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圆明园游 出去快乐!
这番话, 答得在点上,又不在点上。
不在点上,是太上皇问的是黛玉事缓则圆是不是在盼他死, 黛玉却回答她觉得债就不该追,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在点上, 是太上皇执掌天下那么多年, 如何不知道他死后才是最合适的“有钱还钱,没钱抵命”的时候, 而元嘉帝选择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这件事解决,是真的出于一片“让太上皇亲眼看着, 好让他放心, 将来去了,也能闭上眼”的孝心。
可就是太上皇还活着, 元嘉帝要追债,太上皇就难免要过问他准备如何追, 对老臣们会不会太苛刻,现在黛玉来了一番其实她很清楚当年许多款项的内情, 也知道有些款子追不得的陈词, 相当于代元嘉帝表态自己知道分寸,这就已经能很大程度地宽太上皇的心了。
所以,太上皇甚至愿意做一些t?让步:“要不, 朕去热河躲它一年半载的,好让皇帝安心施为?”
黛玉不以为意:“瞧您这话说的, 真想去求您,就是您到了琼州,难道他们还会嫌路远么?”
太上皇板了个脸:“他们没法跟过去的地方,也就只有酆都了。”
“呸呸呸。”黛玉还是那个小姑娘给长辈撒娇的样子, “陛下万岁。”
“少来这一套。”太上皇哼了一声,那表情却明显很受用。
黛玉也笑了起来,仍是扶着太上皇散步:“陛下,大臣们就是去太庙哭,也不过是几滴眼泪而已,那眼泪能换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不愿意,换我我也哭。”
这大实话说得太上皇都默了,本来就没真为事缓则圆的话生气,这下也无法再耍赖继续聊这个并不可爱的话题了:“小丫头,说的像是你管过多少钱似的。”
“那确实不多。”彩衣娱亲嘛,就是面前的不是自己正经亲,娱也是能娱一下的,“无非是管过几年林家。”
“有些心得?”
“有些心得。”黛玉肃然,“要不怎么会建议这款子索性不缴了,直接核销呢?”
这个话,太上皇也只能叹气:“都说治国如治家,但在这种事上,治国和治家还是不同的。”
家里没钱,了不起分家,大家各凭本事去,可国家没钱,找不到地方捞钱,就要天下大乱了,这一千二百万,任谁也不能让它连个响都没有就勾销了的。
黛玉倒认同这话:“要不怎么陛下问策,臣女还是出了主意呢?”
太上皇“哼”了一声:“主意全是你出的?”
黛玉调皮了一下:“那得看您是要罚,还是要赏。”
“怎么说?”
“倘若是要罚,罚我一人便是。”黛玉笑道,“若是要赏,臣女可是要把一起出主意的人抖出来了。”
太上皇给了黛玉一个暴栗,到底没问是什么人和黛玉一起出的主意。
黛玉痛呼一声,又突然一笑。
“怎么?”
“突然想起一个事。”黛玉还卖了个关子,“陛下想听吗?”
太上皇都要翻白眼了:“说吧。”
黛玉:“家母在时,曾与黛玉说过,做个媳妇儿可真不容易。”
“怎么呢?”太上皇随口问。
黛玉叹道:“在家里千娇百宠,无忧无虑的,一嫁人呐,上头有婆婆要讨好,身边是妯娌要相处,下头有小姑子要周全,房中美貌姨娘在分宠,仆人又都是刺儿头,还有穷亲戚打秋风,一年的进项还没见个响呢,一回头,嚯,都花完了。”
原本太上皇还听得云里雾里,一听进项,也开怀地笑了。
黛玉就知道太上皇是明白笑点了。
——元嘉帝像个小媳妇。
要孝顺太上皇皇太后,要友爱这个那个亲王,有一后宫的妃嫔子女都是他的责任,要顾着下头这样那样的臣子,刚愎自用一点,管百姓去死,他只享受他的就是。
偏又狠不下心,所以一年的财政收入看上去赫赫扬扬,这里那里一花,他想修缮扩建他的圆明园,都想多少年了,到现在还停留在“想”呢,太上皇把圆明园赐他的时候什么样,估计现在还什么样。
“越发没溜儿了。”笑是笑完了,政治正确还是要的,太上皇笑骂,“他要是媳妇儿,你就是管家大丫头,还不快帮你主子奶奶管家去,这笔款子朕不和你们辩,真要想得到开源的路子,不必等他封赏,朕这就许你做镇国公主。”
黛玉还真行了个礼:“那感情好,奴婢这就告退,他日做出一份功业,老爷子务必记得抬奴婢做小姐。”
说完就走了。
太上皇年纪大了,哪怕黛玉走得慢,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也已经是伸手够不上的距离了,便看向身后隔了好几步的从人:“还不把这小蹄子抓回来,这种玩笑话也接的!”
宫人们并没有听见太上皇都和黛玉聊了什么,还不知怎么接这个梗,黛玉倒是回头了,娇气道:“是您让奴婢去帮主子奶奶管家的,怎么又说要抓回来?”
“真是刁滑。”太上皇都没好气起来,“滚滚滚,下次别来了。”
那当然是气话,黛玉抿着翘起的嘴又对太上皇福了福,这才真走了。
得知黛玉劝说太上皇的结果后,元嘉帝简直想把黛玉抱起来亲,一叠声地:“辛苦了,想要什么,朕能满足的都满足你。”
黛玉好笑,这是元嘉帝的心病,如今解了,元嘉帝肯定是要给点东西的,便提了要求:“臣女想去城外玩两日,骑马放风筝,登高望远,赏叶观菊,泛舟采菱,都好。”
元嘉帝简直立刻清醒,表情都怀疑了起来:“不是朕不允你,这别的都还好……骑马?”
你?
你这弱柳扶风闲花照水的,会骑马?
“陛下……”黛玉小声道,“在江南时,阿爹总说我一天天只读书容易把身子读坏,春日秋日里都会带臣女出门松散松散,后来还教臣女骑马,说多动一动对身体好来着,臣女就不服了,阿爹不也是一天案牍劳形的,要骑一起骑呀,阿爹无法,便多和臣女胡闹来着……”
得嘞,小丫头想爹爹了。
户部的欠款若是追得上来,国库这口气缓过来了,重新核算了收入支出,便早些把林如海调回京吧。
但出去玩这个想法还是可以先满足一下的,元嘉帝道:“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去啊。”想了想,对戴权道,“问问你贵妃主子去,说有个小家伙想出宫玩两日,问她有没有兴致也去圆明园消遣消遣。”
在元嘉帝后宫里,能有那个生活情趣想出去玩的,也就剩下年轻些的贵妃了。
哦,贤德妃估计也想,但元嘉帝哪能想得到她呀。
戴权领命,他对贵妃也算了解,提前问了元嘉帝:“陛下,若娘娘问起您去不去,奴婢如何答她?”
“朕这里理不完的官司,如何去得,就她自己罢,在圆明园里哪怕想见见父兄也无妨的。”元嘉帝叹了一声,“皇后那边若问起就照实说,但只让皇后知道即可,不必太过宣扬。”
戴权领命去了。
但贵妃能是不宣扬的性子吗?
她立刻就来养心殿了,真真的丹唇未启笑先闻:“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家伙想出宫玩儿去呢?”
“小家伙收拾东西去了。”黛玉并没有在书房里伺候,是元嘉帝含笑道,“别看她柔柔弱弱的,也不是那么贞静的人,一开口就说想出去骑马,朕如何放心,在宫里挑挑,也只有爱妃能陪她出去走走了。”
贵妃调侃起来:“感情我还是个顺带。”
元嘉帝也笑了:“不是顺带,宫里憋闷,但凡不是如今还腾不出手来好好修一修圆明园和畅春园,朕都想拖家带口地去那边住个大半年的,过年才回京呢。朕左右去不了了,让爱妃去松散松散,回来给朕说说圆明园的景致。”
男人真的爱你,就是他心驰神往身不能至的地方,也愿意送你去赏玩享受,而不是天天把你拘在身边做个只知承欢的金丝雀。
贵妃自然领情,笑道:“陛下,公主郡主和她们的伴读也就罢了,像太后宫里的吴才人,皇后宫里的苏昭容与薛才人,再加上这位林侍书,不如一并出去走一走?既然她们都带,索性问一问太后与皇后?”
“阵仗越发大了。”元嘉帝笑,“照爱妃这么说,第一个问问太上皇是正经。”
贵妃还真敢问。
但太上皇不去,因贵妃是太上皇亲自赐婚,婚前还见过太上皇几面的,太上皇也愿意给贵妃好脸:“行了,你夫君最近有个要紧事要做,朕在宫中,有些牌子递过来,朕不想见,他们也不敢强闯,朕在园子里,真有没脸的强闯了,朕见了,保不齐又是多少风波。”
贵妃只能无限遗憾地告退了。
太上皇不去,皇太后又怎么去呢。
但吴青霜想去,她虽然知道按女孩的道德要求,想出去骑马绝对是很出格的行为,但她是武将家的姑娘呀。
就在太后身侧,眼巴巴看着贵妃,疯狂暗示贵妃娘娘看看我看看我。
贵妃抿着嘴笑,她是文臣家的闺女,但父母开明,从小也并未拘束了她,出门踏青骑马和小姐妹们在寺庙里约着吃素斋都是常事儿,哪里不知道吴青霜的心都野了。
贵妃本就性格开朗也爱玩,知道还在闺中的女孩子总是不方便表达自己要什么的,也愿意给吴青霜行这个方便:“太后娘娘不去,妾身也不好强求,但求太后娘娘把吴才人借给妾那么三两日的,这样水灵灵的姑娘,妾可t?眼馋了好些日子了。”
太后是不喜欢元嘉帝,但并非不喜欢说话做事都爽利周到的贵妃,也知道贵妃这话是从哪儿来的,笑乜了吴青霜一眼:“那就好好跟着你贵妃娘娘去逛逛,皇帝那个园子还是太上皇赐的,赐出去之后,好几日都心疼得没睡着觉。”
吴青霜长长舒一口气,对太后利索地一礼,心里也谢煞了善解人意的贵妃娘娘:“是,看完了回来给您学学,贵妃娘娘方才不说了嘛,回头把圆明园和畅春园打通了,再正经奉太上皇和您去消暑呢。”
太后摆摆手:“得了得了,去吧。”
至于皇后……
皇后纠结了一下,主要是一想下头的妃嫔们,觉得手头的宫务交给谁都不是那么回事,总不好自己躲懒去。
倒是贵妃笑着劝了:“咱们才出去几天,宫里事事都是有规程的,也不见得就会乱了,何况给下头的妹妹看着两日,明白了您平日的辛苦,平日也少给您找些事。”
皇后和贵妃向来处得不错,贵妃能如此劝,左右又无人,皇后也能瞪贵妃一眼:“又编排谁呢,哪里的妹妹就日日给我找事了。”
“给您出去玩儿找个借口罢了,您还认真起来。”贵妃嗔怪道,“您出去,咱们打出的旗号就是为国祈福,还能出圆明园去别的地儿转转,您不出去,妾身就只能是出去休养两日将养身体,除了圆明园哪也别去,差的大了。”
皇后都想上手给贵妃那么一下:“净瞎说。”
“去嘛去嘛。”贵妃推皇后,“宫务有什么要紧的,左右名分是您的,您还要干好几十年呢,放两日怎么了,上次咱们去圆明园还是在潜邸那会儿,姐姐就不想念那里的花花草草?”
想念。
那里的风景,那里的自由,那里的早上起床时看到的不是逼仄的房间和高高的宫墙,甚至会想念那里的湖里吹来的微风。
皇后都有些怅然起来,出了一会儿神,笑了起来:“好好好,带上两个丫头一起去。”
“可别。”贵妃哼唧道,“听您这意思,带着小丫头们,想着多少看看她们行为举止,好给自己定个儿媳妇?”
皇后不理解了:“那怎么不行?”
“人能带。”贵妃拉着皇后的衣角,本就是个美人,哪怕已经三十出头,撒起娇来仍是美得让人呼吸骤停,“这样的念头就不要有了我的娘娘,好好出去玩玩,儿媳妇什么时候不能考校。”
又伸手去抹平皇后那蹙紧的眉头:“儿孙自有儿孙福。”
让皇后都笑了起来:“你这哪里是妃妾,说是本宫的女儿都有人信。”
“是什么都好。”贵妃笑,“左右不许娘娘在出去玩的时候想那么多,安心去玩就是。”
“好好好。”皇后都嗔怪了起来,“听你安排。”
贵妃便像一只骄傲的小猫儿一样露出了满意的笑。
但,皇后和贵妃能商量好不带政治考量的出去玩,别人可不会这么以为。
比如宝钗。
她本来可以不这么看,作为一个商户女却入了宫,在皇后身边做女官,还分派了不少宫务,可见就是个掌事姑姑的路数。
可……上次黛玉让她给薛蟠说可以捐个官儿,这让宝钗既感觉有危机,又感受到了机会——哥哥做了员外郎,自己是不是就算官家女了?细想,贤德妃的父亲,不也只是个员外郎么?
便多少也有了别的心思。
苏瑾冷眼看着宝钗的心思活络了起来,心里唏嘘,但她这样的贵女,向来知道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不同,她既得意着,自己不要往前凑也就是了。
至于皇后会不会查看她是否端庄如此种种……苏瑾也不怕查呀,她本就是最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现在就可以成为一个别人顶礼膜拜的牌位。
黛玉和吴青霜倒是一点也不多想的。
黛玉不觉得这次出门是什么“选秀女的时候往她面前泼水看她是否端庄”的套路,安生收拾了东西,带着紫鹃快快乐乐度假去了。
吴姑娘嘛,京中贵女圈就那么大,她自知自己和苏瑾之间到底差多少,也知道皇家要选最好的人,绝不可能弃苏瑾而选她。
没有这种奇怪的期待,又因为家中父兄确实身居要职,总不会委屈了她的婚事,所以也不需要自己为自己争个前程,皇室让她们出宫玩,她就开开心心出宫玩。
所以,当一行人到了圆明园,才安顿下来,贵妃就在几个小家伙面前说什么“明日我要去绮春园骑马放风筝的,你们一起吗?”
敢快快活活响应的,也就是黛玉和吴青霜了,另外两个实在不太方便表态。
倒是皇后看了自己调.教的两个丫头一眼,温柔了一声:“你们也去吧,长日伴在我身边做什么呢?”
宝钗本来都已经在准备“怪热的,什么景致没见过,我就不去了”,听皇后这么说,也只得应了。
苏瑾倒是多添两分孝心:“娘娘也去呀,左右都出来了,何不松快松快。”
皇后摆摆手:“你们自随贵妃娘娘去罢,本宫想清清静静歇两日,也就是今日你们来请安,明日便不必过来了。”
“那不行。”还得是贵妃,“明日去放风筝姐姐不去,那后日去采莲子,姐姐去不去呢?”
不等皇后回答,贵妃便笑:“不必姐姐自己剥,也劳累不着姐姐,我伺候姐姐可好?”
“真真是个猴儿。”皇后都笑了出来,“后日的事后日再说罢,本宫给你们把膏药备下,别明日骑了马就哎呦哎呦,还采莲呢。”
贵妃也笑出了声,小姑娘们也都抿着嘴笑了出来。
像这样后妃带着女官出门,就是皇帝不在,也不好太错了宫规,单给女孩们开一处院落,自然不太妥当,索性皇后带着苏瑾和宝钗住已是惯例,贵妃也在自己的天然图画里给两个姑娘安排了住处。
色色妥当,晚上自己洗漱过了,还披了衣服过来检查两个姑娘有没有缺什么东西,不是贵妃带着女官出门,倒是女性长辈正常关心自己子侄。
吴青霜是睡了的,伺候太后的嘛,老人家早睡早起,也养出了她的好习惯。
黛玉呢,案牍劳形已久,这个点实在是睡不着,洗漱完了,披了衣裳,难得做起了针线,贵妃逛到这里,还索性进了门来:“我也愁着长夜寂寥,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呢,索性小丫头你也没睡,咱们要不下一局棋,打发打发时光吧。”
又瞅了一眼黛玉原本手上的活计,一点也没有女孩子应以针凿纺织为要的政治正确:“哎哟针线有什么好做的,缺什么问下头人要去,我们玩一玩是正经。”
黛·进宫之后完全就没拿过针·玉:“……”
行,来,下。
贵妃的棋风很温柔,和她本人一样,但在该杀伐决断的时候下手又很利落,一如她那个镇守边疆,据说战无不胜,却是个文臣出身,号称儒将的哥哥,应该是多少有点家学渊源。
黛玉嘛,孙子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
于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贵妃攻时她紧守门户,贵妃守时她则奇招迭出,一整个就是气度非凡,导致每出奇招,贵妃就开始“你等等!我下错啦!”
黛玉:“……”
于是也哼起来:“娘娘是长辈,还悔起晚辈的棋啦?”
贵妃言之凿凿:“和陛下下棋陛下都让着我的,你倒是让一让呀,让一让我就不悔了。”
黛玉笑得不行,感慨难怪贵妃盛宠不衰,就这样鲜活可爱的人物,谁看了不动心呢,甚至原本有点想不通后宫森严,怎么就养出了八皇子那样的混不吝,但贵妃是这个样子,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索性让贵妃悔,甚至还卖了个破绽。
一局棋下得拉拉扯扯,末了贵妃都困了,看看黛玉那可可爱爱的模样,伸手捏了一把黛玉的脸颊:“好啦好啦,下不过你。”
又唏嘘起来:“无怪陛下那么喜欢你,朝政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若不是你这样的人,也无法这么周全。”
黛玉是感觉得出来的:“娘娘天赋绝佳,只是约莫诸事繁忙,才未在此道多钻研,好几次有机会,都放过了。”
“爱还是爱的。”贵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就是陛下总说此道太伤心力,说我虽有些天赋,但实在禀赋柔弱,还是善自保养的好,所以平日也让着我,旁人更不敢与我下。”
知道这话容易让人惶恐,贵t?妃还甜甜地笑了:“今夜和你下了这一局,可是解了好多年的瘾,就凭这个,明日也得在绮春园多玩一玩,我也解一解你的郁气才是。”
黛玉都不好意思起来:“臣女不知陛下原有禁令……”
“无妨的。”贵妃叹了一声,倒出了几分真情,“偶尔来一局罢了,他还能把我们怎样,何况在我说来,下棋再耗心力,也比不过朝政,他心疼我,我也心疼他,旁的人不能为他分什么忧,我都无法劝他好好保养,但有你之后,他皱眉都少了些,却不知道你为他挡了多少烦难,凭这个,我也喜欢你。”
什么是顶级的表忠心!
甚至可以比肩林如海当年借黛玉之口说“天地有正气”了。
黛玉整个人都有点震撼,以她的捷才,一时都想不到可以和这番话匹配的马屁。
只能说,你贵妃还是你贵妃。
第42章 追债进度 你呆霸王大显神威。
但贵妃也不是要为难黛玉, 表白完了,就笑:“罢了罢了,今日太晚了, 初秋夜里也凉,我回去再招了风寒, 又是一场事故, 在你这里留一夜可好?”
黛玉也没办法不同意。
既然要同榻而眠,自然要分一个内外, 贵妃自然比侍书尊贵,按理说该是贵妃在里头, 黛玉原要这么安排, 贵妃却笑:“今夜不论尊卑,只论长幼, 你是孩子,岂有让你服侍的道理, 我睡外头就好。”
黛玉拗不过,也只得如此。
好在, 黛玉原本先天不足, 一年里也睡不了几个整觉,但在接触外头的事,耗了精神, 倒少了心事,累极了也就能睡了, 晚上并不闹人。
贵妃就糟糕多了。
她固然爱玩爱闹,连着生了四个孩子确实伤了身体,就是元嘉帝天天盯着她保养,又能保养到哪里去, 白日里打起精神处处周全,到了晚上,也就是闭闭眼睛,睡不睡得着就随缘了。
今夜的缘分倒好,感受着身边的呼吸均匀了,贵妃睁开眼睛,用眸光去描黛玉的五官。
她想,真是个好姑娘,如果是你的话,就是我哪一日不在了,你也能和我儿相互扶持,平安到老的吧。
就凭这个,我就愿意用心待你。
大概是心情好,贵妃再次闭上了眼睛,园子里静谧得很,大抵黛玉点的香还有些催眠的功效,贵妃竟睡了一夜的好觉。
第二日,黛玉很是见识了真正武将世家的骑术。
吴姑娘厉害了!
黛玉……会一点,但只会一点,仅仅是可以没有仆人牵着马,自己骑着温顺的马儿溜两圈,跑快点就要受不了的水平。
没办法,文官家的孩子嘛,原本是连马背都不要想的,是林如海做过那个梦之后觉得孩子不能那么弱柳扶风才强加的运动项目,理解一下。
真正上过很多运动项目的吴姑娘看得好着急哦!
关键是旁边的苏瑾和宝钗一个比一个端庄持重,放风筝都只接过奴仆手头已经放上天的来意思意思表示自己来过了,明显和她尿不到一个壶里,贵妃更不能唐突,能一起玩的只有黛玉了!
所以等黛玉转完了第一圈,下得马来,当即漂亮地翻身上马,驱着马匹到了黛玉身边,没等黛玉表示什么,便长臂一伸,把黛玉揽到马上。
黛玉一声惊呼:“吴姐姐!”
“莫怕!”吴姐姐只在黛玉耳边唤,“你这样骑马有什么趣儿。”
抽出马鞭来在马背上轻轻一抽,又握紧了缰绳:“我带你溜一圈。”
然后,就在黛玉的尖叫声里,马儿飞驰开去。
苏瑾从小算是和吴青霜一块玩着长大的,很清楚这个武将家的顶级贵女是个什么水平,丝毫不担心,就是宝钗看得心惊肉跳,赶忙侧头去看贵妃。
贵妃在柳树下摆了桌子,品着茶点,看着那疯闹的一对丫头,眸中无不向往。
她身子还好时,也曾被二哥这样问也不问就抱上马去,听风的声音,感受着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
当时只道是寻常。
贵妃都不着急,宝钗也没什么好说了,再看看尖叫的黛玉,不知从什么时候,黛玉那惊恐的声音都带了笑:“吴姐姐再快些,再快些。”
吴姑娘还笑呢:“我说吧,你会喜欢的,抓稳了哦。”
那样鲜活的生命,那样鲜艳的色彩,是从小就服冷香丸好压住心头那股热毒,因而整个人如雪洞一般的薛宝钗从来就身不能至的地方。
好几圈遛完,黛玉都有点站不稳,但看着吴青霜的表情简直在冒着星星:“姐姐的骑术怎么这么好……”
“妹妹能会骑马也不错。”吴青霜也开心地笑了,这话要在多心的人耳里容易有歧义,但黛玉被林如海那样用心地教养长大,实在没有什么好歧义的,“妹妹还从小养在江南,又是文官之后,更不错了。”
黛玉突然想起吴青霜的出身,眼睛一亮,一手捂着砰砰跳的心口,一手去拉吴青霜的衣服了:“姐姐教我好不好。”
“妹妹本来就会,无所谓学的。”吴青霜笑道,“不过是一点一点快起来,抓稳了不要怕就是了。”
黛玉是绝不会扫人兴的,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顽主,哪怕身体不好,领着头儿闹啦,兴趣来了就逗人玩啦,兴趣不好就排揎两句母蝗虫啦,等要哄人时又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啦,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如今的身体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自然是想翻了天的:“我这就要试,姐姐看着些。”
吴姑娘还是要看一眼贵妃的。
不是请问贵妃这能不能教,而是“您看看咱还能玩多久?”
