,没想到会被如此对待。看着北忻走远的背影,身侧双手握拳,大声道:“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要说声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会否认!”


    北忻脚步不停,丝毫不在意渚珂的话。他从右边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客房呈回字形分布,走上一圈仍然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檀他们最开始选择住在靠左边的客房,后来的皂樾离跟着湛陈选在了右边的客房,两人房间紧紧挨着。


    北忻走到皂樾离房门口见他房门紧闭,衣袖下菩提念珠被紧紧攥在掌心,力气大得念珠在掌心印出红色痕迹。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没有使用神识去探查里面是否有人。


    探查有人,他该怎么办,接受自己对于她来说就是浮萍相遇的人吗?毕竟她待皂樾离都比待他要亲切。


    若是没人,北忻同样欣喜不起来。他算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自作主张地窥探。


    发觉自己的想法,北忻蓦然一笑。上辈子成天打坐念经,苦修渡人的他才会事事站在旁人角度,这辈子他向来杀伐果断,什么时候如此纠结犹豫过。


    只因是她,他甘愿深陷堕落名为光明的地狱。


    北忻松口手掌,转身朝着自己房间走去。还未走几步,后面突然袭来一阵风。他条件反射一把扣住来


    人的胳膊,另外一只手跟着抓在肩膀上。


    “唉,唉……痛痛痛!”皂樾离疼得吸气。


    北忻看清是谁后蹙起眉,双手一松,人四脚朝天摔倒在地。


    皂樾离刚扭了肩膀,现下又摔了屁股。他耷拉眉眼抱怨:“一念法师,你下手也太黑了吧!”


    北忻眉眼舒展开,云淡风轻道:“我以为是歹人。”


    “谁家歹人有小爷我这么帅,况且我那是想叫住你。你倒好,刚刚那个气势好像要把我废了一样。”


    “抱歉。”


    北忻这句道歉皂樾离是没有听出一点诚意,他拧着眉,大大咧咧道:“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北忻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的话。


    “一念法师帮我参考参考呗。”他贱兮兮地勾搭上北忻肩膀,“我看离乞巧节也没有几个月了,你知道送什么给心仪女孩较好吗?”


    乞巧节,那是凡间男女相互赠送定情信物的日子。他要送给谁?送给她吗?


    北忻眸底露出寒芒,冷声道:“皂信主,恕在下爱莫能助。”


    皂樾离如同被点醒一般,一拍脑门:“瞧我!病急乱投医,忘记你是个法师。”


    “嘿嘿,怪我,怪我。”他没有看到北忻越来越黑的脸,继续插刀子:“法师就没有这种烦恼,真好!”


    阿檀拉着湛陈从房间出来后便看到假法师站在皂樾离门口脸黑如锅底。她朝他身后望去,刚刚分明听见他和人在外交谈,这会子却不见人影。


    “发生了何事?”


    “无事。”


    这次的两字,阿檀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味。不待她细细询问,假法师转身走了,留下她和湛陈四目相对不知方才外面发生了什么-


    渚洲城新城主即将即位的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民心所向,对于新城主外表只有六七岁大一点也不介意,反倒是觉得渚洲城得了天帝关照,才有了娃娃仙。


    临到用城主印上书天帝的最后一日期限,渚弋先去见了楚小可。


    这些天不知是不是因为随身戴着东凝珠的缘故,楚小可整个人又长高了许多,从前只有书案高的小人现在已高出书案大半截。


    渚弋来看她时,她正拿着毛笔不知在书写着什么,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身边两只貔貅陪着,一只做镇纸用,一个和做笔架使,都乖乖趴在桌上不动分毫。


    “可可。”


    “好看大哥哥!”楚小可对于突然出现的渚弋很是惊喜,她兴高采烈扑向他的怀里。


    “你又在欺负想活和猴子,哥哥可要把它们送回小四姐姐那了。”渚弋刮了刮她的鼻子。


    楚小可还没说话,两只貔貅急忙解释:“哪有欺负!”


