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贾环长成 贾母的江南之行。
这句话当然有歧义——贾敏死了, 贾敏想见贾母,要是没有上下文联系,岂不是贾母也活不了几天了?
但毕竟前情提要是黛玉邀请贾母去江南看看, 到底是没让人往那个方向想,再加上黛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仿佛带了泪花, 让正提着一颗心脏等着皇室态度的贾母都怔了一下。
然后, 泪水滚滚落了下来。
贾赦和贾政也愣住了,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什么宠爱什么家产, 反倒是不约而同想起幼年时,和贾敏一起胡闹, 又一起在大人面前低着头承认错误, 好容易糊弄过去,等大人走开, 三个皮猴子又哈哈哈笑起来的样子。
就是人到中年,心肠冷硬, 两个大男人还是各自偏过头去,按了按眼角。
是了, 说起来, 敏儿去世我们是没去现场给她上柱香,到如今,连她埋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想想真是混账。
贾琏相反,他一下子精神就来了——去江南, 那就是能见林如海,家里这叔叔也好爹爹也好眼看着是指望不了了,还得是我万能的姑父来主持局面!
但很快就蔫了。
他在户部仍然是那个不甚要紧的主事,想请假还是能请出来的, 问题就是现在荣国府闹了这么大的事出来,女眷还罢了,他一个男人请个长假,真保不齐会被人怎么揣测。
黛玉仍然不管这满堂舅舅舅妈表哥表姐的心情,看贾母难过,自己心头虽然也难受,但还是强挤出了个笑来,拉着贾母的手,柔声道:“外祖母,扬州还有环弟弟呢,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已经是个很有样子的少年了,我来京城的时候,父亲还说,再读两年,就让他下场试一试科举,您不想看看长大了的他吗?”
又扫了一眼堂上上下人等,荣国府男丁各怀心思,媳妇们也不好在这种家里闹分家而老太太要被外孙女支走的场合表态,黛玉也不指望有谁能来捧哏了,只道:“琏二哥哥还要日日去户部上值,实在走不开,要不,琏二嫂子陪着外祖母去吧?”
王·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作为媳妇这会子最合适的就是憋着·熙凤:!
怎……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呢?
但又觉得可以啊!
分家这种场合,媳妇本来就是说多了是错说少了也是错的,如果能有合理的理由走开,只留那么几个得脸的管事,再让自己的娘家人过来看着别让自己的嫁妆也被分了去,那就谢天谢地了!
看黛玉的眼神都热切了起来。
黛玉恍若未觉,又扫了一眼,精准地挑到了探春:“环儿也有很多年没见家里人了,二舅母要主持家务,姨娘也不好出门,三妹妹一起去看看环儿,可好不好?”
探春也激灵了一下。
出去,一直是探春心之所愿。
既然没赶上皇帝为公主郡主们选伴读,哪怕只是出去走走看看,也比憋在荣国府里好啊。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
要是黛玉停留在“娘给我托梦,说她想看看您”,贾母伤心过一阵,想一想自己出门的麻烦,想一想京城到扬州的千里之遥,想一想去了之后还得和林如海应酬,也就只是伤心一阵罢了。
但黛玉又是提起贾环,又是安排凤姐一起,还没忘了把几个孙女里最是活络也最有模样的探春一起安排了,就让贾母当真起了行意。
再想一想荣国府正在闹分家,心里无端地起来了一股子腻烦,我都为荣国府都操心了一辈子了这群儿孙还是那么烂泥扶不上墙。
于是,说的话就成了阴阳怪气的:“我的玉儿哟,我如何不想去呢,只是怕我回来之后……就无家可归了。”
这话让贾赦和贾政都只能撩衣跪了下去,几乎异口同声:“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
他俩这么一跪,满屋子也就没有人能站着了。
贾母的口舌功夫本就见长,见两个儿子如此,当场就可以开始:“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捣鼓分家,又让我怎么经得起?”
只要不分家,我安安心心去扬州,也索性在女婿那里过两天清净日子,比什么不好!
但,黛玉打断了。
黛玉没有跪,这其实不是很讲礼仪,但索性她也不姓贾,没礼貌就没礼貌吧,她还坐在贾母坐榻边上,拉着贾母的手,声音很诚恳:“您这话说的,我给您立个军令状好不好?”
贾母才要发作的,又没想黛玉会这么说,好奇了起来:“什么军令状?”
“您就安安心心去扬州。”黛玉道,“等您回来的时候,一定什么事都妥当了,您就安安稳稳等着见您的孙女娘娘,可好?”
贾母才不信,她去江南又去不出钱来,没钱分家也白分,有钱谁分家啊。
但她看了看下头的两个儿子,还是决定去吧。
实在……不想管了。
对儿子是真失望,对女儿也是真思念,哪怕已经见不到人了,去上一炷香,也算是尽了老母亲的心了。
凤姐和探春也因而随行。
当日,贾母本欲招待黛玉一顿家宴,黛玉却不敢在贾家多呆,也没有单独去和贾赦或是贾政聊什么,只说宫中还有不少事务,略吃了一盏茶便回宫了。
肯定要第一时间给元嘉帝汇报的。
元嘉帝当然知道黛玉在荣国府里做了什么,对着黛玉便笑:“还以为你会给你两位舅父如何痛陈厉害,却不曾想,只是把你外祖母支走?”
“陛下哪里的话。”黛玉嗔怪道,“不是还支走了琏二嫂子和三妹妹嘛。”
“她们顶什么用啊。”元嘉帝嗤之以鼻。
黛玉感慨了一声:“能让分家的事情不那么往外攀扯,只在荣国府内,在我两个舅父两个舅母之内解决。”
贾母在,这家是没法分的,老太太一个晕倒一场小病,孝子贤孙们分家是不孝,不分家是不忠。
凤姐在,荣国府毕竟是她在管家,回头两房一笔一笔分起家产来,但凡少了缺了什么东西都让她找,找不到了就是她的不是,她一个媳妇,得被煎熬死。
黛玉虽和凤姐没什么交情,但好歹和贾琏相处过一段时间,能捞一下贾琏的妻子,干嘛不捞呢?
元嘉帝又问:“贾政那个女儿,又如何说?”想着,自己都笑了,“总不会是给贤德妃卖个好儿吧?”
“哪里。”黛玉道,“一些女儿家的察言观色罢了。”
“哦?”元嘉帝想听。
黛玉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臣女入宫之前,去过外祖母家拜访,大概看了看同辈的姐妹们,入了宫的大姐姐不算,东府的四妹妹也不算,二姐姐三妹妹都是庶出,二姐姐温柔静默,三妹妹顾盼神飞,那是个人的性情,也不分什么高下,有趣的是,未见二姐姐与大舅母对过眼神,三妹妹却是常对二舅母笑的。”
“这又如何呢?”元嘉帝原本是吃了饭和黛玉饶舌罢了,这下是真来了兴致,想听听黛玉理家的逻辑。
黛玉道:“也就是说,大舅母和二姐姐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看二姐姐的模样,也是不多说一句,不多行一步的主儿,分家伤不到她。
但二舅母无论是面上功夫,还是真心如此,总之应当多少对三妹妹有些疼爱,如此一来,不把三妹妹弄走,分家之时,无论是真心孝顺,还是面上功夫,三妹妹少不得要为嫡母争一争,可她一个女儿家,真的去争了,也就失了姿态了。
将来婚事,于二姐姐,有三妹妹对比,大舅一房会记恨二姐姐不为大房争,自然得不了什么好的,于三妹妹,大舅一房亦会记恨她当年为二房争,若是往外散t?些不好的话,更得不了什么好的。何苦来呢?”