贵妃笑了一声:“好容易出来一回,这就想回去了?”
吴青霜赶紧讨饶:“哪有。”
便放心地翻身上自己的马,和黛玉并辔,讲解着:“马儿都有灵性,驯马的事另说,光骑马的话,不用太用力鞭策,点一点就好,你自己要放松,因为在颠簸,需以膝盖卸力,实际上在马上是站着,你若是坐实了,身体会颠坏的。”
一边说着理论,一边指点黛玉姿势上不对头的地方,等调整完了,便一反手轻轻抽了黛玉的马屁一马鞭。
马儿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黛玉也跟着“啊!”了一声。
“莫怕!坐稳!”吴青霜不过是双腿一夹,马儿便会意,追了上去,“我跟着你呐,你要摔下来了我会捞你的。”
相信一个武将世家的武艺!
贵妃看得都有些遗憾。
话说,为什么我没有把八郎带出来玩呢?
要是八郎在,哪里轮得到吴丫头教黛玉骑马。
哼!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贵妃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仍旧端庄的两位,抿嘴笑道:“我可是也要骑一骑马去了,你们要玩什么就自己玩哦。”
两人急忙起身:“是。”
当日,大家玩得都很好,就是没怎么撒欢的苏瑾和宝钗,那也是在微风徐徐的柳树下吹了一日的风,宫墙之内的憋闷郁气散得飞快。
圆明园有的是可以玩的。
赏叶观菊,泛舟采莲,斗草簪花,拆字猜枚,原本要拘的规矩,也因皇后实在辩不过贵妃那张巧嘴,两人一个船去福海里采了一回莲,皇后都带头玩耍,自然就不再讲了。
小姑娘嘛,再是幼承庭训,绷着也有限,渐渐开了怀一起玩耍,宝钗愈发觉得黛玉可疼可爱起来。
主要是没有利益勾连,真是稀了奇了,同一拨进宫的女孩子,谁不对自己可能的将来做了千万般猜测,对谁才是太子,自己要入哪一位皇子的后院都不知想了多少回,失眠多少夜,但黛玉没有。
问:怎么看出的黛玉没有呢?难道这种事还能当面问吗?
当然不能,但黛玉的规矩不对.
说苏瑾,说吴青霜,那都是京中的顶级贵女,进宫之前便已辗转找了在宫里沉浮了许多年的女官来教规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是拿尺子刻出来的标准。
说宝钗,进宫之前当然也想找教养嬷嬷,但薛姨妈哪来的这个人脉,就是王夫人都不认识什么人,贾母不想为这个事儿去托人情,薛家就只能抓瞎。
是宝钗进宫了之后,发现自己的短板,厚着脸皮求过了皇后身边的魏紫姑姑,这才得了个积年的老嬷嬷指点,行为举止终于有些样子了。
但黛玉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嗯……在这帮已经把礼仪规矩入脑入心入魂了的妇人眼中,黛玉明显没专心学过宫廷礼仪。
当然,这绝对不是说黛玉没礼t?,她还是很好看,是那种未经雕琢,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的好看,却也因为未经雕琢,让人猜想,她是不是对自己的将来一点打算都没有,不然怎么会让自己这么……不标准呢?
处着处着,宝钗自然不好打听妹妹到底在想什么连教养嬷嬷都没找一个,难道是一点也不想嫁在宫里么,但在无人之处,问问“妹妹在宫里这么久了,怎么行止做派还是外头的模样”,也不算出了格。
问着,爱说教如宝姑娘,当天也预备了一篇长长的词儿,就等着教了这个妹妹一些做人的道理。
偏想,黛玉并不是个孤女,也不会来什么“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你教给我,我去学就是了”,她只认真地听了宝钗的问题,然后笑了起来:“难道,和里头不一样,便是错的么?”
搞得宝钗都有些下不来台,欲教黛玉一番“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外头的女子做些针黹纺织的事也就够了,宫里的女子尤其讲一个行走坐卧都自有章程,否则岂不成了别人的谈资”的道理……
偏偏这里虽是园子,但也是宫中,皇帝尚且没觉得黛玉如何,皇后见了也满口称好,就是太上皇那么难伺候的人对着黛玉都只有夸的,怎么在你薛才人口中,就礼仪粗疏了起来?
只好罢了。
但很快,宝钗姑娘也就没工夫在乎这个细节了。
——在皇后与贵妃出宫疗养的同日,元嘉帝在早朝后,单独见了廉亲王。
自然是为了催缴户部欠款之事。
廉亲王对此已是有了预计,也想过元嘉帝会不会属意让自己来办这个差。
但想完了,失笑。
元嘉帝和自己不对盘,这样要紧的差使,元嘉帝让自己做,做成了,朝廷的舆论可以走向八爷贤能,做不成,满朝文武会说皇帝不会用人,他能落个什么好处呢?
可就是这万万不可能的差使,落到了自己头上。
廉亲王到底是经过事的,面上八风不动:“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这茬子事来?”
“国库空虚,已非一日,这么大笔款子,早晚要给个交代的。”元嘉帝也是早就习惯和八贤王打太极了,“此事我已禀过了父皇,他已肯了,咱们兄弟商量着办罢。”
这是个要么得罪百官,要么得罪皇帝,听元嘉帝这话,好像还会一起得罪太上皇的差,廉亲王还是想挣扎一下的:“其实皇兄的孩子们,也都大了。”
“说来不怕你笑话。”元嘉帝早有准备,把两份奏章递给戴权,由戴权交给廉亲王,“你那两个侄子朕都考过了,不成器得很。”
廉亲王还是看了一下的,就是看了之后,在心里骂了一句小滑头。
倒不是针对三皇子——三皇子是廉亲王要是自己争不到皇位,就预备扶持的下一任傀儡,三皇子既问过廉亲王要不要争这个差使,被廉亲王指点了,如今看着三皇子明显在推脱的奏章,廉亲王内心毫无波动。
就是四皇子,小东西,不是看出来了他父亲是靠着做个办事的王爷才被老爷子选中做了皇帝的么,怎么不有样学样呢?
但,反正是没学,廉亲王也不好如何,想了想,道:“此事如此机要,更需雷霆之威,皇兄何不考虑考虑十三弟?”
“要不说你这个皇兄当的不合格。”元嘉帝仿佛和廉亲王之间一点龃龉也没有,甚至说的是大兄长嗔怪小兄长不关心弟弟的家常话,“他告病了,今日早朝都没来,你都不问问?”
廉亲王:“……”
我有一些不知当不当讲的脏话。
“既如此。”圣意已决,何况元嘉帝敢这么干,肯定里头也有太上皇的意思,自己要再推三阻四,可就不懂事了,“臣弟领命。”
元嘉帝笑了出来。
但笑容还没展开,廉亲王先道:“但皇兄,丑话说在前头,此事艰难,皇兄想来亦知,臣弟只能说尽力而为,到底能追讨到什么程度,是不敢给皇兄立军令状的。”
“尽力就好。”元嘉帝起身,拍了拍廉亲王的肩膀,“若是不艰难,事情也不会烦到你头上了,倘若完成了,父皇那里,我亲自为你请功。”
这是廉亲王虽然看不惯元嘉帝但不得不认可的一点——谁的功就是谁的,绝不会抢别人的功劳给自己的脸上贴金的。
但这……这也不算好消息呀,能不能办成且另说呢,廉亲王努力挤出了个笑来:“皇兄且莫这么说,先看这个差使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元嘉帝颔首,又笑:“说来,有个人,八弟若是好好用了,或有奇效。”
廉亲王其实不报什么希望,但还是道:“谁?”
“薛蟠。”元嘉帝说得满脸微笑。
廉亲王见到薛蟠的时候好悬没有呕血三升。
……狗皇帝!
这样的纨绔我现在能给你拉来一屋子!这能有什么奇效!净糊弄我!
打发了薛蟠,退一步越想越气,事情无论办得成办不成,总之是要摆出一个“我努力了”的姿态的,但在做事之前,还是叫了和廉亲王素来亲厚的九王十王议事。
其实,九王有钱。
开玩笑,难得一个皇子不爱权力爱经商,太上皇气得硬是没给他封王,让大臣们只能含糊一声九王,而不只是经商,九王还管过十数年的盐政,林如海顶着压力杀了的盐商一大部分和九王关系密切,他的家私,说是富可敌国那都只是陈述事实。
也因此,九王冷笑:“老四脸都不要了!让八哥来揽这个不可能完成的差使,简直司马昭之心!”
“诶。”有人破防,廉亲王的心里就好受多了,“不必这么说,他只要没开口让咱们自己掏钱补上,也没说当年我管着户部时批款子批得太爽快,就是如今要担着户部欠款的差使,咱们找章办理就是了,能办成多少,尽人事,听天命罢。”
这话九王不慌,但行十的敦郡王就慌张了起来:“八哥,你可别吓唬我,照章办理第一个就是催我的欠款啊……”
我一个皇子不带这个好头,老爷子能饶我?
然后,廉亲王尚未如何,九王先白了他一眼:“看你慌脚鸡似的,多大的事,光你欠款吗?有的是父皇贴心的老臣在前头顶着,你还了,就能给他们做表率了?”
廉亲王说的是照章办理,实际上也没有太多成算,但九王这么一句话,倒提醒了他:“你们说,父皇到底什么意思呀。”
这钱可大半是他花的呢!
现在咱们催老臣们要钱,岂不是当年接驾的事逼他们用自己的钱补上来,要是哪个老臣被逼急了掏出当年的账本……
九王是有思路的:“八哥怎么糊涂了,无论父皇什么意思,这件事都不能往父皇身上攀扯,咱们在……”
比了个“四”,继续:“那里已经是水火不容了,一旦老爷子百年,咱们谁讨得了好,这会子再遭了老爷子厌弃,将来要如何呢?”
我们现在的关键是,让父皇明白老四那一套没办法让朝廷运转起来,还得看咱们,让父皇行了这个废立之事,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廉亲王摩挲着手头的念珠:“想来,老臣们都该知道不能往父皇身上攀扯,若是这点眼色也没有,也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所以,咱们催起钱来,也不必全当自己的差使在干,只说奉命办理便是。”
说到这里,眉目微冷,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再一则,不是还有个纨绔么?”
薛蟠,才见完传说中的八贤王,正觉得自己要飞黄腾达了,正和薛姨妈吹嘘廉亲王是如何如何的人品贵重,突然恶狠狠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京城,腥风血雨。
主要是呆霸王薛蟠领着办差的书办、衙役、官兵,拿着账本全京城地催要欠款,闹了个人仰马翻。
薛蟠对大臣们的口径也很死亡,顶头上司廉亲王是半点不提,口口声声都是“上命”。
这个上,还能是谁?
自然是对元嘉帝怨声载道。
就为这个,元嘉帝发了好大的脾气,属于是看外头天上的云都觉得这个形状在羞辱他,连戴权都因为水太烫挨了两板子,又因为水太凉挨了两板子。
拔剑四顾心茫然之后,连黛玉都想骂两句,这会子转念一想,小丫头还自请出宫玩去了!
“死丫头。”元嘉帝磨了磨牙,“真真是条鱼儿。”
屁股隐隐作痛的戴权简直泪目了。
……林侍书,圆明园就是t?再好玩您也快些回来吧,这样的陛下我是真的顶不住!
黛·躲出去确实是基于政治敏锐性·玉:……阿嚏!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多玩两天是正经。
宫里呢,皇后不在,贵妃不在,淑妃是个笨蛋美人,惠妃倒是聪明,但元嘉帝不喜欢那股过于算计的味道,所以翻了贤德妃的牌子。
然后,化愤怒为【咳咳】,折腾得贤德妃都成了一滩水,甚至不太理解,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自己了?
太上皇呢,虽然退位了,但当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了元嘉帝和廉亲王之间打的擂台,还有薛蟠在京中闹得人仰马翻却一文钱没收回来的事儿,因为黛玉出宫玩去了,便去最有捷才,口齿也极伶俐的宜太妃宫里喝了两口。
宜太妃算是太上皇最喜欢的话搭子了,有些话还是敢问的:“陛下遇到了开心的事?”
“遇到了让皇帝憋闷的事。”太上皇眉眼都舒畅了,就是话听起来有点酸溜溜的,“我还以为,他那样的人,真就能无往不利呢,原来也会吃瘪啊。”
宜太妃:“……”
恕我不能理解你们父子了,既然你天天擦亮了眼睛要找皇帝的错,当初又何必让他做皇帝呢,当然,我家那两个扶不起来,但我觉得你真的有毛病!
可这话不能这么接,想了想,接的很圆滑:“瞧您说的,谁再贤明,再得人心,还能过了您去?”
“拍马屁。”太上皇哼了一声,“你也换个词儿拍呀。”
——实在是黛玉过于解语花,显得原本的话搭子有些笨嘴拙舌起来。
宜太妃其实有日子没见太上皇了,实在不知道这老东西是去哪里吃了细糠了,现在倒嫌自己的业务不行起来,只笑:“好吧好吧,那让妾身猜猜,是谁给咱们那位陛下气受了?”
太上皇比了一个:“八。”
宜太妃就笑了出来:“想来也是,那妾身斗胆干一干政,是为的户部?”
——众所周知,廉亲王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户部,而元嘉帝上位之后,一直在为户部没钱而头疼,户部欠款这个事儿,说是朝政,但欠款数目之多,后宫都为此瞠然。
“谁说不是。”太上皇现在实在有一种站在干岸上看戏的美感,“该说这逊位的主意是妙,原本该朕头疼的事,都有人代朕疼了。”
宜太妃莞尔,但该有的政治站位还是有的:“到底是国事呢。”给太上皇把酒满上,道,“老九敛财是有两下子的,回头,要是实在……妾身说句不该说的,找个借口抄了老九的家,估计也够国库花一阵子了,也能让他好好收收心,好好的皇子天天做什么生意。”
“你还是做母妃的呢。”太上皇哼笑,“有这么算计儿子财产的?”
然后,屋子里就传来快活的笑声,和断断续续的:“那顾不得了,夫君和儿子,还是夫君要紧些。”
政治站位,属于是宫里的妃嫔都已经形成了习惯,有事没事都要点一下的关键业务,那都不说了。
廉亲王亲自追债,确实没有人敢拿他如何,但薛蟠嘛……
威风了没两天,腿被打断了,两条一起。
第43章 半夜呕血 话本子里都做了女帝了,还得……
这当然让薛姨妈立刻心痛万分又心火自起, 倘若宝钗在身边,倒还多少能劝两句“哥哥也该吃点教训,挨了打才知道该怎么做人呢”, 可既然没有,索性肿了两只眼睛去见王夫人。
说的是:“真是混账种子, 若蟠儿是自己胡闹我且不理论, 这是为国催款,竟无法无天至此!”
王夫人当然也是要掉两滴泪水的, 更要好好安慰安慰妹妹,还有就是问是哪里的人竟然这么嚣张, 咱们就是去告御状也不能让这种人得了意!
薛姨妈其实也不记得是哪家, 光记得哭了,回去一问, 薛蟠疼昏过去了说不出来,不过跟着的人知道:“是……是忠顺王府。”
王夫人好悬没噎死。
好歹是个官眷, 就是二流的官员,大概也知道一些朝廷的流程:“蟠儿……蟠儿就没给他说过自己是为朝廷办事?”
“说了。”跟着的人抹着眼泪, “忠顺王爷也说了, 今日打了就打了,打完了他便去找陛下领罪,是削爵流放还是全家圈禁, 听凭陛下处置。”
王夫人的表情,堪称一个打翻了五味缸。
薛姨妈本是个没主意的人, 看王夫人这个样子,心里先虚了:“这……这很要紧吗?”
王夫人也不知道,王夫人勉强安慰了妹妹两句,说你且在这儿看顾着蟠儿, 尤其找个好大夫把骨头接一下,她她她……她去问问贾政的主意。
贾政没有主意。
忠顺王!
荣国府尚且惹不起的庞然大物,薛蟠你……你!
也忒大胆了!
“老爷倒是给个主意呢!”王夫人是真的急了,“蟠儿被打成那样,就这么忍了?”
“不然呢。”贾政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了么,忠顺王当真去宫里领罪了?”
王夫人不知道。
“还不快去查!”贾政自诩是个有修养的文人都要拍桌子了,“真要给家族招祸吗!”
忠顺王真去请罪了。
抱着元嘉帝大腿哭的那种,说什么有辱斯文,说什么还钱就还钱,又不是不还,他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还说臣知道薛蟠领的是皇差,可他这样得罪满朝文武,不都是要记在陛下头上?臣打了他让他收敛一点,不也是为陛下着想?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元嘉帝都无奈了,好不容易等忠顺王的哭声略止,轻踢了他一脚:“得了,薛蟠辱了别个还罢,就你这个性格,该不是他才开口你就喊左右拿下了,倒到朕这里来哭委屈,人家是断了两条腿,你委屈哪儿了?”
忠顺王脸色顿时一红。
“好了。”元嘉帝看向戴权,“端水来,伺候你忠顺王爷洗把脸,成什么样子。”
“不敢不敢。”戴权的伺候忠顺王还是自觉担不起,赶紧跟着戴权出去找水洗脸了。
等再次进来,元嘉帝也没让他跪,示意了一下炕上对面的位置。
忠顺王乖乖坐了半边屁股。
“户部亏空了上千万两,催款自然是要催的,纵使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多少还些,再拿个还款的计划出来,也算你为国分忧的心意。”元嘉帝就教训了起来,“再一则,你天天在梨园里头混,养了那许多小戏子,多少遣散几个,做个姿态,也算百官的表率,一天天的,净惹事。”
这个话忠顺王还是要听的,垂头听完训,还得来个“是”。
元嘉帝哼了一声,这事便算过去了:“行了,跪安吧。”
忠顺王赶忙起身,但突然想起关键的事皇帝还没干呐:“陛下,打了薛蟠这个……”
“打了便打了,皇亲国戚还去给他赔罪吗?”元嘉帝冷笑一声,“他自己也该闭门想一想,朕是让他去催款,不是让他去抄家,干的什么差!”
回头太上皇责怪起来,我还得给这个纨绔担着!
得嘞。
忠顺王立刻喜笑颜开起来:“陛下圣明,臣告退了。”
走出去的脚步都带着得意。
元嘉帝自己在屋子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再吩咐戴权:“先前你八殿下和林侍书一起写的条陈,取了来。”
戴权飞快奉上。
元嘉帝开始逐字阅读,然后骂了一声:“坏丫头。”
记忆没有出现偏差,条陈里就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薛蟠,八皇子还罢,黛玉是知道元嘉帝提拔薛蟠就是为了让呆霸王去各个王公贵族家里闹一闹好催他们还钱的,却还是没在条陈里提这茬,也没有做任何的安排。
如今看来,没提是对的,就不能指望薛蟠能把差办成,仔细想想,还是自己对纨绔有误解之故——就如老九,说是纨绔,实际上经商能经得名动天下,因为有老九,元嘉帝就莫名觉得纨绔应该也有那么一点两点可取之处,现在看来,薛蟠拿什么比老九啊!
【脏话】!!!
又想给戴权说,去给皇后带个信儿,圆明园日子再好过,也别忘了家在紫禁城,但才要出口,还是忍住了。
“滚滚滚。”元嘉帝摆摆手,“让朕静一静。”
戴权腰一弯,赶紧跑了。
最近的皇帝火气属实大,能躲一会儿算一会儿。
以如今荣国府的地位,自然打听不到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最多就是知道忠顺王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了,既没有罚俸,也没有禁足,主打一个毫发无伤。
“连陛下都不罚。”贾政也只能这么判断了,“怎么的t?,你倒要支持姨太太鸣锣放炮地去向忠顺王讨个公道?”
王夫人当然也知道不行了,但她都为薛姨妈委屈:“就……就只能这么着了?”
“不是只能这么着。”贾政简直要恨铁不成钢了,“倘若那是我的儿子,我必逼他伤好之后亲自去忠顺王府致歉。”
王夫人其实想说“蟠儿也没错”,但实在说不出口。
京中就没有秘密,这些天薛蟠是怎样抖威风的,怎样有辱斯文的,怎样闹得怨声载道的,王夫人清楚,贾政也清楚,硬要说是为陛下办差,你看陛下拧不拧他的脑袋吧。
也只得罢了。
薛蟠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圆明园了。
……元嘉帝传的,倒不是想让宝钗知道,主要是疯狂暗示黛玉你可快回来吧!
但,最触动的当然还是宝钗。
哭肯定是要哭一场的,也不好对着谁哭,只自己在屋子里落泪,哀叹自己当时坚持入京参选,举家进京,到底是错了。
权力最核心的漩涡真不是人呆的,真正是荣不知为何而荣,辱更不知为何而辱,在这个漩涡里就是被绞了个粉身碎骨,都要找不到害得自己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罪魁。
黛玉听了这个消息,也头疼。
这事和她一点关系没有,她从一开始就不赞同皇帝的意见,只是上位者兴兴头头地想了,也未见得此计行不通,她倒跳出来说教一番,好没意思。
但想都想得到,皇帝肯定会迁怒她——你当时不赞同为什么当时不说!朕是什么不能直书其事的昏君吗?
多少有点不讲道理,但人家是皇帝,打你就打你,愿意找个理由已经是盛宠了,还敢对理由不满意?
琢磨了好久,黛玉唤紫鹃,说闲来无事,想约宝姐姐去采莲,去问问宝姐姐有空没空。
因为薛蟠腿被打断了的消息才传到圆明园来,这会子约人家的妹妹采莲绝对是不合时宜的,但如果请了,就肯定有请的缘故。
宝钗还是来了。
船缓缓地福海中荡开,很快消失在了接天莲叶的碧波中,四下并无建筑,又有水声掩盖,实在是一个秘卫如何武艺超群也无法窥探的地方。
黛玉也没有太多的寒暄,直说其事:“宝姐姐,薛大哥领的那个差使,我亦有所耳闻,薛大哥做得对与不对,我们在深宫中,也不好知道得太细,但如今既然闹成了这样,想必是哪里不太妥当。倘若宝姐姐实在是不放心,我倒可以帮一帮姐姐,求陛下允准姐姐暂且出宫,辅佐薛大哥完了手头的差使,既分了君父之忧,也解了薛家之困,姐姐以为如何?”
这话,若发生在宝钗被顶尖贵女衬托得什么也不是之前,宝钗也是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之志的,但这回,宝钗是真的怕了:“……我怕是也才疏学浅,就是家去了,也解决不了哥哥手头那个天大的差使。”
就是再稳重的人,在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也都是要有几分怯意的,如今黛玉似有相帮之意,宝钗就多少有了点抓住了救命稻草,病急乱投医起来:“妹妹既然这么说了,倘若陛下能允准谁出宫帮一帮哥哥,我倒宁愿给妹妹为奴为婢,妹妹亲自去帮一帮薛家吧。”
也就是在船上,随便晃晃都要翻船了,不然宝钗立刻就能给黛玉跪下。
黛玉比宝钗还小些,如今成了宝钗的主心骨,自然也不能露出靠不住的神色,只是她去帮薛家,也太不成样子:“姐姐,我就是去了薛家,又非薛家的人,我说话,薛大哥如何会听?”
