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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朱元草(一更)


    北忻将阿檀的手从衣服里抽出, 紧紧攥住两个手腕。因在病中,阿檀挣扎了一会发现挣脱不开,遂往他怀里拱了拱, 不再动。


    檀香入怀,耳鬓厮磨, 心跳如鼓。


    阿檀肌肤上的高温通过单薄衣料传到他的肌肤, 她偶尔会拱动一番,胸前柔软如蜻蜓点水自他胸膛蹭过,却不知状弱无意的动作, 对北忻来说比刑法拷打来的还要折磨。


    他眼尾泛红,紧抿着唇, 因为长时间肌肉紧绷,额间不断冒出细汗。


    阿檀体内的灵力分成两股,在经脉里相互拉扯, 产生的热浪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不正常的绯红。上半身严丝合缝的距离让她尤不满足, 依旧觉得热。


    她努力地摄取寒意,起初还是侧躺着,后面像小孩一般往上收着腿, 蜷着身体,换着位置感受冰凉的寒意。


    北忻来不及纠正,喉咙蓦地发出闷哼声。


    恰逢院子里终于有了一些动静,嘈杂声由远及近, 门外响起离阳和壮汉的说话声。


    北忻专心听着外面动静,没发现怀里人乍然睁开眼。她长睫轻眨,迷茫地看着所处的环境。


    头顶微光乍现,阿檀才缓过神来, 她正被人抱在怀里。呆滞一瞬,复又闭上眼,整个过程呼吸节奏都没变化。


    北忻反复确定外面的声音没有将阿檀吵醒,再听得敲门声,下床的动作还是不经带上一丝慌乱。


    他走了几步,习惯性回头,见她将被褥踹开,折回去帮忙盖好。


    像做了什么虚心事,敛下眸子,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这才去开门。


    他没有看见内室床上,阿檀的耳垂鲜艳欲滴,红的似石榴。她整个人往下移了一步,让被子盖住脑袋。


    见门打开,壮汉和离阳抬着装满水的木桶越过门槛,直接往屏风后面走。后面紧跟着的湛陈和半芽,入了内室。


    湛陈踏入内室后,奇怪回头。半芽不知她看什么,同样跟着往门边看:“落下什么了吗?”


    湛陈摇了摇头,待她收回视线。北忻看着法袍遮盖下穿反的鞋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有壮汉相助,湛陈省去一大截时间很快在千山界内寻到朱元草。


    千山界土地为红壤,长出来的植物大多偏红色,开紫色小花。而朱元草和其他杂草长得相似,只有极其通药理的人通过叶片上毛绒覆盖度,分辨得出杂草与朱元草。


    湛陈指着四瓣紫花对半芽道:“紫花有毒,肌肤直接触碰后会浑身瘙痒难止,戴上手套择。”


    去掉紫花,湛陈细心将朱元草分成三份,率先往水中投入一份。


    朱元草遇水,立马发生异象。平静凉水咕噜咕噜沸腾起来,转瞬变成热汤,水中不断有澎湃灵力溢出。


    湛陈将阿檀搀扶到屏风后,正准备解开她的衣裳,见屏风外面几道人影,皱眉道:“我要开始治疗,请诸位出去。”


    半芽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杵在屋子中间的几人,朝离阳摆出一副要揍人的姿态。见他们没眼力见地退出房间,这才放下拳头。


    门外的三人大眼瞪着小眼,壮汉手里拿捏着小方巾不断擦着没几根头发的脑门,小碎步一路来一路去,看起来比北忻还要担心阿檀状况。


    大概是真焦虑,壮汉问完离阳,滴溜着小眼睛小步踱到北忻身边:“还没请教这位法师称号。”


    “一念。”


    “幸会幸会,我是财神奶奶的小弟,我叫猪刚强,你们可以叫我强哥。”他拍着胸膛砰砰作响,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


    “嗯。”北忻自动忽略猪刚强对阿檀的称呼。


    打他一露面,北忻就认出了眼前化作人形的壮汉正是三危楼和阿檀走在一块的山猪妖。所以他才让离阳追上他,有意无意地提及阿檀,好在他真将她放在心上。


    猪刚强擦掉鼻尖上的汗,问:“财神奶奶她到底是怎么了?”


    北忻从出来后一直在拨动念珠,只有这样才能止住心里的躁意:“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看着同样淡定的两人,明白自己很有可能小题大做,猪刚强讪讪地摸着鼻头,“这样啊,那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食。”


    实际上阿檀的症状,确实为水土不服。和脾胃上失调不同,自靠近千山界,阿檀体内灵力便与千山界的灵力相斥,两种灵力时刻在她体内打得难舍难分。


    北忻要真这般说给猪刚强听,难免有些骇人听闻,毕竟三界灵力同出一源,从未听过有人会有灵力上的水土不服。


    虽史无前例,好在湛陈有解决的办法。生长在千山界的朱元草像一个润滑剂,它能释放出一种诱人的液体吸引阿檀体内灵力。


    待阿檀的灵力被引诱出来  ,朱元草会立马截断它的后路。让两股灵力必须在体外完成生死搏斗,获胜的灵力吞并融化对方,这才能重新回归到阿檀体内。


    这个过程相当缓慢,红色药浴在阿檀灵力的转化中变得澄澈,湛陈看准时机,逐步添加水中朱元草的分量,起初阿檀的脸色红如熟虾,随着灵力转化的完成,气息平稳下来。


    到月亮挂上树梢,湛陈才捶着肩,推门出来。


    “如何了?”一直在门外等候的北忻走上前,几个时辰未曾进食喝水,他的喉咙干涩难言,声音带着暗哑。


    湛陈打量着眼前法师,浑身疲惫却强打着精神在廊下等候,眼里尽是掩盖不住关心之意。


    “已经无事。”


    说是无事,没有亲眼见到,北忻还是放心不下。他迈步准备进去看看,却被湛陈拦下。


    “她已睡下,一念法师身体有恙,回去休息为好。”


    作为医者,湛陈一眼看出北忻今夜的身体不过是强弩之末。


    “我明日再来。”


    湛陈怔愣,没想到法师如此听劝,让她准备好的拒绝话术毫无用武之地。见他身影真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房间里的阿檀其实并未睡着,她轻声唤着半芽,待人到床前磨了半天,终于打消了她要守夜的想法。


    等房间再无人后,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一声闷哼自耳边响起,瞬间赶跑她的睡虫。


    阿檀倏地想到这张床榻上发生的事,想到睁开眼五感回笼的画面,以及四肢搭放的尴尬位置。


    她身下正好是他躺着的位置,阿檀只觉得床榻上冒出无数小针,她不安的将假法师躺过的地方留出来。


    刚挪好位置,窗边发出细微声音。阿檀立马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


    北忻翻窗而入,白日里熟悉了环境,这下他巧妙避开屋内的障碍物,走到阿檀床边。


    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阿檀露在外面的每处,静静停留不知多长时间。他没走,阿檀只能努力装睡,可假法师好像掐准了时间,在她手脚僵硬就要抽筋露馅之时原路离开。


    万籁俱静,只听得见雪花落下的声音。


    黑暗里,阿檀睁开眼,彻底没了睡意。这几日她烧得糊涂,却知她看到的绝对不是幻境。


    他为何抱着她,为何应了她的需求浑身冰寒,为何半夜悄悄翻窗进入她的房间……


    究竟为何,对她如此之好?


    想到困意上涌阿檀也没想明白,进入梦乡后又梦见大冰块,她兴奋抱住,享受片刻清凉。


    这一次冰块消融,勾勒出具体的身姿,她正看得新奇,冰块猝然碎去,露出里面结实有力的胸膛。


    在她惊诧之际,冰块再次开口说话:“想摸哪?”


    她抬头,冰块上浮现出假法师的五官表情,“我帮你。”


    他环住她的腰肢对头看她,露出一笑,向来冷淡的眉眼如高山之雪瞬间融化。


    春风般吹入人心,在耳边喃喃。


    “小四,就是你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被锁,激动的同时难过的枯了,快放我出来!(改了三遍了,让我过!)


    第72章 上下阙(二更)


    阿檀醒来后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她总结道:不是她思想不纯,纯粹是白天看了不该看得。所以才会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阿檀在床上翻滚几圈, 拉伸了一下手臂腰肢,瞬间告别前几天要死要活, 只靠一口气吊着的状态。


    身体恢复后的标志, 就是肚子开始咕噜作响。因为昏迷,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虽说修炼之人不重口腹之欲, 但阿檀偏好人间饭菜。


    刚有下床的动作,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她条件反射地缩到被子里躺好。没过多久,鼻端突然嗅到令人垂涎欲滴的烧鸡味。


    半芽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手里拿着一个鸡腿在阿檀上空晃来晃去。


    “糖糖, 你再不醒来,超好吃的烧鸡就要被我吃完咯。”


    阿檀睁开一只眼睛, 看清是半芽,顿时松了一口气。


    “害!原来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半芽不明白阿檀的话。


    “没谁,当然只能是半芽小可爱。”阿檀坐起身子, 接过鸡腿大快朵颐。


    “好吃吗?”半芽端着剩下烧鸡,期待地看着阿檀。


    阿檀很快一人干完半边烧鸡,感觉空荡的胃部被填满,她满足地打了一个嗝。


    点评道:“味道不错, 外皮酥脆,里面鸡肉鲜嫩,火候掌握的极好,尤其是这秘制的调料, 让人胃口大开。”


    “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烧鸡了,小陈皮做的?”


    半芽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才不是湛陈做的呢。”


    她还卖弄着关子:“你猜猜是谁?”


    阿檀没接话茬,端走她手里剩下的烧鸡,故意道:“一看就知不是你们做的,看来只能是从外面买的。”


    阿檀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只待她去确认。


    顺着空气里残余的饭香,阿檀一路寻到厨房。厨房里热火朝天的烟火气息,隔开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猪刚强刚焯好牛骨,便看见阿檀站在门边。他双眼冒光,瞬间放下手里的活计。他在围裙上擦掉手上的油,这才推着阿檀进了厨房。


    “财神奶奶,你醒啦!看看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阿檀笑着说不用,转过身来寒暄:“我还以为算错了人,原来真是你呀。”


    “财神奶奶怎会算错呢,必须是我猪刚强!”


    阿檀被逗乐,几月不见他还是嘴巴抹油,句句哄人。


    “不在虚弥山管理你的家业,跑来千山界做什么?”


    阿檀眼睛没有离开过桌上的菜,想着待会吃点什么好,回头便见猪刚强脸上的笑意消散。


    “可是虚弥山出事了?”


    “也不算是,三危楼消失后。虚弥山的大妖生意,难做……我不想小虾成亲后吃苦,这才寻思着到千山界来寻个活计。”


    阿檀细细消化猪刚强说的信息,听到他和小虾成亲,不由衷心恭贺他们百年好合。


    看着这座院子的规模,想来也不是短时间能够置办的,阿檀开始向他打听。


    “你来这边多久了?”


    猪刚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三四月有余,还没干出什么实业。”


    “我想去商阙城,你可有什么办法?”


    猪刚强大惊:“财神奶奶,万万不可,那里从不许外人出入。”


    阿檀:“你知道商阙城的情况?”


    “只是知道点皮毛,商阙城管辖甚是严格,消息不好得知。”


    猪刚强看着阿檀坚决前行的的决心,劝道:“财神奶奶,我没开半点玩笑。商阙城和别的城池不一样,他们极其排外,要是莽撞直闯会丢了性命的。容我先去打听,你万万别冲动。”


    阿檀点点头,同意他的做法。


    后半日,猪刚强热情操持半天,煮了满桌菜,作为阿檀醒来后的正式第一顿。他的手艺是真的好,桌上除了没有猪肉。其他的菜都是色香味俱全,引得半芽连连夸赞。


    吃完饭,阿檀帮着把桌上碗筷盘子收拾好,刚从厨房出来。


    猪刚强吹着口哨示意她走到角落里,等阿檀来了,他小声说:“我都打听好了。”


    他鬼鬼祟祟地要从怀里掏出书信,阿檀却将他拉进屋。


    屋内擦着桌椅的几人齐齐看着他,猪刚强伸在衣襟里的手拿出来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扯着嘴角看着阿檀,等她发话。


    阿檀被他这副秘密被发现的难堪模样逗笑了,“他们都是我的同伴,你直说便是。”


    猪刚强彷佛刑满释放,抹了抹脑袋上不存在的虚汗,放心


    的把手里的书信掏出来。


    “我这段时间接触的生意伙伴传来的消息。他常年做着为商阙城提供绸缎衣料的生意,他的夫人也出入过几次商阙城,为城内贵人量体裁衣。只不过,他夫人也只去过下阙。”


    阿檀没明白猪刚强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下阙是何意?”