让探春离开,迎春就是什么都不做,没有可以对比的对象,自然也就谈不上对错了,对大家都好。
元嘉帝都有些感慨:“你为他们,也算操碎了心。”
黛玉倒不否认自己操的心,只是故意老气横秋地摇头:“臣女又有几个外祖母家在哪里呢?”
元嘉帝莞尔,但突然想起来贾家还有别人呢,便道:“贾琏支不走也就罢了,贾政家里那个孀居的寡妇也不提,你不是还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哥么?怎么不一并支走他?”
并且很顺呐——贾琏在未做官的时候,干的就是给荣国府到处跑的活儿,去江南接黛玉都是他,这会子贾琏被朝廷征用了,荣国府内的男丁也就是这个十四岁的小家伙了,让他护着老祖母往扬州去一趟,也是慢慢培养他待人接物的意思,为什么宁愿让贾母和孙媳妇孙女出门,也不弄个男丁陪着?
“但凡中用。”黛玉唏嘘了一声,“臣女也就这么安排了。”
元嘉帝挑眉:“何以见得他不中用?”
黛玉的表情僵了一下。
元嘉帝倒佯装生气起来:“怎么,才说了对朕亦有孺慕之情,以父礼相待,如今还要说一半留一半?”
“臣女不敢。”黛玉只好道,“陛下见过,十四岁的,还天天在祖母怀里扭股糖撒娇的,没事便想吃丫鬟嘴上胭脂的男孩子吗?”
元嘉帝:“……”
有些不信:“这么混账?”
十四岁,搁太上皇那会儿,元嘉帝都已经被安排了两个通人事的宫女了,吃女孩子嘴上的胭脂,听这意思还是祖母母亲身边的丫鬟嘴上的胭脂……
黛玉微妙道:“左右,臣女是见过了。”
我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能这么娇惯一个男孩子,但左右我外祖母家里离谱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一条竟显得不是很要紧起来。
元嘉帝也微妙了一阵,原本还多少有些在乎那通灵宝玉上写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和传说中传国玉玺的“受命于天既寿且昌”是一个句式,但黛玉要这么聊的话……
行吧。
贾母是个有行动力的人,既然决定听了黛玉的建议,第二日便打点了行囊,带上自己最宠爱的孙辈媳妇和孙女儿,上了去扬州的车。
说来,元嘉帝会嘀咕“你干嘛不一起把宝玉支走”,贾母亦会嘀咕,她也不是完全听黛玉摆弄的人,很认真地思考了要不要带宝玉去外头走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准孩子就成熟了呢?
但想了又想,还是罢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一个目的,无非经风雨见世面而已,从京城去一趟扬州,路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是见世面,但如今荣国府面临分家的问题,要和各路姻亲来回扯皮,要面对整个京城揣测的目光,要抗住太上皇那些想归宁的妃嫔的娘家的压力,如此种种,更见世面。
还是留他在京中吧,就是帮不了什么忙,见识一下世事艰难,领会一番谁也不能做谁一辈子的靠山,打消那个“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我的”的幻想,真正成长起来,顶天立地才好。
这都不提了,还是安心享受江南风光罢。
林如海自然是要好生接待的。
贾母出门的时间其实不是很好,出门时已经很冷,又因贾母毕竟是老人家,走一走便要休息,走走停停的,到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
林如海早知贾母会来,提前点灯熬油地办完了今年的公务,把本年盐政上的银子都解送京城,又按历年习惯安排了盐政衙门上下官员早早吃了团圆饭,便在职权范围内,提前了好几日封了印放了假。
安排完了公事,林如海又去过问贾环的功课,好生给了先生束脩,也提前让先生回家与家人过年,度着贾母快到了,便日日让小厮去最近的驿站等着,一有消息便速报。
对林如海,贾母至今都是怨念的。
我好好的女儿交给你,她却英年早逝,自然全是你的不是,我女儿唯一的血脉你不送来我好好养着,你自己能养好,我便不挑你的理,可你却把她送宫里去,自然是你要攀附权贵的缘故。
但到底林如海这许多年都没有续弦,让贾母心里终究好受一些,原本想的见了女婿板一板脸,看他能不能把自己哄好了再谈别的,却未曾想,一下车,还没瞅着自己那个探花女婿呢,先看到了一个皎皎少年郎。
少年郎满身的书卷气,站在那里,俊眼修眉,芝兰玉树,对贾母利索地行了一礼:“祖母一路远来辛苦。”
贾母简直惊呆了,理智上知道这是贾环,可情感上属于一点也不敢认。
少年郎还大方地笑:“祖母,我是环儿呀,这许多年来光顾着读书,没往家里去,祖母不认得我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贾母缓了好久。
她印象里的贾环,年纪幼小,跟着赵姨娘学不了什么好的,形容举止既粗野,谈吐待人也一般,慌脚鸡一样上不得台盘,属于是看了就伤眼睛的那一种,自然不得只爱美人的贾母喜欢,有时候贾母都想,一个爹一个妈,怎么探春那么拿得出手,贾环就成这个样子。
但现在把探春和贾环放在一起,那就是绝无争议的姐弟。
不得不让人深思,林家是给贾环喂了什么,怎么把一个小冻猫子一样的孩子养得这么精灵神秀,就这样的贾环和家里娇养着的宝玉放在一起,你还别说,不落下风。
甚至某种程度上,贾环更好。
因为贾环虽然今年才十二岁,但不知是读书多了还是从小没在父母身边养成的缘故,已经脱离幼态了,青松翠竹一样的少年郎,是真正能遮风挡雨当顶梁柱的样子,宝玉可还是个时常会和祖母母亲撒娇的孩子呢。
“好孩子。”贾母伸手,“这几年读书,苦了你了吧。”
“还好。”贾环大大方方的回答,“先生讲的课很有趣,姑父得空时也会指点环儿,就是进宫了的林姐姐都是极有才学的人,有他们在,哪怕读书日日早起晚睡,也不觉如何辛苦,反而乐在其中。姑父还说,过了年就不在家里听先生授课了,送环儿去甘泉书院呢。”
贾母是不懂科举的事的,闻言有些不悦:“既说先生讲的好,怎么又不要这个先生,巴巴去什么书院?”该不是林如海不想给你付单请个先生的束脩吧?