宝钗:“……”
但凡她是个长辈,哪怕只是姐姐,现在都可以来一番“我修书一封回家给他看,但凡不听我打断他的腿”,可她是妹妹。
说真的,就是宝钗说的话,薛姨妈和薛蟠也是选择性听的,何况黛玉呢?
宝钗心里都觉得苦涩,看着如闲花照水一般明媚鲜妍,在朝政上甚至颇有游刃有余之相的黛玉,真的好想问,妹妹能不能给我说句实话,我家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招致如此灭顶之灾?
但也知道,黛玉或许可以悄悄在话里暗示,但于她,不能直接问。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薛宝钗以一介商户女的身份入宫做了七品才人,他薛蟠以几乎大字不识一个的商人身份得了户部员外郎的官职,你们不能光享受雨露,不承受雷霆吧?
但,纵使宝钗没问,看她脸上的酸楚难过,黛玉都难免多了两分怜悯,倒先把户部催缴欠款的事放下了,道:“我给姐姐说个旧闻?”
宝钗闭上眼睛,尽量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洗耳恭听。”
“前些时候,宁国府家的冢妇秦氏没了。”黛玉柔声道,“在京中办了好赫赫扬扬的丧事,姐姐应该有耳闻吧。”
宝钗微微颔首。
实在是事情太大了,都成了宫中妃嫔好些日子的谈资,还有小道消息说贤德妃的封号是从这里来的呢,宝钗不可能没听说过。
黛玉笑了笑:“那么,秦氏用的是何人的棺椁,又是谁提供的这个棺椁,姐姐可有耳闻么?”
宝钗愣住了。
她当然不知道,宫里就是有些传言也不会细节到这个程度,但是你要说棺椁……宝钗小时候也是被父亲假充男儿教养的,薛老爷曾经和宝钗吹嘘过,他得了潢海铁网山上的樯木,若是做了棺材,能万年不坏的。
薛老爷原本是要拿此物进献义忠亲王,这也是薛家原本的政治站位。
宝钗嘴唇都白了,飞快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是……我哥哥把樯……樯木给了宁国府?”
人在慌乱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遣词造句。
黛玉笑了起来,就是笑意不达眼底,让宝钗一个恍惚,还觉得自己在面对皇帝:“姐姐原来知道啊。”
宝钗脑子嗡地一下,简直要立刻晕过去。
这,这……
我当时到底是以怎么样的勇气进宫搏富贵啊!如果知道我哥哥是这么鲁莽的人……我入宫那天就该把他的腿打断!让他在外面胡作非为!
宝钗是冷静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可想想黛玉是被林如海假充男儿养大,自己也是被父亲假充男儿教养,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妹妹,家父在世时,在江南也略有些薄名,却不知道……林大人听说过家父吗?”
黛玉微微颔首:“自然。”
宝钗咬咬牙:“林大人是如何看待家父的?”一个愚蠢的,为义忠亲王敛财的,一点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
“一个长袖善舞的儒商。”黛玉说的是好话,“也赶上了好时候,否则,也难成就薛家的家业。”
宝钗不是很懂:“好时候?”
黛玉道:“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啊。”
“妹妹不妨说得明白些。”
也就是在天知地知,再无什么人能偷听的场合,黛玉才能说这种话:“天时,他究竟是个有志气也有才华的男子,又有薛家原本的根底在,做很多事情,既比我们女孩家便利,更比那些寒门出身的人有手段。
地利,当年太上皇在位,对老臣多有优容,薛家便因此半官半商,也因而娶了金陵王氏的小女儿,从此便与王家贾家有亲,得了多少关照?
至于人和……宜妃娘娘受宠,九皇子又性格特异,虽薛家算义忠亲王的门下,但九皇子在经商上向来只认钱不认阵营,这才让薛家到了商户本来达不到的高度。”
可如今,薛老爷已死,太上皇逊位,九皇子的权势也不如以前,你们还拿什么保有薛家的荣华富贵呢?
这些话,是宝钗从来听不到的。
但这样绝望的局面,让宝钗突然想起了一句老话,喃喃念了出来:“一命二运三风水,四修阴德五读书。”
黛玉没有接茬。
宝钗闭了闭眼睛,无不灰心地道:“这么说来,如今的我天时地利人和俱失,是争不了一点了。”
“姐姐这话错了。”黛玉道,“谁能挑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会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呢?一旦局面不好,难道就要从小认命,什么都不争了吗?”
宝钗愣住。
黛玉却念起了一句“凡鸟偏从末世来”,又笑了起来,“既来了,发现不对了,难道还飞回去吗?”
宝钗:“……”
“宝姐姐,开弓没有回头箭呐。”黛玉意味深长来了一句。
说你入宫搏富贵,更说薛家已经卷进来的漩涡。
无论皇帝在考虑什么,你家反正已经卷进去了,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成为时代洪流碾过的碎末,你家消耗没了,皇帝有的是可以丢进去的耗材t?。
说白了,如果是我去收拾残局,那你薛家就等于政治性死亡了,只有你自己去收拾了薛家的残局,才配得上“将功折罪”这四个字,不然我的功,凭什么折你的罪?
宝钗脸色白了许久,才苦叹道:“不瞒妹妹,原本觉得我已是有了许多见识,也算通晓世务,如今无论你也好,苏姐姐也好,往往让我觉得拍马难及,妹妹说让我回家处置此事,我……实在是六神无主。”
黛玉笑了一声:“姐姐与薛大哥比,如何?”
宝钗脸色都尴尬了:“那还是比他强些。”
“那不就结了。”黛玉的眼神多了一分鼓励,“姐姐要比的不是我,更不是苏姐姐。”
苏瑾的祖父是沉浮官场几十年,出阁入阁都有三四回的阁老,我的父亲是本朝立国以来唯一一个做了七八年的巡盐御史还没有被拿下的新秀,说句难听的,你不过皇商出身,有个九省都检点的舅舅,有个工部员外郎的姨父,全不姓薛,你拿什么比我们?
真的,这种时候,愿意给你说不那么好听但确实有用的话的,都可以定性为恩人。
宝钗长叹一口气:“原觉得妹妹高傲,今日听了这番肺腑之言,才知妹妹实在见识非凡。”
难与不难,想薛家活下来,这个残局就只有我拼命去收了。
看宝钗的样子,黛玉突然懂了她的意思:“但是?姐姐还有顾虑?”
宝钗只能说了:“妹妹哪里都通透,可妹妹有没有想过,你如此参政,与女子贞静的道理已是背道而驰,你的……婚事,会着落在何处?”
核心问题是,我去抛头露面了,我还能好好议婚吗?
你是怎么敢肆无忌惮地展示你的政治才华的?
黛玉笑了起来:“姐姐对男人的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吗?就这么甘心女红针凿,相夫教子,生男如宝似玉,生女弃之床下?”
宝钗愣在了那里。
“不瞒姐姐说,对男人的世界,我是好奇的。”黛玉道,“我也一直在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生子弄璋,生女弄瓦,凭什么女子从一而终,男子三妻四妾?
宝钗都不知道要怎么回黛玉这句话了。
“姐姐要问婚事,我就给姐姐答婚事。”真是没人偷听胆量大,黛玉坦然道,“在我看来,婚事有什么要紧,且不说我不在乎,就是真在乎,男人还讲一个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一口一个大丈夫何患无妻,倘若有朝一日,我真有权势在手,倒担心自己嫁不出去起来,岂不是话本子里都做了女帝了,还得给婆婆晨昏定省的糊涂人吗?”
宝钗的心思,都没法说。
就是当天晚上热毒又犯了,吃了两粒冷香丸。
“姑娘怎么了。”莺儿半夜侍候,看宝钗痛得难受,十分不懂,“这也不是犯病的时节,怎么好好的就不舒服起来。”
宝钗这个病,一般也就是吃两颗冷香丸就没事了的,虽然今日尤其不舒服,但她向来宽和待下,何况莺儿再守着也减不了她的疼痛,摆摆手:“你自去歇着吧,我缓一缓就好了,今夜也不必为我守夜,我一会儿就睡着了的。”
莺儿也只得下去了。
宝钗卧在床上,想着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嫁入皇家,或者至少嫁入高门,这样就能倒过来帮助薛家,至少不至于让妈妈和哥哥没个依靠。
嫁人之外的旁的事情,她是没想过的。
因为真的很难。
女孩子嘛,只管针凿纺织,再管一管家务,若是夫婿不上进了,说一说“你也在经济事务上用些心思”,也就能得相夫教子,规劝夫婿上进的美名了。
相比起来,自己真的去一手一脚和别人争,去权力漩涡里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自己又只是个女孩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当然,找一个既努力上进,又不在乎自己能给他提供多少帮助,还愿意没事拉拔一下薛家的夫婿……很看运气,但好好找,未必就找不到。
宝钗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最近一直在怀疑人生。
因为如果谁都没见识过,还可以妄想一下自己比起那些顶级贵女也不差什么,就是最顶级的婚事落不到自己身上,那些家世虽次一等但子孙也成器的人家也不一定就愿意娶家世顶尖但人才一般的姑娘,但,见识了苏瑾,见识了黛玉,甚至哪怕是看起来憨憨的吴青霜,都比她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一日宫中考试,宝钗虽是被选中了进入第二轮的女孩之一,但只有宝钗自己知道,当日第一轮的题目,宝钗是押中了题才考那么好的。
那道题就是在考荣国府,而宝钗琢磨过,如果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夫婿只能是宝玉,那么自己如何整肃这糟烂的家族,所以才下笔如有神,如果不是荣国府,自己考得过那些贵女么?真把家世人品相貌一样样的称量了,自己能得个什么夫婿?
有幸进宫,那自己是一直在念叨的“好风凭借力”的“好风”终于来了,可是,谁能保证一直有风呢?
还不如自己做这个风!
想到这里,宝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向来体丰,竟都呕出了一口血,血里都带着花香。
黑暗中,宝钗看着床下那一滩暗色,突然想,我这辈子,难道就只能做个妆点门面的花,不配做一棵顶天立地的树吗?
第44章 宝钗脾性 全小惠而不识大体。
第二天, 莺儿再进门,掀开宝钗的帐子,都被宝钗的模样吓坏了:“姑娘……”
宝钗一夜之间, 虽不说形容枯槁,但瘦了得有十斤, 原本圆润的脸上都能看出骨相了, 眼睛也亮得可怕:“去,给我办两件事。”
莺儿都要哭了:“我的好姑娘, 都这样了还惦记办什么事,且好好歇着……”
宝钗抬手, 示意莺儿闭嘴, 听她说。
莺儿也只能收了泪,听宝钗说:“第一, 去给皇后娘娘告假,说我昨日大概是着了风寒, 昨晚上吃了药也不见好,怕是支持不住了, 倘若娘娘要回宫, 恕我不能相陪了,待我养好了病,仍进宫去侍奉娘娘。”
“姑娘……”莺儿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心直口快,没听宝钗说完就道, “娘娘也没说要着急回宫,姑娘何必……”
宝钗满心都是要怎么收拾薛家残局的事,还得腾出精神瞪莺儿一眼:“当真是我平日太宠你了,这种时候都要和我拌嘴吗?”
主子稳重平和, 丫鬟快人快语,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故意的安排,为的就是宝钗自己能岁月静好,自然有人会说她想说的话,宝钗最后只需要来一句“莺儿!越说越不像话!”便什么都没了,这也不是什么高端操作,京中多少人家都是这样给小姐找丫鬟的。
但这样的莺儿,还是让宝钗头疼了。
莺儿被宝钗说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辩白,宝钗这才接着道:“第二件,去给林侍书说一声,昨日她说的事,何止是她呢,我也不甘心。”
“就这一句话吗?”莺儿小声问。
“就这一句话。”宝钗现在只是精神好,身体是濒临极限了的,“快去,快去!”
莺儿快步跑出去了。
皇后原本没想回去的,圆明园的日子实在比宫里舒爽太多了,虽然见不着宝贝儿子,但是宝贝儿子一年到头也难得两日不念书的日子,丝毫不心疼的。
但,昨日听到了薛蟠腿被打断了的事情,皇后没那么高的政治敏锐性,但贵妃来见了皇后一面。
一开口就是:“娘娘,薛家是哪个台盘上的人物,就是搭上了忠顺王,难道就配传到咱们耳朵里了?”
皇后“噫”了一声,贵妃抬了抬眉,示意了一下无穷高处,皇后立刻领会了,这才下定了决心就这两日回紫禁城,偏生宝钗又来报病。
薛家不是哪个台盘上的人物,宝钗在皇后这里其实也难算有多放在心上,何况回宫这个事儿是一点也耽搁不起,听了莺儿的回报,皇后便看向了身侧的魏紫:“你去看看吧,给薛家丫头宽宽心。”
魏紫应下了,皇后身边有的是大宫人,收拾行礼也不需她眼睛都不错地盯着,当即便去了,看到宝钗的第一眼,都惊了:“才人怎么突然病成这样了?”
“昨夜扑了风。”宝钗哪敢给魏紫说是想黛玉那番话想的,只在榻上还礼,“姑姑不必惊慌,那无事也要吃两贴药的人,病与不病差得不多,我这样平日不吃药的人,病起来就怪吓人的,倒劳累姑t?姑来看我了。”
“娘娘才定下来的这两日回宫,偏巧姑娘病了,娘娘让我来看看姑娘呢。”魏紫柔声道,还给宝钗调整了下枕头。
宝钗心里又多一层惊惧。
……果然,只有我听说哥哥被打断腿了之后只知道哭,最多再想想哥哥那样的纨绔也该遭个教训,而皇后贵妃也好,苏瑾黛玉也罢,她们就是能不约而同地从“薛蟠被打了”得出“我们该回宫了”的结论,所以黛玉立刻来给我提建议,皇后更是下了决心,只有我说皇后娘娘若要回宫不用想着我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这就是我和她们的差距吗?
看宝钗脸上的愁容,魏紫还以为她是为皇后不在了,她连叫太医都困难而发愁,声音更柔了:“才人放心,娘娘回宫另有缘故,绝不是让才人在圆明园里自生自灭的意思,才人好好养病,待大安了,自然能再度进宫的。”
宝钗想通了之后,身体固然不痛快,但脑子是真的不觉得难受,甚至有一种……胸口的一股气被压抑了好多年,如今终于喘了出来,整个人都清明得可怕的舒爽:“姑姑放心,我再不是那种无事也要琢磨三分的人,我若有造化,好了再进宫受姑姑教诲。”
“这才是心宽的说法呢。”魏紫又安慰了几句,便托以皇后那边还有东西要收拾,向宝钗告辞。
皇后说的是这两天回京,但下午就启程了,丝毫没有给黛玉几个小姑娘来找宝钗道别的机会,到傍晚,车驾便入了宫。
到底莺儿是来给黛玉传了宝钗的回答的,这让黛玉见元嘉帝都有了底气——洗了一身风尘,换了身清爽衣裳,因还没到元嘉帝翻牌子的时辰,还在御书房批奏章呢,黛玉少不得要去请安。
元嘉帝倒没为难她,只斜了黛玉一眼:“玩疯啦,说好的出去玩两日,七八天了舍不得回来。”
黛玉就抿着嘴笑,也没有辩驳,到了元嘉帝的书案前,拿了墨锭,不疾不徐给元嘉帝磨起墨来,撒娇道:“还不是陛下的恩德。”
元嘉帝哼笑一声:“你倒受用,朕唤你回来的事情,你是如何考虑的?”
黛玉磨墨的手停了一停,索性不磨了,一边取布巾擦干净墨锭,一边道:“陛下,公道自在人心。”
廉亲王向来被人夸一个“贤”,可仔细想想,他哪次不是能得了百官赞誉的差使就去争,得罪人的差使一点不碰?要不他怎么争不到皇位呢,还不是太上皇也看出了他一心邀买人心,再无半点为国为民之心的缘故!
纵使朝臣会感谢他不催还款之恩,暗地里说两句此事办砸了完全是元嘉帝不会用人,但哪个脑子清晰些,当真能为国家做些事情的人会不知道谁贤谁愚?你廉亲王给自己造了个“宽和”的人设,所以人生在世,所有得罪人的差事,你就可以一点不沾染了?
可是治理一个国家,笼络住那些脑子清晰,愿意为国家做事的人也就够了,那些分不清大小王的糊涂虫,今日不除,明日也要除,何必在意他们如何看呢?又何必牺牲利益去讨好他们?
“你这丫头。”黛玉进来了,元嘉帝也不想再批奏章了,起身坐到了床边的榻上,有些感慨,“会劝人。”
黛玉笑了一声,跟着元嘉帝走了过去:“是陛下听劝。”
“以为这样就能跑脱了?”元嘉帝并不好糊弄,“薛蟠的事,你既不认同,为何不提?”
黛玉低头,倒埋怨道:“陛下也没说会让廉王殿下担这个差使啊。”
“你就只准备了这句话?”元嘉帝挑眉,看样子要生气。
“那倒不是。”黛玉对上了元嘉帝的眸光,丝毫不慌,只轻声道,“陛下,君子群而不党,事情落于党争就没意思了,因此臣女本不爱出这个主意,但事已至此……”
元嘉帝没等黛玉说完:“行了行了,是朕要你党,朕是小人。”
“臣女岂敢。”黛玉还是要说完的,“家父说过,做官嘛,既拿了这份俸禄,又得了这个地位,凡事想想自己虽然没有错,但多多少少也得想想朝廷,廉王殿下实在是不愿意想,吃那么几个瘪,党争不党争且不说,他吃亏也是因果报应。”
“说的倒容易。”元嘉帝恨道,“游鱼一样的人,你说让他吃瘪就吃瘪啊。”
“陛下。”黛玉道,“在催缴户部欠款之事上,如果廉王殿下一味宽仁导致一事无成,薛大人却催了好些钱出来,又如何呢?”
这算不算对着他的脸抽?
确实被八贤王恶心得够呛的元嘉帝身体都前倾了:“怎么催?”
“审计。”黛玉回答。
元嘉帝就不同意了:“朕没把你和八郎拟的那个条陈给他,你不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老八办事上本就平平,不过是会邀买人心而已,朕不把条陈给他,就是想看看这么得罪人的差使他还怎么邀买人心,他这个八贤王还怎么当下去,免得老爷子天天拿他来激我!
这话我不好直接说但你得懂!你把审计的主意给出去了,你怎么保证薛蟠能催上钱来,他却催不出来?
“陛下。”黛玉是懂的,也柔声劝慰道,“您尚且会对四殿下说人之一生办的第一件差事还是办成了的好,否则便伤了锐气,八殿下兴兴头头地来献策,想的又不是全无道理,有些话臣女如何敢给八殿下说?”
元嘉帝终于觉得有些意思了:“那没给小八说的话,是什么?”
黛玉道:“审计这个主意,对坦坦荡荡,人口简单的清官好用,但也只对清官有用。不说贪官,就是普通做官的大族人家,不说把账册拿出来给官家看,就是管家太太把所有账给家里的老爷查,尚且是一场风波呢!”
一个鸡蛋怎么就是一百文了?有必要每个月给自己做新衣裳打新首饰吗?你到底从账上拿了多少钱去帮补你的娘家?旧例里都是月初发月钱,你管家时倒是月底发,这二十多天的功夫,你拿钱做什么去了?
哪一件不是要掀起家庭大战的,又是哪一件是真正查得清楚的,再说用审计的办法来催账,那一家上百口人怎么给他们核定最低可以维持生活的支出?收的冰敬炭敬陈规陋俗难道全部充公来还账?那算不算朝廷许可官员收孝敬呢?
好吧,虽然现在就是默许收的,但“默许”和“许可”还是差了一层的,搬上了朝廷主导的查账的台面上,后患无穷啊!
“正是因此。”黛玉诚恳道,“如果不是八殿下突然出现,而是您让臣女自己好好想两天拿个完善的主意出来的话,这个政策,臣女本来就只准备针对清官,让清官好脱身的。”
元嘉帝从治家到治国历来严谨,就是皇后从王妃到母仪天下,也向来持家有道,账目清晰,大概是被顶级贵女陪伴久了,多少有点不知道普通人家的苦难,听黛玉这么一说,还有点长知识。
……属实有点丢人了。
但元嘉帝嘛,脸皮向来是厚,面上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来,只道:“接着说。”
“薛大人听说是被忠顺王爷给打了。”黛玉道,“细想,这很不应该呀。”
元嘉帝:“怎么说?”
黛玉:“忠顺王爷的钱,怎么轮得到薛大人去催呢?”
就应该廉亲王去催王公贵胄,薛蟠去催普通官员,而王公贵胄,谁愿意接受审计?主意给廉亲王了,廉亲王又能如何?
元嘉帝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
“朕虽大抵猜到了。”元嘉帝道,“你还是索性说完吧。”
“是。”黛玉道,“陛下让薛大人捐官,其实是挺好的安排,刚好户部一时也没那么多书吏,商户自己家里有的是算盘能打出花来的伙计,做这个事,是再好不过的。”
元嘉帝冷笑道:“只是薛蟠这个人,也太烂泥扶不上墙了些。”
“这是再也想不到的事了。”黛玉柔声道,“但此回去圆明园,臣女和薛家姐姐玩得挺好,薛家姐姐倒是心头还算有些算计,也巧了,她刚好病了,被皇后娘娘留在了园子里,说等将养好了,还回宫中来呢。”
这就是解决方案了——薛宝钗自在圆明园里养病,至于薛t?蟠身边,无论是多了个丫鬟也好,还是多个小厮也罢,哪怕是从金陵老家来了个兄弟都行,帮着薛蟠把这个差使多少圆过去,能收回多少钱来,廉亲王的脸就能被打得有多响。
等事情了了,薛宝钗就病愈了,照旧回宫当差,什么也不耽误。
元嘉帝深深看了黛玉一眼,属实……满意,喜欢。
小丫头又给他圆面子,又能真的给方案,就是这么丢脸的用错了薛蟠的局,现在看上去都全是帝王自有深意,难为她这样费心思。
当天晚上,元嘉帝就没有翻牌子了,皇后远行归来,自然是要去抚慰一二,帝后用膳毕,元嘉帝又要给黛玉赐菜。
这次没有“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反而是“吃完!汤也别剩下!出去玩一趟下巴都尖了,林卿回来不得说朕苛待了你!快补回来!”