    “对!你不要信口雌黄。”


    一声接一声,渚弋觉得惊奇看向楚小可,故意闻问:“你威胁它们了?”


    楚小可嘟起嘴,撒娇道:“我才没有!是因为我对它们很好呀,每天都给很多很多珠珠给它们吃。”


    渚弋看向两只貔貅,难怪他觉得两只都胖了许多,原来都是楚小可喂的。他摸了摸楚小可的脑袋:“大哥哥知道,可可很好。”


    楚小可抬起头:“好看大哥哥你是忙完了,特定来看我的吗?”


    “对,大哥哥都忙完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


    “可可能帮忙吗?”


    渚弋一把将楚小可抱在怀里,坐到书案边:“可可能,所以大哥哥特地来找可可帮忙。”


    “可可很厉害,最近帮了大哥哥很多忙,也帮助了渚洲城很多百姓,大哥哥想请可可以后一直帮助他们。”


    “可可会一直教他们养珍珠的。”


    渚弋摇了摇头,“可可你能帮他们的不止养殖珍珠,可可以后还能帮助他们更多的地方。”


    楚小可:“真的吗?”


    “成为渚洲城城主就可以。”


    “好!那我要当城主帮助更多的人。”


    渚弋抓住楚小可的手写下两个字,“可可记住‘民心’两字,得到它你便是渚洲城最好的城主。”


    楚小可用心记下,疑惑道:“好看大哥哥你为什么不当城主?或者让好看大姐姐当也行呀。”


    “大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大姐姐她要照顾病人,很忙很忙,所以只能麻烦我们可可来当这个城主了。”


    渚弋从楚小可这边出来后去了珍宝斋,刚到门口便被撞得一踉跄。


    大老远的就听见渚珂的声音:“武河吃药不要跑了!”


    “武河不吃,那个药药好苦。”


    渚珂吃力追了好几圈,看他躲在渚弋身后哄道:“你乖乖吃药,我做芝麻糖给你吃。”


    武河探出脑袋:“真滴吗?不骗小孩?”


    渚珂露出甜甜的笑,步步接近:“真的,不骗小孩。”


    “好!吃芝麻糖,我乖乖吃药。”


    渚弋坐在屋内帮着渚珂给武河喂药,再她再三承诺睡醒后一定有芝麻糖,武河这才愿意躺下休息。


    等人睡着后,两人来到隔壁茶室。


    渚珂洗着茶具问:“楚小可答应做城主了?”


    “嗯,她答应了。”


    “这样很好,等局势再稳定些,我们也可安心带着武河还有奶娘离开渚洲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


    渚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里升起的氤氲热气给他的笑容添上一抹朦胧,“等我上书天帝,此事便也尘埃落定。”


    渚弋突然变得沉默,片刻后他看向渚珂道:“能不能答应哥哥一件事?”


    渚弋突然正色的表情让渚珂莫名心底有些慌:“什么?”


    “以后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伤心。”


    渚弋心口微痛对上渚珂紧绷的表情,明白此时她在害怕。


    他板着脸训道:“你可不能因为知道自己难过,我会心口疼,而故意让我不好受。”


    渚珂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


    她没好气道:“从今往后,我才不会伤心!”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来,拉钩。”


    “不要。”渚珂躲过渚弋伸过来的手,嫌弃道:“幼不幼稚。”


    渚弋喝完一杯茶又一杯,渚珂看不过眼,拉着他起身,“你快些,该干嘛干嘛去,不要赖在我院子里不走。”


    茶杯在渚弋手上就如烙铁一般,他躲过渚珂的动作,严明:“就一杯,再喝一杯我就走。”


    “以后又不会少了你的茶水喝,做什么今天喝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妹妹我泡的茶水特别好喝?”


    渚弋仰头喝下最后半杯茶,就在渚珂要接收他的夸赞时,他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口渴。”


    “你!找打!”


    “渚弋你给我站住!”


