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 霍煜从澳门飞回了滨海市。
下飞机时，他在一众接机粉丝的欢呼声里，一边被保镖护着朝外走，一边拿手机查滨海市哪家中餐厅味道好。
程力走在他身边, 不忘提醒：“祖宗, 你好歹和大家互动一下, 笑一个。”
霍煜难得好心情地配合，惊为天人的一张脸微抬，冲着乌压压的人群扯出一抹勾魂夺魄的笑。
粉丝们的尖叫声立即声势浩大, 犹如汹涌的潮浪, 欲将他们吞没。
保镖们压力山大，对某人颇多怨念。
程力也深感意外，他还以为霍煜会像以前一样无视他的劝言呢，毕竟他这人一向喜欢用实力和实绩回馈粉丝, 从来不干这种疑似媚粉的事情。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了保姆车以后，程力才找到让霍煜心情变好的原因。
是他在飞机上和他说起季思谙想请他吃饭那事, 程力排了下档期, 也就今晚有时间。
但是他又担心霍煜身体吃不消，他这两天可以说是完全连轴转, 到现在为止，也就在飞机上才有时间眯会儿。
可即便如此，霍煜还是在听完程力的话后, 说了句“择日不如撞日”。
程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想了想，他拿手机给季思谙发了一条消息：[季编, 我们已经下飞机了, 今晚煜哥有空，吃饭的事安排在今晚如何。]
程力以为, 他这么会行事，季思谙一定会很感激他的通情达理和办事效率。
果然，几分钟后季思谙回复他：[好的，程哥费心了。]
程力笑了一下，心情顿时舒畅不已。
给霍煜牵线这事，算是办妥了，回头一定得找他邀功-
餐厅是霍煜选的，程力让齐肃去订位子，事情安排妥当后，他才给季思谙发消息。
主要是把餐厅定位发过去。
[季编，八点你看行吗？]
季思谙回了一句：[好的，我这就安排。]
程力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皱了皱眉，狐疑喃喃：“安排？安排什么？”
位子都订好了，她只需要赴约就行啊。
季思谙给程力发完消息，便给许厌打了个电话，“今晚八点，你别迟到了，餐厅定位我发你微信了。”
电话那头的许厌一个头两个大，“班长，真的要这样吗？煜哥知道你安排我替你请他吃饭吗？”
他很慌啊，看了眼餐厅定位，那家店可是滨海市很有名的网红店。
据说走红的原因不仅仅是餐厅味道好，更重要的是经营餐厅的是一对感情很好的老夫妻。
网上营销的都是二老相濡以沫的美好爱情，据说小情侣去店里吃饭，也能被爱神庇佑，得到永恒的幸福。
这餐厅一看就是专程为季思谙定的，结果季思谙安排他过去赴约。
能行吗？
“问题不大，你就说我临时有事，求你帮忙的。”季思谙很清楚霍煜的脾性。
她不这么做，他心里那死灰复燃的念想，是断不掉的。
他们之间早在九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他该前程似锦，光明坦途，不该念着她。
“你临时能有什么事啊，明天才开始拍摄呢。”许厌很苦恼。
季思谙也有些犯愁，她知道，霍煜多半会刨根问底。
许厌的确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就在这时，季思谙收到了陈嘉发来的消息。
她瞄了一眼，双眸一亮：“陈导约我今晚吃饭，你就说我先答应他了，所以去不了。”
许厌：“……”
他感觉霍煜可能会宰了他泄愤。
许厌还欲再问，季思谙进了电话，匆忙和他打了招呼便挂断了。
只剩许厌自己抱着手机愁眉苦脸。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知道的太多，否则也不会夹在季思谙和霍煜中间，这么难做。
晚上八点整，许厌准时赶到了那家网红中餐厅。
他捂得严实，原因起于昨天《向你而生》官博发布了演员阵容表。
整个剧组在霍煜和庄清清的带领下，理所当然的冲上热搜。
连许厌都跟着涨了不少热度，所以他现在出门不敢大意。
要是被媒体知道他和霍煜来网红情侣餐厅吃饭，指不定怎么YY他俩的关系。
许厌狗狗祟祟摸到包间，心情紧张到临界点。
他深呼吸，几秒后才敲门而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不好意思煜哥，我来晚啦。”
包间内，餐桌临窗，窗外是月悬天际的沉沉夜景。
身穿白色衬衣黑色长裤的霍煜安坐于餐桌左侧，坐姿端正笔挺，脖颈微微低着，在看手机。
他近乎完美地融进了窗外的月夜图，包间里冷白灯光俏皮落在他线条明晰的侧脸，犹如画笔修饰出光影的层次，让他看上去越发不像真人。
反倒像3D建模，精益求精的作品。
许厌一个大男人，都被霍煜那绝世男色硬控了几秒，心脏抽抽狂跳，他按着胸口平复了好一阵。
结果下一秒，窗前的霍煜朝他扫来一眼，许厌的心跳忽然被冻死了。
他感觉屋里空气骤冷，脚底爬起一股瘆人的寒意。
“你来做什么？”霍煜蹙眉，不耐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半点没遮掩。
许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来替班长……请你吃饭。”
话音刚落，包间里的气温忽地跌至零下。
许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煜哥，你听我跟你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
许厌花了大半个小时和霍煜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甚至还得小心措辞，不能表现出对季思谙安排的不满和诋毁。
“让你替她请我吃饭？”霍煜低沉的声线，一字一句重复这一事实。
每个字都让许厌心惊胆战，他大气儿都不敢出。
霍煜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红酒杯猛灌了一大口，薄唇染上一片润色，扯出冷嘲的弧度。
许厌没敢多看，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人呢？”男人胸腔内烈火焚烧，躁得慌。
语气也暴躁，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许厌不敢隐瞒，“……陈导请班长吃饭来着。”
霍煜手里的酒杯差点被捏碎，他稳住了，呼吸剧烈起伏，眼深似海，“很好。”
——好得很。
“煜哥，你和班长是不是吵架了？”
“不会是因为……陈导吧。”许厌又开始发挥他超乎寻常的想象力了。
霍煜懒得理他，满脑子都在想季思谙和陈嘉今晚吃饭的事，“就他们两个人？”
许厌思绪空白一瞬，才反应过来霍煜在问什么。
忙不迭回：“应该是，因为林素今晚有事，不在酒店。”
霍煜闻言，脸色难看了许多。
没等许厌多说什么，他起身朝包间外走。
许厌：“煜哥，你去哪儿？”
霍煜没回，只熟练地把口罩、鸭舌帽戴好，全副武装。
许厌跟着他到了包间门口，“你去找班长吗？那太好了，你俩有什么事好好谈，千万不要为了不必要的人和事影响感情。”
霍煜看他一眼。大抵觉得他这话中听，竟让他留下独自享用这顿丰盛的晚餐。
霍煜下楼和齐肃汇合，钻入了保姆车。
司机开车离开餐厅的地下停车场，却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今晚程力替代霍煜去参加一个饭局，把齐肃留下照看霍煜。
但齐肃不是个会来事的，只感觉霍煜心情不太好，却不知道原因。
“煜哥，我们回酒店吗？”
霍煜拿着手机在翻看，犹豫很久，才找人打听到陈嘉今晚订的餐厅地址。
他把手机递给齐肃，声音冷沉道：“先去这里。”
齐肃看了眼定位，没敢问缘由，转告了司机。
于是保姆车在前面路口掉头，朝着那家西餐厅疾驰而去-
西餐厅里的环境幽静浪漫，有专业的钢琴师在弹奏舒缓的曲调。
季思谙和陈嘉落座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花坛，开满了虞美人。
这样的氛围下，季思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这顿饭，似乎别有用意。
她看着对面笑容清浅的陈嘉，三十出头的男人，模样清秀，气质稳重，性格也温柔。
这样的人，在相亲市场一定很吃香。
如果今晚季思谙和陈嘉是在相亲，她或许会对他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他们之间也许会有一些可能。
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
季思谙也不是愿意将就的人。
她很认真地吃完这顿饭，席间陈嘉并没有过线的举止和言辞，仿佛今晚这顿饭，只是朋友间的小聚。
他俩聊聊工作，也聊了一下各自的兴趣喜好。
后来不知怎么，陈嘉提了一嘴他的感情史。
他只谈过一次恋爱，还是大学时的事，很短暂。
季思谙安静听着，时而微笑，以示礼貌。
本以为陈嘉会追问她这个问题，他却没有。
一直到用餐结束，两人一起步行到餐厅附近的停车场，故事始终没有朝季思谙预想的方向发展。
渐渐的，她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误会了。
最近她因为霍煜的关系，好像对周围的异性，都变得太过敏感了。
想到霍煜，季思谙在车上时给许厌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他那边的情况。
结果许厌一直没有回消息，不知道在做什么。
碍于陈嘉也在车上，季思谙没有发语音，也没有给许厌打电话。
想着等回到酒店，再打给他细问。
思忖间，季思谙歪头靠在了玻璃窗上。车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几乎与陈嘉的SUV并行，强势挤满季思谙的视野。
那辆车做了防窥措施，季思谙只能看见黑漆漆的玻璃窗，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但莫名的，她感觉车内有一道视线隔空投落在她这边。
压得她没来由的心慌。
第32章 ●
过了一个红绿灯后,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突然提速，越过陈嘉的车开远了。
那种压迫感也随之消失，季思谙的心跳平复过来，呼吸恢复如常。
她坐直了身体, 总觉得刚才那辆车有些眼熟。
“季编你看, 今晚的月色真美。”驾驶座的陈嘉忽然开口, 声音噙笑，飞快朝副驾驶座的季思谙看了一眼。
季思谙因此回笼了思绪，望了眼天际高悬的明月, 附和地点点头, “嗯，是很美。”
驾驶座的陈嘉沉默了一阵，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等红灯，他紧张地握了握方向盘, 转头看着季思谙又重复了一遍：“今晚的月色真美。”
季思谙愣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她不禁紧绷身体, 尴尬地看了眼红灯秒数, 还有30几秒。
陈嘉说了两遍“今晚月色真美”，而且第二遍是如此地突兀。
就是傻子也该听出来, 他是在暗示什么。
季思谙很快便想到了夏目漱石那一句“今晚月色真美，风也温柔”。
陈嘉这是借此含蓄向她告白的意思？
季思谙暗暗吞咽了一下，思考着该如何回应。
装作不知情, 似乎不合适。
她不会回应他“风也温柔”，所以也没有直白追问他用意的必要。
车厢内沉寂了几秒, 季思谙终于想到了同样委婉地拒绝方式。
她冲陈嘉笑了笑, 回道：“是很美，让我想起了……闰土刺猹。”
广大网友说过, 如果有人用“今晚月色真美”向你委婉表白，你若是接受，可以回复对方“风也温柔”；反之，可以用“适合刺猹”委婉地表达拒绝。
季思谙尝试了，说完以后，她还刻意观察了一下陈嘉的脸色。
陈嘉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住了，恰好红灯时间过了，绿灯亮起。
他甚至来不及说些什么，便一脚油门踩下去。
白色SUV匀速开在宽敞地车道上，车厢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季思谙偏头看向车窗外，一只手抓着安全带，尴尬得想要打开车窗跳出去。
她没想到，陈嘉会在她完全放松警惕时，突然表白。
还是以如此含蓄的方式。
二十分钟后，白色SUV开进了酒店地下停车场。
偌大的停车场内环境昏暗，几乎不见人影，尴尬的氛围，仍旧持续蔓延。
车停稳后，季思谙麻利地下车。
陈嘉也下车，似做足了心理准备，去后备箱拿了东西，喊住了打算去按电梯的季思谙。
季思谙站住脚，回头看向男人，视线聚焦到他怀里多出来的一束粉玫瑰。
季思谙的表情僵住了。
陈嘉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粉玫瑰，暗暗深呼吸，抬眸时，他脸上扬起了温柔的笑容：“这花去餐厅前就买了，一直放在后备箱里，好像没那么 新鲜了。”
“早知道就该带去餐厅，第一时间送给你的。”
他一副很后悔的语气，“都怪我，一直没攒够勇气，拖了这么久。”
男人已经走到了季思谙面前，那些铺垫的话，终于说完。
陈嘉将花束双手递给季思谙，认真地看着她，总算切入了今晚的正题：“季思谙，其实我刚才在车上和你说起今晚的月色，是想委婉的向你表白的。”
“但是，又怕你不明白。所以现在，我想认真严肃地和你表白一次。”
“我喜欢你，季思谙。”
这是陈嘉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不是季编剧，也不是季小姐。
仿佛是为了告诉季思谙，他对她的喜欢有多认真。
“如果，你也对我有一些好感的话，能收下这束花吗？”陈嘉很绅士，身上有着三十几岁的男人该有的沉稳。