吩咐戴权时那恶狠狠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普通人家里的爹妈看着女儿吃一碗饭要数饭粒的恼怒。
赐的还挺多,戴权自然是拿不了的,赶紧张罗小太监提着食盒过来。
皇后听了都笑:“陛下。”喊住了戴权,指了两道菜,“拿这两道去便是了,真要撑死了林侍书,你来给陛下解颐啊。”
皇室的菜名嘛,花里胡哨是常态,反正看材质,皇后指的两道菜,一道是蛋羹,一道是鸡汤,都没动过,是一个小女孩刚刚好能吃饱的量,不过黛玉弱质纤纤,对她来说,把这两道菜吃了,需要努努力。
但现在皇帝正想她努力呢,刚刚好,再者这两道菜都可以热一热,黛玉屋子里本来也有小火炉,上头不会有一层腻腻的油花,一点不会折腾人。
皇后可指挥不了戴权,戴权小心地看了元嘉帝一眼。
元嘉帝摆手:“滚滚滚,听皇后的。”
戴权“诶”了一声,小太监飞快把两道菜装到了食盒里,一行人一溜烟地走了。
剩下的菜自然有宫人来收拾,帝后二人挪到了坐榻上,皇后给元嘉帝剥着橘子,元嘉帝手头拿了一卷书,才看了两行,便开口:“黛玉说你身边那个薛才人病了,可严重?”
“魏紫说人一夜之间瘦了好些,精神却莫名地好。”皇后回答,“不知是不是小女孩家的,有了心事,想的。”
这让元嘉帝挑了眉。
皇后只陈述事实:“薛丫头病的前一日,林侍书见过她,俩丫头贼兮兮的说是去采莲,不让从人跟着,说了什么……实在没人知道。”
元嘉帝就知道,大概是黛玉在给薛丫头面授机宜了。
“变化总是能看到些的。”想了想,元嘉帝道,“梓潼养了薛丫头这许多日子,觉得如何?”
“嗯……”皇后回答,“原本是个挺有成算的女孩,不怎么敢和瑾丫头比的,但自她哥哥捐官之后,倒似乎有了些野心,有些瑾丫头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总要比个高下出来的意思。林侍书见过她之后,妾身就没再见她了,魏紫去探了她的病,也没细问太多,但魏紫说,她那个样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元嘉帝颔首,又问:“就梓潼看来,她这个人如何呢?”
“人不错。”人家兢兢业业伺候了这么久,这点肯定还是要给的,就是给完了,还是要说些缺点,“见识嘛……有限,但她本就是那么个家族,家学上欠缺的何止一点半点,也不能强求她有多深远的见识。”
优缺点都说过,就要给大体印象了:“总之挺齐全一个姑娘,给哪个世家大族做冢妇,或是给哪个亲王郡王做正妻,还差点意思,但一些小门小户甚至落魄了的中等人家,也凑合了。”
因为世家大族的当家媳妇,亲王郡王的正妃娘娘,可不光是家里派派月例管管仆人再给婆婆站站规矩,外头的收入、儿女的嫁娶、夫君的应酬、子弟的教育、甚至宫里的宠爱可都是分内之事,冢妇找好了能旺三代这句话绝非虚言,要以这个标准,宝钗攀不上来。
但……
元嘉帝皱眉:“连中等人家的媳妇都只是凑合?”
黛玉口中的薛宝钗还不错的呀?
“她不敢得罪人。”皇后看人可谓精准,“常干那种小惠全大体的事,看上去是全了大体,却是自己得了便宜,后头的一地鸡毛是既料不到,也管不着的。”
元嘉帝笑了:“在宫里,她又不是妃嫔主子,一个女官而已,也不好得罪人吧。”
“那不是。”皇后在这种问题上还是有发言权的,“不好和陛下照管的林侍书比,就说瑾丫头,吩咐她的宫务,该宽该严都有章法,手底下也收拾过不少宫人,可再没有人不服她的,那才是正经的周全大体呢。”
顿了顿,看元嘉帝今日喜欢,皇后也愿意多和夫君说几句:“陛下,什么人家都不是靠当家主母给下头的人小恩小惠撑起来的,虽然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多受诟病,但诟病之处在用之如泥沙,这取之尽锱铢向来是勤俭持家之道。
若是都如宝钗一般,又是‘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吝’,又是‘若一味要省时,哪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为个所谓的体面净宽纵了下头的人来,这叫什么体面,要不了两年,便处处都是麻烦事了!”
这番话,皇后虽然尽量是客观评价,但……确实很负面,倘若元嘉帝这就要给宝钗赐个婚,铁定得不了什么好婚事。
但好在元嘉帝也不是那么打算的,听皇后这一顿抱怨,元嘉帝甚至还笑了:“梓潼说的,让朕想起一个人来。”
“谁?”皇后问。
元嘉帝比了一个“八”,不屑道:“全小惠而不识大体。”
皇后就是再端庄,听皇帝吐槽自己的兄弟还是有点憋不住,闷笑了一声。
也就是皇后向来守“后宫不得干政”的人设,要是贵妃,这就要和元嘉帝开“要不老爷子选您做这个当家主母呢”的玩笑了。
说这个就远了,元嘉帝也不指望举案齐眉了许多年的妻子突然就调皮起来,只是笑道:“罢了罢了,不得罪人也是好事,让他们自己熬去吧,此事梓潼别管了,朕派她有个差事,办完了再把她弄回来,由梓潼好好调.教吧。”
“请教陛下。”皇后虽然不知道什么叫“让他们自己熬”,也不好问,但职权范围的事情还是要问明白上意的,“要将她往什么方面调.教为好?”
元嘉帝摆手:“自然往好了教,还能弄个搅家精?”甚至还开起了玩笑,“回头难道把她嫁到蒙古去,是指望她把蒙古搅个天翻地覆,还是逼个好好的姑娘二十三四便英年早逝?”
皇后:“是是是,您要这么说,妾身就明白了。”
第二日,黛玉就又去圆明园了。
真就是林如海把黛玉养得还算健康,不然岂能扛得住这种程度的奔波?
第45章 蘅芜君子 收拾起了她的极品亲戚。……
虽然也就隔了那么三两天, 但黛玉见到的宝钗,无论是精神还是模样都好得多了。
这让莺儿啧啧称奇。
她原本还以为宝钗这是前所未有地犯了旧疾,便又拿了冷香丸要给宝钗, 宝钗想到了自己呕的那口血,想到了如今清明的神智, 便无论莺儿如何说她都不肯吃药, 莺儿才觉得姑娘是疯魔了,却见宝钗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脸色也好,精神也好, 飞快地好了起来。
但纵使如此, 莺儿知道黛玉要来时,仍多少有些脸色难看——在莺儿的视角里, 宝钗这一场病纯纯就是和黛玉出去采莲闹的,黛玉拍拍屁股回宫了把宝钗留在了圆明园里, 纵使现在来探望,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然后就被宝钗瞪了一眼:“越大越没规矩, 你若不想伺候就下去, 林侍书我尚得罪不起,你还摆起脸子来了。”
莺儿被宝钗骂红了眼睛,歪过头去擦了擦眼角:“不过心疼姑娘, 姑娘既这么说,我再不敢了。”
黛玉不知这段公案, 到圆明园后看到莺儿红红的眼睛,还以为宝钗病得无法起身,靠近了端详宝钗的精神,才松一口气。
“妹妹此来。”宝钗努力挤出了个笑来, “想来是好消息。”
宝钗这个样子,已经不太好去采莲了,不过既然是元嘉帝许可的黛玉来见她,有些话就是说得过分了,想来是无妨的。
黛玉便笑了笑:“是,我回了陛下,陛下同意了。t?”
说话间,黛玉还从怀中取了一块令牌出来:“姐姐凭这个,便能进出圆明园,待事情了了,姐姐回圆明园来,自然会有人来宫中报信,接姐姐回宫。”
宝钗眼睛都亮了,身体忍不住前倾:“我……见识有限,到底这件事该怎么办法儿,还请妹妹指点。”
黛玉笑了笑:“若不是为了给姐姐讲一讲前后的关窍,岂不是戴公公来说一声就是了?”
宝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先看向莺儿:“莺儿先出去,就在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
莺儿应声走了,黛玉扶着宝钗靠在软枕上,看宝钗那恨不得拿个小本本来记一记的样子,都笑了出来:“不至于此,并不是什么长篇大论,一定要姐姐记住的,大概三个词儿吧。”
宝钗沉声道:“请讲。”
黛玉便道:“第一个词儿,是审计,姐姐应当不难理解。”
宝钗是商户女,亦是饱读诗书之人,这个词儿还是知道的,眼睛微眯:“却不知,审谁?”
“自然是审欠债的官员。”黛玉说,“准确来讲,不肯在任上贪墨,为了生计只好借款的官员。”
宝钗皱眉:“倘若审下来,确实家计无着,无可归还呢?”
“那便核销账目。”黛玉沉声道,“当真家计贫寒如此,尚无贪墨之状,朝廷难道不该给些帮补么?”
宝钗眉目一深:“若惹得群起效仿。”
“那便群起效仿。”黛玉回答,“倘若每个官员都这么经得起查,难道不是国朝之幸?”
宝钗愣住了。
黛玉接着道:“再者,就是没有这件事,我也要给陛下进谏,户部敞开了借款的事虽不可取,但若是借款的官员敢敞开了任凭别人去查,只为了给家中高堂幼子凑个饭食、医药、救急的钱,是宁死不收贪墨之财而愿走光明正大之道,便是户部借国帑与他又如何呢?”
宝钗咂摸着这句话,许久,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有理。”
在心里默默记下来,士人的思路原来是这样的,果真和商人截然不同。
回了回神,问:“妹妹还有两个词呢?”
“以礼相待。”黛玉沉声道,“以心换心。”
宝钗问:“何解?”
“说了姐姐不要恼。”黛玉沉声道,“陛下问了皇后娘娘姐姐的脾性,娘娘说的是,姐姐不愿意得罪人。”
宝钗头皮一麻,甚至眼眸都飘了起来。
黛玉时间有限,一句“姐姐不要恼”已经是很在意宝钗的感受了,别的话也不必劝了,继续道:“所以我揣测,姐姐到现在都觉得去催人款子,怪难为情的,不是世家大族之人该有的做派,不过是为家族之危,奉陛下之命,勉力为之罢了。”
宝钗真的尴尬了,藏在被子底下的脚趾都抠起来的那种,小声道:“难道……不是吗?”
黛玉回答得肯定极了:“不是。”
黛玉拉了宝钗的手,几乎是推心置腹了:“姐姐怎么就会这样笃定,那些官员不想有一个了结呢?”
宝钗“嘶”了一声,这件事要是她自己慢慢想,倒也不至于一点都悟不到关窍,但现在的她陡然被黛玉抖了这个消息,还是无法跟上:“倘若想了结,自己拿钱去户部核销不就是了……”
黛玉轻叹了一声:“姐姐,哪那么容易啊。”
你政治觉悟高,你从户部借钱了之后有钱就马上还了,你有没有想过老兄弟们的感受。
兄弟们借钱就没想还!更有些兄弟借钱出来就是给太上皇花的,你让他们怎么还?
宝钗的眸光,越来越深。
“我预测,姐姐这个差事不会特别容易。”黛玉沉声道,“姐姐要有耐性,一家一家地拜访过去,就是不理会姐姐也无所谓,去下一家就是,总有人开这个头,而只要开了这个头,事情就能做下来。”
宝钗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要做到什么程度?”
“也不必到什么程度。”黛玉微笑,“姐姐到时候会知道的。”
宝钗对这个回答其实不是很满意,但黛玉只愿意说到这里,她也不好如何了。
她打叠起精神,细细问了黛玉许多操作上的细节问题,谈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是紫鹃在外头敲门说“姑娘,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宫门下钥了”,宝钗才依依不舍地放黛玉走。
却在黛玉才行出门时,开口道:“黛玉妹妹。”
黛玉回过头。
宝钗努力地笑着:“无论我能不能把这件事办成,你对我,对薛家的恩德,我都铭感五内。”
“姐姐说什么呢。”黛玉笑了出来,当真恍若神妃仙子,美得不可方物,“女孩子帮女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
宝钗怔然。
天经地义么?
不是的。
宝钗曾经的目标既然是嫁入高门,自然是认真研究过豪门女眷们常见的生态。
概而言之,斗。
婆婆和儿媳斗,嫂子和弟妹斗,嫡出和庶出斗,正妻和妾室斗,后宫后院是女人的战场,她们斗宠爱,斗尊荣,斗管家之权,斗衣服首饰,斗能斗的一切,至死方休。
什么时候,女孩子帮女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不过是黛玉当真是最洁净的女儿家,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罢了。
宝钗闭上眼睛,重新理了理黛玉教她的一切,唤:“莺儿。”
莺儿很快就来了:“姑娘。”
“扶我起来。”宝钗道。
莺儿虽然不赞同,但最近姑娘脾气大得很,她也不敢违拗,把宝钗扶着下了地,护着宝钗在椅子上坐下,搬了好些枕头让宝钗坐得舒服些。
宝钗倒不在乎这些,趁着才和黛玉谈完,好多话都还记得,赶紧笔走龙蛇,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第二日,宝钗便回了家。
这里得说一下,薛家在京中有房子,但薛姨妈并没有带着薛蟠单住。
这也有薛姨妈的道理——她是管不了一点薛蟠了,要么指望她哥哥王子腾,要么指望她姐夫贾政,好歹别让薛蟠和个没了笼头的马儿一样天天地到处祸害。
但到底薛家不姓贾,有自己的应酬和出入的需要,所以荣国府虽然收留了薛家,倒给薛家安排了便于出入的梨香苑,因而宝钗如果不想惊动了贾家,是完全有条件在梨香苑那儿敲了门,再谁也不惊动地摸进去的。
薛蟠双腿被打断了,正养伤呢,并没有什么空挡出去为非作歹,而薛姨妈天天在儿子身边看顾,眼泪都哭了一缸了,听婆子来报宝姑娘回来了,简直惊呆了“……啊?谁?”
宝姑娘。
“太太别等了。”婆子赶紧说,“宫里送姑娘回来的车已经在外头等一会儿了。”
薛姨妈赶紧走了出去,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我的儿!你怎么回来了?”
等看到正扶着莺儿的手下车,还有些虚弱模样的宝钗,本来这两天哭的就多,心头一难过,两行泪又下来了:“怎么就瘦成了这样……我就说那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
“好了好了妈。”宝钗一听不得见人小心脏就先提起来了,先疯狂眼神示意了一下还有宫里的人在呢你怎么就不得见人起来了,还有人家送我回家一趟你好歹给点银子啊!
薛姨妈“哦”了一声,贵妇人也只是出门会带打赏的银票,这会子暂时没有,只好撸了一个腕上的金镯子,也没有交给婆子交涉,亲自去给车夫:“公公辛苦了,这点子东西拿去喝口茶。”
车夫不过是个圆明园里侍候的小太监,看到这么粗的镯子人都要吓坏了,也因为元嘉帝登基之后就没去过圆明园的缘故,待人接物上自然缺了一些,还求助地看向宝钗:“才人……”
“公公拿着吧。”宝钗脑海里还萦绕着那句不得见人,得赶紧把这茬掩过去才是,“回头我回宫时,还得公公来接我呢。”
“那好说。”小太监到底青涩,还对宝钗露出了个笑,“奴婢告退了。”
宝钗微微颔首,目送车走了,才回头对薛姨妈:“妈别担心,我是听说哥哥的事,这才回来处理的,并不是被赶出宫了。”
薛姨妈虽原是仕宦之女,但毕竟嫁了个商户,再是皇商,应酬宫中之人的也是她丈夫而不是她,各种应对已经是生疏了,听宝钗这么一说,先是“啊”了平静的一声,尾音又陡然扬了上去“啊?”
这才进门呢,梨香苑的门也才关上了,薛姨妈就已经哭开了:“我还说呢,怎么好歹把这个消息传给你知道,你哥哥可t?受了大委屈了……”
“好了妈。”宝钗已经哭过了,到现在谈不上难过,解决事情才是最要紧的,携着薛姨妈的手往薛蟠的住处去,“我都知道了,这是哥哥该打。”
薛姨妈的眼泪正挂在眼眶上呢,闻言……甚至眼泪都有点颤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落下来。
而听到了这句话的薛蟠已经嚷开了:“好妹妹,你是有志向的人,进宫是要搏个大前程的,倘若你费心费力地从宫里出来只为了说你哥哥的不是,我觉得倒是不说的好,你只不认我这么个哥哥,自奔你的前程做你的王妃要紧!”
这种话,倘若宝钗没进宫,没正经长过见识,被气哭了是必然的,高低是要拉着薛姨妈哭“哥哥说的是什么话”的。
但现在,宝钗回来就是要弹压这个哥哥的,也不顾薛姨妈那担忧地,觉得女儿还是曾经模样地,等着劝女儿“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的状态了,婆子既掀了帘子,宝钗便直接进了屋子。
看着床上的薛蟠,不气反笑起来:“哥哥,你得了这个户部员外郎,担了朝廷催款的差使,催的都是些什么人,到底该不该在他们面前放肆,我都懒得跟你说,我只一句话要问你。”
薛蟠也没想到自己都提了婚事了,宝钗竟一点害羞都没有的,但也不肯输了气势:“你说。”
宝钗的声音都凉透了:“当年父亲得了预备献给义忠亲王殿下的棺材,是哥哥做主了,说拿出去就拿出去给宁国府的?”
这是薛姨妈都不知道的事情,她向来恪守德容言功,既然夫死从子,外头的事情,便由薛蟠开发。
可就是薛姨妈都知道“义忠亲王”是现在的朝廷提也提不得的禁忌,听宝钗这么说了,薛姨妈都呆了一瞬间,才声音都带了发抖:“当真?”
薛蟠还没觉得这件事怎样呢,看母亲原本还想护着他的,都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先虚了三分:“珍……珍大哥哥为了蓉哥儿媳妇的丧事急得什么似的,看了好几副板,皆不称心,我想着……想着义忠亲王左右是用不上了,就把这个板给了他,又……又如何呢?”
“又如何?”宝钗冷笑,“倘若不如何,哥哥觉得,一个五品官妻子的丧事里用了个什么板,是我一个深宫里的才人应当知道的事情么?”
薛蟠的喉咙尴尬地滚了滚,强自狡辩:“你不是也不知道会如何么,才拿什么深宫才人的话来弹压我!”
宝钗都气笑了:“好吧,哥哥一定要问,这件事里到底有多暗潮汹涌,我实在不知,但我可以告诉哥哥,能断两条腿便把此事了了,已是陛下厚恩。”
看宝钗如此疾言厉色,薛蟠固然是个急起来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的混账,但薛姨妈听得倒是真切,只是不肯信:“宝丫头,哪里就这么严重了,那不过是个木材……”
“妈?”宝钗道,“什么叫不过是个木材,妈不在宫里,宫里多的不是为个头上多插了一朵花便被主子活活打死的宫人。”
薛姨妈却觉得这个例子证明不了什么:“诶,头上插花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年纪轻,怎么知道女人会如何为难女人……”
搁薛姨妈的女子视角里,那哪里是僭越啊,分明是嫔妃们嫉妒宫女年轻美貌,担心她们勾引皇帝嘛!
“妈,这如何是女人争宠的事?”宝钗自知失言,赶紧换了一个例,“妈倒是去问问姨妈,檐上敢不敢再多放一只蹲脊兽?亦或出去打听打听,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家屋子宽了几尺便抄家灭族的?您要实在一点实感都没有,明日我陪您去菜市口看看,那血已经积了多少,擦都擦不干净,里头多少人是为个僭越便获了罪的。”
薛姨妈都要不敢认自己这个女儿了,要是薛蟠敢这么说话,早就一句“作死的孽障”开始骂了,可到底说这话的是从小乖巧的宝钗,且句句在理,无法反驳。
“好好好,就当是僭越,就当你哥哥当真是为此事断了两条腿。”薛姨妈也只能这样了,“事已至此,照你说,该当如何?”
“已是不能把秦氏的坟挖了把木材还原装作无事发生,还能如何呢?”薛姨妈能听进去话,已经让宝钗阿弥陀佛了,“哥哥既然领了差事,这差事没个了结,铁定是不成的,这款子我来催吧。”
能得宝钗揽了这件差事,就是被宝钗如此排揎,连薛蟠都不生气了,薛姨妈也赶紧问:“宝丫头既然要这么说,从何催起?”
宝钗叹了一声:“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的事,我与妈妈、哥哥说明了,再往外嚷嚷去,回头还不定出多少幺蛾子,左右妈妈和哥哥听我指派就是了。唯一需要提前与哥哥说的是,待等哥哥略能挪动了,我会带着哥哥一起,先去给忠顺王爷道个歉。”
薛蟠简直要嚷了:“妹妹!再说什么是陛下教训我,我办的是皇差,忠顺王如此凶横,倒要我们去道歉?!”
宝钗前所未有凶厉地看向薛蟠,声音冷得像冰:“哥哥要是想菜市口见,明日我带哥哥去忠顺王府时,哥哥尽管横起来,了不得我们母女二人陪哥哥共赴黄泉就是!”
薛姨妈与薛蟠本就是个欺软怕硬之人,尤其薛蟠,真被谁打了一顿还保不齐和人家做兄弟呢,而宝钗素来温柔和平,何曾有过这等疾言厉色,一时间竟真震慑住了这二人。
半晌,薛姨妈唯一能提起来的反对意见是:“宝丫头,你究竟是个女孩,又怎么好抛头露面呢?”
“我明日就穿个男装,只说是哥哥的堂弟,刚从金陵过来的。”这话还是中听的,宝钗声音也柔了,“毕竟是要去催欠款的,朝廷里许多大人对女孩有偏见,见我一个女孩子连掩饰遮盖的意思都没有就做朝廷的差使,又是一场风波。”
薛姨妈觉得不保险:“要是被认出来……你的闺誉……”
“认出来就认出来,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宝钗再次硬起了心肠,“说句妈不爱听的,男女之分,已经是薛家如今千头万绪里头,最无足轻重的事情了。”
并且,看薛姨妈他们这个样子,宝钗心里,着实五味杂陈。
我怎么没早点凶起来,好言劝慰什么呀,不用听他们的意见,直接自梳了,把薛家的家业管起来,就是不见识最上层的风景,我们在金陵做生意,还免了这不知天高地厚,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便会九族俱消的烦忧。
而这样的宝钗,薛姨妈薛蟠母子,就……就和面对正常时间线上不久之后他们就会面对的夏金桂一样,被训成了鹌鹑。
也就是宝玉不在,不然高低都要嘀咕一下,宝姐姐这不是还没出嫁吗,怎么就从无价的宝珠,直接变成了鱼眼睛呢?
“好吧,都由你。”更遗憾的是,倘若面前的人是无理取闹的夏金桂,薛姨妈还能鼓起勇气骂两句,宝钗话说得句句在理,她也只能说,“外头的事你来分派,我是管不得了,里头的事,我们需要怎么做?”
“搬出贾家。”宝钗回答得非常笃定。
薛姨妈皱了眉:“当初是你姨父姨母苦留……”
“妈。”宝钗唏嘘了起来,“当初苦留,如今可未必,妈先去说,倘若姨父姨母不允,我再想法子。”
薛姨妈还真去了。
让薛姨妈心里发凉的是,王夫人没有挽留,薛姨妈再见贾母,贾母也只说了两个字“也好”。
这就是权贵圈的世态炎凉了。
很快,户部催款的工作,发生了一些廉亲王并不愿意看到的变化。
——薛蟠上了一份奏章(当然是宝钗代笔的),就谈薛蟠在家养伤,也算闭门思过的时节,很认真地思考过了自己办差时的不妥之处,并且重新规划了催款的方式方法。
正是黛玉透给宝钗的“审计”,原本宝钗是不想在黛玉的主意上冠薛蟠的名字的,是黛玉笑着劝“好了姐姐,你以为没有陛下许可,我能把这两个字透给姐姐么”,才打消了宝钗的所有顾虑。
第46章 户部欠款 难难难!