“祖母有所不知。”贾环受林如海大恩,岂能说半句坏话,“先生有先生的好,书院有书院的好,科举并非考上了便万事大吉的,如何与读书人相处,先生是教不了的,自己去书院和同窗朝夕相处,功夫都在日积月累里,他日大家都有了前程,互相扶持起来,这同窗之谊,比什么同年同科,可信得多了。”
就是探春看着这样的弟弟,都感慨自己当年没白冒着被太太白眼的风险给他拿了这个名额,自然也递起话来:“甘泉书院,可是建了有两三百年的那个?”
“是。”贾环回答,“也就是姑父偶尔会去那边给学子们上课,于山长也相熟,更带着我去那边辩过几回经,与师兄们都熟识,不然想十二岁便过去读书,可得费一番功夫呢。”
贾母这就没办法再装作没看见林如海了:“女婿费心了。”
“哪里。”林如海一直在含笑看着贾环哄贾母,直到贾母看过来,才也拱手行礼,“环儿小时候虽调皮,慢慢教了,倒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并不费心的。”
然后伸手做个“请”的姿势:“咱们就不在外头寒暄了,且进家里先暖暖吧。”
王熙凤是惊呆了。
贾琏颇推崇林如海,也没少和王熙凤吹牛说姑父如何如何神仙中人,凤姐其实不怎么信,因为论帅气,贾琏也很好看,论才华,贾政也自诩是个读书人,论权势,巡盐御史再如何厉害,岂能比一品将军的贾赦,京城节度使的王子腾?
但见到了贾环的精灵神秀,见到了林如海的风姿潇洒,林家上上下下的有条有理,就是会客的厅上都仿佛飘着一股子书香味,凤姐有点信那句“富贵三代才知穿衣吃饭”了。
林家五代列侯,书香门第,底蕴确实非凡。
就是进来了之后,林如海还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做少女打扮的女孩来给贾母行礼。
贾母自然意外,还以为是林如海当年背着贾敏养的什么庶女,却又觉得这女孩和林如海也不像,还未发问,林如海已经介绍了:“岳母,这t?是小婿收的义女,名唤英莲。”
就是个没有血缘的义女,也是风流袅娜,标志整齐,尤其眉心那一点胭脂痣,简直我见犹怜。
反正只要不是什么庶女外室女,在贾母这里就是好孩子,让王熙凤把她扶起来,又拉在身边仔仔细细地看:“好个齐整的丫头。”
没预备什么礼物,便随手脱下了手腕上一个镯子:“既是义女,也算我的外孙女罢,见面礼还是要给的。”
林家的人见完,贾母自然也要介绍起跟了来的孙媳妇和孙女,林如海已是年近半百的人,加上林家也确实没有女主人可以待客,便没那么多男女大防要讲究,与凤姐与探春都见过,英莲也捧了林如海先准备了的见面礼赠了二人。
待厮见毕,又用过饭,贾母虽然不愿意在英莲面前聊这事儿,但也不好在人家家里赶人家走,也顾不得那许多了,问起林如海的态度来:“女婿,你那不成器的两个舅兄闹分家的事情,你可知晓……”
林如海知道贾母肯定是要问的,早准备好了,看了英莲一眼。
英莲会意,从身旁小丫鬟手里拿了一封邸报,递给探春,而林如海道:“您先看看这个?”
探春作势要递给贾母,贾母摆摆手,示意探春直接念。
邸报里写,一等将军贾赦上书,言及荣国公府世受皇恩,自是感恩戴德,然如今荣国公之爵位已不在,这“敕造荣国府”之名,贾家不敢再担,故恳请陛下,将“荣国府”的牌匾收回,改做将军府。
元嘉帝朱批照准。
贾母其实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探春不敢说话,她一个女儿家,也无谓在和自己无关的事上反复让老祖宗不高兴。
林如海自然不会让探春扛雷,只给了王熙凤一个“好好扶着”的眼神,声音尽量温和地道:“岳母,便如林家,从一等侯袭到了三等侯,家父额外加恩又得了一代三等侯,可到小婿这里,无爵可袭,陛下虽暂未要求小婿交还侯府,可难道小婿敢接着占那侯府之位吗?”
你自己动手好歹还能存些体面,等皇帝动手,那可就是鸡飞蛋打家破人亡了!
第52章 王夫人刑 包揽诉讼,放高利贷,正经逼……
林如海固然说的都是道理, 可这体面陡然降了一大截,贾母自然心头是不痛快的,张了张嘴:“可……我……”
我还活着呢!
我是国公夫人!我怎么就住不得国公府了?
但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会子贾母总算明白黛玉让自己来扬州逛逛到底是为什么了, 她本该有被黛玉蒙蔽了的恼怒,但贾母甚至不是很生得起气来。
正如皇后所点破的, 你那外祖母还用你劝?
她活这么大年纪了, 她什么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再怎么为儿孙担忧也该到头了, 这才天天安富尊荣混吃等死的!
“邸报还没念完呢。”林如海也不管贾母在想什么,总之贾母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便温和对探春道, “继续吧。”
探春其实有些忐忑,可在场的小辈不是她就得是贾环, 那还是她得罪贾母了,便继续。
邸报里写, 元嘉帝固然朱批照准,但并未把荣国府收回, 另给贾赦赐个将军府或是批准他自己新建, 而是许可贾家把“敕造荣国府”的牌匾换做“敕造将军府”便罢了。
荣国府嘛,原本是按着国公府的规格建的,面阔多少进深多少都有规制, 真要符合礼制,自然该改, 但元嘉帝还批了,不必动那些建筑,就是些许逾越,也不追究就是了。
探春是个明白人, 瞅着贾母的表情也没有难看到底,究竟也说了句明白话:“老祖宗,这也算是正本清源,陛下不追究先前所有的事,咱们就该谢恩了。”
贾母摆摆手,闭上眼睛,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什么分家不分家的,一时间也不想问了。
林如海再有眼色不过,先起身:“岳母舟车劳顿,想是累了,小婿先告退,有什么事等休息好了再说吧。”
贾母也确实不怎么有精神,点了点头。
林如海并未给贾环使什么眼色,可贾环并没有这位祖母对自己如何疼爱的记忆,自然也不可能有膝下承欢的需求,跟着也起身了。
但贾环给了探春一个暗示。
到底是亲姐弟,贾环虽然也不怎么有姐弟情深的记忆,但只要记得自己能到江南来,能得姑父这样的培养,一切的起点都是探春,光凭这一点,贾环都愿意做探春一生的依靠。
探春眉目微动,没先看贾母,倒觑了凤姐一眼。
凤姐笑了笑,抬手,手心向内手背向外地挥了挥——去吧,老太太这里有我呢。
探春便也悄没声的走了。
一出门,贾环果然在等着,一见探春出来,到底是露出了点少年情状:“姐姐。”
特地没有加“三”。
探春一时竟有些眼热,感慨万分地拍了拍贾环的肩膀:“长这么高了。”
贾环笑如朗月清风:“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姐姐去我的院子坐坐吧。”
那是小小巧巧的一处院落,并没有什么美貌丫鬟伺候,不过是两个负责照顾起居的婆子和平日跟着贾环的小厮。
探春问起怎么没有丫鬟,贾环答得也大方,甚至有点超纲:“原也有两个,可这几年我虽是在家中听先生授课,却也认识了几个读书人家的公子,抛去那等明明有美貌丫鬟却非让人家叫个狼毫鼠须来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的,大多家里都管着,不让丫鬟太早近身,说的都是道理,我便索性回了姑父,将那两个丫鬟打发了。”
说着,贾环还笑:“姑父还笑我胶柱鼓瑟,说人洁身自好,本不在这外物之上,且不说读书人讲一个红袖添香,更讲真名士自风流,就只说如今连女孩子都没见过,将来入了官场,总有各种各样的应酬,露了怯岂不让同僚看轻。”
探春……其实也还是个孩子呀,荣国府养孩子都惯着,宝玉尚且懵懵懂懂,贾环这个车速对她来说简直直呼受不了。
并且,探春是完全没想到林如海非但安排贾环读书,甚至他们还会这样探讨年轻爷们身边到底要不要有丫鬟,忍不住追问:“那你是如何说的?”