    渚珂气急败坏追着渚弋出门,最后晒笑着不追了,看他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


    从珍宝斋出来后,渚弋一直关在书房里。等太阳落山,他终于有了动作,打开一直放在面前的锦盒,金色的城主印安静的放置在里面。


    他往城主印上滴入一滴血,用灵力书写了楚小可的名字。接着并未停下,指尖灵力不断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


    收笔时,背上衣袍都已打湿。


    很快天帝的身影出现在房内,“你确定要将所有寿元分给死去的百姓?”


    “渚弋确定。”


    “你之心愿,准奏。”


    黑夜刚笼罩渚洲城,一道金光闪过,千家万户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渚珂刚从东临铺和师傅学了怎么做芝麻糖,便被眼前一幕惊住。人群纷纷攘攘,嘈杂的声音灌入耳朵,身边不断有人说:“活过来了,都活过来了!”


    她


    迷茫地抓住一个喜极而泣的人,“你说什么活过来了?”


    “水患里死去的人都活过来了!”


    “谢天谢地,还好城主没让我们下葬,不然这人活了埋在地底也得憋死。”


    渚珂的后脑勺被这几句话重重地锤了一下,她喃喃道:“活过来了。”


    手里的两包芝麻糖啪地掉在地上,身影混入所有急于归家的百姓堆里,对着人群逆向往往城主府跑。


    刚要进门,腰间的白玉坠子在城主府门口碎成数块,渚珂蹲下身去拾起碎片。


    这是她和渚弋双生的玉牌,玉牌碎代表命脉断。


    她想起白日里渚弋特意来找自己说的话,克制住自己的眼泪。她转移视线去数屋檐下的灯,去看几盏亮几盏不亮。


    还没等到手里玉牌光辉散尽,天上流星划过。


    渚珂捂住疼得喘不过气来的胸口,“我们还没拉钩,不算我食言。”


    她失声痛哭:“说好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渚弋你就是个骗子!”


    “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要开启新地图啦~


    第69章 离别意


    又是这道气息!


    阿檀正在摆弄檀香的手一顿, 抬眸看向东边,五感中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


    窗户吱呀晃动,吹散桌上的檀香粉末, 阿檀的身影消失在房内。


    不远处的隔壁房间,北忻站在窗边看着阿檀消失的方向敛下眸子, 指尖拨动念珠, 片刻后追着她消失的方向而去。


    阿檀闪身到了城主府主院外,收敛自身气息到了渚弋书房外。手刚要搭在门上,身后草丛突然发出声响。她警觉回头, 昏暗光线下没有点灯的院落幽蓝静谧,发出声响的草丛并无异样, 只有绿植在轻轻摇曳。


    她收回视线,脚上不动声色往左移了一步,在背后之人靠近前率先一个空翻到了他身后。


    “是你!”


    见是假法师, 阿檀松了一口气,及时收了要攻击的灵力。眉头刚放下又蹙起, 房间里的那股气息消失了,来不及和北忻多说话,阿檀抬手要推门。


    一推之下门没有丝毫移动, 同时书房四周的天空上不断有光柱升起,阿檀扭头看着,一簇接着一簇,直到整个天空金光璀璨。


    数不清的灰色的魂体从渚弋的书房出来, 他们的视线触碰到天空金光,立刻洗去迷茫变得有神采。


    阿檀猝然放下手,“晚了。”


    她从未想过她能亲眼见识此等异变,幼时曾听师父说阆弦法师受三界敬仰, 最大的原因是三界大战后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无辜去世之人重活于世。


    成千上万人殒命后魂体归位时才会出现如此异样,只是这样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换寿之人瞬间衰老毙命。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渚珂发髻松动,脸上泪痕斑斑,淡蓝衣裙上全是泥土。她一脚深一脚浅,鞋靴丢了一只,白色的足袜上沁出丝丝血迹却丝毫不觉。


    走到门口,她唇瓣颤动道:“他……在里面吗?”