这奏章当然也是动了心思的。
在那一个多时辰里, 黛玉给宝钗的原话是:“姐姐最要看明的局势,是陛下是什么态度,领了这个差使的廉王殿下又是什么态度。”
这个宝钗当然明白——陛下当然希望这件事办成, 就算不能把所有欠款追回来,只拿回来几百万银子, 他这个家当得也不会这么t?左支右绌, 而廉亲王呢,虽然领了这个差事, 但估计不会甘心给朝廷白花花的数百万白银。
不过,真要办不成, 廉亲王的脸也没处搁, 委实两难,因而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宝钗是怎么也想不透彻,索性问了出来。
“于廉王殿下而言。”黛玉就是来给宝钗解释的, 并不嫌弃,“此事两难全, 但有了薛大哥哥, 就可以全了。”
宝钗不明白:“哥哥不是陛下授意才捐的官么?怎么听这意思倒成了廉王殿下的人呢?”
黛玉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宝钗赶紧道:“有什么话妹妹直接说就是。”
黛玉其实想说,因为你哥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陛下因为不知来自哪里的认知, 竟会认为纨绔亦有可取之处,才下了这招臭棋。
算了, 何必这么埋汰薛家呢,何况元嘉帝虽默许了黛玉来给宝钗解释,但也不好太说他坏话的,黛玉只叹了一声, 婉转了一点:“他们兄弟之间的博弈,你我凡人就不要掺和太多了,能给姐姐说的只有……正是因为薛大哥哥是陛下塞给廉王殿下的,廉王殿下正苦于不知如何脱身,这不是刚刚好的脱身之策么?”
让薛家粉身碎骨,他廉亲王就能有一箩筐的理由,说款子催不上来都是薛蟠办事不力的过错,他自己已经尽力了,而你薛家如果不想粉身碎骨,就要想办法,把这个差事办好看了,才是正道。
“当然。”黛玉还是要把所有的可能给宝钗说清楚的,也免得自己遭埋怨,“姐姐也可以选择另一头,看看廉王殿下愿不愿意保全薛家。”
宝钗都笑了:“妹妹还在试我。”
我已经是皇后的薛才人,下头的皇子哪个继位还可以斗胆下注,投廉亲王等太上皇立新帝我是纯纯的活腻了呀!
“给姐姐说明罢了,并非试探。”黛玉道,“既然姐姐清楚局势,更明白站位,接下来该怎么办,姐姐可有章程?”
朝堂上的那些波诡云谲,宝钗其实是想学的,看黛玉想考她,打叠了精神,试探着道:“自然要把妹妹说的审计之事做好,但廉王殿下既是顶头上司,他不愿意此事做得太顺遂,自然会有阻挠,因而……或许需要过了明路,让陛下,让百官知道此事?”
黛玉是鼓励的眼神。
但,宝钗也只能说到过了明路上了,实在是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官场,更不熟悉各种流程,苦笑:“可是,按理说,妹妹来自宫中,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至于如何让百官知道,还请妹妹教我。”
黛玉并不是敝帚自珍的人,见宝钗想不到了,便道:“待薛大哥哥稍微能移动了,姐姐便抬着他,去拜见廉王殿下,说明先前薛大哥哥处事操切,以至京中混乱,薛大哥哥在养伤时,亦在静思己过,也在思考到底什么才是他的分内之事。”
“答案呢?”纵使宝钗想学,到这个段位已经不是她的天分所能覆盖的了,事情紧急,只能对着答案抄了。
黛玉笑:“王公贵族,朝廷重臣的欠款,岂是薛大哥哥一个户部员外郎所能催动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催一催那些贫寒官员的款子罢了。”
把王公贵族的责任甩出去!廉亲王一定不能干干净净的什么差事都不沾!
宝钗沉思了一下:“倘若如妹妹所说,廉王殿下希望用哥哥来顶这个缸,他如何会答应?”
“所以此事不能在廉王殿下自己私邸中呈报,而是要在户部大堂。”黛玉道,“姐姐明白我的意思么?”
宝钗沉沉点头,又问:“他若死活不接招呢?”
“不会。”黛玉道,“就是要推脱差事,廉王殿下也是要体面的,何况薛大哥哥之前已经做得太过了,就是现在开始分王公贵族和普通官员来催款,回头催不出来,他还是可以说是王公贵族们深恼了薛蟠,更恼了指挥不力的他,根本不肯理会。”
宝钗微颔首,问:“不在大堂上直接点破审计之事?”
“不点破。”黛玉道,“姐姐,分人去催,和怎么催的主意,是两回事。”
分人去催,是前面的局面已经足够有利于廉亲王了,他就是答应了自己去催王公贵族的款也无伤大雅,所以在户部大堂上当面汇报就足够了。
但,怎么催的主意一讲出来,就太司马昭之心了,廉亲王能和元嘉帝斗那么多年,纵使在办事上经常拈轻怕重,但政治意识是绝对有的,眼看着差事能办成,他一定会想办法搅黄的。
也不用想什么太复杂的办法,当堂就封驳了你,说此计不可行,出门就让薛蟠被醉汉冲撞死了,接下来怎么进怎么退可都是他说了算了。
这是真正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万丈深渊的事,宝钗的心已经揪了起来,问:“那要如何把这个消息放出来?”
黛玉答:“待廉亲王答应了他去催王公贵族,薛大哥哥负责普通人家之后,停上几天,然后,以薛大哥哥的名义上奏章。”
奏章不是密折,需要层层上报,这条线上的任何一个官员,只要有心,都能看。
从户部,到内阁,到御书房,他廉亲王就是手眼通天,也不能把这件事拦下来。
拦不下来,才好办。
更绝的是,宝钗拟的奏章里头一点没提廉亲王的领导功劳,全是“臣蟠言”,文笔虽然莫名有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羞涩,但也能把事情讲清楚,让“审计”的主意是肉眼可见的可行。
廉亲王砸了一个茶杯。
自然召唤了他的九王与敦郡王,议事。
“倒小看了他。”这是九王,“这样的奏章本应递给八哥这个办事的大臣,由八哥递去内阁,他却给了户部,这捐的官儿是真不识得朝廷规制,还是故意为之啊。”
廉亲王坐着,平日温文尔雅的面庞已经多了一丝阴郁:“薛蟠是个草包,哪里知道这些,约莫还是那个女扮男装的薛蜿,属实不好缠。”
“怎么又冒出个薛蜿来?”敦郡王向来不爱朝廷上弯弯绕绕的事,不过是廉亲王向来和他亲厚,他也爱为廉亲王站台罢了,关心的事都很细枝末节。
“说是薛蟠在金陵老家的堂弟。”廉亲王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还介绍背景故事,只简略把宝钗抓住时机在户部大堂上向廉亲王报告要分头催款的事说了。
“女扮男装?”这便激起了九王的兴趣,“八哥确定?”
“这要看不出来我也不必活了。”廉亲王嗤笑一声,“约莫还是薛家那个在宫里做女史的女儿,他眼见着棋差一着,便把新的棋子放出来了。”
“既是他放出来的人。”九王就不赞同了,“八哥当时没多留个心眼?”
这话里颇有指责之意,廉亲王想瞪一眼弟弟,忍住了,道:“以当时之局,他这个分工之议,对我们倒是好事,我当时想的走一步看一步,谁能想到跟着就是这样的主意。”
“那也无法。”九王心念一转,也只能承认如果是自己,也是会同意分工的,只好道,“咱们且看她能折腾出什么来罢,倘若审计那个主意可用,甭管它是不是来自宫里,她能办,咱们也能办,等办成了,也是咱们的功劳,老爷子看得见的。”
廉亲王心里不痛快,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话九王就没法接了,他心里也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滋味,倒是平时憨厚到甚至有点草包的敦郡王开口:“反正,我是不乐意被人审的。”
这让廉亲王与九王那空落落的心突然就被填满了。
廉亲王尤其觉得仿佛是晴天霹雳砸在了脑门上,摸着手里的茶杯,还是想扔出去听个响。
老四!
你可真是一日比一日阴险了!
但现在,砸茶杯也无济于事了。
“八哥莫恼。”九王到底事不关己,情绪还是要稳定一点的,“总是薛蜿不好缠,有薛蟠那个草包在,审计的主意到底成不成,还是两说之事呢。”
廉亲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等等看吧。”
既要等等看,少不得说说宝钗这边。
……工作是真的难开展,无怪黛玉要给宝钗做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思想工作。
首当其冲的是去向忠顺王道歉。
属实是受了这辈子从没有受过的气——此时是秋日,天色渐凉,倒没有顶着毒日头晒,但在忠顺王府大门前站上一个时辰,等着忠顺王爷让他们兄妹进去,哪怕薛家是商人,那也是皇商,他们兄妹怎么也是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薛蟠其实还好些,反正腿断了,托词站不t?起来,都是小厮抬着藤屉子春凳,自然受用。
但宝钗站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纵使她平日身体好,也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但眼见着忠顺王就是不见,心里再恼怒,也没什么法子好想,一撩衣袍,直接在忠顺王府门口跪下了。
“妹……”薛蟠出门时已被宝钗多次耳提面命,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请他闭上这张臭嘴,一切听宝钗安排,可看自己从小宠爱的妹妹委屈至此,就算兄妹俩才拌了嘴,也还是心疼的,“蜿哥儿!”
宝钗回头瞪了一眼——要想你我兄妹不上菜市口,你就别说话。
薛蟠毕竟欺软怕硬,看妹妹如此,自己先怂了。
薛家出门的阵仗虽然不大,马车也不好堵在忠顺王府门口,但薛蟠因为起不来,藤屉子春凳又得两个小厮抬着,已经是四个人了,宝钗这么一跪,另外两个小厮又岂能站着?
那就不好看了。
他们兄妹体体面面地在外面站着求见,忠顺王晾着他们,这在京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多的不是地方官来求见京官,把京官门口的石狮子都磨光滑了都不得一面的。
但跪下了,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忠顺王虽是个骄横跋扈之辈,但多少也是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的,既然人跪下了,没到一盏茶时间,便让人进来了。
但仍然没有出面,是忠顺王长史出面接待了兄妹二人,连端上来的水都充满心机,宝钗低头一喝,便皱了眉。
这是玫瑰露,几乎没兑什么水。
宝钗在外头待了一个时辰还多,已是口渴,但这水喝了,一会子连说话都费劲,更不成样子。
只好忍着,浅抿一口,便放下了,就和忠顺王的长史诚恳地致歉,长史就打着无关紧要的太极,后来甚至托词说自己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宝钗且等一等。
既然是来道歉,没有起身就走的道理,宝钗只能保持微笑着起身送了长史,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薛蟠反正是躺着,又有着常年在学堂里装作努力学习实际上在睡觉的经验,自己都悄悄睡了一觉了,等醒过来发现宝钗还是那个姿态,又忍不住喊了一声:“蜿哥儿……”
不敢说话,只能是眼神疯狂暗示,这个老东西这么给脸不要,这个歉咱们是一定要道吗?
一定要道。
宝钗用眼神稳住了薛蟠,又等了不知多久,眼看着天都黑了,才听见了太监低低的拍手之声。
忠顺王终于来了,当然不可能承认是自己故意把兄妹二人晾了这么久:“下头人作死,见我午睡酣眠,未敢打扰,倒白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哪里。”宝钗就是再累,也赶紧起身行礼,“是小子无故叨扰,更是兄长处事操切,开罪王爷,特来领罪。”
“诶。”忠顺王皮笑肉不笑起来,“哪里操切,这不是皇差么,那日打了薛大人,本王进宫领罪,陛下还说了本王唐突忠臣。”
“王爷说这样的话,小子无地自容了。”宝钗都能得皇后一句不敢得罪人的评语,那赔小心向来是有一手,又是捧忠顺王位高权重,又是说薛家不知好歹,间隙还要瞪薛蟠一眼让他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转头则是满脸微笑地说没有您打这一顿还不知我们要酿出多大祸事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宝钗不清楚给王爷行贿应该给多少银子才好,索性一张银票都没带出门,以她给忠顺王提供的情绪价值,也让忠顺王爷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到最后,忠顺王虽然看着薛蟠还是觉得很伤眼睛,但对宝钗还是要有个笑脸的,还让身边的太监好生送他们兄弟出门。
当然不可能管饭:)
不过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已经让宝钗没白辛苦一天了。
只是等兄妹二人走了,忠顺王召唤了长史:“那个薛蜿是个女孩,去打听打听,她自己说是金陵来的堂族,可到底是哪房有这样的丫头?”
长史礼貌地看了忠顺王一眼,试探道:“王爷打听她,是想……”
“纳妾。”忠顺王靠着椅背,慢条斯理拨着自己茶杯里的茶叶,又看着宝钗抿了一口就再也没有动过的玫瑰露,想了想那能言善道的嘴抹上口脂的样子,纵使已经是个做宝钗爹都很够的老头子,表情还是猥琐的荡漾了起来,“这丫头,实在有意思。”
长史都觉得一阵恶心,偏偏长史是不好拒绝自己伺候的王爷的:“……是。”
就是,忠顺王的这个非分之想,注定是得不到成全了。
因为在京城,根本查不到半点“薛蜿”的消息。
忠顺王的长史索性派了个人去金陵查,想的是好回忠顺王的话,可是没两日,派去的人便回来了,脸色煞白地告诉长史“这事儿咱们可不能查”的那种。
长史觉得稀奇了,小小一个薛家,有什么不能查。
可才出了门,面前便垂下来了一片绣了四爪龙纹的衣摆,一个人如落叶一般轻飘飘落到了长史面前。
长史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头见到一个面容普通,却蜂腰猿臂的人,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泛白,不敢再看,只低头去研究那片衣摆。
“让你不要查。”一个沉稳的男声落到了长史耳中,“听不懂人话是么?”
长史简直要吓懵了,唯有诺诺应是而已。
待把事情汇报给忠顺王,忠顺王脸也吓白了,虽然理智上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起身去看了看外头有没有人偷听,才压低了声音道:“陛下……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啊!”
“王爷,陛下不必有什么意思。”要不怎么说长史才是一般昏聩王爷的王府里真正管事的人,半个时辰前他还好险没尿裤子呢,现在就能冷静给忠顺王分析局势了,“您入宫向陛下请罪,陛下没怪罪,就是陛下的态度。”
“可薛蜿……”忠顺王现在知道后怕了,“我可是晾了她一天……”
我是不是要完了!
长史还在试图安抚:“您冷静,陛下只要没明着说薛蜿是谁,您管她是谁呢?此事薛家无礼在先,他们来道歉,咱们就是摆谱了,又如何,不该摆吗?”
忠顺王看着长史,脑子有点清明了。
该说不说,地方的纨绔无法无天,那是因为一般也见不着钦差亲王,不用太有规则意识,但京城的纨绔还是有些本事的,至少知道听劝:“既然……既然薛蜿是陛下的人,咱们府里欠国库的款子……要还吗?”
长史沉默了许久,忠顺王也没敢打断,不知等了多久,长史才给了三个字:“先等等。”
让局面再发展发展,现在我有点看不懂了。
“如果廉亲王亲自来催呢?”忠顺王颤颤巍巍问,“逼我立时归还,如何?”
这个问题长史回答得就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了:“臣不是一直在问王爷这个问题吗,王爷到底下没下决心啊?”
元嘉帝已经登基了,廉亲王还是那个八贤王,你到底要把注放哪边?真要等廉亲王死了你才敢支持新帝吗?那你的筹码就不值钱了!
忠顺王便露出了苦色,选择困难如他,也不好再问长史什么了。
当晚上,连素来受宠的琪官都没能抚慰忠顺王爷那怦怦跳的小心脏。
至于他半个月前还口口声声等这个风波过去一定给他们好看的薛家……上层的斗争的烈度进一步提高,他哪里还会把薛家放在心上!
这些,宝钗就不管了。
女扮男装是需要一些经验的,说起来,宝钗也知道无论是廉亲王还是忠顺王,几乎都是一眼看出了她是个女孩子,只是不愿点破而已。
她不得不思考起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心思一重,就容易多梦,然后梦到了黛玉。
穿着男装,芝兰玉树的黛玉。
背景音是她在问黛玉“妹妹在宫里这么久了,怎么行止做派还是外头的模样呢?”而黛玉回答“难道和里头不一样便是错的么?”
待梦醒,忍不住想着黛玉那一股举手投足之间的风流潇洒,突然有点领会了女扮男装的精髓,又不得不感慨,宫里那些专门规范女眷行为举止的规矩果然不学也罢,还是忘了为妙。
所以,真等宝钗一个一个清流人家拜访过去,又加上那些人家相比起阅女无数的两位王爷,怎么都是要正经些的,对女孩的了解不够,就是宝钗偶尔还会露些女态,在清流的视角里,那也不过是个男生女相,腼腆温柔的好后生。
可纵使女扮男装的事情没有被说破,宝钗的差使办的还是很艰难。
审计终究涉及隐私t?,宝钗态度又温和,并不是一言不合就要抄家抵债的做派,许多人家便存了观望态度,想等等看这抬着兄长到处跑的少年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办成。
黛玉管了秘卫系统,对外头的风吹草动了解得如同掌心的纹路,甚至去警告忠顺王府的秘卫都是她(得了元嘉帝同意之后)派的,见局势如此,自是为宝钗,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倘若你不成,我就得自己出马了。
别的不说,林家的处境比薛家可要命得多,我去处理,更是刀尖跳舞,九死一生。
第47章 黛玉主意 荣国府欠款二百万两可怎么还……
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
宝钗拜访到了翰林院一个穷翰林家。
翰林嘛, 两榜进士是标配,当年也是个满城夸官的人物,惜乎不会做官, 朝廷虽曾拔擢他做了知府,他到任没半年, 把当地搅了个地覆天翻, 被朝廷怪罪降职,实职是做不了一点了, 还回翰林院读书,清苦了一辈子。
也只有这样皓首穷经, 又不通事务的老夫子, 听了宝钗介绍的政策,又有感宝钗真诚, 加上圣人教诲的“事无不可对人言”,态度总算松和了一些, 说的是:
“人无信不立,欠钱不还本就有辱斯文, 倘若能还, 老夫也不会做这个无信之人。可薛公子也看到了,老夫家徒四壁,不过老妻幼子, 靠点俸禄勉强生活,连个书童也无, 当年这钱还是老妻难产,实在无钱买药所借,薛公子要审计也由你,倘若审下来家有余粮, 尽可拿去归了国帑,也免我死都死不安宁,倘审下来确实没有,薛公子真能核销了账目,无债一身轻,老夫对陛下,对祖宗,也都有交代了。”
宝钗听得都有些心酸,深深对老人行了一礼:“无论如何,您是第一个同意的人,小子先谢过老大人。”
“不必如此。”老翰林自然相扶。
万事开头难,既有人愿意做这个小白兔,宝钗也当真掏出了最细致的本事,带人去盘老翰林家里的财产,又核算了一家人维持生活所需的银钱,去比对老翰林的俸禄。
真这么算,自然家无余粮,既无余粮,当然也没什么理财的法子好想,但宝钗是一定要把这个差使办妥当的,问了家里的伙计们有没有省钱之道,京中的贫民集中的住处也去逛了多回,甚至去了行市中了解行情,末了琢磨出一个让城外的农户直接往这些清苦的官员家里送柴米时蔬的主意,把中间商能赚的差价算成了老翰林能归还朝廷的款项。
钱不多,论数额,老翰林欠国库的一百两银子,就是涓涓细流地还三年,也不过是二十来两,按政策,差额部分全得核销,还不上就还不上了。
宝钗说话算话,把审计的所有情况都写了清楚,往户部报了,因是第一例,廉亲王虽看不上这点钱也不乐意往上报,但户部尚书是元嘉帝的人,想让元嘉帝看到进展,还是坚持报了。
元嘉帝也是看稀奇,腾出时间细细算过了账目,也喜欢宝钗这个没钱都要想办法抠点钱出来的架势,和黛玉笑谈一回,亲自提笔在奏章上朱批“国帑虽要紧,亦不可过吝,更不可唐突斯文。三年内应时时警醒细查,倘农人所送柴米菜蔬有朽陈腌臜之处,亦或李卿家中突生变故,便应适时调整,不可令清廉之臣难以度日也。”
朱批发回,宝钗这么会来事,当然知道拿朱批给老翰林看,更要给户部上下的官员看,老翰林清苦一生,官运不畅,临了得圣上如此关怀,简直老泪纵横,而户部上下看了这样的最高指示,非但对这临时来顶兄长差事的少年多了改观,更是默默通知起了各自认识的人。
——实在还不上咱就走这条路吧,就是生活艰难三年,摆个良好的态度,三年内能还多少是多少,三年后账目核销,岂不比带着这欠债不还之名告老还乡的好么!
关键还能得个清名啊!
你说你是清官,谁知道是不是一天天穿个带补丁的衣裳实际上家里放个几万两的银子天天数着玩,真被这么审计上一回,运气好得陛下一个你家日子艰难的朱批,不就什么名声都有了。
动心的人便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有那些穷得连个书童丫鬟都有不起,真是家里很要紧的人生了病或者出了什么变故要急用钱才从户部借钱的穷官儿们自己到户部报道要求审计,后来,就是家里有些余粮的,也想趁机理一理自己的账,因为看陛下这个态势,户部的钱肯定是要还的,既然跑不掉,就顺便请专业的财务人士来盘一盘自己家里的开支,左右专业人士是为朝廷干活,没向具体的官员收盘账的费用。
但很快就要钱了——新的朱批在七日后下来了:“家无余财者,指着审计之道核销账目以留清名的,朕且不计较,审下来家有余财完全可以一次偿清的,便百中取一,权作审计之费。”
百分之一也让很多官动心啊!
因为在前期的工作里,真有不识经济事务的官员被豪奴糊弄一个鸡蛋二百文钱,被妻子欺骗我这个金钗花了十两银子,被父母偏心你孝敬我的银子我都拿去贴补你二弟了的,结果一审出来,宝钗的人还负责和那些官员的管家对质,硬是让许多官员认清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原来不配为人。
哪怕没有出这种家庭矛盾,薛家的人可是专业管账的,他们知道怎么花钱钱最经花,扫一眼账目就知道你家财政的问题出在哪里,对还了朝廷欠款还家有余财的官员,甚至会给出最妥善的理财建议,这百分之一的使费,曾经最顶级皇商的大掌柜给你定制金融服务,千值万值了!
就是薛家的掌柜伙计们,干这个事都干得很开心。
行商的人脑子都好用,掌柜伙计们早就看出来薛家要衰败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合适的东家,加上衰败但还没有树倒猢狲散的期间,也刚好多从薛家弄点好处,这才待着没走,现在好了,大小姐弄了这么个差使,大家去各位大人家里好好盘盘账,真盘得好,何愁家里有钱只是被人蒙蔽了的大人们不会聘自己去管家?