贾环故意做了个老气横秋的模样,甚至还拈了拈不存在的胡子:“我对姑父说,事有轻重缓急,姑父这个年纪,这个本事,自是不为外物所动,也无所谓再修炼什么了,环儿却还是个孩子,还是且放两年,先专心读书吧。”
探春闷笑了一声,又想想宝玉和袭人就不清不楚,和太太屋里的丫鬟也常常打闹,不由道:“姑姑去了这么多年,姑父家里竟也没有乱翻天么,没有丫鬟来近你身……”到底是个姑娘,总不好挑得太明,只好寄希望于贾环能领悟。
贾环倒是真能领悟,叹道:“姐姐,不是我说,林家上上下下比咱们家里清净太多了,这才是真正读书人家该有的规矩呢。”
包括贾环打发了的那两个丫鬟,伺候贾环的时候也绝对没有任何逾矩的,就是当差而已,甚至还识文断字,贾环打发了,她们也没有如何,到现在还好好给英莲做大丫鬟呢,
探春是真震惊了:“林家是何人管家呢?竟这样有条理?”
“原是林姐姐。”贾环回答,“林姐姐上京之后,便是英莲姐姐。”
黛玉就罢了,到现在探春都觉得黛玉直接把贾母支走还捎带上了凤姐姐与自己,那简直是神仙操作,可这个英莲……
“那英莲又是何方人物?”
贾环便细细讲起了英莲的故事,又有些唏嘘:“看她那样的品格,应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林姐姐走后她来管家,更是处处妥当,可想想她幼时那样的坎坷,谁不唏嘘,姑父这几年,也在四处为英莲姐姐找本家呢。”
“这大海捞针的。”探春也担忧了起来,“从何找起?”
贾环道:“姑父说,他买了英莲姐姐那几日,林姐姐刚好在庙里跪经,大概是沾了些佛缘,林姐姐给她取了个英莲的名字,英莲姐姐当时似有触动。”
所以,这几年林如海到处托同僚打听,也是给的“英莲”这个名字,容貌特征则是眉心有一点天生的胭脂痣,但……石沉大海,唯一一次有些反应,是任南京应天知府的贾雨村贾大人,也是曾经给黛玉做过启蒙老师的,疑问了一句:“英莲?”
林如海当时还觉得有戏,追问:“尊兄听过这个名字?”
贾雨村恍惚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女t?孩家的名字,多用些春红香玉,梨花杏花,叫个莲字,原也不稀奇,晚生方才是觉得有些耳熟,待要细想,又想不起来了,左右……晚生为东翁多留意吧。”
“但也只是到这里了,后来姑父和贾大人又见过几回,贾大人都说实在不知。”贾环道,“其实英莲姐姐自己都不报什么希望了,只是姑父想,他在江南一年,便多为英莲姐姐多打算一年,英莲姐姐今年已是十七了,最多到十八,实在找不到,明年便是科举,到时,姑父做主,为英莲姐姐寻一个有前程的读书人,也算是了了这段缘分。”
探春不由感慨:“姑父竟有这样的侠气……”
“姑父可是个风流潇洒的人,不过世人无知,总觉得盐政林老爷严苛得很,不给盐商半点喘息的机会罢了。”贾环道,“就说姑父常受邀去江南那些有名的书院讲学,引经据典,妙趣横生,场场爆满,就是教了我许多年的先生都常感慨,要不是能时时向姑父请教,也不愿意教我个榆木脑袋这么多年了。”
探春随手拿了贾环放在书桌上的制艺看:“先生说你榆木脑袋?”
“林姐姐是个六岁便读完了四书的,不好和她比。”贾环自嘲道,“英莲姐姐来时,也与我一同上过几回课,只是很快就不上了。姐姐猜是什么缘故?”
探春:“什么缘故?”
“英莲姐姐没有明着说。”贾环道,“但没过两天,她三字经背下来了,千字文也背下来了,笠翁对韵也就琢磨了三天吧,然后林姐姐开始教她写诗了。”
探春:“……”
可是,探春看手底下那份制艺,又确实是结构严谨,言之有物,时人多评价制艺太拘泥于格式,扼杀了读书人的创造力,探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也不好说有没有扼杀创造力,只是光论文章本身,确实……很漂亮,几乎挑不出错。
“不必妄自菲薄。”探春道,“你写的也不错啊。”
贾环道:“这七八年来,天天攻八股,日日想功名,自然错不到哪里去,可是姑父也时时提点我,说读书也不必读死了,闲暇之时多往市井田间走一走,哪怕是陪林姐姐或是英莲姐姐看看家中的账本,也能知道稼穑不易,民生多艰,便是一家之内,奴仆也会各有心思,去琢磨如何御下,如何牧民,如何办事,那才是真正的学问。”
八股,文字游戏而已,便是七八岁的黛玉,了解一下游戏规则,也能写出不错的文章,有甚稀奇?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教导,简直让探春都羡慕起来:“姑父对你确实是用心了,他日若你出了头,莫忘了他的恩情。”
“那当然。”贾环笑了起来,真切地感慨,“不说这些,姐姐,老太太或许不乐意,但……敕造荣国府变成了将军府,于姐姐未必是什么好事,但于我,可是长出了一口气了。”
对探春不是什么好事那好理解,女孩子又不能有功名,在这个时代想嫁得好,人品相貌都还是次要,祖父兄弟是个什么官职才是要紧,荣国府还在,探春就是国公府家的小姐,如今成了将军府,探春生父又不是将军,那就只能算一个五品小官的庶女了,阶级跌落得吓人。
“于你如何是好事?”探春皱眉,“你担心他日你进入官场,被人攻讦?”