    北忻适才出声:“商阙城没有城主。”


    这一点阿檀自是知晓,商阙城地理位置偏僻,中间有千山界的崇山峻岭作为天然结界,其中常年瘴气缭绕,毒蛇毒虫聚集,奇异花草种类繁多,想入商阙城本身就十分困难。


    她之所以对商阙城如此重视,不过是因为三师姐的雾霖草产自商阙城。对于三师姐不要命的和一株草共生,阿檀有种直觉,她一定能在商阙城找到答案。


    这也是她要在商阙城拿到浮生岛地图外,另外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毕竟救人命,不如救人心。三师姐的心始终蒙着一层雾,不叫人堪破。


    阿檀一语中的:“有下阙,是否就有上阙?”


    “对,商阙城没有城主后分裂为两个寨子,各自主事,互不相扰。其中上阙为白寨,下阙为黑寨。下阙和外界还有一些交流,据说他夫人说他们全寨都姓黑,其中寨主叫做黑古音,是名女子。”


    “至于上阙……”猪刚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千年不曾和外界交流,除了黑寨,估计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


    “商阙城的入口由黑寨把控,虽然常年与外界有接触,但对于入城之人依旧把控极严。必须手持寨子里的通行牌,或由专人引领,像商户那种熟面孔才能入内。所以说财神奶奶你想进去,难如登天。”


    “怎会如此。”


    阿檀没想到商阙城如此难进,若是这样,她应该如何入城。不说最后一份地图在城内,便是浮生岛入口也还是在商阙城内。


    北忻捏着念珠淡淡开口:“这和商阙城千年前的大乱脱不开关系。传闻三界平定后,商阙城城主的商姓一族,嫡系也好,旁系也罢,一夜之间被人屠杀干净。”


    他抬眸看着阿檀,“现在黑白两寨,该是原先城主的部下。”


    “那我们该怎么入城呢?”半芽苦恼地玩着自己的发绳,“难道要硬闯?”


    阿檀冷声道:“如果没有好的办法,那就只能是下下策。”


    商阙城对于她来说意义非常,这个城她非入不可。


    猪刚强眼见自己长篇大论说了一通,还是没有打消阿檀的念头。若是放着阿檀前去闯城被直接灭了,猪刚强宁愿他们有一个可以掩盖一二的身份。


    他眼睛一闭,豁了出去:“我知道怎么去!”


    “我朋友他前几日与我闲聊无意说漏了嘴,他夫人后日要去商阙城送嫁衣,听说是黑寨主的女儿要成亲。”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原本做完这一单子就要回乡,财神奶奶你最好装作在路上劫道的样子,这样也不会牵连到他们。”


    阿檀琢磨着,这个办法和硬闯比起来,可以说得上是良策。


    且目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她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芥子囊:“请等我入城后将这些财物转交给他们,一定要转告他们藏身好了。等外面的积雪化开,定要第一时间离开千山界。”


    一旁的北忻听到她这话蹙起眉:“你要一人前去?”


    阿檀不知该怎么说,回道:“你放心,你要的东西我定会帮你取到。”


    阿檀的话让北忻的眉蹙动一下,又舒展开来。眸子里闪过一抹骇人森然,他勾着嘴笑道:“小四姑娘信主,以为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明明是笑,阿檀却仿佛浑身被冻住,她呆呆地问:“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别的需要我帮你拿的?”


    北忻嘴角的笑僵住,恢复成初见面的冷漠脸,他起身走到阿檀身边停住。


    留下一句:“你当真不把自己性命当一回事。”离开了。


    假法师突如其来的变脸让阿檀摸不着头脑,屋子里除了她自己,都嗅出了一点别样的味道。


    等人走远了,阿檀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火。


    她追着走到门边,对着雪地里的假法师大喊:“你想去就自己想办法,咒我干什么!”又不是她不愿意和他同行。


    气过之后,看着假法师的背影,阿檀莫名有些委屈。说什么不把命当一回事,她向来最珍惜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没了的小命。


    阿檀的举动看呆半芽,从她见到阿檀的第一面,就未见过她如此动怒。


    离阳接收到半芽的瞪眼,走到阿檀身边,“小四姑娘,主人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担心你的安全,毕竟商阙城招数不定太过危险。”


    眼看劝不动阿檀,离阳低声道:“我去叫主人给你道歉。”


    说完,飞一般地追着北忻离开,直接将半芽气笑,心中记着离阳的坏账又多了一笔。


    第73章 黑银铃


    离阳追上北忻,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打量脸色。


    北忻体内血液倒腾不止,手腕念珠若非坚不可摧,在掌心溢出的灵力下顷刻间就能碾成粉末。他脚步不停, 进入自己房间,拂袖在窗边坐下。


    静坐半晌, 视线穿过低窗看向来路雪地的一串脚印, 心中怒气自然平息。


    “我刚刚。”


    北忻收回目光问一路跟来却始终沉默不言的离阳,“说的很过分吗?”


    离阳低着头,站在一旁, 良久犹豫说:“主人,您明是担心之意, 为何说成伤人之语。”


    这句直言不讳的话让北忻的脸色阴沉下去,虽是如此,离阳还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一吐为快:“小四姑娘的做法, 并无不妥之处,这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北忻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 刚熄灭的火卷土重来。


    虽知离阳说的句句在理,但只要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前去商阙城会陷入险境,受到未知伤害, 他的心就开始止不住慌乱,慌乱的他开始用生气掩盖。


    “主人。”离阳担心地看着北忻。


    “终究是旁观者清。”北忻敛下眼里的情绪。


    她是独立的一人,他不该用自己的情绪左右她的思想。路再难走,也要双脚踏地走了才能踏实。他能做的, 就是在难行的雪地提前帮她找出雪下绊人的石子。


    紧握的拳头松开,他抬手折下插在桌上当摆设的梅花。重瓣朱砂梅在他指尖艳丽妩媚。映在北忻棕色的眸子上,却见它骤然从他指尖弹飞向窗外。


    一抹红影自屋檐上坠落,压得靠窗边生长的梅花树抖落了一身羽裳, 又来了一场大雪。雪花簌簌盖住地上,只听得女子娇弱的哎呀声突兀响起。


    屋外居然有人偷听,离阳眼里寒芒一闪,迅速出了屋子。


    黑银铃从梅花树上坠落后,整个身子都埋入雪里。她还没挣扎出来,后背又压上树上积雪,四肢动弹不得,场景堪比腹背受敌。


    离阳出来便看到梅花树下,莫名多了一个坟墓般大小的雪堆堆。


    他没觉得好笑,看着雪堆尖端积雪滚落,走上前去一脚踩在雪堆上,不客气地问:“你是何人!”


    黑银铃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拱起的身子,一脚被人打回原形不说,反多陷雪地三分。感知臀部被人扎扎实实地踩着,她的脸瞬间爆红。


    “臭流氓!松开你的臭脚,本小姐饶你不死!”雪堆下面的声音嗡声嗡气,难掩愤怒。


    不报名号,反倒如此嚣张。离阳一点都不带怕的,脚上力气不减反加:“不报姓名。我就不!松!开!”


    离阳斗气公鸡的模样,让落后一步的北忻恍惚,莫名看出几分半芽的影子。


    他抽了抽嘴角,喊了声:“离阳,松开。”


    离阳不是很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松开脚,退到北忻身边。


    他一走开雪堆瞬间崩


    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北忻瞥了一眼离阳,少年眼睛瞪大,写着拒绝。


    最后拗不过北忻的意思,鼓着腮帮子大步走到隆起的雪堆处,将两只手插入雪里。扣住雪下人的肩膀,手臂用力,只见一株艳丽红梅破开雪地而出。


    少女上身红衣,下身红裙。不似寻常三界女君,女公子的打扮。


    她的上衣衣袖只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如藕断般洁白的手腕,上戴着数十个银质的手环,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下裙花纹繁琐杂乱,透出一股蛊惑之美。


    少女的装扮除了红与繁琐纹样,剩下便是多样的银饰品。发髻上,耳坠上,手臂上,腰肢间,脚踝上皆是戴着大大小小的银饰。


    离阳只觉她装束怪异,皱着眉问:“你是谁,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黑银铃得到解救,才没时间搭理这个黑脸少年。


    她皱着五官,“呸呸”几声吐掉嘴里吃进去的积雪,嫌弃的用衣袖擦完嘴。又抖动在发辫上的,接着站起来拍打身上沾染的积雪。


    完成积雪的清理,对于面前两人她视若无睹,直接绕开他们走进屋子里。


    黑银铃打量屋内一圈,搬着小凳坐在火炉旁。刚刚那一压,她挎着的小包吸了不少雪水。


    开包的拿东西的一瞬,北忻瞥见包中露出的黄褐一角,他身影一顿,心下多了几分猜测。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走到专心烘烤东西的少女面前:“喝杯水暖暖身子。”


    离阳则完全看不懂北忻的行为,“主人,她偷听,你怎么……”


    黑银铃本不想接北忻的水,闻言瞪了离阳一眼,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一口饮尽,喝完后她还不忘做鬼脸气一气离阳。


    只有北忻从始至终的淡定,在和少女对话前,他特意让离阳去门外等着。


    片刻后,屋内传来北忻嘶哑的声音,“进来。”


    早就等着的离阳急忙撞门进来,眼前一幕让他面色大变。


    北忻和少女,一人倚在桌边,一人倒在地上。


    “主人!”离阳冲了过去,想要触碰的手又缩了回去,下意思喊出的主人两字都带着颤音。


    北忻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额间渗着细汗倚靠在桌子边。


    “无事。”


    他的呼吸声很粗重,掌心温度灼人。才过几息,眼角全然红了,眼里布满血丝。离阳扶住他不稳的身子,不断朝北忻体内输入灵力却还是控制不住他暴走的灵力。


    倒在地上的黑银铃抬起头,面色白如血,嘴角挂着一丝黑血。


    她调皮笑道:“别白费心思了,别怪我没告诉你,越压制越会反弹。”


    “你干的!”离阳向来面瘫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气得身上冒出凶凶烈焰,直接攻向黑银铃。


    她躲过一击,笑着调侃:“有怨报怨,有德报德。你主人给我毙命的毒茶水,我可只是给你主人下情人蛊,以德报怨呢!”


    离阳这才明白主人方才对少女并非是亲近的好,遂放下心来。毕竟在小四姑娘出现以后,他看其他女子出现在主人身边都不顺眼。


    离阳手上动作凝滞一会,立马有底气接着挥出火焰球。


    接着这个空隙,北忻将暴动的灵力重新锁回经脉中,又强行用玉骨压制。


    对着离阳接二连三的招式,黑银铃的好脸色逐渐消失。在被火焰球燎到裙子后,她终于亮出底牌:“我知你忧虑什么,我保她无忧。”


    正在平息体内灵力的北忻闻言睁眼,瞬移到黑银铃面前,用法杖抵住她的脖子。


    “你拿什么保证。”


    “我是商阙城黑寨寨主女儿——黑银铃。”


    北忻眸光幽深:“你偷听我们谈话,自有一套说辞。”


    黑银铃察觉法杖贴近肌肤一寸,仍然不紧不慢道:“怀疑我身份?那不如和我一起回商阙城,看看我是真是假。”


    “若我说的不假,我说的那件事,帅法师哥哥不如应下怎样?”


    “若你能做到,我自不会食言。”


    北忻一口应下,收了手中法杖。只有站在一边的离阳看着局势反转,急了。


    他拉着北忻:“主人,你要和她去商阙城?”


    北忻颔首的动作看得离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指向黑银铃的手和结结巴巴的话,能看出他内心真的焦急不已。


    “她,她,她……主人,不可以。”


    “怎么,帅小哥,担心我吃了你主人。”黑银铃忽地凑近,在他耳边耳语:“比起你主人,我更喜欢你呢!”


    “不如,你也同去?”——


    作者有话说:到23年的最后一个月啦!