    阿檀点了点头和北忻将门口位置让开。


    渚珂在踏进前,捏起衣袖将眼角泪水擦拭干净,随手拢了拢鬓角凌乱的发,揉了一把僵硬的脸推门而入。


    她进去后没多久,阿檀感知到门内生命气息彻底泯灭干净。这点气息是人生命猝逝的留恋,他在等着渚珂,等着她来才愿意彻底消散。


    啜泣声配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让阿檀突然想自己的死。


    原本对头顶树叶看得着迷的人突然问:“你想过自己死的场景吗?”


    北忻对上她的眸子,透过她漆黑的眸子,看到上辈子自己在审判台上咽气时不甘的眼神。


    一触即发,浑身开始噬骨之痛,他克制住身体的疼痛,稳定着声线还是掩盖不住声音暗哑:“为什么要死,活着不好吗。”


    “活着当然好,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


    北忻听得心中一慌,脚有些踩不到实处:“众人向生,为何拜死?”


    阿檀深吸了一口气,听着城主府外高高低低的喜极而泣的声音,吐出胸口的浊气。


    就像渚弋他原本也可好好活着,从未有人要求他死,只是他向死即向生。


    他敬畏生命,所以才如此义无反顾。


    阿檀泯然一笑:“大概是有一些死比活着的意义更大吧。”


    这一夜,城主府的墙好像切割了两个世界。墙外是张灯结彩的新生,墙内是白灯经幡的逝去。


    阿檀没有做到她说这句话的释然,她坐在屋顶看着两个世界的红白对比,小口喝着从云尚手里薅来的浮生醉。


    湛陈来屋顶上看她,本想劝人少喝一些,反倒是被阿檀拉着坐下。


    阿檀将手里的酒递给她:“亲人去世是什么感觉?”


    湛陈拿着酒壶的手一顿,垂下眸子,“我不知道。”


    阿檀心里暗道酒后胡言,是她不该问。湛陈离开桑城,不外乎是曾经繁荣兴盛的罗家轰然倒下,如今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弟弟两人。


    “抱歉,是我酒后言语无状。”


    湛陈眸光一闪,仰头喝下一口酒:“无事。”


    湛陈的态度却让阿檀真不好意思了,“你别误会,我只是希望我死的时候能热闹一点,最好重要的人都在身边给我吹吹打打。”


    “最重要的一点。”


    阿檀笑着比划出一根手指,“不要哭。”她并不喜欢悲凉的氛围,还是欢欢喜喜送走她比较好。


    如果计划顺利没有意外,一定让师父用阵法造一个烟花,大师姐弹上一曲,二师姐舞剑助兴,三师姐只要好好的,冷着脸喝酒,便是最完美的一日。


    阿檀托腮看着外面热闹的世界,有没有可能她也能像那些去世的人一样突然诈尸回来?


    想到此阿檀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混着酒喝了下去。


    第二日阿檀醒来后已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记得意识消失前嘴里除了酒味便是苦苦的陈皮味。


    昨日澎拜汹涌的情绪已消化,反而细细回忆起昨天那道气息。


    渚弋只是一个凡间修士,不可能做到替全城人换命,放眼三界只有只有天帝一人能帮他做到。


    假法师昨日尾随她去渚弋书房又是意欲为何,他可不像关心渚弋生死之人,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拖延她进入书房。


    阿檀眉头紧缩,不由自主抓住被褥。前几日晚上假法师的房间也有那股气息,虽然十分隐秘,来去很快。但阿檀还是被惊醒了,等她去查,只看见假法师关窗。


    山婵曾说他是天界之人。


    他和天帝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又或者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渚洲城最后几天,北忻发现阿檀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些探究,等他对上她的视线她又会装作若无其事的瞥开。


    在这种相处相处模式下,一群人又陪了楚小可好些时日。


    渚弋离开几日后,渚洲城的百姓逐渐恍过神来,开始对他感激戴德。这些表现在百姓如果之前对楚小可只是爱戴,现在有种狂热的忠诚。


    楚小可在渚弋离开后迅速成长,渚洲城在渚弋的计划下有条不紊的发展,珍珠产业逐渐打出名气,不少其他地方的商人过来采购。


    而渚珂也没有离开渚洲城,她换下华丽衣裙,去了东临铺当学徒。整日除了照顾武河便是学着做芝麻糖,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每天必定留下一份芝麻糖的习惯。