不得不说，他绝对是一个很合适的交往对象，甚至结婚对象。
季思谙暗暗叹气，没有犹豫，“抱歉，陈嘉。”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悄寂无声的地下停车场里，依旧清晰可闻。
连电梯口一侧，立身光影暗处的男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季思谙的拒绝让他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回落，紧绷的身体仿佛放松的弓弦，悄然靠在了冰凉的墙上。
霍煜听见陈嘉苦涩的声音，“不再考虑一下吗，其实不用现在给我答案。”
季思谙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很清醒，也很理智，“很感谢你的喜欢，我不想耽误你。”
“你这么果决，看来我是一点也不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啊。”陈嘉叹了口气，挤出的笑容也是苦涩的。
季思谙颇为无奈，“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什么择偶标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感情这种事情，全凭感觉，只有遇到了才知道。”
作为谈得来的朋友，她不希望陈嘉因此一蹶不振，备受打击。
陈嘉能感受到这份好意，所以心里更加地遗憾，自己没有走进季思谙的心。
他收回了递出花束的手，还算心平气和，却没忍住多问了一句：“那你遇到过吗？”
季思谙愣住。
电梯口昏暗一隅的男人也僵直了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季思谙回了神，声音有些艰涩，却是笑着的。
“遇到过。”她说。
陈嘉愣住，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备受打击。
藏于暗处的霍煜心脏钝痛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涩意犹如潮水，涨满他幽沉的双眸。
不过几秒，温热的湿意在他眼里铺开，视线变得模糊。
她说——
遇到过。
多么轻描淡写。
仿佛他们之间早已翻篇。
想当初，分开的那个雨夜，她一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那三天三夜，他高烧难退，意识混沌。
无论清醒还是浑噩，喊的都是她的名字。
他甚至拒绝服用退烧药，想过烧死自己，或是烧成一个傻子。
那也好过清醒正常地活着，却要接受她欺骗他，不爱他的事实。
他是恨过她的，恨意最浓的时候，他把她送给他的18岁生日礼物——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扔进了春雨河里。
后来又跳进河里，狼狈地把它捡回来。
……
霍煜知道，他应该恨季思谙的冷血绝情。
过去这九年，他也一直是这样告诫自己的。
因为恨她，所以九年来，他每天都会回忆他们的点点滴滴，不让她淡出自己的记忆。
如果恨意比爱意更让人刻骨铭心，他会一直恨她。
霍煜以为，这就是他和季思谙之间最后的结局。
可是她回来了，悄无声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泰然而平静地面对他。
仿佛她已千帆过尽，只有他还被留在那万重山下。
霍煜又一次感受到当初那般撕心裂肺的痛。
他恼怒，难过，抓狂，隐忍，逃避……最后越来越失控。
恨意的伪装被撕下，深藏的爱意涨如潮水。
刚才季思谙那一句“遇到过”，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季思谙笑着回答了陈嘉的问题，眼见着男人眼里的柔光黯淡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陈导也会遇到更好的人，不必难过。”
陈嘉没想到会被拒绝他的季思谙安慰，无奈失笑，“你这样，我倒是不知该如何自处才好。”
季思谙有些尴尬，“要不我回房，你自己呆会儿？”
陈嘉愣了愣，哭笑不得：“也行。”
他现在心情很复杂，的确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季思谙和他打了招呼，转身洒脱地朝电梯口走。
解决了一桩大事，她心情很轻快，脚步也轻快。但这一切只维持了片刻，因为走近电梯口那一刹，季思谙看见了侧面昏暗处靠立的男人。
霍煜是故意露面的，当季思谙走近电梯，就能看清他的轮廓。
他就站在那里，偏头沉静地看着她，甚至视线隔空对上时，也丝毫没有避让。连带他微红的眼眶，也清晰可见。
他幽寂冷沉的眼神，宛如无声的控诉，眸光复杂又酸涩，交织着爱与恨，悲与喜。
季思谙看见他的那一刻，便想起了路上遇到的那辆黑色商务车，以及她感受到那莫名的压迫感。
一切都合理了。
……
她脚步迟疑片刻，继续朝前走。
却不敢多看男人冷着脸眼眶泛红的模样，心脏像是被重物砸中，凹陷了一块，钝痛得难受。
就在季思谙硬着头皮等来电梯，毫不犹豫迈进去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
谁知下一秒，那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从电梯旁边的昏暗处走了出来，长腿阔步，也进了电梯。
季思谙靠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他高瘦的身影从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过度到光线明亮的电梯里。
而后电梯门合上，寂静封闭的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霍煜伪装得严实，进了电梯后，径直走到了季思谙身旁站定。
他俩的距离，近得能碰到彼此的手臂。
季思谙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身体僵直，贴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肆无忌惮地响彻她的胸腔。
她不明白，电梯里也没别人，宽敞的很。
霍煜为什么偏偏要挨着她站，把她挤在这一隅。
还有，他是什么时候在的？
她和陈嘉的对话，他听见了多少？
季思谙胡乱想着，心率越来越快。
她看着面板上缓慢变化的的楼层数，感到前所未有地煎熬。
1L，2L，3L……
眼看着就快到她住的楼层了，季思谙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朝控制面板那边挪了两步。
她的举动，像是触发了霍煜身上的开关。
慵懒靠在电梯壁上的他，也跟着站直身体，挪了两步，站定在季思谙身后。
浓烈的男性气息裹挟着薄荷柑橘的香水味，强势挤入季思谙的呼吸。
她似被他包围了，心跳彻底失衡。
就在季思谙忍耐到极限，想要逃开时，霍煜抬手按了面板上的楼层键。
他的手臂从她耳畔穿过，又收回。
片刻后，男人低沉的嗓音冷冰冰地砸在季思谙头顶，“你对陈嘉倒是温柔。”
第33章 ●○
叮——
电梯停稳, 门应声而开。
心脏提到嗓子眼的季思谙几乎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失去了平日所有冷静理智。
她身后，空荡的电梯里，霍煜只身站在清冷的灯光下, 只露了一双幽深眼眸。
他看着她夺门而出, 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心里酸涩铺开, 仿佛他和季思谙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浸了水，将破未破。
那抹倩影淡出他视野后, 电梯门也合上了。
霍煜卸了力气, 溃败地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在想，却又什么也想不明白。
就这么恍恍惚惚回到自己房间, 霍煜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静静躺了会儿。
心头的躁动, 总算平息一些。
季思谙回答陈嘉的那句“遇到过”, 犹如魔咒，始终刻印在他脑海中。
他恼她“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语气, 却又喜她时隔九年，终于坦诚了一回，承认也曾爱过他这件事。
两种情绪交织下, 霍煜心中更多的是迷茫。
他心乱，因为在和季思谙相关的事情上, 思路永远不清。
到最后, 霍煜起身在房间里搜罗了一圈，把之前别人送的几瓶洋酒拿出来喝。
似乎只有醉了, 他才能暂时休息一下，不再去想季思谙这个人。
可是喝闷酒这种事情，对霍煜似乎只起到了反作用。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身体的确不再紧绷着，意识也有些迷离。但那些深埋地久远的记忆，却如潮起，铺天盖地淹来。
霍煜几欲窒息，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季思谙的第一志愿是京北大学，所以她一直向着目标努力，学习比任何人都要刻苦。
她本身不算是特别有天赋的那种人，至少和霍煜比起来，季思谙的学习天赋很浅薄。
一开始，霍煜说要和她一起考京北大学，季思谙并没有当回事。
因为学习很苦，如果不是像她一样，需要靠学习改变命运，很少有人能在这条道上坚持到底。
何况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霍煜之前那么随心所欲的生活，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开始吃学习的苦。
最重要的一点，季思谙觉得霍煜并不需要靠学习改变命运。
所以哪怕他不思上进，她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事实证明，季思谙对霍煜的了解还是很到位的。
他说要和她一起考京北大学以后，倒是装模作样认真学了一周。但很快霍煜便后劲不足了，在季思谙看不见的地方，他很容易被其他事物带偏，吸引注意力。
期末考试前那两天，霍煜便彻底把学习这件事抛之脑后，又开始上课开小差、睡觉，下课和班里的男生们一起打球、混迹网吧。
对此，季思谙丝毫不觉得意外，也不生气。
因为她知道，霍煜当时提出想要和她一起考京北大学是认真的，但他在学习这件事上缺乏自觉性也是事实。
他能坚持一周，已经突破了她的预想。
这天早操结束后，校领导在台上简单讲了几句关于期末考试期间的一些注意事项。
解散后，季思谙从裤兜里摸出自制的单词卡边走边背。
人群熙熙攘攘，大多数都是朝着教育区去的，季思谙则混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直到她感觉到头上有动静，思路被打断，抬手在马尾上摸到了一支不知从哪里来的三叶梅。
季思谙蹙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霍煜。
“给你簪个花。”少年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手里的三叶梅，“不喜欢吗？”
季思谙恼他打断了她背单词的思路，把花一揉便要揍人。
霍煜似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拔腿先跑，像一条飞鱼穿梭在人海。
看见他肆意飞扬的背影，季思谙没来由地心下一荡，双腿不受控地追了出去。
“霍煜，你给我站住！”她喊了一声。
周围的人朝她看来，大多是诧异的目光。
季思谙在学校是有一定名气的，她学习好，红榜上常驻第一。
身为班长，行事风格颇受班主任影响，对待同学严肃冷淡，很少有这样暴露自己情绪的时刻。
所以对于大家而言，季思谙能追着霍煜跑，无疑是一个奇迹。
她一路追到教学楼下，被跑在前面的少年回头逗弄：“班长，你平时应该多锻炼身体，光学习可不行。”
季思谙叉腰站在花坛边，瞪着台阶上的少年喘着粗气。
忽的，她捂着肚子蹲下身去。
台阶上的霍煜见状，顿时敛了笑，神色紧张起来：“你怎么了，肚子疼吗？”
季思谙不怎么运动，刚才跑太急，身体感到不适也正常。
霍煜却因此愧疚不已，急忙跑下台阶去查看她的情况，“我错了，我不逗你了，你很疼吗？”
就在男生弯腰查看季思谙的情况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身，一把掐住了他的后颈，满脸得逞的表情：“让我抓到你了吧，再跑啊。”
霍煜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他没想到季思谙这么正经的一个人，居然会对他使苦肉计。
一时间，他有些哭笑不得，认命般被她擒着后脖，勾着腰也不挣扎，“你真没事啊？”
季思谙耳热了一瞬，“当然，兵不厌诈。”
霍煜笑了下，偏头看着她，眸光澄澈，“那就好。”
季思谙顿时语塞，慌乱掐紧他的后颈，气势汹汹地逼问：“错了没？”
霍煜被她压得身子低了低，只觉落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软绵绵的，却无端惹得他心率加快，脸上发烫。
“错了错了，刚才就认错了。”他笑着，有些贪恋季思谙掌心的温热。
但下一秒，他还是逃脱了她的掌控，敏捷地脱身后，单手勾过少女的腰，一把将她抱到了旁边的花坛上。
“错了！下次还敢！”霍煜狡黠一笑，动作一气呵成。
话落，他松开了她，转身飞快跑上台阶。
徒留季思谙一人尴尬站在花坛上，脸色通红地看着他飞奔逃跑的背影，气急败坏：“霍煜！别让我逮到你！”