贾环道:“这是必然的呀,一则国公府里没有国公,二则咱们父亲不过五品却窃居荣国府正堂,正经的将军反住偏房,被人拿住了,参父亲一个私德不修,我又能落个什么好?”
探春固是才自精明志自高,但究竟和宝钗一样,少了一些真正的教育和引导,并不觉得这是多要紧的事:“终究是老太太让老爷住荣禧堂的呀……”
“既只有咱们姐弟两个,我也可以与姐姐畅所欲言。”贾环道,“这就是老太太糊涂了,正经官宦人家,都是要尽力避免儿孙忠孝两难全的,可咱们这位老太太非要把儿子的忠孝对立起来,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探春从小养在贾母膝下,总要为贾母辩一声:“也是大老爷太不像话,官也不好好做,立不起门户来,老太太才偏爱老爷。”
“姐姐。”贾环是正经读过书的,又被林如海当半个儿子养大,政治意识已经是培养出来了,“你且想,大老爷要怎么立起门户?”
探春没明白。
贾环道:“他要好好做官,就难免要争权夺利,朝中哪个大臣是好缠的,没有把柄尚且要四处去寻把柄,何况荣国府僭越这板上钉钉的事情,怕人不攻击他么?”
探春愣住了。
贾环又道:“他要立出个人样来,别的不说,和四王八公要正常往来吧,可让他怎么往来呢?让四王八公去他的东院,吃着吃着谈起他不是袭爵了么怎么不住正堂?还是每次都要看咱们太太的脸色,在荣国府里办席?”
探春是真没想过这些,可她到底聪明,被贾环一点破,便举一反三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其实咱们老爷太太一直和四王八公往来,尤其是太太一直嫌弃大太太是个续弦,家世也不高,拿不出手,便不爱与大太太一起出门,也是错的。”
贾环叹气:“大姐封妃之前,姐姐也跟太太出过门吧,不觉得偶尔会尴尬么?”
探春:“……”
会。
因为论品阶,王夫人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还属于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宜人,朝廷从来没有给过王夫人正式封诰,就是凤姐都比王夫人体面些,可四王八公正经出来交际的夫人们都是一品二品的诰命,她却要充做荣国府的当家夫人……
当然,太太奶奶们社交起来,也不会对着人家肺管子可劲儿戳,一天天的品级规矩如何如何的,可就说一点,一二品的诰命们入宫给皇后请安,见过的那些规矩体统,王夫人是直到元春封妃了才得知,在此之前,太太奶奶们无意识间带出来,毫无消息来源也不可能搭上话的王夫人就总会尴尬。
“所以。”探春道,“于咱们父亲,以无爵之身领了老太太住荣禧堂的宠爱,当了荣国府的家,便是不知礼仪,往大了说是不臣,不领老太太的宠爱,就是不孝。”
“正是。”贾环道,“再于大老爷,硬要当荣国府的家,就是不孝,不当荣国府的家,又任由已经没有国公爷的荣国府僭越,一样是不臣。”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全族都得人头落地。
贾母一句话,一个偏心,便把两个儿子都逼到这样的田地,也恰恰对上了皇后对贾母的点评——她一点小小的任性,能把下头的人逼死。
“所以。”贾环长叹一口气,“我是佩服林姐姐的,她这一招,堪称擒贼先擒王了。”
她一杆子把老太太支到江南来,看上去天马行空,实际上是把荣国府最大的麻烦踢走了,荣国府但凡还可救,就该知道在这个时候把那些没规矩的事都改了,如此,尚有荣国府存身之机,否则,神仙难救矣。
探春一路上倒是也想了黛玉的用意,可究竟站位不对,能想到的不过是外孙女心疼外祖母一把年纪了还要看兄弟阋墙,索性支走,让两兄弟安安心心分家,可被贾环这么一分析,是真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更对黛玉那个脑子产生了无限的敬仰之情。
“小时候听下人嚼舌根。”贾环感慨了起来,“说大老爷之所以不得老太太喜欢,是当年大老爷才出生,便被抱到了曾祖母那里教养,老太太恼恨曾祖母,便也厌极了大老爷。耳闻咱们那位曾祖母可是个有本事的人,连太上皇陛下都颇尊重她,我就想,她教出来的人,纵使混账了些,多少应该有两把刷子,如今看来,大老爷这招,稳准狠呐。”
探春也听过这个传闻,当然也不好找谁求证,只是她究竟不比贾环能自己挣前程,还是很关心贾政和王夫人处境的:“这么说来,大老爷出完招,现在是咱们老爷被架在火上烤了?”
“看吧。”贾环对贾政固然也有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可到底林如海对他履行了大半个父职,还履行得很成功,反倒是贾政这个爹很难说称职,那孺慕之情也就渐渐消磨了,“这些年我和父亲也有书信往来,只是总话不投机,但凡契合些,我就该劝他早些把荣禧堂让出来了。”
但这个话,林如海怎会没有旁敲侧击过?
贾政向来号称自己酷爱读书,而林如海这全国第三的学历,甭管贾政是真爱还是t?假爱,总之是不可能不给林如海三分薄面的呀。
可这个话,贾政没有听,林如海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毕竟贾政向来在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上一戳就爆,譬如宝玉勾搭上了忠顺王府的琪官,贾政对宝玉那一顿胖揍,但在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比如说住荣国府正堂的事情上,钝感力就超绝了。
但现在,装不了死了。
敕造荣国府改成了贾将军府,他贾政又不是一品将军,凭什么住将军府正堂呢?真把贾赦惹怒了,把“贾将军府”的牌匾挂到了东院,贾政凭什么住那么大规制的荣国府?凭他是个五品小官吗?
所以,京中,贾政也只能对贾赦服了这个软:“兄长此次正本清源,小弟万分赞成,如今得陛下厚恩,仍许我们住着,可小弟再不敢住荣禧堂了,这就给兄长把正堂腾出来。”
贾赦……其实心情有点复杂。
他想荣禧堂确实想了很多年了,但凡不是反复琢磨,这次下手也不会如此稳准狠,可就是如今唾手可得,他却觉得没劲起来。
人已半百,喝酒睡小老婆了大半辈子,混账事干了不知多少,总想着解决不了荣国府的事情他这官也谈不上做不做,可如今事情解决,人却老了,还谈什么好好做官呢?
“不急一时。”贾赦声音都带着一股子没劲,“二弟住了这么多年了,搬家也麻烦,慢慢来吧。”
贾政可不敢慢慢来,简直是催逼着王夫人屁滚尿流地赶紧收拾东西。
王夫人自然不满意,对着贾政哭:“老太太不在,大老爷就欺负起咱们来,可咱们一定要这个时候搬吗,眼看着大姐儿就能回家省亲了,府里没法再叫荣国府都不说,咱们又换了住处,她回来看一眼,家里这么鸡飞狗跳的模样,咱们怎么见她呢?”
贾政也不想和王夫人吵,耐心等王夫人一大篇话说完,就问了一句:“那你要怎么办?”
王夫人:“……拖……拖一拖?”