    睡前想起来补充一个作话,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所以不足的地方很多。由衷感谢暖心的天使宝子们,又陪伴了我这个菜鸟咕咕过了一个月,这个月我会继续努力滴~


    希望看文的宝子们能多多留言和我多多互动,爱你们的久平(献上香吻一枚)(吧唧一口)


    第74章 没开窍(一更)


    大雪过后, 入目皆白。


    见过桑城建筑的江南秀气与渚洲城的低调奢华,猪刚强的小院在阿檀的眼里只能算的上宽敞。


    她住的正院四周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树,一夜大雪后, 最低的树枝被积雪压垮落入雪地。这是自昏迷醒后,阿檀认真瞧的第一场雪。


    自小长大的母妫族是一个独立空间, 为方便种植蓍草用于占卜, 四时气候温暖宜人,常年无雪,阿檀也从未见过如此大雪。


    她佝偻着身子钻入松树从, 好奇地戳了戳松针。指尖触碰到松树上的雪,不出一会指头冻成粉嫩的红。因为稀奇, 阿檀未用灵力抵御风寒,任由周身被刺骨的低温包围。


    同样的凉,脑海中偏偏浮现另一种她不断攀扯缠绕的, 想要的更多的光滑冰寒。


    耳垂烧红,阿檀蓦然缩回手指, 衣袖下指尖互相搓揉,摩擦生热,试图盖掉指尖的寒。


    情绪泄露, 青色灵力从指尖溢出,轻微咔嚓声响起,树上积雪慢慢滑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树顶的雪一层压过一层, 哗哗坠落。阿檀双眼瞪大,慌乱躲过。


    她正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掌心一热,属于湛陈的牵音弦闪过一丝光芒。


    湛陈:猪刚强亲自下厨, 来前厅用点?


    几个字,馋虫像闻到味道,在肚子里左右折腾,示威叫嚣。


    昨日假法师莫名生闷气离开后,阿檀气得吃不下晚饭,早早回房休息。今晨她也没用膳,在屋内睡觉,细算下来她有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她从地上爬起,拍去衣裳上的雪粒,想了片刻转身朝院外走去。


    刚踏出院门一步,阿檀便收回了脚。院子门口的道路没有半分积雪,像是被人特意清扫一空,积雪融化露出下面干爽的青石路面。


    顺着路,阿檀路过一处院落,盛开的红梅从墙内探出枝头。昨夜大雪将梅枝压得格外低,叫阿檀竟然闻见梅花香,以及幽幽檀香。


    持久不散的檀香,正是她所制。


    她顿住脚步往高墙内望去,只能看见雪白的屋顶,她踮了踮脚尖,跳动一下,院内房门紧闭,墙边也未瞧见半点人影,只有梅树树杈上挂了一件假法师常穿的白袈裟。


    阿檀猜想人该是已去前厅用膳,没有再多想。


    冷静了一夜,阿檀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气。她将假法师当作好友,视作可信任的同伴。


    在众目睽睽下,被好友莫名其妙冷嘲热讽,谁会高兴?自然要气上一气。所以她那日的反应完全合理。


    阿檀已经想好了,作为朋友就应大度一些,不要因为一点口角,闹得彼此生分,场面难看。


    她深呼吸一口,笑着跨入前院正厅,“一念……”


    八角桌边的人尽数回头,唯独不见假法师和离阳。阿檀的笑容僵在嘴边,高扬起的尾音落了下来,落座在湛陈和半芽的中间,状若不经意地问:“一


    念法师还没来?”


    猪刚强摇了摇头。


    “那我去叫他用膳。”阿檀刚坐下,说着就要放下筷子去寻,手臂被湛陈强拉住。


    “财神奶奶……你……他们,走了。”猪刚强啃着玉米饼,含糊其辞,阿檀是半句都没有听清。


    旁边的湛陈解释:“一念法师和离阳已经离开了千山界。”她的话引得猪刚强连连点头,依旧含糊不清,但极好辨认知道他说的是:“嗯嗯。”


    阿檀怔住,假法师还要寻玉骨,他能去哪。不太明白湛陈的意思,追问:“他们去哪了?”


    一直低头无精打采的半芽生气地拿筷子戳着碗:“管他们去哪,糖糖,我们就当不认识这两个人。我们和他们就是敌人!我以后走到大街上,看见那个黑乌鸦都要给他几口唾沫星子。”


    半芽愤恨的动作下,玉米饼戳成了数片。


    湛陈拿出碗筷递给阿檀,随后将她喜欢吃的甜糕端到她面前,细细说来。


    “今晨朦朦亮的时候,强哥去叫他们俩用早膳,敲了半天院门,最后是一个红衣少女开门,把强哥吓了一跳。”


    猪刚强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接话道:“是啊,我当时还以为走错了地。再次确定没有错,我问她是谁,那个红衣丫头居然要我猜,脾气爆炸的和个小辣椒一样。我心想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正准备动手将人擒住,结果一念法师出手给了我一掌,带着红衣丫头和离阳离开了。”


    猪刚强皱着五官:“也不知一念法师着了什么魔,突然下手这么狠,我到现在后心窝都还疼。”


    湛陈补充道:“半芽当时也看见了,叫了好几声离阳,他们也没答应。带着红衣少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檀早在听见红衣少女几个字时,便放下甜糕。听到假法师为了救红衣少女不惜打伤猪刚强,咬在嘴里的甜糕更是不知滋味。


    无意识咀嚼下咽,拿起手边的杯子,猛灌了几口水又喝的太猛,呛声咳嗽起来。


    湛陈看出阿檀的不对劲,拍着她的背,关心道:“呛到了?有没有事?”


    阿檀才缓过干涩噎人的劲,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见半芽和猪刚强都注视着她,她咧嘴一笑:“甜糕有点噎,我不过是喝水不小心呛住,干嘛一个个大惊小怪的。”


    她这句话有些欲盖弥彰,半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开口:“糖糖,你要不还是别笑了。我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很……”


    她还要说什么,桌下的衣角突然被人扯住。半芽扭头看着湛陈不赞成的眼神,闭上了嘴。


    阿檀假装没有看见她们之间的小动作,偏头对猪刚强夸道:“不愧是山猪妖的技能,能把雪地清除的这么干净。起那么早辛苦你了,强哥!”


    猪刚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阿檀在说什么,想说他已经放下旧业改学经商。又怕一开口破坏了氛围,只能笑呵呵地将他做的新菜品递到阿檀面前,示意她这个好吃。


    阿檀很给面子的吃下不少,最后夸道:“这里面的辣椒味道不错。”


    猪刚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菜品——鸡丝白菜,翻来覆去都没从里面找到辣椒不说,考虑到阿檀才好的水土不服地症状,便是桌上的菜他都未放丁点辣子。


    饭桌上一片寂静,四人吃得心思各异。


    猪刚强中途不停地擦着额上的汗,阿檀越是稳坐如钟,他越觉得整颗心都是悬着的。


    等到大家吃完,猪刚强又勤勤恳恳地将桌子收拾好。他时刻观察着阿檀的动向,见她放下茶杯走向自己。


    立马将手里的活放了下来,“财神奶奶,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阿檀见猪刚强明白,就接着让他说清楚明日的计划,谁知他居然语重心长地道:“感情这个事情,财神奶奶你帮过我,让我如愿以偿。如今财神奶奶有难,我自是要全力帮助。”


    敢情这个事情?


    阿檀听到第一句就困惑了,好在猪刚强后面说的她懂。毕竟他都敢用妖丹起誓,阿檀从不怀疑他的用意。


    “嗯,我知道你费心了。”


    阿檀肯定地拍了拍猪刚强的肩膀,只看到他的小眼睛射出两道光来,叮的亮了起来:“我早上挨了一掌后,偷偷摸摸跟他们后面,他们并非出了千山界,而是往商阙城的方向去了。”


    看见阿檀眉头一皱,猪刚强语速飞快地说:“财神奶奶,你别误会。我觉得一念法师和那个红衣丫头根本就没啥关系,他们出门后都不带搭理她的。将她甩在后面老远老远。”


    阿檀不明白这个事情怎么就扯到假法师身上去了,“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财神奶奶,你别不相信。我可是两只猪眼都看见了,看得真真的,绝不对有错。”


    见她犹且不信,张嘴说:“我是想知道明……”


    猪刚强一拍大腿:“我的财神姑奶奶唉!我用男人的身份做担保,一念法师他就是喜欢你。”


    这一喊,屋顶的雪都震落下来,在空中扬起一片白尘。


    阿檀蒙了……猪刚强为什么突然和她说假法师喜欢她。


    猪刚强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突然收获到一份成就感。想当初阿檀撮合他和小虾那世外高人的样子,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来做这个高人了。


    他啧啧嘴,“财神奶奶,我知道你担心一念法师被那个红衣丫头拐走。我和你说,他看上我都不会看上那个丫头。我一看就知道,他现在因为法师的身份不得不收敛着,你等着他还俗,揭开他袈裟下面的真面目,保证如恶狼扑食……”


    眼见猪刚强越说越离谱,阿檀拍手叫停:“打住!”


    猪刚强正在兴头上,哪里是阿檀说停就能及时收住的。阿檀感觉自己的耳根子,脸颊都要烧起来了,一脚毫不犹豫地踹向猪刚强。


    猪刚强终于在嗷嗷叫声中收了话题,他捂住自己的腿,一如初见,泪眼婆娑地看着阿檀:“财神奶奶,你打我做什么?”


    看他着一副受气小媳妇样,阿檀扶额。她按压下躁的心,一字一句道:“我来是想问你,你的朋友夫人,明日何时前往商阙城,我好提前准备。”


    “原来是要问这个。”猪刚强恍然大悟。


    “不然呢?”阿檀无语,眼神透着威胁,大有你再说一句乱七八糟的试试。


    猪刚强叹了一口气:“晓得了,我再去打探打探。”


    阿檀看着他走远,想着明天要去商阙城今天得好好准备。


    忽地,空中飘来一嘀咕声:“没开窍的脑袋就是不好使。”——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5章 鬼打墙(二更)


    天刚刚黑下来, 猪刚强气喘嘘嘘地跑了回来。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阿檀收拾行李的手一顿,看向门边。


    猪刚强扶着门框瘫坐下来, 衣裳在他一路疾行中被汗水浸透,他喉咙冒烟, 老半天才哑着声音道:“来不急了!”


    阿檀连忙放下手里的物品, 倒了水给他,“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杯水下肚,猪刚强的面依旧爆红如猪肝色, 阿檀还想给他再来些。


    他却拉住了阿檀的衣角,“财神奶奶, 你别忙活了,快!我们现在去贺家。”


    阿檀疑惑:“不是明日,怎会突然提前。”


    “各种缘由我不太清楚, 只知我那朋友老贺,也是临时收到商阙城密信。商阙城的人已经在千山界的出口等着接贺夫人入城, 我们需赶在他们接头前换好身份。”


    “时间不等人,财神奶奶,我们快点走吧!”


    阿檀点点头, 将桌上的物件都收入月华戒里,搀扶着猪刚强出门了。


    走到宅子大门口,阿檀碰上站在门口目光担忧的湛陈,她不得不停下来:“小陈皮, 今夜我要入商阙城,你不必多说,我会照顾好自己,唯有一事我不放心。”


    湛


    陈:“你说。”


    “半芽她还是小孩子脾性, 性子又急。麻烦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多照看她一二。”


    “你们放心去,我在此处等皂樾离。”


    湛陈才说了半句话,半芽从黑暗角落里窜出来,一把抱住阿檀:“糖糖,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半芽乖,我从商阙城回来,会来这里找你的。”阿檀拍了拍半芽的背,想将她扒拉下来,谁知她抱得更紧了。


    她嘟着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担心你不来接我,我是担心你。商阙城擅用毒术,你万一中毒了,我又不在身边,那该怎么办。”


    猪刚强焦急地看着两人,知道不该煞风景地打断,还是忍不住说:“财神奶奶,时间不多了,再说下去,人马上就要出千山界出口了。”


    阿檀明白现在并无多少时间可以给她安抚半芽,湛陈看出她的犹豫,沉思道:“半芽说的不错,商阙城擅用奇毒,她在你能多几分保障。”


    “可是……”


    半芽打断阿檀的话:“糖糖,只要在你身边,我不怕黑暗的灵界,我可以待在灵界里面。”


    哭红鼻子的人,抽泣的声音中带着坚定,含在眼里的泪珠大有阿檀不同意,她就哭给她看的架势。


    阿檀心底一片柔软,无奈地揉了一把半芽。她会意化成一只银色蟾蜍,没入阿檀衣襟。


    猪刚强掐准时间提醒:“我们快走吧。”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说要在原地等着的湛陈没有入宅,反而跟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掠去。


    要是有人还在,就会发现不会灵力的罗家姑娘,分明是个实力不俗的小成境界-


    出千山界前的最后一个山谷。


    因猪刚强气息不稳又不会御空,赶时间的阿檀直接一路将他拎到这里。


    她放下猪刚强,反复和他确定,这就是他们出千山界的路,遂开始仔细打量周边环境。


    道路两旁树林茂密,中间狭窄的道路只够通行一辆马车,路面上厚重积雪覆盖下,不难看出这里杂草横生。


    树下以及积雪下方都有不少凌乱的石子,一看就是寻常人不会走的荒芜之路。


    阿檀勘探完,放下手里的石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猪刚强则被她命令站在一棵大树下不要动弹,他看着阿檀东边折了一株草,西边动了一块石头,最后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看不懂的符文。


    他生的高大,视线看得远。注视着阿檀拿着小树枝,断断续续画了不少符文后,这才惊觉所有图案竟是连在一块的。


    阿檀画好以后,走到几步将小木棍插在雪地的正中间。她拍了拍手,取下腰间的香囊,猪刚强只看见她随手一甩,夜晚的山谷忽地刮起一阵风。


    风卷动地上的雪粒,猪刚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眯眼前,他瞧见淡蓝色流光在阿檀画过的痕迹上流走。


    等风停下,他再定眼一看,雪地上一片平坦,就连他方才踩过,留下的脚印痕迹都消失了,更别说曾经有人在这里画过什么东西。


    阿檀将香囊别回腰间,回眸看向猪刚强:“大事告成,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猪刚强早就想问了,方才没开口主要是怕打扰到阿檀,这在不由好奇问:“财神奶奶,这是什么?”