……
回忆至此，霍煜忍不住勾起唇角。
仿佛少女面红耳赤站在花坛上冲他喊话，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才意识到季思谙有了一些变化。
她仿佛一点点对他卸下了心防，向他表露真实的情绪。
那个时候，霍煜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季思谙，成为融化她冰冷内心的一团特别的火焰。
以为自己能将她空白的青春染成五彩斑斓，能让她喜欢上他-
“煜哥，我买了点宵夜，你要不要吃点？”
寂静的室内忽然传来程力的大嗓门。
他从玄关那边过来，手里拎着外卖的口袋，里头飘出一些烧烤味儿。
靠在沙发上的霍煜彻底回过神来，唇角的弧度没来得及收，被程力看见了。
“想到什么了，笑得那么荡漾？”程力调侃，还以为霍煜是因为今晚和季思谙那顿饭。
结果走近后，他才注意到茶几上摆了好几瓶洋酒。
霍煜手里还拎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
程力顿时敛了笑，一脸严肃，“医生说了你要忌辛辣烟酒，干嘛呢这是，想留疤啊？”
他说着，放下外卖去夺了霍煜手里的酒瓶。
男人由着他夺走，不以为意，“大男人留疤怎么了。”
“再说，不是还有季大编剧送的祛疤膏。”说到这，他嘲弄地扯了下唇角，眸光里的温度渐渐褪去。
程力想起他们飞澳门那天，季思谙给他发消息说从国外买了些祛疤膏，交给齐肃了。
今晚回滨海，齐肃来接机，把祛疤膏亲手交到了霍煜手里。
当时霍煜的心情还蛮不错的，怎么现在提起祛疤膏，却是这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怎么，又在季编剧那里受气了？”程力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几瓶洋酒收起来。
转念一想，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吃饭吃得不顺利？”他蹙眉，有些后悔回来时没有事先找齐肃了解一下今晚霍煜这边的情况。
他还以为今晚这顿饭以后，霍煜和季思谙之间那层窗户纸能稍微捅破一下呢。
结果看霍煜的表情，事情似乎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
程力追问下，霍煜的脸色越来越冷，薄唇紧闭，一言不发。
他甚至还想从程力那里拿回酒瓶。
程力避开了他的手，起身把那些洋酒都放得远远的，“不是都单独吃饭了吗，有什么事当面不能说清楚的？”
“你在气什么？”
顿了顿，程力又问：“煜哥，你和季编剧到底谈过没有？”
总不至于，一直是霍煜单相思吧？
那他更没道理和人家季思谙生气啊。
霍煜因他的话僵住片刻，神情冷沉到极点。
他和季思谙谈过吗？
程力突如其来这一问，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刚从回忆抽身不久的霍煜推回了那个夏天-
彼时高考在即，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倒计时。
午休时学校停电，大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躁动难安。
连季思谙都无法静心学习，合上书，打算趴在桌上小睡一会儿。
霍煜看她睡得不安稳，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便从桌肚里找了一本不薄不厚的书给她扇风。
恰巧遇上班主任来巡查纪律，霍煜被她黑着脸叫去了办公室。
白静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你和季思谙是不是在谈恋爱？”
第34章 ○
夏日灼灼, 教师办公室朝阳，被烘得像个烤炉。
霍煜淌了很多汗，神情愣愣的，似是不敢相信白静会问得如此直白。
几秒后, 他笑了。
白静狠狠瞪他一眼, 厉声：“笑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霍煜抬手压了压唇角，清了清嗓子，端正站姿, 神情总算正经些, “报告老师，我和班长是清白的，我们没有谈恋爱！”
白静被他铿锵有力的回答震撼几秒，眼露狐疑, “当真？”
“可是我听其他同学说，你们从上学期期末开始, 就走得很近。”白静拿起水杯拧开盖子, 仍旧严肃地端详着霍煜的表情。
但凡他撒谎，以她的眼力, 一定能看出来。
霍煜没有否认，关于这一点，他认可, 并以此为荣，“班长可是我私人小老师。”
白静蹙眉, “小老师？”
霍煜没多言, 这是他和季思谙两个人的约定，小秘密。
“白老师, 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教室了。”
“你急什么？”
“停电了，热。季思谙睡觉爱出汗，我给她扇扇风。”
“……”
“回来！”白静急赤白脸地把人喊住，“没谈你搁那儿又扇风又送吃的，殷勤个什么劲？”
霍煜不情不愿地将探出办公室的一条腿收回来，“这不是正追着吗，您知道的，咱们班长心里只有学习，出了名的难追。”
白静顿时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她念在霍煜这个学期学习突飞猛进的份上，没和他计较。
毕竟高考在即，现在计较这些，再影响他们这群小屁孩的心态就不好了。
“我可告诉你啊，季思谙是考京北大学的苗子，你别影响到她学习。”
“人家小姑娘一辈子就这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你可别给搅黄了。”
白静身为班主任，了解班里每个学生家里的情况。
像季思谙这样全靠学校贫困补助金上学的孤儿，高考对她而言比班里其他同学更为重要。
这三年，季思谙的努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不想她的努力毁于一旦。
霍煜这个学期的确改变很大，成绩突飞猛进，堪称奇迹。
但他这不着调的性子，实在让人不放心。
霍煜点头，也知道白静是在关心季思谙，“放心吧老班，我心里有数的。”
高考结束前，绝不过界。
这是他和季思谙的约定。
霍煜回到教室时，季思谙已经热醒了，正一边拿着本子扇风，一边翻看数学试卷。
余光瞥见霍煜落座，她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去哪儿了？”
自从寒假里他俩有了约定，季思谙就担起了霍煜私人小老师的责任，生活上和学习上严格监督他，引导他。
用班里其他人的话来说，不知道季思谙给霍煜灌了什么迷魂药，他被驯成了她身边一只言听计从的小乖狗。
“老班找我来着。”霍煜接过她手里的作业本，接着给她扇风，好让她能腾出手来写试卷。
季思谙收回了目光，低头一边看题，一边追问：“又闯祸了？”
霍煜啧了一声，对她的不信任颇有微词：“哪能啊，我现在可是三好学生。”
季思谙笑，耳发被他那边送来的微风拂得轻微跃动。
霍煜的视线便定定落在她俏皮的耳发上，继而又观察起她白皙小巧的耳朵，忍不住想起寒假里，他18岁生日的第二天夜里，在春雨河畔，他意外亲到她耳朵的画面。
犹记得，寒冬腊雪天气，那一瞬间，季思谙的耳朵却滚烫如天火。
那时的季思谙一无所有，所以她送给霍煜的生日礼物，只有一碗亲手煮的长寿面，和答应做他一天女朋友。
那是霍煜许下的生日愿望，只有季思谙能实现的生日愿望。
也是那晚之后，季思谙和他定下约定，只要霍煜能够考上一所好大学，他们就正式交往。
从那以后，季思谙全心全意辅导他学习，霍煜自己也动力满满，满心都是为爱考京北。
那段时间霍煜觉得季思谙是极喜欢他，所以才会废寝忘食陪他学习，因为她也想和他在一起。
正是因为这份信念，霍煜才能洗心革面，对大学满怀憧憬，坚持到高考结束。
后来霍煜才知道，季思谙那么认真地帮助他，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她甚至冷漠地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是她让他“为爱考京北”变成了一个笑话，所以即便霍煜的高考分数达到了京北大学的分数线，他还是选择了华清。
——就当他和季思谙从未有过那个可笑的约定-
酸涩的刺痛令霍煜意识回笼 ，他用手抵住额头，呼吸起伏，许久才压下胸腔内乱窜的那股气。
程力担忧地看着他，去倒了一杯水来，“你没事吧，不舒服？”
他没有纠结于刚才的问题，而是说起别的，“明天跟我去医院复查一下，别真把伤势弄得严重了。”
霍煜回神后靠在沙发椅背上闭着双眼，一只手臂横搭在额头上，没有任何动作。
程力把水递过去，“喝点水吧，哪儿不舒服你得说，明天就要拍摄了。”
“不舒服我好和叶导请假啊。”
霍煜放下手来，深眸睁开，接过了他好心倒来的水，没喝。
只是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想到程力之前那个问题，喃喃回：“谈过的。”
声音轻而虚幻，风一吹就散。
程力压根儿没听见，“嘀咕什么呢？问你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霍煜晃神片刻，眼神清晰许多，“我没事。”
他终于喝了一口水，将视线聚焦到程力身上，“你说如果明知是一段孽缘，还要不要纠缠。”
程力愣怔，被他莫名其妙的提问难住了，思绪有些混乱，“孽缘？”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坐到了霍煜面前，苦口婆心：“既然你都说是孽缘了，那肯定是早点了断最好。”
“这样对双方都好。”
霍煜眉头微蹙，眸色变得冷沉些，只觉喉咙仍旧干涩，“我偏要纠缠呢。”
程力愣愣看着他，“煜哥，你这已经算是偏执了……”
霍煜愣怔。
偏执吗？
他只是想要季思谙爱他，也算偏执？
“依我之见，无论你和季编以前是否谈过，如今她对你的态度足以看出，她已经放下过去……”
“不欲与你来往过密。”
程力艰难开口，知道这些话霍煜不爱听，却也不得不说。
事已至此，程力不难猜到今晚这顿饭肯定不顺利。
既然这样，季思谙的意思就很明确了。
“你要什么没有，何必执着于一人？”
“想谈恋爱随便找个人就能谈，公司在这方面又没有限制你。而且要想放下一段感情，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迅速进入下一段感情。”
“爱情转移知道不？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煜哥，你……”
“程力，她爱过我。”霍煜冷不丁一句话，打断了男人的喋喋不休。
程力怔住，心下一沉，看霍煜的神情，听他这语气。他知道，霍煜完蛋了。
他已经偏执到病态，分辨不清，爱过与爱是不一样的。
房间里静默许久，程力放弃了劝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去娶了医药箱来，先给霍煜换药，“你喝醉了，今晚就到这里吧，一会儿洗洗睡一觉。”
“明天早上要是状态还不行，我就和叶导说，把你的戏往后排两天。”-
霍煜又梦到了18岁生日。
他父亲带着后妈提前赶到春雨镇陪他过生日，那是霍煜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那位后妈坐在一起吃饭，也难得没有和父亲吵得面红耳赤。
也因此，霍父认定送他参加《交换人生》是个明智的决定，离开春雨镇时，他老人家还说只要霍煜能考上一所还过得去的大学，就送他以前最想要的一辆跑车。
霍煜没什么兴趣，和老霍讨了别的奖励。
他要老霍全款资助季思谙上学。
老霍当然答应下来，于是送他们离开以后，霍煜便去找季思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那个时候季思谙在做什么呢？
梦里，她似乎在给那个叫陈寅礼的喂饭。
霍煜听说过陈寅礼的事，徐泽文告诉他，陈寅礼也是春雨福利院的孤儿，和季思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陈寅礼8岁那年似是出了什么事故，脑部重伤，导致他的智力受损，和5岁小孩儿无异。
后来季思谙就担起了照顾陈寅礼的责任，在孤儿院里，他们关系最亲，就像家人。
起初霍煜对陈寅礼的存在很是反感，他看上去高大修长，比他还年长两岁，分明就是成年男性的模样。
却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和季思谙亲密无间。
牵手、拥抱完全不受限制，霍煜因为他吃过不少飞醋。
但又拿他没辙，他总不能和一个病人计较。何况季思谙很重视陈寅礼，胜过任何人。
霍煜记得，他把老霍愿意资助季思谙上学这件事告诉她时，她看上去并不惊喜。
暮色四合的冬日里，风雪已停。
季思谙端了一碗迟来的长寿面给他，一边喂陈寅礼吃面，一边问霍煜：“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我补给你。”
霍煜哪能收她的礼物，季思谙的经济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在孤儿院寄人篱下，就靠在镇上做各种零工挣点生活费、零花钱。
他可舍不得她破费。
“做我一天女朋友怎么样？”
少年捧着热腾腾的长寿面，端坐在小板凳上，就那么眸色幽深地看着侧面对着他的季思谙。
他话音落定时，明显看见少女纤细的身影定住。
第35章 ○
“季思谙, 做我一天女朋友怎么样？”
少年眸深似海，面上风平浪静。
季思谙侧目朝他看去时，却明显被他眼底深藏的暗涌卷乱了思绪。
刹那间，潮水蒙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万籁俱寂。