“大姐儿在宫中步步凶险。”贾政冷笑,“那些个娘娘们无论谁要为难她,随便递一句话出来,咱们这现成的把柄都不用去找,还省亲,大姐儿能全须全尾活下来都算祖宗保佑!”
王夫人也无计可施,不过落泪罢了:“那大姐儿就不要体面了吗?”
不要了。
说真的,赵姨娘哭或许还能得贾政两分心软,王夫人若是拿贾珠哭也能得贾政一点情肠,但单纯为元春出宫时能有多体面来找贾政哭,在连出宫这事儿贾政都觉得可有可无的当下,贾政实在很难感同身受,甚至还觉得王夫人有点聒噪。
不过王夫人也闹不了贾政两天了。
别忘了,贾赦带的节奏可不只是国公府变将军府,更要紧的其实是分家。
而要分家,自然要盘财产。
贾赦不长于此,邢夫人更是个废物,黛玉一把支走了王熙凤,贾赦也没什么办法好想,琢磨起几个月前朝廷催官员们的欠款,搞出来的“审计”来,便想到了让专业人士好好给贾家盘盘账的主意。
于是亲自去薛家拜访,因着凤姐的关系在,薛姨妈倒是好好招待了,等贾赦问起那查账的原班人马,便说起如今京中另开了个铺子专门负责提供查账服务的事来。
这是家里的私事,贾赦自然要打听了铺子后头的老板的,但一顿操作,发现是王熙凤。
贾赦:“……”
行吧。
又大概了解了一下铺子里的查账基本规则,发现还挺完善,尤其注重为主家保密,当即就签了契约,不是那么独立的第三方“审计组”进驻贾家。
没过两天,负责这个项目的大掌柜拿着两个账本,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来见了贾赦,说:“贾老爷,您家这个账小人可是查不下去了。”
采买吃回扣,库房以次充好,出纳贪污受贿,那都是小问题。
最“刑”的是,你家弟媳妇王氏,包揽诉讼,放高利贷,正经逼死过人呐!
第53章 魇镇五鬼 拔出萝卜带出泥!
贾赦都惊了, 忙问到底怎么个事儿。
事情的起因,是荣国府的月钱银子。
荣国府管家的规矩,内外分明, 外头的账房把一个月的银子支了,总的送内院去, 再由内院的主子分派。
一般的操作, 月初的时候把银子发到位,按理说, 就是迁延两日,怎么的月中也得把银子发下去, 但稀奇的是, 下人们领到了银子,往往都是月底了。
这在内宅妇人眼里, 自然看不出一二三来,但在这些天天和账目打交道的人眼中, 还能差了不成?
随便一查,便摸到了王夫人屋子里。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贾赦确实是个混账, 也因此对什么事能犯什么事不能犯心里清楚得很, “只要没有过了朝廷的利钱线儿,终究不违律法。”
掌柜当场打灭了贾赦这个可笑的妄想:“贾老爷,真要是按着朝廷利钱的线儿往外放钱, 叫什么高利贷呢?”不要侮辱正经民间借贷好吗。
贾赦:“……”
只好问:“究竟是多少?”
“一钱。”掌柜吐了这两个字。
贾赦都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朝廷规定的最高取利标准是三分,用世俗能听得懂的话, 一百两银子,一钱的利是一个月十两银子的利息,三分的利是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利息,敢放一钱的高利贷, 正经到了官府,别说挨板子,流放都是有的。
“这包揽诉讼。”贾赦有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多半是从这高利贷来的了。”
“不错。”掌柜回答,“原不过是借贵府的光儿,有些还不上钱的人,以贵府的权势压着,让官府也不管利钱是多少,总之打一顿板子关起来逼他家里人卖房子卖地还债,后来,更过分了些。”
贾赦自然要问:“怎么更过分了?”
掌柜道:“往外头放高利贷,尚且还有个本钱,真拿贵府的名义去包揽诉讼,净收人家的孝敬银子,岂不是连本钱都不必了?”
贾赦呆了好一会儿。
当然,要说贾赦是什么正人君子,那也扯淡得很,不说远的,最近贾赦还看上了二十来把扇子,正琢磨怎么才能弄到手呢。
但,就是以贾赦的混账,他也没准备用荣国府的名声去压人,无非“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而已,就是有放任和贾家有关系的官员来孝敬好处,那最多也只是间接故意,比起直接拿了家里的名帖去官府威逼人家徇私枉法的演也不演,还是差了一层的。
“究竟是查出了什么?”贾赦正色问。
“最近的一次是在贵东府里前次发送当家奶奶那回。”掌柜是真的有备而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王太太送殡时见了馒头庵里的姑子净虚,净虚说是有一桩事,大略是一个女孩先和什么守备家有婚约,又被长安太爷家的公子看上了,两家闹起来,净虚说什么府里和长安节度使云光向有深交,去一封信让云大人与守备家说一说,此事若了,倾家孝顺王太太也甘愿呢。”
贾赦问:“王氏应了?”
“应了。”掌柜道,“不过是让外头的相公托了贵府的名义,往云大人那边去一封信,云大人给那守备说一声,把钱退了也就是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贾赦皱眉,“谈得上包揽诉讼?”
“原来不是。”掌柜道,“可那女孩儿当真是个节烈之人,父亲收了定钱要把她另聘,她便偷偷自缢了,那守备之子更是多情,也投河死了,倒是王太太自收了五千银子,再清爽不过。”
贾赦倒吸了一口凉气:“哪家告了?”
“那是长安节度使的地盘,何人敢告。”掌柜的也是通晓世情的,叹道,“可若是云大人什么时候升了贬了,亦或是云大人的政敌得了消息……”
政治斗争是这样的,你平平顺顺之时,自然没有人拿这种小事来碍眼,可你若到了升迁提拔,亦或是差一点点就要堕入九幽地狱的关口时,被人这么插上一刀,可是痛彻心扉啊。
多说一句,便如林如海——这么多年坐在盐政的位置上,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他的过往不知都被人仔仔细细查过多少回,若不是真的水晶心肝儿玻璃人儿,岂能平安至今?
贾赦是个混蛋,但终究小时候在祖母膝下,祖母和祖父琴瑟和鸣,又不知趟过多少大风大浪,就是糊涂了这么多年,想想小时t?候听过见过的那些事,也起了一身的冷汗:“怎么就查得这么细来?”