    眼看着救三师姐的三百日之期不足百日,阿檀不得不离开渚洲城。对于阿檀要离开,楚小可不舍的跟到城门口。


    “姐姐,你们要记得回来看我。”楚小可扑进阿檀怀里,阿檀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姐姐有空一定会回来看小可。”


    楚小可这些日子又长高了,个头已经到了阿檀胸口位置。对于她的亲密动作也有了羞意,抱了一下便松开了。


    她给每个人都送了和珍珠有关的礼物  ,给阿檀几个女孩子的是各种珍珠发饰,送了满满一匣子。


    给两只貔貅的是两麻袋珍珠,可把想活和猴子感动的,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如果可以,它们都想留在渚洲城养老。


    楚小可最后走到北忻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大哥哥,这个是给你的。”


    阿檀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瞧着形状大小,像北忻之前收集来的两块玉骨。


    她正琢磨着,楚小可又拿出一块玉色的骨头:“谢谢大哥哥护着小可长大,小可已经能正常长大了,不再需要它,大哥哥现在比小可更需要。”


    北忻垂眸接过,学着阿檀摸着楚小可的脑袋:“好好长大,我会和小四姐姐一起回来看你。”


    “好!”


    楚小可甜甜笑着,“我在渚洲城等着你们!”——


    作者有话说:收个小尾巴,渚洲城部分正式结束。用闺蜜的话总结一下,也完全说出了我的心声:很可惜的结局又不能有更好的结局了。


    所有的人物在写的时候好像有了生命力,开始自己生长,最终完成了这样的单元故事。


    谢谢天使宝子们的陪伴,明天开新地图,双更~


    第70章 千山界


    鹅毛大雪簌簌下落, 落在山路泥泞的小路上寸步难行,积雪浸透旅人的鞋靴。


    半芽身上披着兔毛领子做的小坎肩,顶着风雪, 一路小跑进四面漏风的草棚帘子。她哆嗦了一下,将怀里的草药递给湛陈。


    “这里真是怪, 居然不能御空飞行。”


    作为冰玉蟾蜍半芽最不喜冰天雪地, 本能地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转头看向躺在草垛上的阿檀,搓着冻红的手,等手掌有知觉没那么凉后才将掌心覆在她额间。


    反复感知后, 她哎呀一声:“我怎么感觉高热不退反升,湛陈你快来看!”


    “又烧了吗?”湛陈放下正在处理的药草, 从被褥里掏出阿檀的手腕,凝神把脉。


    片刻后,她将阿檀从被褥里捞出来, 替她系上厚厚的狐裘披风,又用帽子罩住她的头。


    她一边帮阿檀做着保暖防护, 一边道:“半芽,收拾一下马上出发,日落前必须到千山界。这几种草药已经没有什么作用, 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我要的药草。”


    “不等他们了吗?”


    湛陈敛下眸子,遮住眼底的纠结复杂之色。一番斗争后,斗篷下阿檀毫无血色的半张脸让她决定:“不管他们,我们试着走一下, 说不定就找到到去千山界的路。”


    半芽担心地看着昏迷中的阿檀,不是很赞同。


    “外面冰天雪地,我们也找不到去千山界的方向,万一走错了更是麻烦, 要不还是等等吧。千山界有幽界的入口,皂樾离不可能忘记回家的路。”


    “没用的,西南边每年都有半年大雪之期。这段时间内,大家极其容易在雪地里迷失方向,便是本地民众出山后,也不一定能找到去千山界的正确方位。”


    湛陈蹲下去,示意半芽将阿檀扶上自己的后背,“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动身,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半芽听她如此说,咬了咬牙将阿檀扶到她背上。


    “往北。”昏迷好几天的阿檀终于醒来,她声音虚弱似蚊吟。


    半芽惊喜之余,立马和湛陈道:“我们往北边走。”