只胸腔内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响彻四肢百骸。
——那是她第一次确切地感受到悸动。
“女朋友？什么是女朋友, 好吃的吗？”陈寅礼咽下最后一口面，舔了舔嘴唇，目光澄澈地看着霍煜。
季思谙回过神来, 五感也相继恢复。
只听霍煜哭笑不得地同陈寅礼解释：“女朋友就是……就是……嗯, 对，是好吃的。”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顺着陈寅礼的话回应。
话落片刻，霍煜脑子里忽地闪过什么念头, 唇舌顿时干燥起来。
季思谙的视线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起身收了陈寅礼的碗筷, 催促霍煜：“快吃吧, 面坨了不好吃。”
少年耳尖红得滴血，连视线都不敢往季思谙身上落。
就为了刚才那一句“好吃的”。
都怪之前许厌那货恶作剧, 给他发H网链接，打开了他的新世界。
霍煜狼吞虎咽吃完面，夜幕已经彻底降下。
冬日里昼短夜长, 天本就暗得早。
季思谙把陈寅礼送回宿舍，便和霍煜一起出门散步。
少年还记挂着那个生日愿望, 拿着手电跟在季思谙身后, 故意将她影子照得长长的。
“行不行，你倒是给个话。”霍煜低声, 心里打鼓一样忐忑。
季思谙站住脚，回头乘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他修长高挑的身影，脸上有些烫热，“只能到今晚十二点。”
她答应了。
一时间，霍煜僵愣住，石化了一般。
他虽然怀揣期望，却没想到季思谙会答应，还以为会被她狠狠骂一顿。
而且，她甚至没有推辞一句，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好梦幻，明天太阳不会打西边升起来吧？
霍煜胡思乱想着，半晌才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到了季思谙面前，手足无措，说话也不利索：“我我我……这是真的？你真的答应做我女朋友？！”
“只到今晚零点。”季思谙一本正经地纠正，心跳却暗暗变快。
她也只是脸上镇定罢了，心里也慌乱，不确定自己答应霍煜，是对还是错。
“你答应了！季思谙，你真的答应了！”
“你掐我一下，不会是做梦吧？”男生拉起了季思谙的手，往自己脸上掐。
季思谙温热的指尖被他冰凉的脸冻得颤了一下，“你围巾没拿吗？”
她记得霍煜来找她时，脖子上围着一条新围巾，看着就很暖和的样子。
霍煜一点不觉得冷，捉着她的手落在自己颊侧，咧嘴笑得像个傻子，“送给陈寅礼了，他喜欢。”
季思谙：“……”
那条围巾似乎是霍煜的后妈送 给他的生日礼物之一，似乎价格不菲。
他却随手送给了陈寅礼。
莫名的，季思谙心下一暖，有股热流淌过。
她被压在男生脸颊的手越发滚烫，触电般的酥麻感令她感到不适，挣扎着抽离了霍煜的禁锢，“走吧，散步。”
季思谙转身继续朝前走，霍煜拿着手电跟上，整个人精神抖擞，与这冷沉的冬夜格格不入。
他俩并肩走在春雨镇昏暗的小巷里，往主街道走去。
霍煜时不时笑出声来，引得季思谙频频朝他看去，心情也跟着变得轻快。
“有病，一直傻笑。”她笑骂了一句，音色浅柔如落下的月华。
霍煜被骂了也不恼，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攥拳又松开，修长的指节似是始终无处安放，想要抓住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出了冗长的小巷，到了街道上。
深冬的夜里，春雨镇的街道几乎看不见行人，季思谙他们在街头站了片刻，她问少年：“你想往哪边走？”
霍煜正心猿意马想着别的事情，被她问起，神情有些恍惚，“都行，我想去安静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
季思谙语塞片刻，“我先声明，不答应无礼的要求，只做……单纯的男女朋友。”
霍煜愣了会儿，蓦地低笑出声，“当然，你真把我当混蛋了？”
他也不想秒懂季思谙的话意，但她脸上一片羞赧之色，实在是想装不懂都不行。
“如果我真想做些什么，一定会先向你请示的。”霍煜温声，说话间，他倾身靠近了季思谙的脸，视线与她齐平，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继续：“季思谙，我对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会非常非常珍惜你。”
少年一字一句，语调温柔，像一场温热的雨，悄无声息地淋湿了季思谙心里每个角落。
她怔怔地看着他，被他眼底的认真牵动了心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季思谙，你脸好红。”
“是不是对我狠狠心动了？”少年唇角飞扬，长眉如墨，深眸似海，悄寂地吞没她。
季思谙脸上的温度越来越甚，扭头欲走，却被早有所料的男生抓住了胳膊。
霍煜站直了身体，哑声敛了笑意，“不逗你了。”
顿了顿，他握着她胳膊的手顺势下滑到底，试探似地碰了一下女孩冰凉的指节，语气变得有些不自在：“那个，我能牵你的手吗，因为你的手好像被风吹得很冷的样子。”
季思谙回头对上霍煜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霍煜无所遁逃，硬着头皮继续道：“或者你把手揣我兜里也行……别冻着就行。”
季思谙低眸，凝着他跃跃欲试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骨肉匀称，皮肤很白，指关节泛着浅浅红晕，性感之间添了一分可爱。
之前她曾无数次听班里的女生讨论过霍煜，从他的脸到他的身材，再到他的家世背景，包括他的手、眼睛、嘴巴、鼻子……每一个细节，都被她们单拎出来夸赞过。
大家都想知道，和他牵手是什么感觉，被这样一双漂亮的手握住是什么感觉。
……
季思谙心下一动，吞咽了一下，沉闷地“嗯”了一声。
很轻的回应，却被全神贯注等着她回答的霍煜捉个正着。
男生心下狂喜，无处安放的手一把抓住了季思谙冰凉的手，只觉她的手又软又小，没骨头似的。
“这么小这么软的手，打人怎么那么疼呢。”霍煜嘟囔，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将那只柔荑包裹住，顺势把季思谙往跟前拉了拉，牵着她的手揣进羽绒服宽大暖和的口袋里。
季思谙因此撞到他身上，两人肩并肩，紧紧贴在一起。
她心跳始终很快，被抓着手，心里漾开一种奇怪又陌生的感觉。
连霍煜的揶揄，她都恼不起来。
不得不说，霍煜的手掌和衣服口袋的确很温暖。
季思谙被冻得没了知觉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回温，连带着脑子也有些发热。
“去河边走走吧，就我第一次发现你的那个地方。”霍煜提议。
季思谙木讷地点头，由着他牵着她朝前走，思绪混沌片刻，才问了一句，“第一次发现我？”
霍煜：“是啊，你可是我举着望远镜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宝贝’。”
季思谙：“……”
压根儿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冬夜里，春雨河畔尤为湿冷。
刚到河边不久，霍煜就有些后悔了，他怕把季思谙冻感冒。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好冷。”霍煜小声。
季思谙无奈看他一眼，拒绝道：“来都来了，走走吧。”
霍煜默了一会儿，“好吧。”
“不过你得把这个穿上。”他说着，先松开了季思谙的手，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罩在她身上。
宽大的男版新款羽绒服，带着霍煜的体温，将季思谙整个包裹住。
她感觉周身围绕着一股热意，凛冽的寒风被彻底隔绝，像是被施了魔法屏障。
愣了片刻，她才看向只穿了件单薄毛衣的霍煜，作势要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
男生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动作，低低笑了一声，“我不冷，我这可是上等的羊毛衫。”
他还是一贯地臭屁，压着季思谙的手一点力道也不肯松，“要是你实在过意不去，就过来让我抱一下。”
霍煜说这话时，嗓音略沉哑些，温柔磁性。
季思谙力气不如他，衣服还不回去，只得认命地披在身上，“想得美。”
霍煜轻笑，对于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
其实他也是嘴贱随口一说，季思谙能准许他牵她的手，他就已经开心得今晚难以入眠了。
一点儿也不贪心。
“霍煜，你之前说想和我一起考京北，还算数吗？”季思谙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石头真的很大，她特意给霍煜留了一半位置。
他会意地挨着她坐下了，紧紧贴着她，很珍惜和她安静独处，依偎在一起的时光。
听到季思谙一本正经地提问，少年想也没想便嗯了一声，“当然算数。”
他都说了，他对她是认真的。
“不过我这个人在读书这件事上，没什么自觉性，需要别人严格督促才行。”他也知道自己的短板。
其实自己挺聪明的，学东西也快，小学初中的时候，教过他的老师都说他在学习上很有天赋。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督促你。”季思谙认真道，“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考京北的话。”
霍煜没想到季思谙会说这些，明明她之前还对他要考京北这件事很不看好。
“我当然想和你一起，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少年沉声，喉结滚了滚，他偏头看着季思谙姣好的侧脸，“你想去京北，我就陪你考京北。”
季思谙的心跳漏了一拍，转眸近距离对上男生漆黑的眸，呼吸不由收紧，“好。”
她强装镇定地在他眉眼间扫了一圈，望住他的眼睛，抓着他羽绒服外套的手紧了紧，“如果你真能认真学习，全力以赴参加高考，考上一所好大学……我们就正式交往。”
第36章 ○
季思谙话落, 河畔陷入了死海般的寂静。
冬风呼啸而过，她感觉脸上的肌肤被刮得生疼，快没了知觉。
霍煜像一尊石塑似地定在那里，许久才被冻得清醒过来, 满目欣喜, 难以言喻。
他心里海沸山摇, 满脸不敢置信：“你刚说什么？”
季思谙自然不会重复第二遍，只是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那个时候, 你还喜欢我。”
还想在一起。
霍煜差点喜极而泣, 蓦地站起身去，不安地在季思谙面前走来走去。
他手里拿着手电，微弱的光线像星星一样忽闪忽闪。
季思谙坐在石墩上看着他，有些好笑, “霍煜，你这样很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
少年似乎终于镇定下来, 坐回她身边, 目光灼灼看着她：“你刚才说，只要我考上京北, 你就和我交往。当真？”
季思谙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沉沉“嗯”了一声，“……也不一定非得是京北大学。”
季思谙吞咽了一下, 有些无法直视霍煜眼里渐渐溢出的光芒。
显然，霍煜没有听到她后面的低喃。
他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季思谙答应和他交往的喜悦里, 唇角比AK还难压, “那我们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什么？”季思谙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霍煜已经站起身去, 修长身躯屹立在月光下，看着天际的弯月郑重起誓：“我要考京北！我要做季思谙的男朋友！”
他声音微扬，在寂静的夜色里尤为响亮。
季思谙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有些踉跄。
见霍煜还要喊话，她赶紧站起身拉住他微抬的手，踮脚捂住他的嘴巴：“大晚上的，鬼叫什么。”
霍煜收势，身体歪斜着任由她拉拽，薄唇在她掌心下勾出更深的弧度。
静谧片刻，季思谙才察觉到手心里铺开的绵密痒意，感受到霍煜温热的呼吸。
她脸上微烫，欲撤开手，却被男生捉住指节，轻轻拉下，攥在他掌心。
“真的不能抱一下吗，女朋友。”男音低浅，似长了钩子，有些蛊惑。
季思谙心脏砰然，与他视线相接片刻，移开眼，不吭声。
霍煜叹了口气，“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抱你。”
他想到美好的以后，唇角忍不住又上扬起来，“走吧，我们回去学习去。”
季思谙：“……”
没等她说什么，男生已经熟练地牵着她的手，打着手电往回走。
季思谙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结果季思谙第一次给人做女朋友，竟是在徐家辅导霍煜学习度过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霍煜对学习这件事这么亢奋，打了鸡血一样。
看见霍煜认真钻研数学题的样子，季思谙忍不住打量起他根根分明的眼睫，心下似春水晃荡，视线一路辗转到男生高挺鼻梁下轻抿的薄唇。
季思谙脑袋里不合时宜地想起学校里女生们的话。
——霍煜的嘴巴嫣红薄润，很好亲的样子。
某个念头划过心尖，季思谙的心脏狠狠颤了颤，一个激灵，慌乱回神。