“贾老爷以为那净虚是谁?”掌柜倒反问了起来。
贾赦默了一下。
当下之世,尼姑不干净,“云空未必空”几乎是常识,“泰山姑子”与“扬州瘦马”是齐名的存在,而专往达官贵人家里往来的尼姑除了干那藏污纳垢的营生,还爱四处钻研。
这家有什么难,那家有什么本事,她居中牵了线,好心的拿个介绍之费,心狠的还不知从中得多少利,更兼拿那点子道行害人,巫蛊魇镇,无所不作,至于达官贵人家供了四十八斤的海灯她只给个四十斤,那都算是实诚人了。
“捉贼拿赃,掌柜的可拿下了那净虚?”贾赦到底问了一个靠谱的问题。
“馒头庵是贵府的家庙。”掌柜这个还是靠谱的,“平日不往府里来,便不会有人多问多想,拿下无妨,因而早已使了贾老爷给的家丁,围住了。这些事也都是那净虚供出来的,但未与王太太对质过,究竟如何,贾老爷自查罢。”
确实,涉及到府里主子的丑事了,这掌柜又原是薛家的人,闹腾起来,终不好看。
“知道了。”贾赦琢磨片刻,起身,“无论如何,账还是要查下去的,掌柜的且歇两日,我处置了此事,再请掌柜的接着查。”
“也好。”掌柜的一拱手,“在下告退。”
贾赦坐了好久,想着能找谁商量呢。
首先划掉邢夫人。
邢夫人王夫人斗了那么多年,真让她知道了,先嚎个一盏茶的“你也有今天”,贾赦想一想都头皮发麻。
下头虽有贾琮,到底年纪还小,迎春倒是大了,但那样的性子能指望什么,无非贾琏而已。
便吩咐赖升:“去户部衙门捎个信,让二爷下了值就回家来,出大事了。传完信就去馒头庵,把净虚那老东西拿来。”
于是贾琏没下值就回来了——到底上司体恤,知道他家正闹分家呢,家里人说出了事,那不得火速赶回。
老太太和凤姐不在家,贾琏也无所谓去找王夫人报道,直接去了贾赦那里,听了贾赦这么一说,主意还没出呢,脸色先白了。
贾赦当然能意识到情况不对:“怎么的,里头还有你的事儿?”
“那倒没有。”贾琏匆忙表白,“只是,太太……二太太曾想让凤哥儿揽了这些事。”
“怎么的?”贾赦毛都要立起来了。
“原本,凤哥儿也没给我说这些。”贾琏道,“是我在户部做了官,又给她挣了诰命,还多少从先生那里学了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给她显摆了,她才慢慢与我贴了心,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
贾赦不耐烦了:“谁要听你夫妻的事了,说正经的。”
“早几年……是了,姑妈去世前不久,太太便把派月钱的事儿给了凤哥儿。”贾琏道,“凤哥儿原是爱揽事的,也没拒绝,就是发着发着,就爱听周姐姐她们议论,说什么钱生钱的法子。”
贾赦冷笑了一声:“接着说。”
“凤哥儿自然动心,可她才嫁过来多久,闺中的女孩知道什么,自然要问过周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法儿,这才知道了世人会这么想钱。”贾琏道,“都要下手做了,可巧我回来了,宫里给她赏了个诰命,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就暂时没想起这个事。”
“再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了,儿子在官场上混着,也结识了一些正经朋友,听了一些诉讼的案子。”贾琏道,“吃了酒回来,一时不防,也会给凤哥儿说一些,她知道了此事利害,便细细把事情给我说了,又百般保证,说因她做了诰命,总觉得下场和人争两个小钱没意思,才一直没应周姐姐的话。”
贾赦松了一口气,暗道好歹是不用让贾琏休妻了,又问:“那包揽诉讼呢?”
“这话就更长了……”贾琏道。
“那就长话短说!”贾赦骂道。
贾琏怂了一下:“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劝凤哥儿别这么管家里的事,好好养着身体,生个儿子是正经,凤哥儿也一直在推脱,无非有些事实在推不走罢了,便如前头蓉儿媳妇没了,珍大哥哥托她……”
“长话短说!”贾赦暴躁了。
贾琏也只好省略了怡亲王那段故事,直接道:“那个净虚说的事,也给她说了。”
“她是怎么接的?”贾赦问。
贾琏回忆道:“说,她也不等银子使,不愿做这样丧良心的事。”
“好!”贾赦一拍桌子,“然后呢?净虚没别的话?”
“无非是激她罢了。”贾琏说,“什么那女孩家里已经知道了净虚来求府里,若是府里不管,女孩家里还觉得府里没手段。”
“凤丫头又是怎么接的?”贾赦是真要对自己这个大是大非上向来糊涂,只在管家理事上逞能的媳妇儿改观了,称呼都亲密了起来。
贾琏:“哦。”
“啊?”贾赦没反应过来。
贾琏:“凤哥儿说,哦。”
——说就说吧,又如何呢?
这些年我丈夫给我说了那么多吓人的故事,我岂能为了几个钱把自己放到那么危险的境地去?
给那净虚闹得好大没脸,既然凤姐不管,也就只能去求原本会管,但现在“再不管这样的事”的王夫人了。
贾赦闷笑了一下,骂了一声“促狭”。
但细想,凤姐那素爱显摆能耐的性子,能忍这口气,再看看贾琏,倒是赞了一声:“你这背后教妻,教得挺好啊。”
“原也不是这么好。”贾琏竟还不要脸地受了,就是下文听起来多少有些肺腑之言的意思在,“先时我也没个正经官职,都在管家,凤哥儿比我更长于此道,让我觉得怪没意思,对她也有些微词,总觉得正经道理是夫唱妇随,哪有她样样压我一头的。但有了正经官职,日日当值去,才知道是我错了。”
贾赦这会子心头大定,还慢慢喝了口茶:“错哪儿了?”
“爷们的世界,原不在料理家务上。”贾琏唏嘘道,“我和凤哥儿争什么谁比较能管家,倒成了宝玉那样的糊涂种子,日日只知道在脂粉队里混了。”
贾赦哼笑一声,社会已经把儿子调.教好了,他也乐得清闲,摇头笑道:“能明白这一点,究竟不算糊涂,行了,你那二太太做的事情,如今,怎么处好?”
“咱们家里能料理妥当,自然最好。”这是贾琏这几年一直放在心上的事,如今亲爹要出头处理,不用他冲锋陷阵,简直让他当场给贾赦磕八个头都甘心,“料理不妥当,只能报官了。”
“报官?”贾赦唏嘘,站起身来,“那就颜面扫地了。”
贾琏自然跟上:“老爷,话不能这么说,难道咱们为个分家闹到应天府,就不颜面扫地了?”
被贾赦狠狠一瞪。
父子俩在门口等着外头套车,贾琏还是不甘心:“老爷,此事必定要过个明面的,否则咱们自己捂住了,他日闹起来,二太太用的是府里的名义,谁知道是哪个主子,咱们不一样洗不清白吗?”
倒把贾赦逗笑了。
贾琏正不知其意,突听贾赦道:“保持住。”
贾琏愣了一下。
“我是说。”贾赦回过头来,看着贾琏,“一会儿见了你二老爷,你是晚辈,什么都不要说为好,一定要说,就坚称要告官,明白了?”
贾琏是怎么也想不到,贾赦能这么坏的。
默了一下:“……是。”
贾政整个人都懵了呀!
多年来朝夕相伴的妻子,平时没事就吃斋念佛的妻子,竟不配为人?
而洁身自好了这么多年,自认为道德君子的他,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妻子已经拿他的名义做下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简直人生观都要崩塌了:“大哥此话当真?”