    “迷幻阵。”


    阿檀指了指周边的树道:“这种树木到了晚上,只要我稍微改动几点,就是迷惑人的一把好手。最后的效果,也就是凡人常说的——鬼打墙。”


    这样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给掉包出去,猪刚强恍然大悟,给阿檀竖了一个大拇指。


    两人刚刚在山谷旁的山壁上藏好身形,猪刚强的小眼睛闪过一抹流光,他轻声道:“来了。”


    阿檀专注地看着谷口,一辆灰布马车驶入她的视线。


    马车的前面坐了一个男子,作小厮打扮,看样子是赶马的车夫。至于灰布车厢里坐着的,应该就是阿檀今晚的目标:贺夫人。


    马车行驶到阿檀布阵的位置,看着路上突兀多出来的树枝,小厮骤然拉紧缰绳。


    马车的顿停,马车里传来一道男声:“怎么停下了。不要停,继续往前走。”


    小厮毕恭毕敬地对着车厢里的人回话:“老爷,路面不宽,莫名出现数道围成篱笆一样的树枝,马儿以为没路了,这才不走的。待我下车将树枝拔去,马儿就会继续前行。”


    猪刚强不解,明明路上只有一根财神奶奶插下的树枝,为何这个小厮说有很多。


    他屏气凝神,看着小厮在雪地上认真专注地拔着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车里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夫君,你下去看看,小文怎么拔了那么久,都没拔出来。”


    马车帘子掀动,出来一个衣着富贵些的。阿檀和猪刚强对视一眼,确定他就是猪刚强口中说的那位经商的朋友。


    贺老板下了车以后,环顾四周都没有看见小文的身影。他朝着两边茂密的树林喊道:“小文,你在哪?”


    连续四五声都没有回声,倒是坐在马车里的贺夫人忍不住掀开帘子问什么情况。


    贺老板面色一变,到底是行商多年有些见闻,他阻止贺夫人要下车的动作。


    “小文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我得先将你送出千山界,待我回来,我再派人来寻他。”


    猪刚强看着贺老板下车摸瞎子般,看不见眼前费力拔着树枝的小文,而小文也听不见贺老板的叫喊。两人明明不过一两米距离,却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听不见,也看不见对方。


    瞧着贺老板下马车走了一圈,复又坐上车架拿起鞭子,重重的在马屁股上抽上一鞭。


    车继续向前行,路边还在专心清理树枝的小文一无所察,他继续收拾前面路段的树枝。


    看着马车重新往前走,提心吊胆的贺老板缓缓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马车正式驶入阿檀的阵心。


    见时机成熟,阿檀对着猪刚强说着下一步计划:“我待会将人带出来,你先将他们藏好,等我入商阙城后你再送他们回家。”


    猪刚强闻言点头,表示没有问题。眼看马车在阵眼徘徊数圈,阿檀一跃从山壁飞下。


    发现周边景色没有变化后,贺老板的神色越发凝重。原以为刚刚已经躲过了灾祸,没成想他们还是入局了。


    他坐在车架上,安抚了车厢里夫人的情绪,对着空旷的山谷拱手道:“大仙,请放小人过路,日后小人一定会奉上金银孝敬。”


    回答他的是山内里一声盖过一声的回音,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板还是挺得笔直。阿檀蹲在车顶上看了半晌,用灵力化开香囊里的檀香。


    不过几息,车架上的人和马车里的人齐齐倒下。阿檀掀开车帘,一翻动作后,再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贺夫人的衣物。


    阿檀解开一半的阵法让猪刚强进来,他一手一个扛起人来。


    在阿檀重新坐在马车内,猪刚强情绪上来,红着眼眶叮嘱:“财神奶奶,你可得平安回来。我还想带着我以后的小闺女,给你磕磕头,好保佑他爹大富大贵。”


    阿檀听前半句的感动,在后半句里一拍两散。


    “回去吧,我会平安归来。”


    五感察觉,多情善感的猪刚强离开后,阿檀调动


    灵力。


    一阵寒风刮过,拔完最后一根树枝的小文长呼了一口气,将脖子缩到衣领里。


    他回头走向马车坐上车架,对车厢里汇报:“老爷,夫人,时间不要够了。我要提提速,你们可得坐稳了。”


    阿檀吞下灰翎的丹药,坐在马车里眸光微闪,“嗯。”


    小文得到回复,利落地挥动马鞭。


    车轱辘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马车一路前行,驶出山谷的出口,驶向千山界的出口。


    山谷里适时刮过一阵风,将凌乱的车轱辘印记都给抹去——


    作者有话说:更完两更啦,我不是小狗汪汪~


    第76章 未婚夫


    小文赶着马车到了指定地点, 麻利跳下车架。


    他敲了敲车厢:“老爷、夫人到了。”


    坐在马车里的阿檀已彻底改头换面,成了贺夫人模样。就连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也用湛陈的特殊法子盖住, 再灵验的鼻子也闻不出一星半点。


    角落里,红色漆木盒子上用金箔贴着凤戏牡丹, 侧边有描金金鱼与蝙蝠祥云纹, 盒子里装的应该就是她要送入城的衣服。


    车壁再次响起敲击声,阿檀抱起漆盒挑帘下车。


    小文看着自家夫人先出来,后面没有老爷的身影, 愣了一下虽疑惑,本能驱使着他上前将阿檀搀扶下来。


    在此等候多时的黑索布微眯着狭长双眸, 觑眼看马车上下来弱柳扶风的女子。


    他呵了一声,双手抱胸,薄唇轻启和身边人调侃:“好大的架势。”


    阿檀早借着下车动作, 将商阙城来人模样打量个遍。


    说话的少年,颇有几分不羁。留着一头前短后长的头发, 光洁额头上戴着刺绣抹额,左耳有三个银质耳钉,黑红相间的衣服镶嵌着眼花缭乱的银饰。


    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却不达眼底,从头到尾未拿正眼瞧过阿檀。


    而他旁边的另一个披着宽肩披风的男人,从她下车到站定,手就从未离开过腰间的弯刀。


    男人周身弥漫着肃穆的气息, 如鹰般的眼睛盯着他们。身后还有六个头上包裹着黑白纹样布条,身穿同款服饰,手持弯月刀的随从,分为两列立在竹轿两边。


    如此大阵仗下, 小文忍着打摆的小腿肚子想跑到阿檀身边。


    还未靠近,一声急促短笛下,雪地传来悉悉索索声,光滑雪面下陷,出现无数小黑洞。


    面对雪地里突然冒出的蝎子,小文惊恐地退回马车旁。见阿檀被蝎子包围,他着急又没有办法,只能结结巴巴道:“夫……夫,夫,夫人。”


    地上密密麻麻的蝎子让阿檀头皮发麻,她冷静分析眼前情形。


    商阙城的人提前更改进城时间,如此大张旗鼓,绝对不是打着接人的幌子来这里杀人。他们更像是深山里的狼,害怕泄露踪迹,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次出山都警惕万分。


    迷幻阵里的情况加上猪刚强的描述,她判定贺夫人是一个被丈夫保护的好,性情温柔似水的女人。心下稍微定,明白作为阿檀可以不惊慌,但贺夫人却不应如此镇定。


    蝎子出现的一个呼吸间,阿檀眸间流转,学着贺夫人的姿态,小脸刷白浑身战栗。


    惊吓中,她踩中裙摆,绊倒在雪地里。如此近距离的和蝎子接触,花容失色地发出尖叫:“啊啊啊啊!”


    黑索布站在黑敖身边,饶有兴趣欣赏眼前女子小如针孔的胆子。


    他向来讨厌接触外面这些俗人,要不是她是制作哥哥喜服的绣娘,他就是宁愿违抗命令,也不会跑这么一趟。


    阿檀竭尽全力,将贺夫人受到惊吓六神无主的神情表演到位。在跌倒时,她特意失手打翻红木漆盒,鲜红华丽的婚服在雪地里熠熠生辉,眼见要落在雪地盖住蝎子。


    少年戏谑表情一手,抬手挥出灵力,要落地喜服在空中凝滞,黑红残影闪过,喜服整齐叠好落入漆盒中被少年结过。


    他面上薄怒,检查着喜服,发现无恙后打了一个响指。空中再次响起笛声,尾尖泛红的蝎子原路退回泥里。


    肃穆的男子终于有了动静,大拇指的银戒指摩挲着刀柄:“敢问贺夫人,贺掌柜此次为何没来?”


    阿檀知道每次都是贺掌柜亲自相送贺夫人,她不是没想过留下贺掌柜去面对眼前质疑。


    仔细权衡后,她最终还是决定将他们都送走。


    她或许能通过装扮骗过商阙城来人,但绝对不可能将日夜相伴的枕边人骗去。与其胁迫他,顶着双重风险去和这群人周旋,不如她自己上。


    阿檀低着头,眼眶微红不失气质,声音全然是受到惊吓后无法控制的颤抖。


    “今夜路上遇到些险情,夫君他身体不适,妾让他先行归家。”


    肃穆男子:“贺夫人,得罪了。”


    他放在刀上的手一动,阿檀余光瞥见刀上像黑色绷带的绳子蠕动,一道黑影朝她扑来。


    冰冰凉的物体贴上双眸,蠕动一下,将光亮挡的一干二净。阿檀压下心里的恶心,她不怕虫子类的不代表她喜欢虫子的靠近。


    “老规矩,请贺夫人担待。”


    她没动,狼狈地坐在雪地里。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哧咔哧声,两个人左右搀扶着起身。阿檀听着他们的命令抬脚跨步,转身坐下,掌心浮上冰寒刺骨的竹子触感。


    阿檀发现眼前带状的虫子并非挡住她视线那么简单,自她坐上竹椅后,神识当即被锁定。她相信只要她有一丝异动,双眸上看似静止不动的黑虫会立刻让她毙命。


    不免有些庆幸,自传承第四峰灵力后,她就不再用神识,而是用五感。只要听觉、嗅觉、触觉、视觉不一齐丧失,阿檀就能用五感洞悉身边动静。


    坐稳起轿,一行人出了千山界,进入高耸奇石林。


    她悄悄放出五感,看清少年和男子走在最前面。一段路后,阿檀敏锐发现他们在绕圈,暗叹警惕心真是够重的。


    数圈过后,男子带着他们绕进一个岩洞,走了半个时辰,阿檀耳边传来哗啦啦瀑布声。


    一盏茶后,眼前世界豁然开朗。千尺高的飞流瀑布在眼前呈现,和千山界漫天飞雪不同,温润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炎热。


    洞口外每间隔一米便有一名守卫,见到少年和男子,他们齐齐放下弯刀,低头单手置于胸口。


    “见过敖长老,索布公子。”


    “严加看管,近期不允许放出任何人。”


    “是。”


    阿檀脑子一转,明白肃穆男子该是敖长老,旁边的少年则是索布公子。


    大抵是进入自己的地盘比较放心,顺着栈道没走多远,覆住阿檀双眼的黑虫就被收回。


    敖长老走到她身边道:“银铃小姐善变,若她还有要求,劳烦贺夫人满足。”


    “妾自当尽力。”


    阿檀还在表示绝对绝对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余光瞥见远处跑来一个少女。她神色匆忙,目标明确直接找上黑索布,踮脚在他耳边耳说着什么。


    少年自然停住脚步,一句话的功夫,表情凝住眉头微蹙,随后怒目圆睁,拳头拧的咯吱作响。


    阿檀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的怒骂,自然也引起了敖长老的注意,他出声叫住要离开的两个人。


    “要去哪?”他看着两人目光灼灼。


    少女畏惧地瞄了一眼敖长老,期期艾艾就要开口,被黑索布一把拽到身后。


    “没去哪。”他努力稳住气息,还是难掩情绪。


    “啪”的一声,黑索布的脸被打偏了。阿檀目光微异,她居然没察觉到敖长老有如此实力。


    敖长老厉声道:“还说谎。”


    “我没有!”刚反驳完,回应黑索布的又是一个巴掌。


    两巴掌打完了,敖长老才想起阿檀,“贺夫人见笑了。”


    阿檀露出不小心看戏的尴尬,听得他吩咐抬轿的人:“送贺夫人去银铃小姐那。”


    他都这么说了阿檀自是不好留下来吃瓜,不过轿子走远,也影响不了她八卦一下。


    她竖着耳朵,留意后面三人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事,银铃小姐娶谁,那是她自己的事!”