恰好霍煜拿着一道数学大题来问她：“这里我套了公式也没解出正确答案来，你帮我看看，哪儿错了？”
话落，他的视线停留在季思谙白皙泛粉的脸上，有些狐疑，“班长，你脸怎么红透了，很热吗？”
季思谙还穿着霍煜的羽绒服外套，像个偷穿长辈衣服的小孩儿，娇小一只，很惹人怜爱。
霍煜只能把注意力全都投在学习上，方能克制住心底造作的冲动。
但没想到刚平复的心境，只一眼又被她搅乱。
季思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很烫，肯定很红。
她直接捂住了，视线不敢和霍煜对上，四下乱看，看见了墙上的挂钟，她终于得救：“马上十二点了，我得回去了。”
霍煜愣住，也看了眼挂钟，距离零点还有五分钟。
新的一天马上要开始了，季思谙作为她女朋友的这一天，也将结束。
心里莫名空荡荡的，霍煜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
季思谙已经站起身去，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明天再学吧，你也早点睡。”
“早睡早起，学习更有效率。”
霍煜接过了外套，眼看着季思谙转身往外走，他回神跟了上去，“我送你。”
季思谙已经到了院子里，夜深人静，她连说话都得压着声音，“不用，我自己可以……”
男生已经快步上前来，抓住了她的手，又把外套罩在她身上，“还没过零点。季思谙，你现在还是我女朋友。”
霍煜沉甸甸看着她，牵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一下她的手背，薄唇扯开弧度，“你见哪个当男朋友的，能放心让女朋友自己走夜路的？”
“……”季思谙想了想，还是没扰了他的兴致。
被他牵着手走夜路，仿佛成了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五分钟的时间，足够霍煜将季思谙送回春雨福利院。
两人在福利院南门外站定，季思谙从包里掏出钥匙，“你回去吧，我到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了霍煜，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拒绝。
“季思谙。”少年低语，音色沉沉。
背对他的少女身形微僵，愣在高高的铁门前，心率竟又莫名变快了些。
她缓了片刻，才回头看向霍煜，声音很轻，“怎么了？”
男生穿上了羽绒服，似与夜色相融。
他慢条斯理地拉上拉链，两手揣进衣服口袋里，忍不住朝她走近两步，“你今晚说的话，明天还作数吗？”
霍煜的声音很低，似是揣着满腹心事，语气深沉。
季思谙好一阵才明白他的意思，转身面向他，眸色微亮：“你考大学，我们交往那事？”
霍煜点头，很怕今晚回去睡一觉，明天醒来以后，发现这些只是一场梦。
季思谙也意识到他的担忧，心下颇为无奈，“当然作数。”
霍煜不吭声，还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她。
脸上就差写明，他不信，要在这里站到明天早上，亲自求证。
季思谙深感无奈，第一次看见霍煜这样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她微抬手，朝他勾了勾食指，“过来。”
霍煜毫不迟疑，高大的身躯抵近，遮去了季思谙头顶落下的灯光，唇角勾笑：“过来了，然后呢。”
季思谙被他脸上淡淡痞气压得指节僵硬了片刻，脸上划过一抹不自在，她踮脚攀上了男生的肩膀，生硬地抱了他一下。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霍煜脸上还挂着笑，随着硬挺的身板一起僵在原地。
被抱住的那一瞬间，他惯性折腰倾向少女，只觉脖颈上缠上一双绵软暖热的手臂，鼻息间扑入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整个人像跌进了花丛里。
霍煜屏住了呼吸，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胸腔内热浪翻腾着，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中沸腾。
他像被定了身形，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脖子以上低低压在少女肩头。
恍若隔梦，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
季思谙只抱了他几秒，心跳实在快得吓人，她匆匆在男生耳畔嘟囔一句，“生日快乐，男朋友。”
声音青涩，像没熟的青梅。
话落，季思谙便要松开霍煜。
却不知她的一句“男朋友”，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会让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纯情少男多么失控。
就在季思谙卸力的那一刻，浑身僵硬的少年猛地扣住了她的腰身，强硬地把人固在怀中。
这下换季思谙愣怔，心下一阵慌乱无措，“霍煜？”
被唤名字的霍煜艰难滚了下喉结，圈着她腰的手克制再三，还是收紧了力道。
呼吸起伏间，燥意丛生，少年侧首，烫热的薄唇微张，情难自已地贴上少女冰凉的左耳，呼吸热得黏糊湿潮，他气息略有些不稳，嗓音哑得几欲听不清，“谢谢你，女朋友。”
“我爱你。”
低磁的男音似蜜糖化在季思谙耳畔，丝丝甜意侵入她的皮肤，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季思谙心中似涌起万千蝴蝶，振翅间牵引出细细的糖丝，将她整个人缠绕包裹，结成一颗茧。
有什么东西似要破茧而出，在她胸腔内长出了翅膀。
“我爱你。”霍煜低喃着重复，思绪已被冲乱，他温柔地亲吻了少女的耳朵，“谙谙……”
……
再缠绵的情话都不敌少年一声缠绵悱恻的“谙谙”。
即便是在梦里，季思谙也能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突破极限的心率。
她烫热的一颗心似要从胸腔内冲出来。
剧烈的颤动，扑通，扑通——
节拍越来越快。
季思谙感觉自己大脑有些缺氧，呼吸严重不畅，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滚烫难耐。
种种感受交错下，她的身体似乎承受到了极限，意识终于冲破了混沌的梦境——-
昏暗的酒店房间里，床上的季思谙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猛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她出了好多汗，身上很烫，心跳很快……
睁眼后又过了几分钟，季思谙才彻底从梦境里剥离出来，抬手摸了摸左耳，只觉一片滚烫。
那个梦太真实了，俨然就是“昨日重现”。
尤其是霍煜克制隐忍地那个吻，轻柔如雪落在她耳畔，顷刻便将她那片肌肤点燃。
还有他那声“谙谙”，差点连她也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季思谙抬手搭在额前，重重呼了口气。
她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梦，待冷静下来，季思谙将这个“梦”的缘由归结于昨晚在电梯里霍煜肆意地靠近。
下床去洗漱时，季思谙看着镜子里脸色潮红的自己，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霍煜当真是没什么抵抗力。
即便表面端得泰然淡定，心里、身体，总会反馈给她最真实的感受和反应。
……
面对霍煜，她实在太容易失陷。
看来——
以后得离他远点才行。
第37章 ●
季思谙干脆冲了个澡, 水温调的低一些，冲去了身上的烫热。
心里那奇妙酥麻的感觉也随着时间悄然平息。
冲完澡，季思谙手机里设置的闹铃才响，她拿手机关闹铃时, 看见了几分钟前许厌给她发的消息。
[抱歉啊班长, 昨晚煜哥直接走了, 那顿饭没请成。]
[我去结账的时候，前台说已经结过了。我猜煜哥本来是打算请你吃饭哄你的，他订的那家餐厅可是滨海市的网红情侣餐厅……]
[虽然我不知道你俩怎么了, 但煜哥都屈尊降贵来哄你了, 你多少还是给他点面子，一起吃顿饭嘛。]
许厌絮叨了好久，言语间都在替霍煜说好话。
最后他还把季思谙转的那钱还给她，婆婆妈妈好一顿劝。
看许厌这意思, 心里已经认定她和霍煜在搞地下恋了。
他这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季思谙叹了口气, 郑重其事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我和霍老师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消息发出去以后季思谙便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揪着眉，为那顿饭苦恼。
思来想去, 最后她决定摆烂。
就算回头被人挖出来，说她知恩不图报也认了。
她断不能和霍煜单独吃饭-
上午九点整，剧组的工作人员在海边拍摄场地集合, 季思谙和林素也去了。
这场戏是《向你而生》最后一幕，成年后的陈牧白在海边救下了年幼的小女孩罗满月。
季思谙和林素赶到现场时, 霍煜已经先到了, 正和饰演孩童时期罗满月的小演员坐在一起聊天。
晨光如细碎的金箔落在海面上，湿咸的海风吹动男人乌黑的碎发。
5岁的小女孩乖巧坐在霍煜身边, 两只小手捧着下巴，满眼冒光地看着他，嘴角扬着俏皮可爱的笑。
“那小丫头小名叫安安，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圈内比较知名的童星了。”
“唉，咱们五六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林素轻叹，感慨命运的不公。
像安安这样的孩子，家境优渥，父母高瞻远瞩，理所当然被养得非常优秀，将来长大了，必然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她和季思谙小时候，却连一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压根儿不知道有父母疼爱，给自己铺路是什么感觉。
季思谙不想被拖入回忆，“她很可爱，很有演戏的天分。”
正如林素所说，安安也算童星里有名的一位。
她之前研究国内的影片时，有看过她出演的角色，季思谙很期待她饰演的小满月。
林素附和，“所以说咱们叶导厉害呢，你看这演员阵容，从主演到配角，就没有一个是来凑数的。”
今天的戏份都在海边，第一场戏是安安和姜漫母女戏。
一切准备就绪，叶婠那边开始正式拍摄。
季思谙和林素就在不远处的遮阳伞下旁观，一会儿看回放时，可能叶导会找。
安安和姜漫的戏份结束，衔接的是陈牧白下水救人的戏份。
水里的戏拍摄难度大一些，耗时费力，中间还休息了半个小时。
期间，季思谙被霍煜的助理找上，传话说霍煜让她去一下休息室，关于下一场戏有些疑问。
齐肃来传话时，林素就在旁边，等他离开，林素便忍不住冲季思谙挤眉弄眼：“霍影帝要见你，他想干嘛啊？”
季思谙心里也没底，但面上还算镇定：“可能是对剧本有意见吧。”
林素：“是吗？我怎么觉得他就是想见你，趁着休息时间想和你独处呢。”
季思谙：“……”
她心下越来越慌乱，因为霍煜和庄清清的休息室都是独立的，如果她现在去找霍煜，很有可能真是与他独处。
早上她才下定决心，要离他远一些。
但现在看来，至少在《向你而生》拍摄期间，这个想法根本不切实际。
“素素，你陪我一起去。”季思谙思绪一转，看向林素。
林素立刻摆手，“我不去，霍影帝摆明了想和你独处，我去的话他肯定会砍死我的。”
季思谙劝不动她，只得自己硬着头皮朝霍煜的个人休息室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霍煜要弄什么幺蛾子，没想到到地方后，却发现休息室里并非他一人。
还有小满月的演员，安安小姑娘。
季思谙敲门进去时，安安正捧着一杯冰淇淋在吃，坐在转椅上，两条小腿晃荡着，肉眼可见地快乐。
看见季思谙，还甜甜笑了一下，声音软糯地打招呼：“漂亮姐姐！”
这小孩从早上见面起，就喊她“漂亮姐姐”，季思谙就算再不适应，现在也习惯了。
“安安，你也在呢。”和小孩说话，季思谙的语气总是带些俏皮的。
因为陈寅礼的缘故，她还挺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耐心十足。
但碍于霍煜在旁边梳妆台前坐着，季思谙没有多言。
男人背对她坐在镜子前，修长骨感的手卷着剧本在看，仿佛真的对剧本有什么意见。
再加上安安也在，季思谙渐渐卸下了心里的防备。
“霍老师，您找我。”季思谙正了神色，语调平常地和霍煜搭话。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安安这边，远远朝男人的背影看去。
霍煜抬眸，随手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借着镜子看了眼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季思谙。
好一阵，他才压下心底躁动，沉声应了一句，“对。”
男人如此惜字如金，倒是让季思谙有些意外。
甚至怀疑自己之前意会错了。
霍煜若是还喜欢她，应该不至于如此冷淡。
她见过他爱她时的样子，热烈得让人无法忽视，不容拒绝。
思绪恍惚片刻，季思谙在安安软甜的嗓音里回过神。