事情就这么郎有情妾有意了起来,直接效果是薛蟠所负责的虽然只有普通官员而不包括王公大臣,却是实打实讨回来了十几万两银子出来,真核销确定还不上的,也不过三四万而已。
元嘉帝看黛玉是越来越顺眼:“玉儿说是只能讨回二三成,似乎不止啊。”
黛玉失笑:“瞧陛下说的,回的款子多还不好?”
“只是笑你的预计不准罢了。”元嘉帝心情依旧很好,能让廉亲王吃瘪则让他的心情更好,“再也想不到的,朕的这些官儿,平日再清廉,手底下还是挺阔的呀。”
黛玉就没好接这话了。
除了海瑞那样的孤介之臣,哪有官员真的穷呢,就是林如海在江南那么铁面无私法儿,不也是说话间都能为贾琏□□的事儿掏个两万两出来么?
他们不还,不过是揣测着太上皇默认他们从户部借款,就是补一补官员过于微薄的俸禄之意,白花花的银子,朝廷不催,他们还什么?等借的人多了,法不责众,谁又会还?
事实上也只有从最穷困,最要面子,当年借钱又是最无可奈何的那批官员身上下手,他们都勉力还了,但凡要点脸的士人也会跟上,这个差使也就好办了。
但没必要争这个道理,反正元嘉帝很开心。
廉亲王就不开心了。
总不能被个薛蟠比下去吧。
所以不管他乐不乐意干这个差事,总之他也开始走访王公大臣,催起了他们的欠款。
但比宝钗还不顺利。
毕竟是八贤王,做惯了老好人的,这会子要催人还钱,黑了脸是自毁人设,和颜悦色又没有人理他,倘若钱不多,凭他这与人为善多年的老脸,也能拿到些钱,偏偏王公大臣谁家里不是欠了十万八万甚至百万的,又岂有你卖个笑他们就老老实实把钱掏了的?
实在两难。
催到最后,也就是敦郡王还了二十万两,钱也不是敦郡王的,实在是九王一边看着敦郡王穷得想去摆摊卖家当,一边看着廉亲王实在催不上什么钱来无法交差,才大手一挥掏了二十万两了账。
九王还给廉亲王建议:“八哥,事已至此,那些王公家里想来是一毛不拔了的,您或是效仿薛家那丫头,也拿他们的账簿来审一审,若如此,我倒可以给t?你几个精干的掌柜伙计,或是……就拿着老十的二十万两,去给他交差吧。”
现在认怂好歹还占个自知之明,再拖下去却什么也不干,你就是真的转着圈的丢人而不自知了。
廉亲王:“让我想想。”
九王也不好再如何了,只叹一声:“早知如此,我就是不缺钱,也去借个一二百万的,这会子把这一二百万还了,八哥的脸上也好看些。”
廉亲王心情并不美妙,听了都苦笑:“现在也不必说这些了。”
想了一夜,还是要骂一声元嘉帝歹毒。
宝钗一辈子不爱得罪人,但薛家被逼到了风口浪尖,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得不得罪了,但“与人为善”本身就是廉亲王在朝中有这么高人望的原因,要廉亲王去问人要钱,比让他自己掏还难受。
当然,也万万不可能自己掏,他虽然掏得起,九王也是个生生不息的摇钱树,可要真的把上千万两一气交给朝廷,别说元嘉帝了,就是太上皇都不能容他。
第二日,也只好拿着“追讨”的二十万两,递牌子入宫请见。
元嘉帝确实歹毒,见廉亲王时,请了太上皇过来。
太上皇更看热闹不嫌事大,原本退位之后他就不爱来养心殿了的,今日竟也乐意贵步临贱地,和元嘉帝在靠窗的坐榻上一人一边,中间摆了棋枰,你一手我一手地下起棋来。
可以想象廉亲王汇报工作的憋屈了。
“罢了。”老爷子在这里,亲自看了他当政时的八贤王是何等的沽名钓誉,元嘉帝自然就不会是什么坏人了,纯纯一个好说话的好哥哥,“此事本就艰难,八弟努力了这么一阵,实在无可奈何,也是无法之事。”
表达完了理解,甚至还要促狭一下子:“再者,光十弟一家,便有二十万两了,比那薛蟠好几十户,求爷爷告奶奶一样讨下来的都要多呢。”
可以想象廉亲王的尴尬。
而太上皇落子,声音平淡:“老十从小横得很,谁也不服,也就是你和老九的话他还听些,你得空时也好好教教他,少让他一天糊里糊涂的,和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
谁是乱七八糟的人我不说。
元嘉帝的话,廉亲王就是不答,终究元嘉帝也不好如何,亲爹这么说了,廉亲王简直人都僵硬了,还是得来一个:“是。”
“好了,去吧。”太上皇摆摆手,“你既无能为力,朕就不得不和你皇兄再好好合计合计,这催款的事儿,到底要交给什么人才能办妥喽。”
廉亲王走的那叫一个含羞忍辱。
就是等人走了,太上皇才瞪了元嘉帝一大眼:“原本觉得你挺正经一个人,养了黛玉之后是越来越坏。”
黛玉在屏风后头干活呢,闻言都放下了笔,因为混熟了,不必走出去面对面,只嗔怪道:“陛下。”
“还说错你了?”太上皇道,“这催款的主意不是你出的?老八那样爱面子的人不会把人逼上死路更不会逼王公贵族们审什么计你没料到?薛蟠不成你谏了个薛才人出宫,不是你的手笔?”
黛玉不得不出来拍马屁:“您真是什么都知道……”
“倒也不是万事皆通。”太上皇哼道,“不过是谁的儿子谁自己知道,这回的事就不像他的手笔,全是你个坏东西曲里拐弯地坑人呢。”
黛玉不好接话了,这也不是怪罪的语气,请罪更不合适,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站在那里,还是元嘉帝讪讪递了一旁的果子给太上皇试图转移注意力:“父皇,别说了别说了,儿子无地自容。”
“你无地自容还给个整的果子。”太上皇其实挺喜欢元嘉帝这回处理事的风格的,更觉得做事急躁的元嘉帝得了个黛玉辅佐,实在是千妥万妥,但嘴上是万万不会饶人,“切开呀。”
切开切开,您还是得好好伺候着的。
元嘉帝才要动手,太上皇又催:“这半天过去了,还没想好下一步?”
元嘉帝:“……”
这种时候把果子给戴权切就是不懂情趣了,赶紧招手让黛玉过来,隔个三五步的,就一抬手把果子给了黛玉,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棋局。
黛玉也就乖乖削皮切块,也观察起了二帝的棋局。
八王认怂,暂时放弃了追缴欠款的事情,让王公贵族们悄悄出了一口气,也在提心吊胆等元嘉帝的下一步动作,毕竟元嘉帝可不是以宽仁为主的太上皇,国库也不比太上皇在位时那连年的风调雨顺,这么大笔钱,不可能没个着落的。
让王公贵族们摸不着头脑的是,一时间元嘉帝竟再没有提这茬起来,就是给薛蟠奏章的朱批都少了,大多数报上来的,也不过写个“知道了”便罢了。
照这么说来,户部欠款的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
并没有。
欠十万几十万的官员实在还不起,家里的账本也确实贪太多了经不起查就罢了,那些不过欠国库个三五千两银子,屁股底下也还干净的官员们并没有因为元嘉帝似乎不太重视这个工作而打消自己清账还钱的热情。
实在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自己平时在外头这样努力奋斗,家里的酒囊饭袋们又是怎样挥霍自己的劳动成果还给自己哭穷的。
然后,每个被儒家教得明面上生怕银钱脏污了自己清白名声,实际上还是很关心银钱数量的清流,都觉得薛蜿这个人,不错。
甚至薛姨妈都收到了好些个原本攀不上的人家的请柬,倒不是什么大宴会上请薛姨妈过去,不过是家常小聚,然后太太奶奶们会暗搓搓地打听,您家的那个薛蜿薛少爷,有婚约了吗?
薛姨妈都懵了呀,故作不知地问:“哟,您这么问,可是有什么好孩子想给我家蜿儿介绍?”
“可不是。”都秋天了,太太奶奶们还是扇子不离手,掩着嘴笑了出来,“家里有适龄的女孩……”又推薛姨妈,“薛太太倒给句准话呢。”
薛姨妈简直要呕血三升。
……我倒是想和你们这样的官家结亲来着,可是你们倒是给个儿子啊!
糊弄过了太太奶奶们,回家了就抓着宝钗:“你这丫头也太实心了,女扮男装就全是男子模样……”
宝钗自然不知底里:“妈这话怎么说的?”
薛姨妈便把婚事的事情说了。
宝钗:“……”
想想也是,薛蜿……很适合做女婿。
“他”言谈举止没薛蟠那么粗俗,明显是读过书的,虽是商户,真培养出了进士举人来也能算读书人家,哪怕是考不上,给朝廷办了那么久的差,虽然给元嘉帝的奏章一直都是以薛蟠的名义,但元嘉帝那么精明的人,岂能不知薛蜿的存在,那就相当于是在皇帝这里挂了号了。
这样的人,考中了进士便必然平步青云,就是考不上,走个恩荫幸进的路子也无所谓,进士们惯例看不上恩荫幸进的人,那是因为贾政那样的确实又不会办事又没有文凭,贾琏那样有治理黄河功劳的人就和进士们处得挺好,薛蜿完美地符合这个条件!
就是越想,宝钗越难受。
叛逆一点,甚至明天出门想穿女装,想看看那些原本自己攀不上的人家的太太奶奶们会不会动了心让自己做媳妇。
但,算了。
既然入宫了,出宫之前,薛宝钗的婚事就不由薛家做主,又何必招那些太太奶奶的眼呢。
一时间,宝钗突然想起了自己问黛玉“这个差事要办到什么程度才算个完”,黛玉回答的那句“到时候,姐姐会知道的”。
就像现在,催还户部欠款的事情走向正轨,有没有自己支持事情都能往下走,薛蜿这个人再存在下去都要被人提亲了,果然不得不抽身后退,找个人接手自己后续工作的时候。
既有了这个意识,就更领会了黛玉那句“姐姐就那么甘心吗?”
男人的世界,果然比女人的世界好过太多了。
可再不甘心,也只能暂时回宫,以后的事情……
宝钗闭了闭眼睛,吩咐莺儿:“去给长寿说一声,拿我的帖子去荣国府,我明日请琏二哥哥去仁和楼喝茶。”
薛姨妈奇怪了起来:“怎么?”
“妈。”宝钗声音放柔了,也藏着点难过,“我估计是要回宫了。”
薛姨妈“啊”了一声,眼眶先红了:“这么快?”
“妈莫慌。”宝钗道,“怎么也得先找个接我手头差事的人,我明日先去见一见琏二哥哥,倘若他无此意,我再去见杨尚书吧。”
薛姨妈到底脑容量有限,随着宝钗的话想起荣国府来,唏t?嘘了:“荣国府……我原本觉得荣国府是个好亲戚,谁知你姨妈……”
宝钗已经很久没有这熟悉的,碾压别人脑子的感觉了,笑得都多了两分真心:“妈不要这样想,姨妈夫妇是姨妈夫妇,琏二哥哥是琏二哥哥,真要数姻亲,凤姐姐也是咱们家的姻亲呢。”
贾琏也是这么想的,他虽不赞同贾政与王夫人同意薛家搬出荣国府,但到底是小辈,也不好如何,宝钗既愿意请他,他也能大方赴宴。
就是听了宝钗的来意,贾琏便踌躇起来。
催还欠款的差事已经走向正轨,再领这个活儿,不说肥差,至少也是容易露脸的好差事了,实在不该推辞。
但贾琏想起了荣国府的二百万两,所谓打铁还要自身硬,这能怎么接呀。
但看看把那无比艰难的局面盘活成现在模样的薛妹妹,贾琏这些年也是很明白不耻下问的道理,直接把自己的顾虑给宝钗说了:“薛妹妹觉得,如此的荣国府,我揽了这个差事,合适么?”
“我……”宝钗虽爱说教,跌了这么一个大跟头,现在也多少明白些人生艰难,再不敢随便给人做人生导师了,“不知道。”
贾琏却不信:“薛妹妹不必自谦,你能把此事弄到如今的局面,岂是心头一点成算没有的人?”
“哥哥以为我怎么会做这些。”宝钗不得不和盘托出,“是我出宫之前,林妹妹一手一脚教的。”
贾琏都愣住了。
既然要提黛玉,他自然就想起了六七年前他去江南时看到的那井井有条的家务,那“就是弄出个状元榜眼也是阴德”的甜甜的笑。
更让贾琏觉得深不见底的是自己给怡亲王做收购粮食的差事时,账目每每送给怡亲王,他都能精准点出哪里哪里不太对让贾琏再去算算,后来怡亲王都离开了,是长史和自己对接,而长史就经常:“贾大人稍待,殿下走之前安排了人主持江南之事,我得去问问她的意思才好。”
贾琏也不知道是“他”还是“她”,总之那段时间,贾琏在林如海府里没有见到黛玉,林如海也没解释黛玉的去向,可扬州城内,黛玉明明只有林府一个地方可以去。
贾琏喉咙滚了滚:“林妹妹啊……倘若是她的话,薛妹妹,她可知道荣国府欠款二百万两之事,她可给过荣国府一二建议?”
第48章 凤姐头脑 女孩子们的互相成全。……
宝钗:“……”
没有。
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不应该啊……黛玉侍候在元嘉帝身边, 这件事又掺和得这么深,不可能不知道荣国府欠这二百万银,也不可能一点安排都没有……吧?
纠结了片刻, 宝钗又把黛玉说过的所有话都回味了一遍,心头才勉强有了些猜测, 再看向目光灼灼的贾琏, 沉声道:“琏二哥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贾琏的眸光一凝, 到底做官做久了,有些政治敏锐性还是有的:“这是林妹妹给薛妹妹说的, 还是给荣国府说的?”
“给我说的。”宝钗也不隐瞒, 甚至因为贾琏能这么问,心头对贾琏的评价都上来了一个台阶, “但我想,道理是相同的。”
陛下既然已经想起了这笔钱, 纵使廉亲王如今算是铩羽而归,陛下似乎也默认了这个结果, 但两百万银, 哪怕是皇家富有天下,也不会用“默认”这样离谱的方式装作无事发生吧。
贾琏又想了一会儿,再问:“林妹妹……知道这二百万银是怎么花的吗?”
宝钗很明显地愣住了:“钱花了就是花了, 怎么花……很要紧吗?”
“对别人家或许不要紧。”贾琏本以为可以和宝钗交一交心,看宝钗竟然连这个都不懂, 又犹豫了起来,“对荣国府,很要紧,以林妹妹行事的处处周全, 不可能没注意到用途啊。”
正是因为太要紧了,贾琏的目光都有些逼问了:“妹妹还请好好想想,实在生死攸关。”
宝钗:“……”
嗯……不得不又顺了一遍黛玉说的所有话,确实是都没谈过官员们都借钱去干嘛了,只让她催还来着,苦笑摇头。
贾琏仍不甘心:“是黛玉不知道,还是黛玉没给妹妹提过,所以妹妹不知道黛玉知不知道?”
话有点绕,但看贾琏那一脸的关切,宝钗再不敢起半点大包大揽的心,又沉思了许久:“是我不知道。”
“可那个钱是……”贾琏的表情痛苦了起来,又确实不能给宝钗说二百万银的真实去处,“是……”
是花在太上皇身上的钱啊!
我没怎么读过书都知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太上皇还没死,元嘉帝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清算了?
宝钗简直要被贾琏急死:“是什么?”
贾琏脸色极其难看,又只得摇头:“……不能说。”
这话没法聊了。
好在宝钗多少也是接触到一些波诡云谲的人了,已经明白了不知道就是最安全的道理,并没有生贾琏的气,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琏二哥哥所思量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敢再问,但我的故事却是可以和琏二哥哥说一说的,琏二哥哥想听么?”
贾琏只好先把满脑子的杂念放下:“好啊。”
“我知道哥哥的腿被打断时,六神无主。”宝钗的目光飘忽了起来,缓缓讲起了黛玉来建议她出宫的事。
贾琏听得很认真,毕竟面前的薛妹妹才把薛家拉出了泥潭,宫里诸葛亮一样的黛玉则更是贾琏所高山仰止的政治觉悟,黛玉对宝钗说的话,保不齐哪一句就在暗示贾家。
很快,宝钗就说到了关键:“这是我连想都无法去想的事情,我自然不敢去接,反而去求林妹妹伸手帮一帮薛家,但后来我发现,这不行的。”
“为何不行?”贾琏问,同时也有些遗憾——真要是黛玉在面前,我们俩也不必这么鸡同鸭讲了。
宝钗说的是:“如果是黛玉来处理,那就是薛家已经把事情办砸了,薛家就没有将来了,只有我来处理后事,陛下才会知道薛家尚可一用。”
贾琏一激灵。
用在贾家身上,皇帝要催这笔款子,你别管钱用哪里了,你识相些自己把钱弄出来,那尚有活命的机会,回头等抄家抵债了……
“多谢薛妹妹。”贾琏虽然还想找个(外)聪(置)明(大)人(脑)好好问问凭什么你家老爷子花的钱现在要我家还钱,但宝钗要传达给他的消息他也算领会了,“也多谢宫中的林妹妹。”
贾琏的事勉强解决了,宝钗的事没解决啊:“这催款的差事,琏二哥哥到底接不接?”你不接我就不在奏章里提建议你来接着出风头的话啊!
贾琏:“……妹妹就是要卸任,也不急于这两日,待我想两日吧,过几日,成与不成,我都遣人给妹妹说一声。”
“好。”宝钗干脆地起身,“哥哥尽快。”
贾琏想去求教的人,自然又双叒叕是怡亲王长史。
怡亲王长史看到贾琏,贾琏还没说话呢,长史先笑了:“为户部欠银而来?”
贾琏简直要抱长史大腿了:“先生教我!”
可待听了贾琏的困惑,长史都想倒一倒贾琏脑子里的水:“这二百万另有用途,所以呢?”
贾琏也很想捏着长史的肩膀疯狂摇晃啊,苦着脸道:“难道不应该因为这个另有用途,就不必还了么?”
长史整张脸都写着“你在发什么白日梦”。
贾琏愣是给长史看怂了,委屈得和个小媳妇一样。
长史觉得伤眼睛。
到底是自己没收入门,但这些年来一直在三节两寿地孝敬自己的半个弟子,长史还是叹了口气:“我问你,你敢把这个用途嚷嚷出来吗?”
贾琏:“……”
不敢。
“那不就完了。”长史道,“不敢拿出来的撒手锏,与没有何异?”
贾琏整个人精气神都要没了,简直宛若一只被抽了虾线的虾。
缓了好一会儿,贾琏才哭丧个脸道:“我在家中的处境,甚至我家里的格局,先生都知道,就这还钱一事,先生可有什么建议?”
“你都做不了主,我能有什么建议。”长史笑了起来,“只一条,你在家里说了不算,便给说了算的人去说,让说了算的人自己想法子去。”
贾琏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就是贾琏一思考,长史就得无奈:“贾大人,你是不是还漏了点什么?”
贾琏颇后知后觉:“……啊?”
“薛大人想交给贾大人的差事。”长史只能t?提醒了,“贾大人意下如何?”
贾琏:“啊!”
然后心虚地看向长史,小声说了自己的判断:“先生,不……不能接吧。”
长史笑了一声:“到底没有彻底不可救药。”
贾琏放心下来:“学生这就去给薛妹……薛公子回话。”
长史颔首。
宝钗很快就接到了贾琏的回复,也知道贾琏是有贾琏的难处,既然他不接,自己好好写了奏章,说此次差事已经有了比较好的发展,但审计的人家地位是越来越高了,他一个户部员外郎还是不太合适,把差事交了,再给薛蟠辞官,也便罢了。
另外一边,贾琏和凤姐惯常的夜话。
这回,贾琏给凤姐说的是宝钗。
说宝钗最近在京中化名薛蜿的雷厉风行,说她去忠顺王府遭了好大的折辱,但如今朝廷清流对她的评价高得不行,说这审计的主意原来是黛玉出的,又感慨起林如海到底是怎么养的黛玉。
凤姐对外面的事情本来兴趣不大,但因为那是宝钗闹腾出来的动静,作为脂粉队里的英雄,凤姐当然爱听。
就是听到了宝钗想把差事交给贾琏,但贾琏担心荣国府自己都不干净,所以实在不敢接一节,忍不住问:“家里到底欠了多少?倘若能还得起,我明日就去和老太太仔细分说,就是老太太咬死了不想还,我们也有些体己,把这钱垫上,你再接这个差事,保不齐就能往上升一级,岂不两便?”
贾琏:“二百万银。”
凤姐:“多少?!”
贾琏又一次:“二百万银。”
凤姐顿时连呼吸都困难了。
七八年前,贾琏在扬州□□,被怡亲王逮了个正着,林如海为了不把事情闹大,捐了两万银子,就这笔还让荣国府内闹了好大的事故呢,这二百万……
“怎么欠出来的呀。”凤姐都要哭了,“这么多银子!”
夫妻夜话,百无禁忌,贾琏附在凤姐耳边,低低把当年贾府预备接驾,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故事说了。
凤姐大惊:“那是不是王家也……”
贾琏点了点头。
王家也接驾了。
谁接驾多,谁欠得多。
“怎么……”凤姐简直要哭了,“这种钱都要还啊……”
贾琏赶紧去捂凤姐的嘴:“慎言!”
反正要还,谁让人家是新帝!
凤姐泪目了,脑子停转了好久,多少有些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坦然,这才隐隐想起刚才自己想和贾琏说的事来:“这么说来,薛大妹妹的差事,我们是没法接了。”
贾琏点头,想给凤姐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得商量商量怎么把这个钱还上,却又听凤姐说:“我明天想见见薛大妹妹。”
“见她做什么?”贾琏诧异了,“不是都说不接这个差事了么?”
“没说要接这个差事呀。”凤姐道,“钱还不还,怎么还,左右欠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会儿,我现在是在想,照你说的,薛大妹妹是领着自己家里的掌柜伙计做这审计的事儿,没户部那些书办账房的事?”
贾琏点头:“户部那些书办账房不过是照本宣科,哪里知道钱怎么才能掰成两半花,一个家里最有可能在哪里弄出钱来?”
“正是呢。”王熙凤不愧是脂粉队里的英雄,脑子里都是捞钱的主意,“我想见薛大妹妹,就是想把那些掌柜伙计拢起来,将来若有什么商户没落了,掌柜伙计无处可去,也可以收拢收拢,单开一个铺子,不卖货,只卖人。”
“人牙子可不是什么好生意……”贾琏开始往外蹦良知了。
凤姐恨得推了贾琏一把:“没想好叫什么才说卖人,哪里就是做人牙子生意了,是这次清查账目的事情过后,许多人家应当都能发现原本的管家有多难缠,咱们也不用做别的,就给这些个达官贵人家里审核账目,每次看账目多寡难易收个十两百两银子,不也是一个进项?”