    “寨主早就定下,她要娶我哥。如今逃婚回来,还当是悔过自新,原来是要娶一个外来者,这将我们的安危置于何地!”


    敖长老冷笑:“在你心里,寨子的安危能越过臧宫去?绞尽脑汁让你和我一起出城,就是为了不让你坏事。他们没成亲之前,你心里的三两猫尿,都给我憋着。”  ”


    来人,将索布给我关押起来。待他们成婚,再放出来。”


    阿檀看了一场闹剧,想起自己表面身份贺夫人的任务就是给寨主的女儿送嫁衣。


    黑寨寨主是女人,便是寨主的女儿成亲也不是嫁,而是用的“娶”字。不难看出这个地方,以女人为尊。


    阿檀坐着轿子被一路抬进临水而建的高楼。


    她一在门口出现,楼里立马有侍女打扮的人出来迎接她。阿檀发现了,黑寨无论男女老少都爱用银饰做装饰。


    为首的侍女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笑成一朵花儿似的对阿檀道:“贺夫人,您可算来了,一月不见,阿珠都伤心了好几回了。”


    阿檀挑眉,哟,自报家门。


    “阿珠姑娘又在打趣我。”她自然搭上阿珠的手。


    阿珠是个跳脱性子,阿檀客套回了几句,她自然而然地和她说起银铃小姐。


    “夫人,小姐说她的衣服不用改了。”


    她悄咪咪靠近阿檀,小声道:“她让我带你去见她的新未婚夫,给他改改衣裳。”


    “新未婚夫?”阿檀抓住关键。


    “是啊,今晨小姐从外面带回来的。”


    阿珠叹了一口:“您没来的这个月,小姐因为不愿意嫁给藏宫公子,逃婚去了,可愁坏寨主。没成想在成亲前夕,小姐突然自己回来了。”


    “寨主很高兴小姐能回来,便是小姐私自带了外人,也不打算追究。没成想小姐和寨主说男子是她夫君,把寨主气得暴跳如雷。寨主不认可他们的关系,要把男子当场杀了,谁知几个时辰过去,寨主竟然同意了。”


    阿檀嗅到了瓜的味道:“怎么同意的?”


    没想到离开了敖长老三人,还能听到这个瓜的续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是这个了吗?”


    阿珠摇了摇头,“比这个还糟糕。”


    她让阿檀附耳过来,道:“小姐给他下了情人蛊!”


    见阿檀不明白,她解释道:“情人蛊一种,两人性命相连,无法分开,寨主不得不同意了。”


    “原本我们还感叹小姐眼光不好,抛弃一表人才的臧宫公子。后面发现,臧宫公子和小姐带回来的那位相比,简直是萤虫要与日月争辉,完全没有可比性。我看三界都找不出这么好看的人儿来了。”


    阿珠说起银铃小姐的新未婚夫,两眼冒光,就差嘴角留下哈喇子。阿檀听着她的描述,蓦然想起假法师,比起风光霁月怕是没人能比得过他。


    她不以为然:“有这么好看?”


    “好不好看,夫人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阿珠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示意她进去。


    “有需要什么您吩咐一声,阿珠随时可以进来。”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直勾勾地往门缝里去看,惹得阿檀也生了几分好奇。


    她走到门口,扣了扣门,清声道:“公子,我是修改喜服的贺夫人,请问我能进来吗?”


    “进。”


    阿檀推门而入,只一眼,吃瓜的兴奋劲瞬间消失殆尽。


    她看着坐在椅子上,阿珠嘴里风光霁月的新未婚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椅子上的假法师回眸:“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作者有话说: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此瓜略微苦涩


    第77章 假夫婿


    不长的一句话, 字字敲进阿檀的心里。


    他声音很淡,甚至听不出情绪,阿檀驻足在原地看着。


    他说完继续低头整理, 室内的油灯跳动,映衬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 撒上一抹昏黄, 配着褐红的法袍安静的像一幅画卷。


    随着动作,法袍翻卷滑落,骨节分明的手从经书上滑过, 是阿檀从未见过的肃穆虔诚,仪态专严。


    他非假法师, 而是一个真正每日研习功课,超脱尘世的化外之人。阿檀心蓦地被扎了一下,五指扣住漆木盒子。


    “一念法师, 那日我并……非。”阿檀话还未说完,门忽地被人推开。


    叮叮当当的银铃碰撞, 一阵香风刮过,艳红裙摆撞入阿檀眼里。闯入的少女五官小巧精致,琼鼻微翘带着一丝俏皮。


    她眼里根本看不见站着的阿檀, 像只花蝴蝶般,热情地扑到假法师桌边,亲昵道:“一念哥哥,衣服合身吗?”


    “什么衣服。”


    “这么重要的事, 当然是我们成亲用的喜服呀~你还没穿吗?”


    油灯半明,少女倚在桌边,满眼皆是爱意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的藕臂压在他的经书上,沾上一抹墨迹, 两种红映在阿檀眼里相得益彰,就连色调都统一成她手里的喜服色,好一对璧人。


    “你快试试嘛,人家要看。”


    少女嘟着嘴,将桌上经书推放到一侧,跪着探出前半身,伸手要去扒假法师的衣服。红裙扫落经卷,轻薄的丝帛经卷在空中打了一个漩,飘到阿檀脚上。


    她垂着头,弯腰拾起。


    正面笔迹工整,抄写着: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丝帛很薄,丝线经纬间她自然的反转背面: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背面的热烈直白的情感和前面的戒律清规,像是纸人用身体包裹住的火,燃烧自己,只为看一簇绽放的火花。


    丝帛太薄,让阿檀握在手里犹如无物。


    它太薄,让她看见少女动作之下,假法师一把握在她雪白的腰肢上,将人反扣在桌上。


    他说:“别闹。”


    那一瞬间,阿檀本就不适的心口豁然裂开一道更大的缝,千山界的风雪隔着奇石林刮进她的胸口。时间静止,满世界只余那只手握住的地方。


    眼睛像被什么糊住,察觉自己的异样,阿檀抱着漆木盒子匆忙转身,一头撞在门上。


    “砰”的一声,惊的后面两人都望了过来。


    她顾不得后面人的叫住,用力推开门,冲了出去。


    北忻眼底闪过一丝担心,想跟着出门,却被黑银铃拉住衣袖,“我说的不假吧。”


    想起她之前说阿檀没有开窍,北忻心里有些烦闷。他并不喜欢她突如其来的造访,但因事先有约定,她可以任意时间随意出入他的房间,他也不好发作。


    只冷着脸问:“你今晚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黑银铃收起俏皮娇嗔的作态,半身压在经书上,侧卧着撑起头,“对呀!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


    北忻绷着嘴角,收回她扯住的衣角,“我不需要。”


    黑银铃不在意,她坐了起来,勾着嘴角慵慵懒懒,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是不需要,还是已经看见她落荒而逃?”


    “她如何,我如何,都与你无关。”


    黑银铃看着任意一张丝帛后面都有一句话,感叹道:“也对,你这心机手段,也不需要我配戏。”


    面对黑银铃的冷嘲热讽,北忻的面色没有一丝波澜,“我应下的只有做你的假夫婿,可并不包括和你完成一场婚礼仪式。”


    黑银铃拍了拍手,从桌案上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一点便宜。”


    她打量了北忻一圈,撑着下巴道:“我再帮你一把如何?”


    “帮你脱下这身法袍,省得你玩火自焚。”-


    门外守候的阿珠看见阿檀出来,小跑着跟了上来。


    “贺夫人。”她追了上来,“夫人可瞧见了,阿珠可有夸大说辞?”


    阿檀无暇顾及,强忍着胸口的酸涩随口应付,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阿珠跟在身后的银饰声让她心烦意乱,频频想起方才房间里的那一幕。


    阿珠还在碎碎念,前面疾行的贺夫人突然顿住脚,她靠着强大的定力才没有撞上去。


    阿檀:“我今日身体顿感不适,可否先带我去休息?”


    阿珠这才发现贺夫人面色确实不佳,额头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她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抱歉。


    “贺夫人,阿珠心太大了,没注意到您不舒服。您当然可以


    休息,小姐交代了,您是贵客,这次不改衣服也没有问题。”


    心绪不佳的阿檀没有抓住她话里的漏洞,脚步虚浮地走到房间后,门一关上。


    半芽立马从灵界跳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散发着糖糖气息的陌生女人,着急地捧起她的脸。


    “糖糖,你怎么哭了。”


    阿檀看着半芽皱着眉,捧着她脸的手腕上尽是牙印。泪水争先恐后地蒙上双眼,鼻子酸楚难耐,任由泪水滑落。


    她低头要抚摸上半芽手上深深浅浅的印记,却被她躲过去,用衣袖遮盖好。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治不好半芽的黑暗幽闭症,是她明明一心想死,现在居然有了不甘心。


    她想问为何让她早逝,又偏要让她提前预知,这像老天爷给她开的玩笑,就是要她余下的时光过的不安生。


    过去的几百年,她努力活得平常,不心动不新奇,不去接触新的人,不去尝试新出的菜品,荒废功法。


    犹如苦行僧的生活,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怕舍不得。她怕离开的时候,不舍的痛盖过死亡的痛。


    所以和假法师之间最好是友情,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朋友的离别很正常。不会让她念念不忘,她甚至可以在他离开之后寻一个新的人替代上他的位置。


    可阿檀终究面对上自己的心,她不甘心,不愿意心口那股涌动的异样情绪,不是离开了会依依惜别的友情,而是让人贪婪的,让人失控的,让无数人葬身又飞蛾扑火的男女之情。


    可她明白的太晚,他已经有了甘心写下那样热烈字句的心上人。


    “半芽,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阿檀抱住半芽,埋在她的肩膀上。


    半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见她哭得双眼通红,什么话也不问。只抱着她不成调子唱着,以前阿檀给她唱的童谣。


    两人的角色对调,半芽哄着阿檀睡下。


    阿檀却全然没有睡意,等着守着她的半芽睡着,她睁眼起身,点燃一支檀香。


    这一夜无人来打搅两人。再来人时,是阿珠在外唤她。


    阿檀将昏睡不醒的半芽收入灵界中,伸手将檀香掐灭,又清理完檀香的痕迹这才去开门。


    阿珠等了来半天,见到阿檀出来,仍是笑眼眯眯。她兴奋地对阿檀道:“贺夫人,昨日小姐说招待不周。今日小姐新夫婿还俗,特意让我们请你一起去观礼。”


    阿檀想了一夜,理清了自己的情绪,虽知住在这里就免不得会听到和他相关的消息,但乍然听到,她的心口还是忍不住痛了一下。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怎么今日还俗。”


    “小姐不愿意办成亲仪式,但寨主说了,新夫婿是个法师,他必须要还俗,才能得到我们全寨的认可。”


    阿珠说的头头是道:“还俗本来就是应该的,小姐立马同意了,那今日的成亲仪式直接变成了还俗观礼。”


    “夫人辛苦数月做了喜服,小姐最后却没穿上,很是歉意,所以特意让我来陪着夫人去观礼。小姐说,这样夫人也算是她今后幸福的见证人,不枉费夫人一番心血。”


    阿檀张开的嘴,最后合上。她不仅要去,最好还要借着这位银铃小姐的关系,在黑寨再多一些日子。


    见阿檀久久不说话,阿珠挽住她的手,开启了话痨模式:“夫人,你在外面见过法师还俗吗,那是什么样子的呀?”