    阿檀说完以一句后,脑袋昏昏沉沉地靠在湛陈肩上,再也没有出声。


    她的高热来的奇怪,早在渚洲城就过了侠酒说的九十日,再也不会出现灵力全无的半月之期。


    从渚洲城出发,往西南方向走了没几日,体内灵力开始倒腾。


    起初她只当是侠酒给的灵力不属于自己,在体内相斥才会有如此,后面靠近千山界大雪封山不能御空飞行,阿檀的四肢经脉开始灼烧不止,最后直接让她晕倒昏迷数日。


    半芽看她醒来高兴,小嘴巴巴在旁边说个不停,“糖糖,离阳他们已经出去寻路三日,我们这一走,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寻不到我们。”


    阿檀动了动双手,拨动牵音弦。


    一个时辰后,北忻一袭白衣法袍出现在道路尽头。他没有受到风雪影响,依旧穿着单薄的法袍袈裟,行走在积雪上发出咔擦声。


    厚重积雪挤压的声音让北忻停下脚步,浑身冒出一层氤氲蒸汽,灵力流动间,道路两边的积雪便被清理干净。


    他很快走到她们面前,目光落在阿檀露在外面泛紫的手。


    “我来背她。”


    半芽拉开挡住视线的兔毛小帽,刚好看见假法师用灵气清理掉自己身上的积雪。法袍上热热暖暖,不见一点湿冷寒气。


    湛陈开口拒绝,话说在嘴边,北忻仿佛没有听到,不带搭理。走到她身后,将阿檀扒拉下来打横抱起。


    身体突然落入一个暖源,阿檀合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还不等她看清,白色布料劈头盖脸地罩下,将她封闭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鼻子堵塞,闻不见半点味道,叫她一时辨认不出身在何处,抱着她的又是谁。


    北忻用自己宽大的袈裟将阿檀包裹在内,阻挡风雪的侵蚀。怀里的人动了动,袈裟上蓦然出现的小尖角。他垂眸看着袈裟被顶起来,一路移动,眼见她要掀开袈裟,让冷风灌进来。


    “别动。”耳边胸膛震动,头顶传来冷冽声音。


    阿檀的手隔着布料被人抓在手里,怔愣片刻明白抱着自己的是谁。她只觉得脑子又一阵烧,使着身上的绵软力气将手抽出。


    袈裟下鼓动一阵便再没了动静,北忻勾着唇角,上挑的眼眸暖化长睫上的雪花。


    几人一路向北行,临近千山界时离阳才寻了过来。


    至于皂樾离,直到几人入了千山界都没看到人影。好在只要跟着牵音弦走,寻到千山界,不过是早晚的事。


    因阿檀身体有恙,入千山界后,几人没去人多热闹之处,反倒是去了牙人处,准备寻一处环境舒适的小院。


    大冷天里连着好几日没生意的牙人,看着有人上门本欣喜异常,在听完他们的要求,又将手插回衣袖,缩回了火炉边。


    千山界偏僻房子都是自住,哪里有他们说的这般好的屋子,自己不住人还要让给外人的。


    牙人饮下一大口米酒,砸吧着嘴,摆手送客道:“几位另寻他处,我这没有。”


    一个飞物落在牙人小桌上,“咚”的一声抖得桌上米酒晃荡出来。牙人面色一黑,看清桌上的袋子是何物后,连忙拿起打开。


    脸上银光闪过,牙人笑得不见眉眼。好不容易送上门的一桩生意,就算没有,他苏老汉也得给他办成了。


    “几位贵客稍坐,小老汉这就去疏通疏通。”


    北忻:“尽快。”


    苏老汉走到门口听得吩咐,看着白衣法师怀里好像还抱着一个人,似乎特别珍视,立马点头哈腰:“唉!一刻钟,小老汉必定办得妥妥的。”