因为贾琏严格禁止,时时普法的缘故,放印子钱这种生意凤姐是不敢干了,但捞钱的心思不改,这金融服务在当下可是绝对的空白市场,值得入手啊!
凤姐说着还来了兴致:“哦还有,倘若那些掌柜伙计们得了达官贵人家里的管家的贿赂不肯如实审核账目,那就还得设个行业内的规矩,拿了账目定了审计的人员便闭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是万万不能见被审的管家的……再往大了说,京中那些太太奶奶们的铺子庄子,难道就不需要好好审一审了?”
一套一套的,全是理论。
而钱到哪里去了,向来是上位者们斗争的最后指向,绝不会有人对此不关心的。
贾琏听得都有些眼晕,想敲开凤姐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但凤姐是眼睛越来越亮:“新接了薛大妹妹差事的户部官员若无趁手的人可以指派,也可以来找我们铺子啊,听说审计下来家有余粮的,便百中取一作为审计之费,他也可以上个奏疏说户部的书办账房们不会做这些,把审计之费挪给这些掌柜账房,也算是为这个铺子打响了名声……”
贾琏投降了:“我明日给你约薛妹妹,你们自己谈吧。”
荣国府欠账的事等你这搞钱的劲儿下去了我们再商量。
宝钗接到贾琏帖子的时候,觉得有些稀奇。
但她到底对贾琏凤姐这么一对亲戚的感官不差,还是来了,没曾想贾琏没见到,凤姐在雅间里等她。
一见到宝钗,就丹唇未启笑先闻地讲起了她想承接薛家那些掌柜伙计的话来。
已经在草拟奏章,就是一直觉得差点意思的宝钗简直如同当头棒喝。
是啊,审计这个活儿,只有手底下刚好因为生意萎缩所以空出了那么多掌柜伙计的薛家能办,落在哪个官员手里,都得抓瞎。
这样的奏章递上去,能讨得了好才有鬼!
谢谢凤姐姐!
因而,宝钗也没恼凤姐问她要掌柜和伙计其实就是在说薛家生意已经不行了,不需要这么多财务人才了——薛家的败落是贾史王薛都清楚的事情,说与不说,又能改变什么呢?
关键是,真弄了这么个审计的铺子,薛蟠是没那本事压住这么多人精一样的掌柜伙计的,但凤姐有。
而对那些掌柜伙计,说真的,宝钗又爱又恨。
他们到底给薛家干了这么多年,在薛家洒了不知多少心血,倘若这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宝钗也不配为人了。
但薛家每况愈下,也是他们或多或少看在上头已经没有厉害主子的份上为所欲为方才如此,倘若不恨,也不符合人性。
到如今……
“凤姐姐是女中诸葛,有了这样的主意,我岂有不支持的道理。”本来,话说到这里也就尽了,但不知怎么的,宝钗突然想起了黛玉。
那一句“女孩子帮女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
宝钗的生存原则本是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到现在也愿意多说两句:“只是我也与凤姐姐说句真心话。”
凤姐点头。
“人心似海。”宝钗长叹,“这些掌柜伙计在我父亲在时,也曾忠心耿耿,处处妥当,是我父亲去后,我母亲柔懦无能,我哥哥纨绔胡闹,他们才渐渐起了自己的心思,也让我家的生意每况愈下,凤姐姐要把他们收入麾下,是好是歹,端看凤姐姐如何辖制。”
“妹妹尽管放心。”凤姐焉能听不出好赖话来,“我也给你一句实话。”
宝钗:“哦?”
“长久看来,我不知我能不能一直镇压得住。”凤姐认真道,“但在三五个月,这户部催缴欠款之事还未了结的时候,必不给妹妹丢脸。”
女孩子不只是要互相帮助,更要互相成全。
宝钗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对凤姐一礼:“既如此,都托给姐姐了。”
凤姐自然还礼。
待宝钗回家,奏章一挥而就,便知自己是时候回宫了。
便放下手头的事,想好好和薛姨妈坐一坐。
薛姨妈却给了宝钗一个新的消息:“今日你姨妈来了。”
宝钗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她来做什么?”
薛姨妈:“说是咱们这孤儿寡母的在外头住着,蟠儿又是没性子的人,这回得罪了忠顺王爷,下次知道会得罪什么人,还不如和他们一处住着,你姨父还能管一管。”
对这个姨妈,宝钗是冷笑了一声:“妈怎么想?”
要是这样低声下气一回你就心软了,我能不能放心进宫,还是两说呢。
万幸,t?这次薛姨妈还是有些气性的:“我说不必了,总是求亲靠友的也不成个样子,蟠儿虽拙,经了这次历练,趁机立起来,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宝钗这才点头,又道:“妈,我已经给哥哥写了辞官的奏章了。”
薛姨妈立刻紧张了起来,待要反对,想想没有宝钗在的薛蟠是什么德行,又反对不起来,默了半晌,叹息:“……也好,给蟠儿说过了么?”
“哥哥知道的。”宝钗回答,“吃一堑长一智,挨了这么一顿打,好歹是知道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了,又见我去那样赔小心,总算明白了家业支撑不易,将来好好过日子,做个富家翁也就是了。”
这样的话听在薛姨妈耳朵里,简直……女儿近在咫尺,眼看着又要分离,薛姨妈直接把宝钗搂在怀里:“我的儿,苦了你了……”
“这没什么。”宝钗却镇定极了,也不是很想在薛姨妈怀里撒娇,坐直了道,“妈,我接下来的话,你觉得中听便听,你若觉得是小孩儿胡闹,将来出了什么事,怕是我也救不了咱们家了。”
薛姨妈皱了眉,训斥道:“说的什么话,我们母女有什么事不可好好商量……”
宝钗没接茬,只道:“我不只要给哥哥辞官,就是皇商的差使,我也预备辞了。”
薛姨妈果然脸上变了颜色:“宝丫头,这可是咱们家的根本。”
“根本么?”宝钗反问,“妈闲时也该理一理家里的账目,父亲在时咱们家的收入是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照我说,家里的利润少了事小,再领着皇商的差事,什么时候下头的掌柜伙计拿着次货供给上头,自己中饱私囊,赖说是咱们出的主意要以次充好,上头的人怪罪下来,更要紧的是要是次品坏了哪位贵人的身体,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薛姨妈其实不太信:“那都是咱们家里用老了的掌柜伙计,不会做这么不堪的事……”
“真要不会。”宝钗其实也想爹了,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都哽咽了,“家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全赖在父亲身上?没了他,薛家就不转了?难道那些掌柜现在做的事,就不难堪了?”
薛姨妈没话说了。
宝钗的声音柔和了起来,还拉了薛姨妈的手,她是真的怕了:“妈,咱们把家业拾掇拾掇,只留田庄铺子的地契,每年收点田庄的收成,铺子的租金,该纳的税咱们也纳,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小日子,想来有我在宫里,家里的日子也不会十分难过,若有那种有成算的小户人家的姑娘,给哥哥娶了,管住他,生个孩子,哥哥已经是不可救了,若是侄子有幸聪明些,从小让他读书,考个出身出来,才是咱们家的出路。”
向来有青云之志的宝钗说出这样令人灰心的话,让薛姨妈都愣住了:“我的儿……纵使你哥哥……不太行,可你归家之后,雷厉风行,处处妥当,眼看着薛家就要有兴旺之态,怎么你倒怕了起来?”
“妈觉得我有本事?”宝钗忙活这几个月,才十五岁的年纪都生了不少白发,也总算知道了天高地厚,“可是我这次的差事,是盐政林大人家的林妹妹看在我们多少有些亲的份上,一手一脚教了我,才得如今,怎么就成我的本事了?”
薛姨妈还是没说话,究竟放弃现有的阶级对她来说,太痛了。
“妈自己想吧。”宝钗也不指望薛姨妈能立刻决断,只叹道,“我在宫里,能争的前程我会争,能护着薛家的时候我也会尽力护着,但若是到了护不住的时候……真陪着妈和哥哥一起去死,也不能算我不孝顺。”
说完,宝钗也觉得没意思起来,起身回自己院子,一夜无眠,第二日,外头早已准备好了她回圆明园的马车,此时已是初冬,莺儿给宝钗穿上厚实的斗篷,伺候她上了马车。
宝钗是故意没有给薛姨妈说的,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必再见母亲肝肠寸断一回,但薛姨妈也是一宿没睡,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女儿都难说了,哪里能故作不知,也来不及洗漱或是如何,披上衣裳就出了门:“宝丫头!”
宝钗顿住上车的脚步,回头,泪水先滚滚落了下来。
“宝丫头。”薛姨妈飞快奔到马车边上,也说不出责问宝钗要走为什么不提前说的话来,只拉着宝钗的手,哽咽道,“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你说的话我会听,我们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宝钗重重地点头,一低头,两滴浑圆的泪珠落在了薛姨妈的手背上。
薛姨妈心内大恸。
宝钗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上了马车:“走吧。”
车粼粼行了出去。
宝钗坐在车上,闭上眼睛,缓缓流出了两行泪来。
我这次进宫没有带冷香丸,我觉得没必要压那股子什么热毒。
我决定了,那个男人们规定了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我也要削尖了脑袋进去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风景。
千难万难,但,九死不悔。
第49章 荣府分家 一些狗急跳墙的操作。……
宫中。
这是宝钗第一次踏入养心殿。
其实和别的宫殿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样的红墙碧瓦,一样的金碧辉煌,并没有那样拒人千里之外。
宝钗原本可以很激动, 但真等一步一步走来,竟莫名地镇定了下来, 待跪到元嘉帝面前汇报催款大小事宜, 连声音都很平静。
元嘉帝其实也就随便听听,大抵知道这个差事算是平稳推进也就是了:“行了, 你多辛苦,既然回来了, 便仍回皇后身边当差罢。”
宝钗叩首, 知道薛家这个关节算是过去了:“多谢陛下。”
皇后那边对宝钗也仍旧温柔:“你病了这么一阵子,身子多有虚亏, 且好好歇两日,让太医好好调养调养, 没事了再来当差罢。”
宝钗俱都应了。
也就断了和外头的联系,仍是那个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薛才人, 旁人或许不觉如何, 但苏瑾感受得比较真切。
——薛才人总算认清自己的定位了,再没什么要和苏瑾比一比谁比较贤德的意思。
除此之外,有什么差事便做什么差事, 做完了就看书,再没有曾经口口声声女孩子的本分在女红针凿, 更不会天天做针线到半夜。
还会拿书来请教苏瑾。
后宫里能看到的书自然不比养心殿,前朝的各种奏章是看不到了,帝王之术更是想也不要想,能翻的不过是史书, 可从史书中拼凑出当时朝局的波诡云谲,再去细思当时各路人马的立场和抉择,自然也能受用无穷。
这都罢了,我们还是接着说户部欠款之事。
宝钗既在奏章中给薛蟠辞官,元嘉帝也不想再和这个差点让他玩脱了的纨绔产生什么牵连,当即朱批照准,至于谁来续上这个已走向正轨的用审计之法来清算官员们欠付的款子……
元嘉帝颇费斟酌。
他的书房中本就挂着舆图,国朝疆域辽阔,一大片国土落在元嘉帝眸中,尽是各地的封疆大吏。
而元嘉帝的目光扫过一次扬州,又扫过一次扬州,再扫过一次……
咳咳,明说了,林如海。
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薛宝钗以为差事办到这个程度,君父应当不会再为难她薛家了,这个想法倒是也不能说错,但要说薛家如何有功,也绝对谈不上。
清流才欠了几个钱呐,薛宝钗就是把他们的钱全催上来也不过一二百万两,还没荣国府一家欠的多呢。
当然,也要理解薛蟠是个捐的官,还只是个员外郎,能也只能催清流的钱,可是催清流的钱,不过是为了给那些个欠债不还的老赖打个样儿,让他们自觉的把钱还上来,不自觉的要另想办法。
这另想办法,在自己手里擅长经济事务的人才里扒拉扒拉,虽不能说只有林如海吧,但林如海的顺位还真挺靠前。
就是……
“叫林侍书来。”元嘉帝吩咐戴权。
黛玉很快就来了,就是听完元嘉帝的打算,嗔怪了起来:“陛下,臣女的主意不是还没用尽吗?未见得臣女就无计可施了呀?”
正常的逻辑,不应当是我也把这件事办砸了,您再掏杀手锏——也就是我爹吗?
元嘉帝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倒是认可了黛玉的说法:“那这个继续负责审计的大臣……”
“您点一个户部官员就是。t?”黛玉道,“左右这件事已是走上了正轨,谁来做这个事,又有什么要紧呢。”
元嘉帝信了。
所以,宫中很快就有了新的花样。
省亲。
朝里朝外,谁不说这是不世的隆恩。
很快啊!
贵妃家里去看地方修别院了。
最近颇得元嘉帝喜欢的周贵人家里也去看地方修别院了。
贤德妃家里当然不能落后,看地方修别院这个动作得有,但贤德妃家里还欠着国库二百万银呢,但凡她家里有一个两个人有些筹划,也该知道一边向户部哭穷“实在是还不上这二百万啊”一边大兴土木修省亲别院是一个死亡行为。
可他家毫无感觉。
“就说你这个媚眼抛了也是白抛。”黛玉知道了,就等于元嘉帝知道了,气倒是不生气,看小姑娘的谋算落了空,甚至还莫名有种看笑话的心思,“如今如何,他们果然没看懂吧。”
黛玉都不敢求元嘉帝放自己去见一见贤德妃,好让贤德妃给荣国府带话——宝钗可以略提醒提醒,那是薛家的政治背景很清白,元嘉帝也不是一定要和薛家过不去,但贾家可就不能这么处理了,至少黛玉知道了元嘉帝这么多秘密,当面去告诉了贤德妃还得了。
“这不是薛才人才见过琏二哥哥嘛……”黛玉小声道,“虽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但总不会连欠款都没提,只要提了,琏二哥哥不至于什么都不做吧……”
元嘉帝嗤笑:“嘴硬。”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让自诩见过世面的元嘉帝都有些瞠目结舌。
咱们从头说起,黛玉在元嘉帝那里嘴硬的同时,贾琏在贾赦的书房里,还没汇报到底是什么事呢,先给贾赦跪下了。
贾赦觉得稀奇:“到底怎么了?难道你又去哪里眠花宿柳,还赔了个二万两不成?”
——当年那二万两究竟是被贾赦一个人扛了下来,这也让贾赦手里的财产缩水了许多,也让贾赦很长一段时间看贾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这几年贾琏在官场上混着,也让贾赦面对贾政都能直起腰杆了,再想想那个二万两,想得开如贾赦都能“就当是给贾琏捐官吧”,自然也开得起玩笑了。
但贾琏是来谈正经事的!
看贾赦开玩笑,当时都恼了:“老爷!”
贾赦不觉得有什么正经事可以和自己谈,但贾琏毕竟是他唯一的嫡子,多少还是得给点面子:“到底怎么了。”
“倾覆之难便在眼前。”这个年头的教育水平,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实在是常见情况,贾琏给贾赦说话也因此充满了一种开场就要当头棒喝以求贾赦提高警惕的味道,“父亲还要装作丝毫不知吗?”
谁能想到贾赦是无比轻蔑地笑了一声,甚至还吃了一口身旁美貌丫鬟递过来的葡萄:“不就是户部欠款的事。”
贾琏震惊地抬头。
“你们小儿家知道什么。”贾赦才要说起这钱到底花哪儿了的长篇大论,又想了想还有外人在,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伺候的美貌婢女。
美貌婢女退下了,贾赦这才是“用在太上皇身上的钱,太上皇还没死呢”的一顿输出。
贾琏还以为能听见什么高论,看贾赦不过如此,表情都难看了起来:“那我问老爷,倘若催款的官员拿着借据来了,老爷敢和那个官员说这钱是花在……身上了,只让我贾家背这个黑锅吗?”
贾赦僵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贾赦仿佛突然想起贾琏还跪着一般:“你先起来。”
贾琏果然起来了,跪久了膝盖有点疼,慢慢挪到一旁的座位上。
贾赦舔了舔嘴唇,有点干,猛灌了好几口茶,再看向贾琏:“你既然想到了这一点,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其实贾赦知道自己不是在问贾琏。
问贾琏背后的人呢——这几年来,贾琏一改曾经的纨绔做派,行为举止多有章法,贾赦虽然不怎么关心贾琏,但自己儿子多大本事贾赦还是知道的,必有高人指点啊。
贾琏也没想那么多,当即道:“无论如何,省亲别墅是万万不能建了,否则一边说咱们家中无钱,一边大兴土木,这算什么?”
贾赦不认同这个看法,捏着小胡子,道:“可这是当今的隆恩,更是全家的荣耀……”
“谁的荣耀?”贾琏是早就和凤姐商量过了一切说辞的,为保万全,还去见了怡亲王长史一面,理论知识可以说是非常丰富,“老爷,倘若进宫的是您的女儿,是我的亲姐妹,咱们再谈什么荣耀不荣耀吧!”
贾赦还是不认同,觉得贾琏背后的高人好像也没两把刷子啊:“你这话说的,娘娘说出去是荣国府的大小姐,和咱们算同出一脉,怎么就不荣耀了?”
“是么。”贾琏还没见识过元嘉帝的秘卫到底能有多恐怖呢,说话之间就多少有些口无遮拦,“可是您和二老爷是兄弟,陛下和廉亲王也是兄弟。”
廉亲王的女儿做出什么成就来,陛下会觉得如有荣焉吗?
贾赦眼睛都瞪圆了:“你说的什么胡话!跪下!”
贾琏是无所谓了,反正荣国府真要干出了一边哭穷一边修省亲别墅的事,那他也逃不出一个死,还给贾赦跪什么跪,就只站那,平静地看着贾赦。
贾赦到底沉迷酒色多年,又本身是个昏聩无能之辈,而贾琏做了几年官了,养移体居易气,说话之间自有威势,这父子之间的气势,一时间竟真是贾琏要强悍些。
所以,贾赦喉咙中本有一句“我看你是反了!”的话要出来,可始终是没吐口。
看贾赦都微微佝偻了,贾琏便知道这一阵自己算是没输,声音略柔和了一些:“老爷,再退一步说,就算是您的女儿封了贵妃,咱们要不要修这个省亲别院,也可以看看同僚都是怎么做的啊。”
那同僚都是怎么做的呢?
首先看欠国库钱最多的甄家,他们完全可以装傻,因为宫中并没有甄家的女儿,和甄家有密切联系的人是太上皇的密太嫔,但甄家在江南,纵使在京中,也不可能为不是一个姓的密太嫔修省亲别墅。
其次看贵妃,她家里父亲是元嘉帝的太傅,大兄是左都御史,二兄是川陕总督,真正的满床笏,比苏瑾家里还要显赫几分,人家不欠国库的钱。
最后看周贵人,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世,是正经从官女子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但正因为父兄都没什么本事,没赶上可以签个欠条就从国库领钱的好时代。
“你要这么看。”贾赦不认同了,“欠了户部银子的人家何止我们,太上皇后宫里的那一堆家里还欠了钱的妃嫔,家里不也在寻地方建省亲别院么?”
“我的老爹!”贾琏都不想喊老爷了,“你倒是醒醒!是太上皇的妃嫔看陛下妃嫔的动静行事,还是陛下的妃嫔看太上皇妃嫔的动静行事?”
论礼法,当然是长幼有序,小辈们看长辈们怎么做,自己照本宣科。
可正经人谁看礼法啊,这个事情它明显应该看权力掌握在谁手里!六七年前是根基未稳的皇帝看太上皇,六七年后就只能是日薄西山的太上皇看皇帝了!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咱们家如今虽然有些落魄,但倒霉就倒霉在,在陛下的妃嫔里,咱们欠户部的钱欠的是最显眼的,全朝廷不敢说,但全后宫肯定盯着贤德妃娘娘呢!
贾赦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照你说,贤德妃娘娘是没法子省亲了。”
“得先把钱还了。”贾琏道,“否则咱们家就算四处借贷把这省亲别墅建了,没几年也得成皇家别院。”
以抄家抵债的形式。
贾赦不理朝政已经很久了,但就是贾政都感受得到,元嘉帝的风格和太上皇那是天壤之别,别的不说,元嘉帝是真能杀老臣的。
沉默片刻,贾赦不满了:“你既然拿定了这个主意,昨日我们一起商定到底在何处建省亲别墅时,怎么不当场提出来。”
现在你拿我顶雷?
“不把您说服了,从何提起。”贾琏理直气壮,“我能给二老爷说这是二房的荣耀与大房无关?还是能给东府的珍大哥说荣国府还了二百万两之后就没什么钱了,让他别兴兴头头以族长的身份张罗什么省亲?”
贾赦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可是你给我说,就得我去扛这个雷承受全家人的怒火了呀。
可又不扛不行,真照着贾琏说的,硬把t?这省亲别院建了,过几年抄家抵债,自己作为荣国府的一等将军,一样跑不掉。
许久,贾赦叹了一声:“可是,你预备如何给老太太说呢?”
是,元春是被老太太亲手送进宫的,也是老太太自己说的要元春在宫里搏一个富贵。
但老太太这些年是真的在牵挂她呀,好容易有机会请她回家来坐坐,说不建就不建了?
“左右,每个月女眷还能入宫求见一回呢。”贾琏母亲早逝,自己是贾母养大的,能孝顺当然尽量会孝顺,可如今真的不是孝不孝顺的事问题,“倘若老太太连这也不接受,咱们只能提分家了。”
“分家?”贾赦的眉毛深深皱了起来。
可表情上是皱眉,心里已经相当于一道雷霆劈过,让贾赦整个人心都清明了起来。
分家好啊!我这么多年正苦恼老太太也太偏心了,让我袭了爵,又不把正堂给我住,公中的钱我动不了,反让老二成了当家的老爷呢!
但清明了不过一瞬,贾赦又觉得没意思起来——袭了爵的嫡长子自然应当分得最多的财产,也应该承担最大的责任,这钱到手里还没捂热呢,转手就得都交到户部去了。
难免沮丧。
贾琏虽不能还原贾赦一整个心理历程,但知道自己老爹是不会想什么有出息的事情的,偏偏不劝服他,这省亲别墅一修,说什么都晚了:“爹,既然谈到了这个,我还得说一个事儿。”
贾赦现在已经属于虱子多了不痒了:“说。”
“当年,北静王爷降等袭爵。”贾琏道,“老王妃倒是还在,可北静王府是什么时候把牌匾改成北静郡王府的?”
立刻!马上!丧事才办完人家就上书了!
贾赦的表情哭了起来,甚至抄起了手边的茶杯对贾琏狠命一砸:“你个前世来讨债的冤家!”
我荣禧堂还没住上呢,规格就得往下改了!