    “我未曾见过。”


    “那不如今天见见,我觉得小姐的新夫婿还俗后蓄起长发,一定帅的天怒人怨。”


    阿珠还在劝着,阿檀想着那点晦涩的情,不如就用这场仪式将它葬送。


    她收拾好自己僵硬的面部表情,深呼吸后对着阿珠道:“银铃小姐费心了,今日我怎么都要到场为她添上一份祝福。”——


    作者有话说: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引用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敦煌遗书。


    阿檀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只是故作不明白,而假法师终于动手了。放心,这一章虐女主,马上就要虐男主了!


    第78章 还俗了


    站在昨日入门处, 阿檀伸手挡住晃眼的天光。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腿出门。


    阿珠陪着她前往城中心,观看还俗仪式。


    之前她说假法师的还俗仪式等同于寨主女儿成亲, 阿檀一出门忍不住打量城中四处。东看看西瞅瞅,这么大的一件盛事, 却未看见张灯结彩。


    像之前桑不瑜被迫和闵寒玉成亲, 城内各处都是耀目的红。相比之下,黑寨没有半分变化。如果一定要说些不同,那便是每家门户的门上, 都多了一个用五彩丝带系挂着獠牙鬼面。


    獠牙鬼面或许有着她看不懂的特殊寓意,但没有满目的红她才能坚定地走下去, 在阿珠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阿檀偷偷卸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街上出来活动寨民。他们身上穿着的服饰有着说不出来的怪诞、隆重。


    高高的发髻,在头顶上固定硕大银冠, 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银饰更是比胸膛还要宽。


    和阿檀这种直接往前走的不同,他们闭着眼冥想, 姿态虔诚,每走三步便要跪地叩拜一次,有着神圣的仪式感。


    阿珠留意阿檀在看祈祷人的动作, 调皮解释:“贺夫人不用觉得奇怪,每月逢初一十五,我们都需要前往祭祀台祈福祷告。”


    “哦,对了。还有就是遇到重大节庆, 像小姐成亲或是今日的还俗仪式,我们都是如此。”


    阿檀环视周围人的神情,无论男女老少,就连三岁幼儿都跟着动作, 小脸上满满的认真。


    不由多问了一句:“他们在祈祷什么?”


    “当然是求上古神保佑呀!”


    阿檀低头一看,身边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面露鄙视:“真是无知。”


    男孩说完,立马被他身边跟着的长者训斥:“祈福不诚,今日不能去了,自行回家。”


    看似训斥之语,但老者全然没有厉声之态。男孩却像受到天大的委屈,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哭着掩面跑走前不忘剜一眼阿檀。


    阿檀觉得莫名其妙,对面的老者却对她拜了下去。她想要躲开,却被阿珠按着,生生受了老者的礼。


    他拜完,也无多余的话。继续闭眼冥想,跪下叩拜,完成一套完整动作。


    阿檀不解地看向阿珠,她松开手道:“贺夫人,您虽说不是商阙城的人,但能去祭祀台的外人都代表着小姐和寨主,是贵客。”


    “夫人你要是不接受他的礼节,他会认为你不肯原谅他孙子的无礼行为。那么作为没有约束好子孙后辈的长者,他今后将不能来祭祀台祈福祷告。这个后果和与您道歉比起来,简直无法忍受。”


    阿珠眉眼紧缩,头摆的飞快,可见对老者行为,她是非常赞同的。


    一件小事,阿檀顿然窥见一些商阙城的神秘之味。


    他们隐世而居,对于三界公认的上古界灭,上古神都已陨落的事实,显然是不认同的。他们依旧信奉上古神。因此凡有大型的活动,他们都会请上古神见证,在祭祀台举办。


    黑寨的屋舍构建有些像八卦阵,只要顺着主干道而行都能到达最中心的位置。


    跟着祈福的大队伍,阿檀一点点向前移动,很快到了街道出口。


    “贺夫人,您看那就是我们的祭祀台。”她跳着指着近在坡下的高台,兴奋之下,亮晶晶的眼里难掩敬意。


    阿檀就算不顺着她指的方向也能一眼瞧见,圆形的高台太过显眼,她想不注意都难。


    高台上左右两边各竖立六个鼙鼓,正中间还有一个一人宽的巨形鼙鼓。阿檀注意的不是这些,看到台上除了驻守的侍卫没有其他人,她忍不住打量正对面的华丽高楼。


    高楼高百尺,除了黑银铃


    住的那一座,是迄今为止阿檀在黑寨看到最为华丽的一座高楼。


    她忍不住想,他是否在那?


    “鼙鼓未响,仪式还没开始,夫人我们来的刚刚好!”


    阿珠靠着她那身独特的侍女服,拉着阿檀从人群后端不断往前穿梭。她端详华丽高楼的动作被打断。


    人头攒动,阿檀瞥见华丽高楼上的竹窗被人撑开,窗边有一角熟悉的褐红。待她再次从人流中踮起脚尖确认,只余竹窗紧闭,像是在笑她眼花如此。


    阿檀失落垂眸自嘲,她在等什么?


    人不管在哪,今日之后都与她再无任何干系。


    她低下头的瞬间,竹窗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你们两人当真是有意思。”


    黑银铃玩着手里的红丝线,看着北忻开开合合的动作,真诚发问:“这种隐晦的,不宣之于口的爱真的可以让对方知晓吗?”


    “算了,你还是快点将这身袈裟脱了吧。”


    见北忻不说话,专注地看着下面,黑银铃瘪了瘪嘴,觉得和他说话真没意思,她翻身从吊床上下来。


    震耳欲聋的鼙鼓响起,适时门外有侍卫敲门提醒还俗仪式预备开始。


    黑银铃:“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在开门前回头叮嘱北忻。


    “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待会我娘亲,肯定会当众再检查一次你体内到底有没有情人蛊。娘亲的蛊虫可比敖叔的厉害多了,你最好叫你的小金乌将蛊用火镇压住了,别叫我娘亲的蛊虫一引诱就出来了。”


    “到时候不说你和你的心上人,便是我作为寨主之女的下场也不好说。”


    黑银铃说的严肃异常,北忻表示:“多虑了。”


    在鼙鼓响起三轮点数后,一袭红衣披肩,手捧银盆,头带牛角银饰的美艳女子从高台侧边走来。


    银饰碰撞作响,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北忻出现在高台附近,一眼就看到阿檀一身湘妃色衣裙立在人群。他极快地瞥过,想看清她脸上身上,手臂上一疼,转头对视上黑银铃的眼神。


    她眼睛带笑,俏皮地对他眨眼:你多看她一眼,我们就会露馅。


    那一侧,阿檀对于阿珠的扯动丝毫不觉,她的视线注视在美艳女子身后的两人。


    少女明媚红衣,身边的男子亦是一身褐红法袍袈裟。少女挽着他的手腕,两人言笑宴宴,亲密无间。


    “贺夫人,快行礼!”阿珠焦急地将阿檀拽下,手动将气双手交叉在胸前,又让她低头。


    阿檀放在胸膛前的手松了又紧,低垂着头,眼睛干涩的发红盯着地上的尘土。感知面前走过的一群人,尘土里扬起一点尘,落下几滴雨,将扬尘压了下去。


    阿檀的掌心死死贴在胸口,就连下嘴唇也无意识用贝齿咬住。


    等着阿珠扶着她从地上站起来时,她的双眼已回复正常,看不出一点异样。


    黑寨的寨主外貌虽美艳,周身气质却是说一不二的威严感。她将手中的银盆转交给黑银铃,身后最大的鼙鼓由敖长老敲响。


    隆隆鼓声中,她眉眼凌厉,凝视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待鼓声停后,黑古音高声道:“今日乃是我黑古音的女儿,迎娶夫婿的日子,可夫婿并非黑臧宫。”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敏锐的人齐齐看向站在前排芝兰玉树的人——黑臧宫。


    大家唏嘘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小姐娶臧宫公子不是早就在祭祀台请示过神明,怎能临时更改。”


    “就是,银铃小姐身边那个男子莫不是就是她的新夫婿?”


    “他这身打扮和阿珠小姐身边女子一般,分明就不是我们黑寨人,怎么可以嫁给小姐!”


    台下种种言论,钻入阿檀的耳朵,也传入黑古音耳里。她抬起手,横眼一扫,台下立刻鸦雀无声。


    “黑银铃是我的女儿,此事做法有失妥当,该受藤刑。黑寨之人与外人成亲,也该立刻将外人处死,可我的女儿居然与这个法师在外界种下情人蛊。”


    众人的反应就与阿珠那日一般,听到情人蛊都瞪大了眼睛,更别说藤刑。


    那可是用菩提枝叶沾着圣水,抽在身上。


    一共三鞭,一鞭在背断脊柱,一鞭在臀坏肌肉,一鞭在腿断筋脉,菩提叶加上圣水,每一鞭都是无法愈合的,在黑寨已是极其严苛的刑法。


    黑古音:“我们黑寨自百年前开始人口稀少,每一位子民的性命的极其重要。昨日,我请示过上古神,神说,若是此位法师真的体内有情人蛊,他还俗以后。嫁予银铃,自然就是我们黑寨之人。”


    她说完向上挥出一击灵力,红色灵力烟雾散开后,众人看清天空上的菩提树强壮如初,甚至更加繁茂。


    纷纷下跪,嘴里嚷嚷:“神之旨意,不可违抗!”


    黑古音紧绷的唇角松弛一些,她先率先走向北忻。


    “你可愿接受我的蛊虫考验?”


    北忻抬眸看向黑古音,黑银铃和他说过,她的蛊虫能号令众蛊,是为蛊王。


    但它也有弊端,在人体里待的时间超过一刻钟便会危机性命。所以只要他保持神智清新一刻钟,便能够躲过这次检查。


    北忻恭敬一礼:“我愿意。”


    黑古音闻言接过侍从递来的漆盒,她打开一点缝隙,淡淡掀开眼皮,睨着北忻,“你要知道,若是你体内没有情人蛊,我将立刻将你处死。”


    她话机一转:“不过若是你现在坦白,告诉我有没有。作为下阙之主,我可以放你性命无虞的离开。”


    北忻看着黑古音的眼睛,“寨主放心,不会出现您说的那种情况的。”


    眼见全力施压,他依旧临危不乱,黑古音心里添了一分满意,她将漆盒打开,“伸手。”


    北忻伸出没有佩戴菩提念珠的左手,突然想起什么,他出声打断:“稍等一下。”


    黑古音在他出声之际眉头微皱,见他换了一只手,执起了右手,她快速的将蛊虫引到他掌心。


    台下只有阿檀面对北忻这一动作,脑海里浮现一段记忆。


    当初和她系牵音弦时,他最开始伸出的是左手,后面又换成了右手。是不是他顾及左手上有她的牵音弦……


    阿檀心尖跳动一下,抬头看着台上的人。


    蛊虫在北忻的掌心消失,只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凸起一个圆点,片刻后圆点完全隐匿到血肉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台下人看着北忻外表出尘不染,坐定如钟的模样都道这个情人蛊是真的,无比熟悉母亲蛊虫的黑银铃也侧目看了他好几眼,只因他的外表看上去太过泰然。


    事实如何,只有北忻知道。黑古音的蛊虫不愧是蛊王,比敖长老的蛊虫霸道许多。辅一进入他体内,就开始疯狂散发出引诱/情人蛊的气味。


    北忻和离阳合力都未将情人蛊拖住,好在关键时刻,阆弦玉骨将蛊王的气味全部屏蔽,情人蛊这才安静下来。


    半刻钟的时间过去,黑古音收回蛊虫,她心头原有的几分疑虑皆被打散。事实证明,眼前法师体内确有银铃的情人蛊。


    她起身向寨民宣布:“情人蛊已种,确定无误。”


    阿檀却突然察觉一分怪异,血肉在刚刚有一瞬悸动,她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能接着看高台上黑古音手持菩提枝,走向黑银铃。


    “可愿接受藤刑?”