小姑娘打断了他俩的对视，娇滴滴唤了一声“漂亮姐姐”，引得季思谙将视线从霍煜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安安把吃完的冰淇淋盒子和勺子递给她，“漂亮姐姐，我吃完啦，能帮我把垃圾丢在垃圾桶里吗？”
季思谙没有拒绝的理由，“当然可以。”
“谢谢漂亮姐姐。”安安小脸挤出灿烂的笑容，很可爱。
季思谙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连声音都夹了些，“不客气呀。”
那边，坐在梳妆台前的霍煜：“……”
她居然还能这么说话，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霍叔叔，我吃完冰淇淋啦，我们来合照吧！”安安已经从转椅下来，欢快跑到霍煜面前，抓着他的胳膊轻摇慢晃：“可不可以多拍几张？我妈妈还有我姨姨们都很喜欢霍叔叔呢。”
霍煜被那声“霍叔叔”拉回了现实，心情沉入谷底。
他就说不喜欢小孩儿吧。
都怪程力，为了追安安的小姨，把小孩丢给他看着。
虽然不喜欢，但霍煜还是耐着性子答应了小姑娘的请求。
她自己有手机，从小挎包里拿出来便熟练地打开了照相机的前置摄像头，准备自拍。
“霍叔叔抱。”安安张开双手，眼巴巴望着男人。
霍煜神情僵硬片刻，忍着头皮发麻的不适感，伸手把她抱到腿上坐着。
小姑娘高兴极了，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合照，却还是不过瘾，转头又把一边静静等候的季思谙叫来，“漂亮姐姐，你也来，咱们一起拍吧！”
不远处的季思谙：“……”
她万万没想到会被小丫头拉下水。
霍煜那边没有阻止的意思，心里暗戳戳对安安这个小屁孩改观了不少。
“漂亮姐姐，快来嘛，来嘛来嘛。”安安催促道。
季思谙看着她那张漂亮可爱的小脸蛋，实在是狠不下心拒绝，只得硬着头皮挪步过去。
她在霍煜身后站定，听见安安指挥道：“漂亮姐姐你弯腰嘛，靠近一点，不然镜头装不下。”
季思谙僵愣片刻，从镜子里打量了一眼霍煜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她暗暗深呼吸，顺着安安的意思弯下腰，从后面靠近他们，下巴几欲搭在男人肩头。
“这样行吗？”季思谙柔声问。
安安很满意，举着手机又连拍了好几张。
除她以外，镜头下的另外两人身体皆是僵硬的状态，距离也出奇的近。
霍煜沉眸看着镜头，神情微冷，压着呼吸。
实则抱着小丫头的手已经开始冒汗，鼻息间隐隐混入了季思谙身上沐浴露还是洗发水的香味，思绪完全被她勾住。
时间静静流逝，只过了几分钟。
但霍煜和季思谙却觉得这几分钟像是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安安还乐此不疲，季思谙有些站不住了。
她感觉下一秒自己的下巴就会压到霍煜肩上。
就在这时，男人开口了，嗓音有些沉哑：“安安，可以了。”
他低沉的声音似从胸腔内蓄力而出，低磁的一声“安安”，却让季思谙的心脏狠狠一颤。
仿佛男人唤的不是安安，而是“谙谙”。
虽然时隔多年，但这个称呼对于季思谙而言，仍旧是一个难言的敏感点。
每次霍煜这么唤她，她的心都会大乱。
“好吧，那就不拍了吧。”安安有些不开心，她还想拍更多的美照。
但从霍煜腿上下去后，小姑娘翻看自己的“成果”，又重新开心起来，“霍叔叔，漂亮姐姐，你们看我们的照片，好像一家三口啊。”
话落，安安继续叹道：“要是我爸爸有霍叔叔这么帅就好了，我一定可以生得和漂亮姐姐一样漂亮。”
季思谙刚站直身体，被那句“一家三口”狠狠震撼，瞬时脸红，浑身不自在。
霍煜也怔了几秒，难得笑了一下，同小姑娘说话的声音温柔许多：“安安乖，出去看看程叔叔和你小姨聊好天没有。”
“那霍叔叔你呢？”小姑娘问完，视线飘向旁边的季思谙：“要和漂亮姐姐培养感情吗？”
小孩子的话音落定，偌大的休息室里寂静了几秒。
季思谙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转过身去猛烈咳嗽起来。
霍煜的神情也很微妙，以手抵唇，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和这位姐姐聊一下剧本。”
安安又是一脸失望，“孤男寡女的，就只聊剧本吗？”
季思谙：“……”
霍煜：“……”
第38章 ●
霍煜亲自将安安送出休息室, 打电话给程力，让他把人带走。
几分钟后程力过来接人，见霍煜臭着张脸，还以为是安安调皮不好带, 把他给惹恼了。
谁知霍煜却瞪着他：“以后追人, 背着点小孩。”
程力：“？”
没等程力多问, 霍煜转身朝休息室走，长腿阔步，走得略快。
程力一脸狐疑, 牵着安安的手, 低头问她：“霍叔叔怎么了？”
安安嘿嘿一笑，“霍叔叔和漂亮姐姐偷偷幽会。”
程力愣了愣，理了理思绪，才想起来“漂亮姐姐”是谁。
随后他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 不敢作声，赶紧带着安安离开-
霍煜回到休息室时, 随手解了衬衣领口的两粒扣子, 凹凸的锁骨顿时显露出来。
他睇了眼还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的季思谙，兀自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拿起了桌上的剧本，直接切入主题。
“这段夜戏，我想改一改。”男音低沉, 带着些微压迫感。
季思谙蓦地定下神来，有些诧异霍煜直奔主题, 他好像真是找她来谈工作的。
思绪飘离片刻, 急忙回笼，季思谙靠过去, 仔细看了一下霍煜指出来的那一段。
那段夜戏是今晚要拍摄的内容，18岁的陈牧白和18岁的罗满月在海边初见。
确切地说，是罗满月将陈牧白从海里救起，给他做人工呼吸。
季思谙觉得这段戏没问题，不知道有什么修改的必要。
但毕竟霍煜是男主角，而且他咖位大，在剧组里有一定发言权。
所以她温声问了男人一句， “您想怎么改？”
霍煜抬了抬眼皮，视线淡淡瞟过镜中倾身弯腰立在他身旁的女人，眉尾微挑，“这段吻戏，删掉。”
季思谙挂在脸上的笑容本就机械生硬，听完男人的要求，唇角的弧度直接压平了，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没忍住，撇了下唇角，“霍老师，这里是人工呼吸，不是吻戏。”
她怀疑霍煜是在故意找茬。
“在我这里，都一样。”男人沉声，态度强硬霸道。
季思谙忍不住将视线落到他脸上，耐着脾气提醒他，“霍老师，您是演员，您的专业素养呢。”
她就不信，霍煜走到今天这一步，连吻戏和人工呼吸都分不清。
传出去，绝对沦为年度笑话。
他一定是在找茬！
霍煜却是铁了心要改，微微侧首，视线与她近距离相接，目光沉甸甸的压过去，“抱歉，我不是靠吻戏走到今天的。”
“拍戏不代表要献上我的贞洁，你应该知道，我的选择有很多。”
季思谙愣了愣，语调微扬，“贞洁？”
她知道她抓错重点了，但一想到霍煜出道这些年，拍的都是一些剧情戏，现在又说什么“贞洁”，实在让人忍不住多想。
这人是在为她守贞吗？！
飞速闪过的念头令季思谙心下微乱，脸上隐约升温。
她急忙直起身去，避开了某人幽沉的视线，“既然如此，你当初就不该接这部戏……”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接？”男音脱口而出。
一瞬，便让偌大的休息室彻底安静下来。
季思谙呆愣当场，木讷地看着镜子里的霍煜。
男人也通过镜子在看她，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碰撞，莫名导出一阵奇妙的酥麻感。
霍煜的眼神些许幽怨，就差告诉季思谙，他接《向你而生》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季思谙心下慌乱无章，她无法再继续呆下去，仓皇收回视线，“这件事你应该去和导演商量，我只是一个编剧。”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觉得霍煜可能是疯了，不然怎么会突然从公事扯到私事。
明明他是看过剧本的，人工呼吸的戏份和后面有一处吻戏，是原剧本里就有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修改过。
他却偏要在开拍前来和她胡搅蛮缠，不是疯了是什么。
……
霍煜也觉得自己是疯了。
居然抛开了自己演员的身份和专业素养，去和季思谙争论人工呼吸和吻戏的区别。
他明明只需要告诉她，他拍不了亲密戏就好。
可他失控了。
意识到季思谙根本不在意他和其他女演员拍吻戏，霍煜心里就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理智告诉他，季思谙只是不介意他拍吻戏，理解并尊重他的职业性质而已。
并非不在乎他和谁接吻。
但他一看见她无动于衷的表情，就理智不了。
竟然连“贞洁”这种话都说出口来……
也不知道季思谙会怎么看他。
又过了许久，霍煜的理智彻底回笼。
他心里胀着的那口气终于瘪了下去，所有情绪都偃旗息鼓。
想到刚才季思谙头也不回离开的身影，他忍不住皱眉嘟囔，“狠心的女人。”-
夜幕落下时，第一场夜戏拉开帷幕。
机器设备全部就位，叶婠还在和庄清清、霍煜讲戏。
季思谙站在暗处，视线不自觉地往霍煜那边落，满脑子都是白天他在休息室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看似无厘头的话，仔细分析下来，竟是句句都在向她传达着某些信息。
比如过去九年里，他没拍过亲密戏，一直为她守着所谓的“贞洁”。
再比如，其实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蓄谋着接近她，他从未忘记过她。
每每想到这里，季思谙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她太自作多情了。
可她太了解霍煜了，根本不可能曲解他的用意。
“谙谙，霍影帝有亲密障碍这事，你知道吗？”林素揣了一把五香瓜子过来，准备和季思谙分享她刚从别处听来的八卦。
季思谙凌乱的思绪被她拽出一道来，视线定格过去，“什么？”
林素把瓜子往她面前递了递，“亲密障碍啊，霍煜有亲密障碍。”
“你不知道？”
季思谙的脸上写满茫然，足见她对此事并不知情。
林素便把她听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下，“听说下午程哥拿来了心理医生开的证明，和叶导商量要改一下今晚的夜戏。”
“我还听说，霍影帝这些年从不拍亲密戏，就是因为有这个心理疾病。”
“没想到他有这病居然还坚持接下咱们这部戏，今晚的人工呼吸也就罢了，后头还有一场吻戏呢。真不知道他怎么敢的。”
林素嘟囔了半晌，也没听见季思谙应声，思绪忽然通畅了一些，“他该不会真是为了你才接的这部戏吧？”
“要真是这样，那霍影帝也太恋爱脑了。”
“作为他的事业粉，我真的会失望的。”林素垮下脸来。
但也只是几秒的功夫，她便自己岔开了话题，“今晚这场戏已经确定要改了，叶导说了，利用错位拍摄，希望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吧。”
其实不止是霍煜的问题，女主角庄清清那边也想改吻戏。
谁让两位主角不仅咖位大，背景还硬呢。
叶导只能答应，在不影响拍摄效果的前提下，尝试其他拍摄手法。
“今晚也就罢了，后面那场吻戏，我听说叶导还挺坚持的。”
“如果到时候其他拍摄手法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两位主角还是得硬着头皮上阵。”
林素说到这里，还特别善意地想出了“吻替”这个解决办法。
但是又被“吻替”人选给难住了。
过了许久，待季思谙把刚才接收的内容勉强消化干净。
林素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私语，“其实我还挺好奇的，霍煜难道长这么大从没和人接过吻？还有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亲密障碍’这种怪病？”
季思谙也觉得这病很怪，更怪的是，霍煜居然会得这种病。
当初在县城酒店，他把她压在门板上亲的时候，可丝毫看不出他有什么心理障碍。
明明都是初吻，他却如有神助般，很快便亲得得心应手。
唇齿厮磨间，只有季思谙一直节节败退，从一开始的主攻方沦为了防守的一方，败得一塌糊涂。
怎么九年没见，霍煜竟得了这么怪的病？
季思谙想不明白，心下因为刚才牵出的回忆片段躁得慌，脸上像着了火似的，又热又烫。
林素望住她，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季思谙很不对劲。
现在她的脸红得没眼看，林素忍不住了，“你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回忆和霍煜接吻的画面？”
“……”季思谙被道破了心思，神情顿时变得僵硬。
林素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表情，“我去！真被我猜中了！”
“你和霍煜接过吻！！”
“那他怎么可能‘亲密障碍’，不会是捏造的吧？”
季思谙急忙捂住她的嘴，“……你低声些。”
林素眨眼，那眼神似在说：为什么要低声？和霍煜接过吻很光彩好吧！
那可是影视圈的一朵高岭之花！零绯闻的存在！
谁能想到，大佬居然被她姐妹亲过！
林素被季思谙松开后，声音确实低了下来。
虽然和霍煜接吻很光彩，但她也不想季思谙被卷入绯闻的暗潮。
她一个小编剧，哪里经得起霍煜某些脑残粉的摧残。
“咳咳。”林素清了清嗓，满脸暧昧地抱住了季思谙的胳膊，极小声，“谙谙，和霍煜接吻什么感觉啊，你和我说说呗。”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就是好奇，霍影帝那么高冷一人，亲起人来什么样的？”