    牙人办事利落,不到半刻钟他便拉着一个肌肉遒劲的壮汉走了过来。壮汉身上的大衣,瞧着款式针脚竟是一块完整的兽皮缝纫而成,再听他说话的口气,就不是一个缺钱的主。


    苏老汉废了好大劲将人拖进屋内,壮汉长得高大,他抬头过来看北忻几人,得佝偻着脖子才不会撞到天花板。


    他打量着北忻一行人:“就他们几个你让我过来,不租!”壮汉力气大,一掌将苏老汉推开。


    北忻注意到壮汉眼里的精光,看向离阳。他会意走到北忻身侧,听得他耳语几句便跟着壮汉出门了。


    苏老汉没有搞定壮汉,心虚地瞄着北忻脸色,“贵客属实不好意思,刚刚那个汉子在千山界经商,属他的院子最好。再给小老汉些时间,我一定说服他。”


    他解释完急匆匆走到门口,就看见壮汉重新回来。


    见到才到自己腰部的苏老汉,壮汉笑着给了他一拳:“苏老汉,你真是我的福星。”他笑着打帘,等离阳进来才放


    下。


    壮汉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拒绝了牙人要签的契书,热情的将北忻一行人迎去了小院,贴心地忙前忙后。


    甚至等几人忙碌开来,听说湛陈和半芽离阳要去城内寻药,自告奋勇的带着他们前去。


    前后态度看得大家一愣一愣的,不过北忻没说要离开,大家也就跟着他去了。


    北忻抱着阿檀径直去了主院,他用脚将门打开关上,预备将她放在房内床上。


    昏睡中的阿檀顿然离开暖源,背后触到冰凉的丝锦,她控制不住瑟缩一抖,下意识地往暖源靠。


    北忻刚要松开手,阿檀又粘了上来。他眸光一闪,索性脱了鞋靴,拉开被子合衣抱着阿檀躺在床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要到黄昏,北忻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越来越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肌肤上的烫人温度。


    阿檀依旧不曾醒来,蹙着眉,嘴里断断续续说着热。


    北忻凝眉,停止继续消耗灵力提供暖源,两个人缩在一块,必然会热。


    想了一下,从床上下来。他刚有一点动作,阿檀的眉便拧得更深,手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北忻眸色一深,重新躺了回去。手掌间浮现出玉骨,融合了楚小可的玉骨后,他已经多日未曾发病。


    玉骨刚脱离他的身体,就像压制巨兽的牢笼被打开,浑身各处又开始了噬骨之痛。


    北忻封住自己的嗅觉,没有用灵力去抵抗体内的撕裂疼痛,反而转身将阿檀紧紧地扣进自己怀里。


    他不反抗的姿态很快被体内的噬痛占据上风,眉宇间染上霜寒,肌肤上结出一层冰霜,就连吐出的气也带着无尽的寒意。


    阿檀只觉得烤得她难受的火消失了,转而身边出现一块凉冰。她迫不及待地上前贴住冰块,舒爽的低温传递到她手心。掌下地方捂热后她熟练翻面,继续覆盖上手背。


    北忻忍着剧痛费力地将阿檀的披风解下,正思考着怎么将披风从她身下抽出,不会将她弄得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翻动着阿檀尝试拿出,丝毫没有察觉到阿檀手上的动静,直到腹部倏地被一个热掌盖住。


    北忻僵住身体,良久没有动作。


    喉结上下滚动,眸子一寸寸加深,犹如黑潭。


    他僵持着不敢动,随着阿檀柔荑的移动,他有规律的呼吸逐渐被打乱,撑在床上的手背青筋爆出。


    阿檀只觉自己身在烈阳之下,天地间偶然降落一块千年玄冰。这块玄冰于阿檀来说像极了在沙漠中徒步数月出现的绿洲,她想都不想,直接抱了上去与冰块紧密相贴。


    凉丝丝寒气钻入阿檀的毛孔,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眉眼舒展带着餍足。


    这块千年玄冰阿檀爱惜的不得了,一只手攥取冰凉尚且不够,得两只手一起吸收玄冰的冰寒。


    等到掌下游走过的地方都被带热,她开始寻找冰块上新的凉爽之地来释放体内的躁意。


    阿檀一路向下,探索未知领域。


    就在即将窥见新天地时,阿檀的手腕被紧紧攥住。


    冰块开口说话了:“这个地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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