    “黑银铃愿意。”


    话落,北忻一把拉住黑银铃。


    黑银铃反倒是愣了一下,在他棕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的理智一秒回笼,回味过来,他在做戏。安慰似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没事后,她上前一步跪在黑古音面前。


    任由黑古音解下脖子上银璎珞。


    此璎珞自她出生时便戴着,是黑古音身为母亲,亲自为她锻炼而成。凡是大成境界一下都不会对她造成伤害,有着极强的防御之效果。


    黑古音看着面前的女儿,接过侍从递来的菩提枝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最后还是硬着声音道:“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确定要接受藤刑?”


    黑银铃抬头一笑:“我准备好了。”


    “银铃!”台下的黑臧宫想阻止,却被高台边的敖长老拦下,他失声喊着,抓在敖长老手臂上的指尖泛白。


    “师父,您让我去求求寨主。三鞭下去,银铃会丢了大半条命的!”


    敖长老蹙着眉头,自己一手带到的孩子,他又怎么愿意说如此狠话。今时不同往日,事情已尘埃落定,执念只会害了他。


    敖长老叹了一口气,道:“这不是你可以左右的,银铃的夫婿都没有动静,你又算个什么?”


    到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什么最伤人,一句话成功黑臧宫的身形凝滞。


    就在这一刹那,第一鞭下去。菩提枝叶上自带的威压让黑银铃身子一歪,脸色瞬间惨白。


    “啪。”


    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黑银铃疑惑地睁开眼。


    头顶上,男人宽厚胸膛盖住她的头顶。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他轻皱着眉头,没有出声。


    “啪!”又是一鞭。


    她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心底微微有些异样,猝不及防的对上北忻的眸。很快这股新生出来的情愫,被他眼里的冰冷浇灭。


    台下,黑臧宫彻底没了声,眼里诧然涌上失落。


    他抓在敖长老身上的手顿时失了力气,像只受伤的兽,灰溜溜地走出人群。这一刻他真的确定自己没有丝毫胜算,他也没有立场站在她身边。


    同样不是滋味的还有阿檀,那两鞭抽在假法师的身上,将她的猜想打碎,也一点点将她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所有妄想一点点抽空。


    “啪!”第三鞭。


    阿檀木然的将最后一丝妄想,连带着她的血肉清理的一干二净。


    三鞭结束,黑寨寨主为他披上所属黑寨男子的服饰,宣布他从此以后还俗。


    他还俗了……


    阿檀眼底发黑,恍然用手遮住头顶的太阳。


    阳光很好,光芒耀眼,只是她不敢贪恋,也不会再贪恋。


    她将彻底放下。


    第79章 我嫁你


    黑寨注入新鲜的血液, 且此人还是银铃小姐的夫婿,于寨民来说,此乃天大喜事。


    在还俗仪式礼成的那一刻, 高台上的火盆里燃起熊熊烈焰,一如他们高涨的情绪。寨民振臂高呼, 载歌载舞。


    滚烫的火焰温度扑面而来, 早将阿檀眼里的氤氲烘的一干二净,她被阿珠拉着,被迫加入跳舞的队伍。


    视线再次落在高台上, 目光掠过穿着黑寨服饰的假法师,停在黑银铃身上, 她要好好思考一下,怎样和这位银铃小姐套近乎,才能留下。


    跟着跳了两圈后, 阿檀求助地看向阿珠,捏了捏她的掌心。阿珠会意, 领着阿檀从跳舞人群中退了出来。


    “贺夫人,您真的太娇弱了,就应该多动动才对。”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水, 递给阿檀。


    阿檀用丝巾压着用灵力逼出汗珠,脸上潮红肉眼可见的消退。


    顺着阿珠的话,喘气回应:“商阙城……与千山界风俗不同,我还是第一次……跳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算什么, 后面三天,会一天比一天热闹呢!这里将彻夜燃起篝火,我们会围着篝火烤肉,寨子里的老者还会铁水打火花, 一簇簇火树银花在眼前绽放开,犹如繁星坠入人间。”


    “总之,这三天所有寨民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参加这场盛宴。”


    “真好。”阿檀眼里光芒渐褪,有些不舍和惋惜道:“可惜我怕是见不到你说的如此盛况。”


    阿珠歪着脑袋问:“夫人家中有急事?”


    阿檀微微一笑,轻轻摇头:“你忘了,我是外人,按照商阙城惯例,我最多只能留宿一夜。”


    “这个呀。”阿珠恍然大悟,“夫人要是想留下观看,我们去求一求小姐,她一定同意让您多留几天。”


    她伸长脖子看向她的后方,道:“我们现在就去同小姐说吧。”


    阿檀还没来得及拒绝,不由分说的被带到黑银铃面前。


    这个地方不止有她,还有一直陪在她身侧,寸步不移的假法师。


    “小姐好,姑爷好。”阿珠改了口,兴奋行礼,阿檀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起来吧。”


    黑银铃早就留神着阿檀,注意她不自然的神色,眼神滴溜一转,热情道:“贺夫人,你能来参加真是太好了。就是不知,阿珠招待的可还周到?”


    黑银铃当面点阿檀,她自是不能不回答。


    “阿珠她很好。”


    阿檀轻扯着嘴角,看着黑银铃的眼睛,余光避免不了出现一抹红,她真诚一笑:“银铃小姐与夫婿,真是好一对檀郎谢女。”


    北忻的瞳孔蓦然紧缩。檀郎谢女原是好词,但放在他身上,形容他和黑银铃为才貌双全的一对,只会让他背脊僵硬,心口胀痛。


    “祝银铃小姐今后幸福美满。”


    她的声音像从九霄之外而来,砸在北忻的耳膜上,有什么东西不经意从他指尖逃脱。


    黑银铃扬起精美的小脸,自然地挽住北忻手,“昨日银铃贸然来访,打断夫人量体裁衣,还以为惹了夫人不开心。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了。贺夫人与贺掌柜恩爱非常,有夫人的祝福,相信我与一念定能白头偕老。”


    她什么意思,阿檀不想去探究,得体浅笑回复:“自然。”


    “贺夫人,一念身上有伤,我先带他下去治疗。既然夫人很喜欢阿珠,便让她继续陪着。”


    黑银铃又板着脸对阿珠道:“若是怠慢了贺夫人,唯你是问。”


    阿檀从始至终和北忻的没有视线交集,对于她来说,多看一眼就多一分羁绊。


    现在的他们早已不是从前,他有佳人,她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平白让人生了误会不好不说,也耽误了她后面行事。


    可事情偏偏往反方向发展。


    人群中突然发出尖叫骚动,她回头刚看一眼,耳边炸开假法师的声音:“小心!”


    阿檀的身子被假法师推着往旁边避开,黑色的灵力球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俯冲而来,阿檀眸色一狠,推开假法师,往地上翻身一滚。


    灵力球炸在地上,石板地面四分五裂往外崩开。阿檀躲得不算及时,背后一时被不少飞石所伤。


    她未曾管背后的伤,利落起身。刚刚那团黑色灵力将他们四人分开,黑银铃和阿珠同样被掀翻在地。


    灵力球炸开更像一道讯号,周边屋舍上数道蓝影如飞鸟,自上而下飞向寨民,黑色人流像布料撕裂成数段。寨民作鸟兽,四处散开。


    突然出现数不清的蓝色残影,来人装着怪异,上身外套为蓝色短褂,里面为紧身黑衣,下身裤子腿部大成喇叭状。


    他们目标明确,直直冲着黑银铃而来,与她交手数道,一掌灵力击中她的腹部,等她后退数步再抬头,颈部被领头的蓝衣人持玉笛抵住。


    如此情形让倒在地上的阿珠失控地唤着被带走的黑银铃,阿檀这才发现假法师全程围绕着自己行动,全然不管被挟持的黑银铃。


    她皱眉,在身边挥出一道灵力,划开他们之间的分界线,“离我远点。”


    她又补了一句:“去救她。”


    北忻黑着脸,充耳不闻阿檀的话,单手将一个蓝衣人的手臂折断不算,反手将后面偷袭之人的胸口打凹陷下去。


    阿檀蹙眉,不理解假法师怎么突然杀疯了。


    那边,挟持黑银铃的蓝衣人将人控制住后,二话不说就要将人掳走。


    行到半空中,蓝衣人的身形突然凝固。阿檀根据他身上隆隆鼓起的肌肉,看出他身上有着一根无形的绳索。


    顺着绳索,阿檀猝然回头,华丽高楼上,着红金衣服的黑古音立在屋顶。凌厉的黑眉吊起,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天空豁然撕裂开,黢黑的缝隙里伸出一只大手,三两拨千斤,阿檀便


    看着绑定在蓝衣人身上的绳索骤然崩断。


    没了束缚,蓝衣人挟持着黑银铃往黑缝又近了一分,黑古音自是不愿放弃。


    她掀开衣摆,厉声道:“列阵!”


    人群中跃出众多人影,以敖长老为首的男男女女纷纷立在屋檐的翘角上。施法动作整齐划一,弹指间,袖口中飞出一道绳索,缠绕在蓝衣人身上。


    僵持中,天上黑缝中飞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人着藏蓝色衣袍,上半张脸戴着银质面具,露出好看的下半张脸。


    他勾着红唇道:“我来寻我的新娘,黑寨主这是何意?”


    声如碎玉,阿檀猛然抬头。


    这个人给她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一般。


    高楼上的黑古音脸上神色愈发不好看,美艳的脸上带着一丝薄怒。


    “我何时同意过!”


    “您是未同意过,可这是当初分上下阙时,两位老寨主定下的约定。您和我父亲没能走到一块。”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黑银铃:“这个约定自然就落到我和您的女儿身上。”


    “那又如何?不是我答应的,那就不作数。”


    “那可由不得您。”男子掌心飞出一股灵力,立马便与黑寨长老的力量持平。


    黑古音的脸彻底黑了:“白项笛!所有黑寨寨民有目共睹,她已经成亲。”


    白项笛似乎不信,他看向黑银铃,确定她身上所穿却为新娘服饰,顿时像失了兴趣一般,收了手。


    “下阙失信在先,既有约定,便要交出一个女子嫁入上阙,不然便是成了亲的,我也不介意。”


    他玩味的出手,黑寨子长老被他言语震惊的一时不察,居然让他拉动数米,急急忙忙将黑银铃稳在中间。


    黑古音没有被他这句话诱惑到,她果断拒绝:“我黑寨女子,皆不入上阙,你死了这条心吧!”


    “黑寨寨主这是将上下阙约定视若无物,既然不愿意嫁寨内女子,那这个寨子外的。”


    白项笛精准的用灵力定住阿檀,“寨子外的,也不是不可以。”


    黑古音凝眉看着阿檀,她当然认识这个女子,她为寨中众多妇女量体裁衣,很受欢迎,便是之前银铃的嫁衣也是拜托她在做。


    出于本能,她不想将外族人卷入两寨之争,“怎么,白少主饥渴到如此地步,连非商阙城之人的主意都要打?”


    “寨主说笑了,非我要打她主意,而是大祭司说此女为祸害。”


    白项笛让出一步,露出身后全身黑看不见容貌的斗篷人。


    方才他身后分明没有人,黑古音心底一沉。白寨的大祭司她听过,他非白寨中人,而是白项笛在商阙城外游历带回来的。


    按理说无论下阙还是上阙,都无比排外。但是眼前这个,从未在众人面前露出容貌的黑衣人,凭借着三言两语说服白寨寨主让他留下不说,还奉为大祭司。


    此后譬如神明,地位直逼白寨寨主。


    虽知眼前人不可信,但她看着从银铃出事就一直现在阿檀身边的北忻,瞧出几分端倪。


    不管这个女子是不是有鬼,从黑寨出发她必须维护。


    黑古音故作不在意,油盐不进道:“真是说笑了,她不过是一个精于女红的小娘子。”


    “遮遮掩掩,不敢用真面目示人,不是祸害是什么?”暗哑如枯木拉朽的声音响起。


    转眼之间阿檀板上钉钉,成了众矢之的。她没有慌张,注意力全然被说话的大祭司吸引住了。


    冥冥之中她觉得上阙有着更大的谜团,于是面对黑衣人挥出的灵力,她也未曾抵抗,任由自己的面具被撕下。


    黑古音看着灵力消散,露出完全不同样貌的美貌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白项笛在旁添油加醋:“黑寨寨主放有心之人入寨。若我没记错,按照商阙城规矩,藏头露尾的人都该处死。”


    “她要么在黑寨处死,要么嫁去我白寨。这一笔买卖黑寨寨主算不清,不如就由这个姑娘自己来选。”


    白项笛低着头看向阿檀,面具上的那双眼带着潋滟光华。


    “姑娘,你选生还是选死呢?”