“你俩谁主动的，说说，说说嘛。”
“……”
第39章 ●○
林素正缠着季思谙打听, 许厌从叶婠那边过来。
虽然今天没有他的戏份，但不妨碍他来围观。
其实不止许厌，同组其他演员也都跑来凑热闹，不少人是第一次和霍煜同剧组, 想近距离膜拜一下影帝的演技。
许厌也没想到, 他就围观一下, 还能被使唤来当跑腿的。
确切地说，为了避免让自己成为工具人，他自发过来跑腿。
“班长, 你快来一下。”许厌小跑到季思谙她们跟前, 抓着季思谙的胳膊就把人拽走。
林素反应慢了半拍，季思谙已经被许厌拉走了，她满心的好奇犹如困兽被关回心里。
忍不住小声骂了许厌几句。
季思谙很感谢许厌及时出现，带她脱离了“困境”。
等离林素远一些, 她才挣开许厌的束缚，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许厌也没敢再去拉她的胳膊, 哪怕隔着薄薄的衣服。他朝拍摄现场那边看了一眼, 看见霍煜正裹着浴巾在喝水。
“叶导让你过去陪煜哥试一段戏。”许厌说着，催促季思谙走快一些。
季思谙却停了下来, 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试戏，我？”
许厌也停下, 认真看着她，点头：“是的, 清清有点事要耽搁半小时, 煜哥想试一下人工呼吸那一段戏。”
“叶导也想看看煜哥亲密戏的接受程度，就说找人陪煜哥试一下这一段。”
季思谙脑子里嗡嗡片刻, 蹙眉，难以理解：“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编剧。”
又不是演员！
许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虽然你不是演员，但你是原作者啊，肯定掌握了每一个角色的心理。”
“试试呗，叶导和煜哥都没意见。”
他才不会告诉季思谙，叶导起初是让他来扮演罗满月的角色，去给霍煜人工呼吸。
本来许厌也想硬着头皮上，但霍煜的脸色太臭了，所以他只能偃旗息鼓，另谋办法。
显然，季思谙就是他的“办法”。
季思谙噎住，被他这番说辞堵得无法反驳。
心里有种巨大的无力感，就是明知道这安排不合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季编，麻烦你了。”叶婠的声音传来。
季思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许厌抓着衣袖带到了镜头下。
刚喝完水的霍煜已经就位，把身上的浴巾拿掉，丢给了一旁的助理。
他朝六神无主的季思谙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在沙滩上坐下，“可以开始了。”
低沉的男音犹如一记钟鸣，令季思谙六神归位，不由朝他看去。
霍煜这会儿倒是一脸正经，穿着白衬衫校服和黑色长裤，妆造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十七八岁的男高中生。
几乎和季思谙记忆里的少年无异，只是气质更为清冷，身上沾染了陈牧白这个角色的沉郁气质，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秋叶静美的死气。
不得不说，霍煜在演戏这件事上很有天赋。当他站到镜头下那一刻，故事里的那个角色，就被赋予了生命。
季思谙很震撼，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霍煜配合试镜那天，他让她笔下的陈牧白“活”了过来。
以至于霍煜躺下的那一刻，季思谙不自觉便进入了故事的剧情。
——他是“陈牧白”，一个自.杀未遂的少年。
因为只是配合霍煜试戏，对于季思谙而言，不需要任何演技，只需要根据剧本走流程即可。
她扮演的是“罗满月”这个角色，一个刚刚把人救上岸的少女。
季思谙顾不上曳地的裙摆，直接在“陈牧白”身侧跪下，视线不自觉地掠过男人身上湿透的白衬衫。
本来很入戏的季思谙，在目光触及霍煜湿润凹凸的锁骨时愣住了，呼吸微竭，有种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她紧张得心率变快，看着浑身湿透的霍煜，思绪乱得难以控制。
就在她拢着耳发低头朝男人润湿苍白的薄唇靠近时，叶婠突然喊停，忍笑提醒：“季编，这场戏是人工呼吸，不是接吻。”
“你的手得托住霍煜的下颌，另一只手最好捏住他的鼻子，这样才能给他渡气。”
季思谙顿时回笼理智，脸色嫣红，却又无处遁逃。
与她的慌乱害羞相比，躺在沙滩上的霍煜显得淡定许多。
在季思谙不经意瞥向他时，甚至发现他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一副很想笑但拼命隐忍的样子。
“……”
季思谙皱眉，故意用力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也毫不温柔地托住了他的下颌。
她粗鲁的动作令霍煜感到不适，眼帘微掀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季思谙闭上了眼睛，冷着一张脸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朝他亲下来。
刹那间，霍煜的心率错乱无章，嗓音微哑地叫停：“可以了！”
季思谙睁眼，白皙秀丽的脸就悬停在距离男人一厘之处，两人目光相接，呼吸可闻。
一时之间，双方都愣住了。
“这就极限了？”叶婠的声音由远至近。
季思谙回神，蹭地站起身朝她看去，莫名有种以公徇私的心慌感。
叶婠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看向徐徐从沙滩上坐起身来的霍煜，皱眉严肃道：“季编这么漂亮，你也排斥？后面那场吻戏可怎么拍？”
她很犯愁，见霍煜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转身去找陈嘉研究拍摄手法了。
叶婠前脚走，霍煜后脚便将视线落在了强装镇定的季思谙身上，眸色有些深，语气却很淡：“辛苦季编剧。”
季思谙木讷地应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结束了。
她想也没想，转身就走，满脑子都是霍煜闭着眼睛的样子，像个等待王子亲吻的睡美人。
而她刚才，差一点真的亲下去！
季思谙的脚步加快，走远一截后，逃也似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霍煜还坐在沙滩上，目光平视前方，恰好是她离去的方向。
直到程力拿了新的浴巾过来，霍煜的视线才从那抹隐匿于夜色中的倩影收回。
他任由程力将他拉起，接过浴巾裹上，理了理衬衣领口，遮住锁骨。
“连季编剧都不行吗？”程力因为他刚才叫停，悲喜交加。
喜的是霍煜这次面对季思谙没有失控，悲的是他的病似乎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季思谙可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连她都不行的话，只怕这世界上也没人可以帮他突破障碍了。
霍煜幽沉的视线最后朝夜色漫漫的远方看了一眼，季思谙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但她拢着耳发低头来亲他时的样子，却是深深刻在霍煜脑中。
他心下一动，冷不丁对程力道：“我刚才差点亲她。”
霎时间，满脸忧愁的程力神情僵住，拿着矿泉水的手一抖，错愕地看向男人，很怀疑刚才那话真是从他紧抿的嘴里说出来的？
“可是心理医生不是说你无法和异性亲密接触吗，你病好了？”
程力话音压得很低，还是在两人走出人群，单独前往休息室时问的。
霍煜拿过了他手里的矿泉水，边拧瓶盖，边睇他一眼，嘲弄一笑：“什么病，不过是生理作祟。”
——是他的身体，非她不可。
虽然后面的话霍煜没有说出口，但程力能明白，“也是，身体总是最诚实的。”
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哪儿还有什么心理障碍。
后来程力又考虑一下，觉得还是得撮合霍煜和季思谙，否则霍煜这怪病，不得孤独终老？-
季思谙从拍摄现场离开后，径直去了就近的洗手间。
她先是在洗手台掬了一捧水洗脸，好让脸上温度能够尽快降下来。
可惜脑子里的画面怎么也洗不掉，霍煜安静躺在那里等亲的样子，始终残留在脑海中。
季思谙在洗手台前站了片刻，有人进来，她才仓皇找了一个隔间躲进去。
怕被人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模样。
刚进隔间，季思谙的手机便狠狠震了一下。
她从连衣裙侧边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见了霍煜发来的消息：[人工呼吸和接吻的确不一样。]
“……”
季思谙莫名有种被打脸的感觉。
明明人工呼吸和接吻就是不一样，可当对象变成霍煜时，她却无法分清两者的区别，更无法维持理智。
季思谙惆怅许久，觉得问题在于这是在拍戏。
如果真的遇到紧急情况，她肯定不会混淆这两者的概念。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霍煜发来的消息：[季思谙，你是不是很怕我会失控，吻你。]
她对“吻”字实在有些敏感。
霍煜不过发了一条消息，季思谙便不受控地反复想起他轻抿的薄唇，然后被拖入回忆-
那是十八岁那年的盛夏，6月8日，是季思谙他们高考结束的日子。
也是她18岁生日，她的成年日。
下午的考试结束后，高三学子集体迎来大解放。
大家欢呼着跑出考场，和等候在考场学校外面的家长、老师拥抱。
那几天，春雨中学整个高三年级的师生都在县城。
镇上的中学不具备高考考场的资质，所以所有人都被安排到县城一中和二中的考场考试。
考试结束后，各班组织了活动，基本所有人都选择在县城里多留一晚，一起聚餐、庆祝。
季思谙他们班也留下了，考完试他们便回到了学校统一安排的宾馆。
晚上聚餐完，大家起哄去了附近的KTV唱歌。
季思谙便是在这个环节，被霍煜拉着偷摸离队，去县城河堤上看烟花的。
那是他精心为她准备的烟花。
所有的烟花一起升空，绚烂绽放，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汇成一行字——季思谙，成年快乐！
那一刻，季思谙才知道，原来这场烟花是霍煜专门为她定制的。
并非他口中所说，恰好赶上这边有烟花秀，过来凑个热闹那么简单。
……
那个闷热的夏夜，季思谙被霍煜牵着手走过寂静无人的河堤。
夜幕下烟火绚丽。
却不及，她眸中倒映的少年身影万分之一。
第40章 ○
夜里十点多, 一场夏雨倾盆而至，把季思谙和霍煜淋了个透彻。
小县城里没什么夜生活，下雨的夜，街头巷尾更是难见人影, 街上连一辆的士都没有。
霍煜牵着季思谙的手, 把棒球服外套罩在她头顶, 自己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早就被雨淋湿。
湿漉漉的衬衫黏在皮肤上，晕染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肉色隐现。
季思谙站在他身边, 压根儿不敢把目光往他身上落，心底还刻印着少年在河堤上意气风发的背影，悸动难消。
“什么破地方，这么久也没个车。”
霍煜一手牵着季思谙, 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六寸大的生日蛋糕。
是他来县城的第一天跑了好多家蛋糕店才订下来的。
就是刚才去蛋糕店拿了蛋糕，外头突然开始下雨。
这里距离春雨中学安排的宾馆有点远, 坐车也要半个小时, 这么大的雨，他们也不可能步行回去。
思虑再三, 霍煜的视线落定在街对面那家叫“绯色恋语”的酒店招牌上。
酒店挺新的，外墙是绯红色的，在周围建筑物里尤为显眼。
“季思谙, 你带身份证了吗？”少年嗓音低浅，有些不明的哑。
他身旁的少女狐疑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
霍煜牵着她的手攥紧, 掌心有些湿润，不知道是沾的雨水还是汗。
他定定看了对面的酒店一阵, 忽而侧首，目光灼灼望着女孩：“我们去对面酒店开个房吧。”
季思谙愣住，湿润白净的小脸蓦地绯红一片，美目盈盈闪着慌乱：“你想干嘛？”
霍煜欺身靠近，眼里淌过痞坏的笑意，薄唇悬停在她呼吸一厘间，扯开淡淡弧度，“下雨天，孤男寡女去酒店，还能干嘛。”
他刻意压低声音，少年的朗润里掺杂些许成年男性的低磁，有些撩人。
季思谙的脸顿时更红了，瞪着他，想骂什么，却又被男生唇角的笑意勾着，骂不出口。
“噗呲。”霍煜忍笑失败，起身站正，不再逗弄她，“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咱们今晚总不能露宿街头。不如去对面的酒店开个房间，将就一晚，明天一早再赶回去和大部队汇合。”
“你觉得呢？”
季思谙的心已经扑腾到嗓子眼，半晌才回笼理智，皱眉思考了片刻，“这样行吗？”
“班长大人，我们已经成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自己负责。有什么不行？”霍煜扯唇笑着，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你要是真怕我对你做什么，咱们可以要两间房。”男生最后这一句，让季思谙浮空的心落回了原处。
她并不担心霍煜会做什么，反倒心疼一百块的房费。
学校安排的宾馆，房费加三餐也才50块每天。
这家酒店也太贵了点。
前台阿姨冲他俩温柔地笑笑，温声细语地解释：“咱们这酒店是新修的，你看我们的环境，在城里诸多情侣酒店里，绝对都是数一数二的。”