贾琏身手敏捷地避过了这飞来横物,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父子俩再次对峙,又过了不知多久,贾赦才叹息:“咱们家里还有什么隐患,你一并说了吧。”
贾琏赔笑:“暂时还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雷嘛,总不能指望一二三四地列明了一个个拆,总是要发现一个拆除一个的。
贾赦当天晚上和秋桐睡觉都睡不安稳了,此时宁荣二府正兴兴头头地讨论到底在哪里修省亲别墅为好,一天天的,不用天天去衙门点卯的男丁们都在议事,贾赦第二天自然是如丧考妣地去了,稀奇的是,贾琏当日并非休沐,但也在户部告假,参加了家庭会议。
不过贾琏暂时没想露脸,站在角落里,一时半会儿还没人注意他,只是在宁荣二府男丁们都济济一堂,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这个省亲别墅的工程的时候,贾赦到底是说出了那仿佛开战宣言一般的:
“修省亲别墅这个事,我昨天想了一夜,还是不要修了,或者即便要修,也不要从东府的花园修到北边去,三里半大,实不合适。”
该说不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明明贤德妃的生父是贾政,偏贾政这两天正经得很,天天去工部点卯上班,一切事物都交给宁荣二府这帮爷们处置,只觉得会一切妥当的。
而一直在积极主张此事的贾珍愣了一下:“咱们昨日还谈得喜喜欢欢的,大老爷怎么突然这么说?”
“哪有喜喜欢欢。”要是贾赦不把贾琏卖了,也就不是他了,直接示意了一下角落里的贾琏,“琏儿不也不同意么?”
贾珍和贾琏的关系一直还不错,属于是纨绔时一起嫖过娼的类型,也只是这几年贾琏有了公务才没有一起胡闹罢了,闻言有些稀奇:“老二,这又是闹哪出?”
贾琏不得不站了出来:“我确实不同意。”
贾珍不理解了,他这个人胡闹是胡闹,族长的职责偶尔也是要尽一尽的:“这天大的荣耀,你们西府竟不想要?”
“前些日子我听闻,咱们家里还欠了户部二百万银未还。”贾琏知道贾赦是不会出面了,只好自己道,“倘若不把这钱还明白了,就大兴土木修省亲别墅,怕是户部那边不太好圆过去。”
贾珍觉得这哪有什么圆不过去的,放眼望去哪个达官贵人不是在哭穷,你怎么不能哭呢?何况这个钱的用途好像也不是那么必要还吧?
但他究竟只是宁国府的主事人,最多加上一个贾家族长,可再是族长,迎接贵妃省亲的事情还得是荣国府决定。
“咳!”贾珍也有些恼了不想修省亲别墅你们早说呀,还白耽误我这么多天功夫,“到底是西府的事情,大老爷和老二先去和老太太、二老爷商量好了要不要修,我们再议吧。”
这会子谁也管不到贾珍这点小脾气了,贾赦也不客气起来:“原是担心你们先请了先生去画图纸,才先过来说了这档子事情,这正要回老太太去呢!”
贾琏倒是还和贾珍客气了两句,扯一扯“原不知道这二百万的事,是昨日去当值,陛下点了顶头的侍郎继续催款子,账目发下来我才知道”的谎。
但谎没扯完,被贾赦拉着走了。
事情很快就到了贾母那里。
贾母都呆了:“好好的怎么就提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欠账来!”
又因为面前是自己一贯不喜欢的儿子,还加上贾赦一贯不着调的行为,当场就:“又在暗地里盘算我,这次又是为着哪一项没了银钱,想法子来摆弄我?”
接着又瞪了一眼贾琏:“你爹也就罢了,你素日是个可疼的,怎么也跟着胡闹起来?”
然后不等父子俩回答,就把事情定了性:“到底是要什么银子从公中支去,谁拦着你们,倒是好好把这省亲的事办了,别让外头看了笑话是正经!”
到底是管了这么多年家,当年还接驾过的老太太,这一番唱念做打,几乎让人接不了招。
但这个事,贾赦还真不能由贾母这么唱念做打一番就过了,跪下道:“老太太,不是儿子忤逆,实在这件事不处置了,家族倾覆就在旦夕之间,倘若老太太实在要坚持修省亲别墅,儿子也没什么话好说,分家吧,就是多给二弟些家产由着他修省亲别墅也没关系,我能拿到的那一份家产,自是要还了户部了了欠账的。”
“你说什么?”贾母再没办法保持那乐呵呵的老封君的模样了,当即站了起来,又因为起得急了,脑袋一阵一阵发晕,“你再说一遍?”
贾赦也只能硬顶了:“回老太太,儿子说,实在不行,就分家吧。”
贾母的身子都晃了晃,未及说什么,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贾赦是真不惯着,老太太不表态便不表态,一边让邢夫人赶紧请大夫,一边自己亲自去了官府,交了一份诉状,诉的就是分家析产,哪怕律法里有父母在而分家者杖一百他也受了!
第50章 黛玉出宫 二进荣国府!
荣国府虽然已经基本退出权力中心, 可为着贤德妃省亲这个事儿,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何况以子告母,不孝的罪名肯定是跑不了了, 这发生在普通人家都够邻里街坊好好嚼两天舌头的,何况是公府世家, 都不必秘卫报告什么, 应天府的官员赶紧写了正经奏章,次日下午就送到了元嘉帝案头。
元嘉帝不意能看到这样一场家庭伦理剧, 纵使他已经自诩很见过世面,都津津有味看了这一份奏章, 完了才抬眼看把奏章拿过来的黛玉, 未说话,先叹了一声。
黛玉当然知道这奏章里写的是什么, 既和荣国府有关,她自然既不好添油加醋或是删繁就简地写节略, 更不可能给什么处理意见,只等元嘉帝圣裁罢了。
两相无言, 元嘉帝终于是开了口:“难怪你死活不肯你父亲升官。”
就荣国府这个局势, 就是林如海比贾赦贾政要强许多,孝道在这里,林如海又是个外人, 对这样混不吝的人家,属实也是吹不得打不得, 白白损了一员猛将的锐气,这既是女儿为父亲想,也是让元嘉帝不要折损了这一名堪用的能臣,在这一点上, 元嘉帝还是要认可的。
黛玉其实很难过。
究竟……自己和外祖母是这个世界上和死去的母亲关系最近的人了,入京之后,外祖母把自己抱在怀里喊自己心肝肉,于她是看到了幼时承欢膝下的女儿,于自己则是见到了平安到老鬓发如银的贾敏,焉能不伤悲?
黛玉也是有t?心想保荣国府的。
只是他们这个样子……
“陛下开恩。”黛玉真是做了好大的准备,才给元嘉帝跪了下来,道,“臣女想出宫一回。”
“去劝她?”元嘉帝不问都知道。
黛玉轻轻应了一个“是”。
元嘉帝慢吞吞拿了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声音也凉了下来:“黛玉,你应当知道你在什么位置上。”
这句话,无异于家中父母开始喊孩子全名了。
黛玉其实也怕,但有些事情实在不得不为,深吸一口气,对元嘉帝俯下.身来:“是,臣女知道这是非分之想,但臣女实在无法坐视外祖一家自取灭亡,臣女也知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只出宫见一面而已,绝不多提。”
元嘉帝捧着那杯茶,看着伏在自己膝前的黛玉。
他在评判自己对黛玉的心态是欣赏多些,还是恼怒多些。
欣赏,自然是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尚且还有那个侠气伸手去帮别人——哪怕是帮黛玉自己的外婆家,那也是侠气,毕竟官场上那么多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情,外祖家算是哪门子亲戚,管他死活的多了去了。
恼怒,自然是黛玉参与朝政已经参与得很深了,她若出去,说了些不该说的,还不知道是什么风波呢。
想着想着,元嘉帝突然唏嘘了一声:“也不知,倘若什么时候朕处境也不好起来,你会不会也如此救朕。”
这话想都不用想,黛玉的回答只能是:“会。”
光这一个字自然取信不了人,元嘉帝哼笑一声:“原因呢?”
黛玉直起身来,认真看向元嘉帝:“一,臣女六岁时,陛下恩准臣女从此不做闺阁中的少女,父亲教臣女十二个字,前四个便是忠于陛下,臣女奉为圭臬。”
这自然是打动不了元嘉帝的,笑容也分外轻蔑。
黛玉抿了抿唇:“二,陛下待臣女,有严苛管教之时,亦有温和慈爱之处,臣女有时会想,陛下与臣女就是没有父女之名,亦有父女之实,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陛下对臣女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那臣女便将父亲也当做父亲孝敬,难道不应该么?”
究竟不是个小没良心的,元嘉帝“哼”了一声。
但还没完,第三点嘛……黛玉没那么多话了,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只给了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可也就是这最后一句最为动人。
“朕是你的知己?”元嘉帝状似平淡地问了一声。
“不完全是。”黛玉回答得很坦诚,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女儿家心思细腻,陛下岂能一一查之?”
元嘉帝笑了一声:“那怎么叫士为知己者死呢?”
“因为陛下给了臣女一展平生所学的机会。”黛玉重新郑重了表情,道,“如何不算再造之恩,如何不能让人为陛下效死?”
真的,这丫头拍起马屁来,属实让人通体舒泰,元嘉帝再玩了一会儿手头的茶杯,究竟是道:“起来吧,地上凉。”
黛玉缓缓起身,跪久了,膝盖有些发麻,戴权还伸手扶了一把。
看她如此纤纤弱质,元嘉帝都自嘲一笑:“不给你个教训,总觉得你会恃宠而骄,给你个教训,我还没觉得手有多重呢,偏偏你站都要站不起来了。”
黛玉脸色恰到好处地微红,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没说话。
“行了。”元嘉帝摆摆手,“想去就去吧,不过在你出宫之前,朕建议你先去见个人。”
黛玉自然要问:“陛下说的是谁?”
“皇后。”元嘉帝靠住了坐榻上的枕头,慢悠悠道,“她想单独见你,也已经挺久了。”
元嘉帝想的是,专门的事让专门做这个事的人来做,要搞清楚贾史氏到底在想什么,搞清楚荣国府这摊子烂事要怎么结束,或者至少让黛玉不会在这件事里惹一身的臊,还得看皇后。
那是元嘉帝认知里整个帝国里最能管家的人物了!连太上皇那些执掌六宫事务多年的妃嫔都没办法和皇后比端水和治理家族的能耐!
黛玉果然去了坤宁宫,也不隐瞒自己要去荣国府,元嘉帝让她先过来请个安的事。
黛玉并没有等多久,魏紫便来请她进去,皇后都没有等黛玉行礼,便让黛玉过来,拉了黛玉的手,笑了起来:“一直想好好见见你,又觉得陛下留你在养心殿,我多接触,总有打听朝政之嫌,所以就是去了圆明园,也未曾与你好好聊一聊,如今可是好了。”
皇后态度如此温柔,黛玉都不好意思了:“是臣女一直没有正经来给您请安……”
“不必如此紧张。”皇后柔声道,“你我其实有别的渊源。”
黛玉疑惑了一下。
皇后是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美眸扫一眼魏紫,魏紫便捧上来一方颇旧的绢帕,皇后拿了给黛玉:“喏,此物你可认识?”
黛玉有些没搞清楚状况,拿了绢帕细看,等想到究竟是什么之后,呆住了。
这是贾敏的手艺。
黛玉手里有不少贾敏的遗物,毕竟贾敏慈母心肠,黛玉小时候的衣服襁褓许多都是贾敏亲自做的,甚至都可以看到她的女红在飞快进步的痕迹,而皇后手头的这块绢帕,堪称粗糙。
几乎可以揣测,这是贾敏很早很早时的作品了。
这让黛玉眼圈都红了,她努力控制着情绪,看向皇后:“娘娘怎么会有这个?”
“女孩子有两个闺中的手帕交,又有什么稀奇。”皇后笑了出来,只是声音也带了些怀念和沧桑,“若不管宫规,真论我和你母亲的交情,你都可以唤我一声姨母。”
黛玉一怔,泪水随即就汩汩涌了出来。
“好啦。”皇后轻轻给黛玉擦掉了脸上的泪水,“阿敏的女儿长得这么好,该高兴才是。”
黛玉吸了吸鼻子,很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臣女失态,娘娘不要见怪。”
“哪里。”皇后说这个关系,为的是和黛玉拉进距离,既然目的达成,自然是要谈正事的,“陛下为什么让你来见我,我倒是猜得到,但我想,你能让陛下那么喜欢你,很多道理,想来你比我还明白,所以,其实我没有太多的话能和你说,不过是两个故事罢了。”
黛玉嗯了一声:“黛玉洗耳恭听。”
第一件,是贾敏当年的婚事。
一门双国公,放到哪个朝代里都是绝对的顶级勋贵,尤其贾代善还那么得太上皇喜欢,就差没被封个异姓王了,也因此,贾敏曾经是京中最耀眼的贵女,堪比曾经的贵妃,也如现在的苏瑾,那是王妃也做得的。
太上皇膝下还那么多皇子,哪能没有贾敏的位置,连贾代善都默认了。
是贾母死活不乐意。
贾敏天真烂漫,自己活得诗情画意,一天鬼点子比谁都多,听曲子要“接着水音儿更好听”,糊个窗是“竹子是绿的,再糊的窗纱也是绿色就不好看了”,哪怕是屋子里来了只燕子,都要天天嘱咐丫鬟“待那大燕子回家再把帘子拢上”,这样的姑娘,她嫁皇家去,贾母总舍不得也想不出孩子怎么贤良淑德起来。
所以贾母才死活缠了贾代善,想法儿回了太上皇,免了乱点鸳鸯谱,然后才精挑细选了又年轻,又帅气,家里又清白,还有前途的林如海,巴巴来求了太上皇赐婚,十里红妆地把贾敏嫁出去,整个京城,谁不羡慕这样的姻缘。
第二件,是贾元春的婚事。
贾元春是十二岁就入宫了的。
不是小选,国公府的姑娘小选进宫做个宫女也太埋汰人了,也不是大选,大选的女孩得是十五岁以上十八岁以下,贾元春还没到年纪呢。
贾元春的入宫……很草率,就是贾母的一次入宫请安,皇后习惯性地夸了一嗓子元春的规矩还不错,贾母就硬把元春赖给皇后了,养在宫中几年,皇后原本还存了一点好意,想的贾母要蹭一个皇后亲自养大的贤孝才德的姑娘就蹭吧,到了年纪暗示一下让贾母还接回去就是了。
可贾母并没有接。
那就很司马昭之心了,皇后原本对贾母还有些基于贾敏的尊敬,也因此荡然无存。
黛玉听得有点难过。
她明白皇后的意思——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女孩子怎么样才能拥有平稳安定的一声,难道她贾史氏不懂吗?可t?贾敏能仔仔细细地琢磨一个东床快婿,贾元春为什么那么随便呢?
只是因为贾敏是女儿贾元春是孙女吗?
不,是因为荣国府今非昔比,贾母就是天天被孙子孙女媳妇丫鬟围着奉承,她也知道今时不比往日,荣国府需要一个顶梁柱,所以才硬把贾元春赖宫里了,没走大选是因为真以贾元春的资质和家世,谁知道会随便塞给谁,哪有直接丢宫里保险。
“玉儿。”皇后叹起气来,“你道是你外祖母就只是个安富尊荣的老太太,什么都不懂,还用人劝的吗?”
不是的,她沉浮一生,见过最盛大的富贵,管过最烈火烹油的家,就是当年太上皇南巡,上上下下都是她在打点,她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人年纪大了,已经舍了老脸把你大表姐送进宫了,你大表姐如今也做了贤德妃,这对她来说算什么?”皇后开口,也不等黛玉回答了,直接道,“算她作为贾家的媳妇,总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是尽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可是,真的能与她无关吗?”
别的不说,她是荣国夫人,是如今贾家还能挂“敕造荣国府”这块牌匾唯一的,不是那么充分但总归可以拿出来说一说的理由,她是荣国府最大的掌舵者,有多大权力就有多大责任,哪里就是说她想安心享受荣华富贵,便能如她所想的“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一回”那么轻松的?
如今贾赦为了还户部的债要闹得分家,她不乐意,你要去劝,你一个外孙女,既是外姓,又是晚辈,你怎么劝?
别被她拿拐棍打出来!
黛玉觉得自己听懂了:“娘娘不同意我去。”
“那倒没有。”皇后道,“你在陛下身边,所处置的都是朝政,一件一件的事情扑面而来,我都无法想里头到底有多少事会对贾家不利。”
顿了顿,皇后也同情起黛玉的立场来:“就你现在的位置,倘若你什么都不做,将来被人知道了,会想的,好歹会觉得你是殷勤王事,一心为公,不会想的,那就是对一心疼爱你的外祖母家都赶尽杀绝,我既与你母亲相交一场,又如何忍心让你担这么大的骂名?”
这是真正长辈的考虑,就包括元嘉帝让黛玉去之前好好来请教请教皇后,也很难说里头没有黛玉那句“我将您当父亲孝敬”,所以也真的愿意在黛玉丢脸之前提醒她一声的成分在。
黛玉只能领情:“多谢娘娘体谅……”
“不必如此,是陛下允你出去的,又不是我。”皇后笑了一声,“我能为你做的,不过是让魏紫和你一并出宫罢了。”
黛玉大惊,又看向魏紫姑姑。
魏紫也是一脸的震惊。
皇后温柔拍拍黛玉的手:“你如今的位置特殊,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什么谱能摆,什么谱不能摆,想来不必我多嘱咐你,你自然会明白。魏紫去,也不是为的监视你,只是谁都知道她是本宫的大宫人,她随你去,就是荣国夫人不爱听你说的话,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她不听就不听了,你全须全尾的回来是最要紧的。”
一国之母能给自己考虑到这个程度,就是皇后不求什么,黛玉也得正经起身,对皇后郑重行过礼:“多谢娘娘。”
皇后笑着摆摆手,黛玉起来,又对魏紫姑姑欠了欠身:“也麻烦姑姑。”
魏紫急忙还礼:“侍书哪里话。”
就是皇后又笑了起来:“说来,想去见见贤德妃么?”
黛玉摇头。
见了贤德妃,贤德妃要是表态管户部什么银子呢反正她就是要省亲别院,不用别人,元嘉帝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可她要是说让贾家别修这个省亲别院,先把户部的钱还了要紧,就是暂时不琢磨那些兴兴头头修省亲别院的人家会如何看荣国府不顺眼,也要好好想想太上皇那些几十年没见家人的妃嫔会如何折腾贾元春这半个儿媳妇。
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有一线生机。
皇后其实明白这个关节,看黛玉脑子还清楚,也微颔首:“好了,今日已是晚了,你明日一早再去吧。”
黛玉行礼:“是。”
当天晚上,元嘉帝来了坤宁宫安歇,自然是问起皇后都和黛玉谈了什么,皇后和盘托出,元嘉帝倒笑了起来:“梓潼也不问问她预备如何劝贾史氏。”
“若是问了。”皇后也是对元嘉帝的恶趣味门儿清了,“再出两个主意,还不如妾身就把贾史氏叫进宫来骂两句呢,好歹还不用黛玉担这个骂名。”
元嘉帝闷笑了一声。
“由她自己想法子吧。”皇后给元嘉帝夹了一筷子菜,“她在陛下教她的那些事情上表现如何,妾身不知,但妾身也想看看,她在女人家的事情上,有多大本事。”
元嘉帝一挑眉:“苏瑾还是黛玉,梓潼还没想好啊。”
“瑾丫头无处不好,美得就像冬日里才铺上的雪。”皇后这句话很真心了,“但黛玉是一块玉。”
“区别是什么?”元嘉帝没有很跟上这个思路。
“雪嘛,扫一扫,动一动,哪怕日头稍微大些,也就化了,不知将来的环境对这雪到底有益无益,也就不好下决断。”皇后道,“所以妾身想让瑾丫头经一些事来着,但宫务于她实在很难说是什么事,当然,于黛玉来说,也未必是什么事。”
说到这个份上,元嘉帝也知道皇后是什么意思了——真正的“经事”,比如给闺秀们出的那道“皇室与民争利”的题,黛玉有黛玉的答法,苏瑾有苏瑾的思路,很难说二人的高下。
但在“如果你有这么极品的亲戚你会怎么处理”的事情上,黛玉目前的答卷是没有瑕疵的,就是宝钗也才勉强答了个及格,至于苏瑾……
她没有极品亲戚。
“梓潼问过么?即便她家人都省事,但若是将来多了一门两门不讲道理的,她会如何处置?”元嘉帝也好奇了起来。
皇后摇头:“空口白话,总是能说得天花乱坠,到底能不能做得出来,做得妥当,还是得看具体办得如何啊。”
这让元嘉帝也感慨起来:“是,真正要倚重的儿媳,还是经得起事的要让人放心些。”
才洗漱了要睡觉的苏瑾,恶狠狠打了个喷嚏。
那都不说了,次日,黛玉出宫。
仍旧非常低调——实在是这个身份不好张扬,真要敲锣打鼓地去荣国府,那荣国府也好,黛玉也好,都得被架在火上烤了。
贾母此时已经是醒了。
贾赦既然硬气地把事情向官府起诉了,索性也懒得在贾母这里再装什么孝顺,只自己闷在东院里,也不让邢夫人去贾母那里伺候,还一大早就让贾琏和王熙凤连个迎春也过来,反正无论怎么的,就是要摆一个大房的态度。
但也只是摆态度了,关于接下来的事情该咋办,贾赦的脑子一片空白,要问贾琏,贾琏其实一时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贾母那边则是贾政王夫人和李纨好好伺候着,宝玉是六神无主,只知道嫌弃须眉浊物一天天的净想钱,探春有些想法,但根本没有她说话的地方,惜春事不关己,低头玩自己的头发丝罢了。
同样的,二房也不知将来该如何是好。
在这样的沉默和尴尬中,婆子来报,说林姑娘来了。
贾母就是病着都要跳起来了:“快让林丫头来!”
黛玉还没进门呢,自不知荣国府现在是闹到了怎样的境地,不过在经过荣国府东院时,还让紫鹃下去,也给大舅舅报一声。
所以,当黛玉进了荣国府,才给贾母请安完,贾赦一房人也匆匆到了——贾赦原本不想来,因为他并不觉得黛玉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必要这样严阵以待,但贾琏是知道救星来了。
林妹妹你能捞薛家肯定也能捞贾家的吧!
虽然来了,却暂时不敢到贾母面前现,生怕给贾母又给气晕了,事情还得僵着。
贾母心里难过啊,搂着黛玉,简直就是一口儿一口肉的哭得伤心,贾赦自然是个逆子,贾政没去找贾赦吵架而只知道守在母亲旁边,那也算半个逆子,想起贴心的小棉袄,尤其是小棉袄还死在了自己前头,更是悲从中来。
黛玉是带着一肚子t?心事来的,属实不是很哭得出来,只等贾母的情绪发泄个差不多了,方才把声音放柔了,道:“外祖母,不如,您去江南散散心吧。”
贾母其实也在等黛玉表态——黛玉毕竟是宫里人,甭管在哪个宫伺候,她能出来,那多少代表的就是宫里的意思。
这对于如今确实很难接触到帝国最中心声音的荣国府来说,很重要。
但,去江南散心?
你别说贾母反应不过来,就是抱了吃瓜的心思想看看黛玉能有什么手段既不提朝政,又解决荣国府矛盾的魏紫都有些懵,这是哪一出?
“外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大舅舅和二舅舅的官司我就不说了。”黛玉不管那些,拉着外祖母的手,声音更柔了几分,还带了一点点难过,“我来见您,是因为……娘给我托梦,说她想看看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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