    “给你十个数。”


    “十。”


    “九。”


    阿檀的手便被假法师攥住。他的力气从未有过如此之大,她对上他的眼睛,眼里掀起一丝波澜,很快隐去。


    假法师现在是何意已经不重要,听得数字落在“二”上,阿檀毫不犹豫忽略脑海里假法师的传音。


    她要活!


    阿檀坚定抬头道:“我嫁你。”


    三个字,像一把利刃直中北忻心脏——


    作者有话说:这不,假法师自作自受的恶果来了。


    第80章 谈条件(一更)


    阿檀话音刚落, 悬停于空中的白项笛喉间溢出低低浅笑。


    他迅速收了覆在黑银铃身上的力量,转瞬阿檀腰肢上便缠上一道灵力。


    她刚离开地面不过数寸,下一秒倏地双脚落实地面。此后任由白项笛费多大力气, 她都未能移动分毫。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阿檀没有那般愿意,故作抵抗。


    而黑寨的长老只觉得白寨少主在打些坏主意, 怕他临时变了注意, 齐齐从高楼上飞跃而下,施法解决蓝衣人,亲自护送黑银铃回来。


    只有白项笛和阿檀知晓, 眼前的僵持不过是暗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拦。


    作为两股力量的争抢对象,阿檀最是清楚暗中力量的来源, 思量了许久,一直回避的目光最终落在北忻身上。


    从她说出那句话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只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眸子里盛放的东西太多,稍微溢出一点便让她眸光发烫。


    他目光孤寂、深远、空旷里带着悲怆。像千山界高耸的奇石, 历经千万年,任凭风雨侵蚀。


    如此反复拉扯两次,阿檀启唇:“放手吧。”


    北忻的下颌更添冷硬, 整张脸如千山界晨时顿起的烟云,遮住山的高,余下令人心魄的压迫。


    “不可能。”


    声音似刮过悠长的山谷风,回荡到阿檀耳里。


    阿檀看不透他, 他们俩始终像并行的河流行舟,各自承载着不同的使命。是曾一起渡过礁石密布、水流湍急的河弯不假,但他们终究不在一条船上。


    她的那艘船注定在靠岸前,船毁人亡, 沉入水底。他没有必要为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同袍之谊,将自己置于险地。


    阿檀给他传音:“一念法师,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北忻垂下眸,坚硬的菩提念珠深深嵌入掌心,掩住眼角的猩红。


    他伸手拽住阿檀的手。


    明明没了一身法袍袈裟,偏叫世人看见高台上的神明彻底堕落凡尘。


    冰凉的温度,恰如那日在千山界的小院房间里。一点酥麻感,从阿檀的指尖,传遍全身。


    他眼尾的红,抓住她手的掌心力逐加强,指尖抖的厉害,却又不真让力气捏疼了她。


    他在她的脑海里卑微道:“小四,不要抛下我。”


    阿檀不敢置信这是他说出的话,她慌乱撤回自己的手,想往后回缩。


    北忻却不容她如此。


    他似高山仰雪,如若崩塌,也要叫阿檀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气氛太过微妙,叫不少脑子转的快的人都看出了端


    倪。


    “银铃小姐的新夫婿,为何要拉着那个潜入我们寨子的女人?”


    “这还能是什么,明显银铃小姐的新夫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没有还俗有了相好的不说,还要勾引我们银铃小姐。”


    “现在他的旧相好找上门来,因私闯商阙城,旧相好要嫁入白寨,他又开始悔恨。要我说,他就是一个披着法师身份行骗的卑劣之人!”


    空中的白项笛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收了手,下半张脸上的薄唇绷成一条直线。


    目光阴翳地看着北忻,“黑寨寨主,您的女婿好像并不认同我的做法?”


    黑古音不悦地看着交手相握的两人。


    “他自是不会——”


    黑银铃接过她的尾音,“他自然是不同意。”


    “银铃!”


    黑银铃无视黑古音的怒斥,接着道:“不说他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她转身对着身后众长老道:“长老们,银铃要是没有记错。上下阙之约,为上阙入下阙迎娶新娘,必要有圣树菩提树干作轿,新娘方可上轿。”


    敖长老沉声道:“不假。”


    黑银铃抬头对着白项笛会心一笑:“白少主,菩提树所作的花轿呢?”


    少女声线清亮,不卑不亢地正面空中之人。白项笛带着银质面具看不出神情,他身后的蓝衣众人却面面相觑。


    下阙或许不知,但上阙人人皆知商阙城的圣树菩提早在千年前干枯如朽木。人一靠近,只要沾染上一点人的气息,便会化作烟云,归入鸿蒙。


    树都没了,又怎么做轿子。


    黑银铃言之有物,正好戳中了上阙白寨的痛点。黑古音挑眉,目光赞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黑银铃:“没有花轿,我们下阙是可以拒绝的。”


    “拒绝?”白项笛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他散漫道:“下阙黑寨难道真忘了上回上阙白寨来娶亲发生之事。”


    “千年前,娶亲当日,黑寨主你临时毁约,和别的男子私定终身,不愿嫁给我父亲。最后怀有身孕,导致圣树魂魄消散三界。”


    此言一出,黑寨寨民哗然。


    圣树居然消散了!时间更是早在千年前,且消亡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寨主?


    一个接一个消息砸来,让他们将紧张的目光放在黑古音身上,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白项笛说出这话,黑古音便开始弯着腰,捏起袖子擦拭眼角。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这是揭露真相后的羞愧时,她冷笑一声,直起身子。


    “怎么,圣树枯死之因,白寨少主的父亲是这般与你说的?”


    她用衣角沾去眼角笑出的泪,掀开眼帘打量着白项笛带面具的脸。


    脸上神情变化莫测,最后带着三分疑惑,加三分犹豫,还有一部分惋惜,“白少主居然从来没有疑心过自己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白项笛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很快掩去。


    黑古音:“想来你父亲于你有愧,不好细言,那就由我来说的更明白些。”


    “你父亲明知与我有婚约,仍然与自己的侍女,也就是你的母亲,诞下你。如此不贞,便是你的出生也受到圣树惩戒,面容有恙。”


    黑古音叹了一口气,“你父亲有错在先,便是我重新另选佳婿,那也是应该的。圣树到底为何会枯萎,绝非我一人之责。”


    “此般说,白寨少主可明白?”黑古音将白寨少主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看似感叹解释,实则字字在点白项笛。一段辛秘,黑寨寨民都听懂了自家寨主的言下之意。


    翻译过来便是,你父亲不是什么好鸟,你还敢跑到老娘眼前来叫嚣撒野,看我不把你家那点烂事抖落出来,叫你颜面尽失。


    上下阙风俗与三界有异,信奉上古神,也遵守一夫一妻制。


    白寨寨主在婚前与自己的侍女暗结珠胎,行苟且之事,别说当初贵为寨主之女的黑古音,寻常家的女儿都是不愿意嫁的。


    她们本就可以娶男子,嫁去上阙已算是吃亏,更何况另外一半是如此货色。


    黑古音的话已然将白项笛面子按在地上摩擦,但凡是要脸面的,都会受不了如此侮辱。


    但故事里的正主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黑寨寨主,上一辈恩怨如何,全凭你之说辞并不可信。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上下阙婚约也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白项笛面具下的表情几经变换,畅然道:“寨主也承认圣树枯萎有你之责,那不如与上阙一同迎接圣树回归商阙城。我寨大祭司感知圣树即将回归,算出只有上下阙重结两姓之好,圣树才能如期归来。”


    “上阙白寨会备好花轿来迎接新娘,就劳请黑寨寨主再收留我的新娘,一晚上。”


    白项笛看着阿檀,正色道:“明晚,我会再来。”


    说完,上阙来人消失得再无踪迹。


    阿檀身上被锁定的灵力也随之消散,鸦雀无声的场子躁动起来,黑银铃快步跑到两人面前。


    “跟我走。”她面带焦急,扯着阿檀的手往外走。


    “拦住他们!”


    黑古音发号施令下,黑寨的寨民自发的组成一道人墙,拦截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往右走,右边围了一群青年,往左走,又是一群妇孺。


    “阿娘!”黑银铃生气跺脚。


    黑古音缓缓从阶梯上走下,长长的衣摆摇曳坠地,气势逼人。


    她目光锐利,“你要带他们走去哪?”


    眼前的画面多么可笑,自己的女儿和她的新婚夫婿共同拉着中间的少女。


    黑银铃看着黑古银逐渐冰冷的目光心急如焚,她松开拉着阿檀的手,张开双手挡在两人面前。


    “我要带他们出商阙城,阿娘你放我们走吧。这是我们黑寨的事,与他们无关,我们不能让她去送……”


    “啪。”清脆的耳光声。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扇在黑银铃脸上,将她的脸打偏过去。很快,瓷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她怒道:“是我平日太过放纵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黑银铃捂着脸,倔强回头,双眼噙着泪水,直直看向黑古音。


    “我知道您让我与臧宫哥成亲是苦于上下阙之约,但您大可告诉我,为何要如此专断独行。”


    “告诉你什么!”


    黑古音眉眼凌厉,“告诉你?然后让你欢欢喜喜嫁去上阙?”


    黑银铃情绪激动:“我是寨主之女,你的女儿,受族人尊敬景仰,我怎么就不能嫁!”


    “黑银铃,给我收起那要为下阙献身的可悲又可笑想法。我们黑寨绝不嫁一女,入上阙!”


    黑古音不欲再与她争辩,闭眼不去看黑银铃的模样。


    “来人!将这两个外人给我带下去,丢入万毒窟。”


    两人争吵,本就脑子很乱的阿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现在突如其来的什么,什么窟?


    黑银铃挣脱开敖长老的桎梏,跪下求情:“万毒窟白骨成山,毒物剧毒无比,从未有人能从里面出来。阿娘,他身上有情人蛊。要了他的命,女儿也会死。”


    黑古音:“那正好,让我再验证一下,他身上是不是真的有情人蛊。明日自会知晓结果,今晚你就在自己的楼里好好待着。”


    “看好小姐,谁敢放她出来。不用和我说,直接扔下万毒窟。”


    如此重的惩戒,给侍卫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去万毒窟走一回。铿锵有力地向寨主保证,“遵命!我们会看管好小姐,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在侍卫将黑银铃压下去后,阿檀和北忻两人被侍卫捆成一团,由敖长老押送往万毒窟。


    眼见这就要被拉走,后面情况不明。阿檀出声叫住黑寨寨主。


    “寨主,这算是我们私闯商阙城惩罚?”


    黑古音没想到不出一声的少女有此问,她停下脚步,转身侧头看向阿檀。


    “你们若是平安出来,私闯之事一笔勾销,我会放你们俩离开商阙城。”


    黑古音虽说杀伐果断,行事作风之间也算良善,阿檀相信她


    若活着出来,她会遵守诺言,顶着白寨的压力将她送出商阙城。


    她不急着离开商阙城,倒是有一事需要需要求证。


    “如果我活着出来,寨主不如和我谈一谈话如何?”


    阿檀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谈话,怎么个谈话法。


    黑古音上下打量阿檀好几眼,笑出声:“好个胆大的丫头,居然敢和我谈条件。”


    “你要是活着出来,便是日后想要自由出入商阙城也不无不可。”


    阿檀眼里多了些光彩:“一言为定。”


    从祭祀台到万毒窟,从始至终,阿檀的手掌一直被北忻握在手里。


    因着绳索的束缚,阿檀挣脱不开,最后也就任他赖上。


    他们经过那日出来的山洞,沿着栈道继续前行,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山谷间开始弥漫晚间的雾,草叶上都沾上湿气。


    走了一刻钟,最前面的侍卫停下。敖长老举着火把朝他们走来,阿檀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山林的边缘,崇山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天坑。其深不见底,洞里瘴气弥漫。碎石滚下,久久听不见回声。


    敖长老看着万毒窟淡淡留下一句:“万毒窟是我寨犯死罪之人的流放之地,里面毒蛇、毒蝎、毒蝙蝠、毒蜈蚣等众多。明日我会再来,若是两位还活着可以吹响竹笛,骤时我将放下天梯。”


    侍卫往阿檀和北忻的脖子上挂上一个竹笛,敖长老说完,两人被推着往前,站在坑的边缘,山风将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放!”


    阿檀和北忻被推入万毒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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