“小妹妹，你想替男朋友省钱的心是好的，但也千万不要苦了自己委曲求全啊。”
季思谙被那句“男朋友”硬控数秒，一时间仿佛失去了言语能力，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霍煜已经把身份证递过去，“阿姨，我们要两间。”
少年嗓音噙笑，语气亲和，前台阿姨颇为喜欢。
听他要两间房，还有些诧异，随后打量霍煜的视线多了几分欣赏。
看得霍煜一脸莫名。
“一间就好，我们只要一间！”季思谙及时回神，阻止了霍煜铺张浪费。
前台阿姨诧异的视线又转到了她的身上，欲言又止。
最终，季思谙和霍煜只开了一个房间，押金100加上房费100，霍煜直接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
季思谙摸了摸自己的小挎包，虽然肉痛，但还是小声道：“房费我们平摊，一会儿我给你50。”
霍煜低眸看她一眼，没当回事。
拿了房卡，他习惯性地牵起季思谙的手，拿上蛋糕，朝电梯口走，莫名地有些紧张-
嘀的一声后，酒店房间的门开了。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先后进屋，霍煜把房卡插入卡槽，先去浴室里拿了浴巾出来。
“你先去洗澡吧，我去问问有没有洗衣房。”少年拿下了他那件湿透的棒球服外套，用干净的浴巾裹住了季思谙，腰身微倾，低首将脸凑到她面前，“衣柜里应该有浴袍，你先将就一下。”
他说话时，两只手抓着浴巾盖在季思谙头顶，正动作轻柔地给她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季思谙一米六五的个子，在188的霍煜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娇小。
他俩在入户玄关站着，一个背对鞋柜，一个背对浴室的磨砂玻璃门，面对彼此，距离很近。
玄关处的灯是感应的，光色冷白，皎皎如月。
季思谙木讷地站着，呼吸很浅，心跳微快。
只感觉霍煜给她擦拭头发的动作比她自己更加温柔，他不说话时，周身就有一种冷沉的气场，不似平日那般不着调和痞气。
莫名的，让人很心动。
季思谙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男生湿透的胸膛，不知怎么，却越看越心燥。
想将视线移开，又好像黏在他湿痕斑驳的胸口处，怎么也转不开。
霍煜丝毫未觉，只专注帮她擦拭头发，半晌才懊恼地“啧”了一声，“看我这脑子，浴室里有吹风机啊。”
季思谙：“……”
男生松手，转身推开浴室门，去拿吹风机。
静谧间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淡淡暧昧，就这么破灭了。
她的心跳，终于缓和了些。
等霍煜从浴室里出来，他看见季思谙低垂着眼睫在看地板，冷白灯光落在她身上，犹如神光。
真的很像一株开在青雾里的白山茶。
他每看一眼，就会多喜欢一分。
霍煜滚了滚喉结，拿着吹风机有些呆，“我在想，你是不是应该先洗澡，洗完了再吹头发。”
“你觉得呢？”
季思谙终于抬眸看他，被少年脸上的苦恼之色逗笑，唇角弯了弯，“言之有理。”
霍煜被她嫣然笑容搞得有些耳热，喉咙发涩，“快去洗澡，一会儿赶不上吹蜡烛吃蛋糕了。”
季思谙没多说什么，把小挎包放了，去洗澡。
她洗澡时霍煜就等在磨砂门外，听着流淌的水声，掰着手指头数数。
没办法，他等着季思谙把湿衣服递出来，又做不到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听她洗澡的声音。
只能靠数数转移注意力，还必须掰着手指头才行，不然脑子里会自动浮现一些画面。
他怕扛不住。
几分钟后，季思谙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霍煜？”
靠墙数数的少年顿时一激灵，站直身体，偏头朝磨砂门看去，“我在。”
下一秒，磨砂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有热气如雾钻出来。
而霍煜的视线却定定落在雾气里从门缝间探出来的那只白皙手腕，呼吸微滞，小腹一紧。
……
数了那么久的数才积攒下来的理智，就这么被她一截白嫩纤细的手腕干没了。
操！
霍煜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碎发，没敢闷声太久，“就这些吗，还有别的要洗的没？”
他说话间，修长的指节已经接过了季思谙递出来的湿衣服。
也就一条棉麻连衣裙，被雨水润湿了也没什么分量。
可是霍煜接过后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没了，就这件。”门缝里传出季思谙的声音，难掩局促。
霍煜吞咽，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衬衫，沉闷地“嗯”了一嗓，“那我出去了，我回来给你报暗号你再开门，听见没。”
浴室里，站在淋浴下的季思谙仔细听着门外少年的话音。
嘈杂水声也压不住他语气里的强势，她有些哭笑不得，“什么暗号？”
门外安静片刻，季思谙能想象出某人为了“暗号”抓耳挠腮的画面，唇角的弧度不由变深。
又等了两分钟，她终于听见霍煜的声音，“你就问我毕生梦想是什么。”
季思谙搓揉肩膀的动作顿住，僵愣间，听见男生低磁继续，“我会回答你：我的毕生梦想是和季思谙永远在一起。”
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脚背。
季思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门外，霍煜扯着嗓子又问她：“听见没有，季思谙？”
“听见了。”女声变得细微。
霍煜的心里却漾开涟漪，薄唇微勾，低喃一句，“听见了就行。”-
二十分钟后，季思谙洗完澡，套上了白色的浴袍。
夏季潮热，但房间里有空调，冷气很足。
她把浴袍裹得很严实，连脖子都没怎么露出来。
季思谙刚走出浴室，就听见了敲门声。
没多想，她把房门拉开，猝不及防和门外的霍煜对上。
少年还举着手，保持着敲门的动作。
看见门开了，有些意外，随后视线在季思谙身上变得越来越凝重：“你怎么直接开门了，暗号呢？”
季思谙一脸尴尬，“忘了。”
实际上她是不好意思和他对暗号，总觉得，那像是他变相的告白。
霍煜跻身进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最后停留在女孩披散的湿发上，“进浴室，给你吹头发。”
他说着便握住了她的肩膀，把人推着往雾气缭绕的浴室里走。
折腾了半小时，霍煜才满意地关掉了吹风机，帮季思谙梳理好头发。
他动作笨，几次扯到她的头皮，自己也着急得不行，“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我没给人梳过头发，不太会。”
其实那点疼痛，季思谙还能忍，也没怎么发出声音。
没想到霍煜还是察觉到了。
“我去外面弄，你快洗澡吧。”她接过了梳子。
温热的手与霍煜冰凉的肌肤碰撞，两人皆是愣了一下。
片刻功夫，季思谙退出了洗手间。
她顺手带上了浴室门，站在门口平复了好一阵心绪。
霍煜洗澡很快，出来时也裹了件白色的浴袍，胸膛微露，肌理分明，滚着几行水珠。
他把头发简单吹了两下，半干半湿的状态，随手抓了几下。
从浴室出来时，看见鞋柜上的公主蛋糕，他喊了季思谙一声：“几点了，没过十二点吧？”
季思谙在落地窗前看雨，雨势很大，一颗颗砸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偶尔一道惊雷响彻天际，震得窗户都在微颤。
“不知道。”季思谙一手搭在玻璃窗上，侧身回头看着刚出浴的男生，才发现他穿最简单的浴袍也很好看。
近一米九的个子，宽肩窄腰长腿，仿佛天生就是衣架子，很适合做服装模特。
霍煜看了眼随手丢在床上的手机，还有一些电。
屏幕上的时间是23点06分。
“季思谙，过来。”霍煜扫视房间一圈，把蛋糕放在电视墙旁边的书桌上。
他从换下来的裤子里翻出一只打火机，甩了甩，啪嚓打燃，小心翼翼把蛋糕上的数字蜡烛点上。
季 思谙被扣上了生日帽，下一秒，房间里的灯全闭了，室内漆黑一片，只蛋糕上微弱的烛光闪烁着。
寂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了生日歌的伴奏，以及伴奏也压不住的少年跑调的歌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霍煜声音沉缓，简单的曲调，却总能出其不意地被他唱错。
季思谙听着听着，从一开始的诧异呆愣，到后来忍俊不禁，最后直接笑出声来。
霍煜：“……”
他清了清嗓，看着努力忍笑却还是没忍住的某人，眼神有些幽怨：“吹蜡烛许愿，快点。”
季思谙抿了抿唇瓣，强迫自己收住笑意，然后在霍煜的督促下，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对着蛋糕许了一个生日愿望。
最后非常有仪式感地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漆黑一片，季思谙打算开灯。
谁知黑夜中，又响起熟悉的旋律——
长镜头越拉越远
越来越远 事隔好几年
我们在怀念的演唱会
礼貌的吻别
……
低浅的男音作为前奏，听着有些遥远虚幻。
季思谙几乎第一时间识别了歌名——《情歌》。
这是季思谙高三这一年里最喜欢的一首歌，原唱是一位女歌手。
但霍煜不知道从哪里下载了一位男歌手翻唱的版本，之前无数个一起学习的夜晚，季思谙都会和他分一只耳机一直单曲循环这首歌。
只是季思谙没想到，在自己18岁生日的最后一个小时，竟然能听见霍煜搭配着旋律，亲口唱给她听。
前奏的男音结束后，有一段钢琴旋律。
季思谙的心跳便是那时开始加速的。
当前奏结束，她面前的少年轻轻摇晃着手机里的灯光，慢声清唱——
时光是琥珀 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
青春的上游白云飞走苍狗与海鸥
……
一整个宇宙 换一颗红豆
……
你写给我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写前奏
可是那然后呢
还好我有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的轻轻哼着 哭着笑着
我的天长地久
……
刚才唱生日歌还跑调的男生，此刻却音色低浅地哼唱着《情歌》。
一向五音不全的他，这次却句句都在调上，可见用心。
季思谙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静静注视着他，目光细致地刻画他忽明忽暗的眉眼。
心脏像是完全脱离了控制，律动的节奏很奇妙，还时不时传递出酥麻的感觉。
像是轻微的电流穿过了身体，心颤难止。
霍煜也在看着季思谙，歌词早已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千百遍，曲调也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他自认，这首《情歌》他唱得还不错。
尤其对上季思谙专注的视线，霍煜的心跳很快，激动难言，仿佛自己过去近两个月的艰苦练习收获了最好的回报。
他唱到最后一段时，唇角忍不住上扬，越发得心应手。
直到最后一句歌词落定，霍煜举着手机灯朝暗处的季思谙晃了晃，嗓音低磁温柔道：“生日快乐，季思谙。”
“欢迎你正式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祝你未来璀璨，永远有人爱。”
季思谙难得动容，她一向不怎么感性，也不爱这些烂俗煽情的戏码。
可是看着眼前的霍煜，听他认真又温柔地唱完一首《情歌》，真挚地为她送上生日祝福。
她忽然有了落泪的冲动。
季思谙低下头，轻咬下唇忍了忍。
霍煜去开灯了，张罗着让季思谙切蛋糕。
等他回到她身边时，季思谙的情绪已如潮水静退，她一边切蛋糕，一边打趣霍煜，“歌唱得不错，偷偷练习了很久吧。”
霍煜等她切了第一刀，便迫不及待蘸了奶油往她鼻尖上戳，“哪有，我听了几遍就会了。”
“天赋懂不懂。”
季思谙根本不避，反手也往他额头抹了一点奶油，倒是难得没再揭他的底。
两人玩奶油只是点到为止，毕竟谁也不想再洗一次澡，麻烦。
季思谙切了两块蛋糕，和霍煜一起靠在窗边吃着。
直到蛋糕吃完，她才郑重其事地看着面前的男生，“霍煜，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烟花秀，公主蛋糕，一首《情歌》。
这短短几个小时的经历，已经弥补了季思谙过去十八年遗憾。
她很感动很感动，也很喜欢很喜欢。
尤其是面前这个少年，他的存在就像一束光，一阵风，一道风景，让她对这个世界多了一丝感恩，对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多了一丝庆幸。
……
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说不清楚。
但季思谙知道，霍煜在她心里，已然是这样重要的存在。
霍煜也吃完了蛋糕，轻轻舔了下薄唇，修长的手指落到少女脸上，轻轻捏了捏：“谢谢就没了，有本事过来嘴我一下，看看诚意。”
他这话明显是在逗弄她，蔫坏的语气，一脸痞态。
霍煜偶尔也会想过过嘴瘾。
哪怕会被季思谙凶巴巴瞪着，或是骂两句。
他也乐意。
可是这一次，少女没有瞪他，也没有骂他。
她只是静默地看了他几秒，像一阵燥热的夏风，忽地迎面朝他吹去。
……
季思谙真的亲了霍煜。
照着嘴巴亲的。
她还在他唇畔停留了片刻，声音发涩地问他：“这样，够有诚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