然后看一眼原本在和他商量家务的王夫人,满眼震惊。
王夫人是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非如此也不会在上了年纪之后那么痴迷求神拜佛了,可她求神拜佛,不过为的一个内心安宁,自以为事情办得隐秘,谁成想如今被这样抖搂了出来。
当然是要不服气的:“没凭没据,大老爷便这样冤枉好人,就是真在公堂,不也讲一个人证物证么?”
“我也不与你多饶舌。”净虚是早就被提过来了,贾赦喊一声赖升,外头就有动t?静,净虚重重地摔在了外间,“你自己问吧。”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贾政见妻子如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贾赦先前已给过了查账的掌柜“只不是主子身边得用的人,你们尽管问就是”的方针,这净虚才是哪个牌面上的人,自然早就被问得连小时候尿了几回床都交代了,被贾赦轻轻一问,再没有不说的。
贾政气急,自诩正人君子如他,哪里能忍这种妻子,恼怒之下,一巴掌打了过去。
王夫人本来可以和贾政闹的,可到底理亏,只垂泪而已。
贾政犹不解气,眼看着还要打,贾赦连忙拦住了:“这会子发什么疯,就是打死了她,难道事情就不解决了不成?”
贾政到底只是个不会办事的读书人:“还……还要如何办?”
贾赦都气笑了:“这会子把王氏杀了,她可是以荣国府的名义行的事,外头的人知道是王氏么?回头混赖到你我兄弟身上,你我还立不立足?还是二弟铁了心的,要跟着王氏去死?”
贾政脸色灰白,许久,干涩道:“都听大哥安排吧。”
贾赦和贾政是完全不同的成长路线,贾赦好歹小时候是见过烽烟血火的,长大了混账罢了,贾政则从小在贾母膝下长大,几乎算贾母唯一的孩子,其中溺爱尤胜宝玉,到如今,当真六神无主。
贾赦也不指望,看向贾琏:“别的不说,先去把馒头庵抄了,还不知是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一并先清算了是正经。”
净虚自知再无生路,原本也是摆烂的,可贾赦竟还要去查馒头庵,呼吸都紧了,跪爬进内间来,状若疯狂,近乎泣血:“大老爷,大老爷要杀要剐我都认了,馒头庵里……里有要紧的东西,查不得啊大老爷!!!”
贾赦不耐和这样的人纠缠,一脚踢了过去,中年男人,多少还是个将军,就是没办法上战场杀敌,还是一窝心脚把净虚踹吐血了。
“赖升,堵了她的嘴,捆好了扔柴房里!”到底是见过祖母处置家务的,属于是照本宣科也错不到哪里去,“先等看看查出了什么再说话!”
赖升赶紧来把人拖下去了,贾赦接着瞪了贾琏一眼。
贾琏有点不乐意:“老爷,天色到底晚了,要不明日再……”
“净虚都这样了。”贾赦虽然不知道会在馒头庵里查出什么来,但想一想净虚刚才的模样,也觉心虚,“就是劳累一夜会如何呢!”
贾琏不好再辨,赶紧风一样去了,因究竟有些距离,便索性连明日的假都告了。
到底是政治敏锐性不够,贾琏是坐马车去的,便直赶了大半夜的路,天蒙蒙亮时,才组织人手把馒头庵掀了个底朝天。
到得正午,看着旺儿捧着的百十来个纸铰的青脸白发的鬼,并好些个已经写好了生辰八字的纸人,贾琏原本不觉如何,可当细看那个生辰八字,掐算了一下年份,脸都白了。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辛苦不辛苦,让旺儿盯紧了馒头庵的上上下下,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人陪着了,马车也坐不了一点,揣了那些纸人和鬼,把马车卸了,转身上马,飞奔回京。
可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
馒头庵出了这样大的事故,若只是王夫人和净虚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没到抄了馒头庵的程度,倒还无妨,可这馒头庵一被掀,早有铁槛寺的人来报宁国府——当然不是报给贾珍,而是直接去了玄真观,报给贾敬。
贾敬修道多年,按理说早已不该为外物所动,可听到馒头庵三个字,那眼珠子还是一下子就迸出了精光。
但到底没有对报信的人多说什么,只平静让他回去看着,待人走后,才叫了在身边伺候的小道士:“快去,把笼子里的鸽子都放了!”
贾琏自然不知道还有这段公案,一顿飞奔回了荣国府,冲到贾赦书房里,茶都来不及喝,把手上那个包袱赶紧递给贾赦,也不喊什么老爷了:“爹,快,快递牌子入宫。”
“怎么了?”贾赦有点嫌弃贾琏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扒拉一下那个包袱想看看是个啥,可看到了那些纸人,尤其是看到了那个生辰八字,仿佛烫手,包袱掉到了地上。
“爹快入宫吧!”贾琏都要哭了,“这东西多留在我们手里一刻,就是一刻的风险!”
贾赦如何不知,强行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换衣服摆排场了:“马在外头?”
“在外头的。”贾琏道。
贾赦飞快冲出了府门。
该说不说,宫里的规矩还是比外头好,至少像贾赦这种已经远离权力中心的人,上下人等倒也没有如何为难,牌子很快递到了养心殿。
就是元嘉帝不见罢了——他最近虽偶尔会听黛玉讲一讲荣国府分家里的家长里短,但也就是听听而已,于皇帝视角,荣国府乖巧就能留,不乖便抄家,根本不用费脑子的,看小太监白喇喇来回这会子贾赦还想面圣,都对戴权笑了一声:“贾赦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官员要求见皇帝,尤其是不怎么受宠的官员要见皇帝,一大早在外头递了牌子侯见还不一定见着呢,哪有这宫门都要下钥了突然来见的。
戴权和贾家倒是有些见面交情,可也绝对没有到敢在元嘉帝面前说好话的程度:“正是呢,陛下若不见,回了便是,让他明日按规矩来。”
元嘉帝本要准奏的,又想了想:“罢了,让林侍书见一见吧,真有什么要紧事,让林侍书到宁寿宫来回朕。”
——今日,元嘉帝还要去太上皇那儿用晚饭,顺便汇报汇报近日的政务呢,这也是父子之间的默契了。
戴权应了,伺候了元嘉帝出门,方才去传贾赦,又安排人去通知黛玉要见人,甚至还要安排宫门晚些下钥,心头不知骂了贾赦多少声。
贾赦这个时候求见,黛玉也觉得稀奇,但元嘉帝这么吩咐,约莫也是心疼她前段时间冒那么大的风险说要出宫去劝荣国府,却只和贾母聊过,所以愿意让她额外见见大舅舅。
黛玉虽然没准备和贾赦多说什么,但皇帝的情还得领,不敢在元嘉帝的书房见,也不好去自己的书房,便在养心殿侧边,平日给戴权和自己歇息的屋子见了。
厮见毕,黛玉还没问大舅舅怎么这么这么不讲规矩,连官服都不换就过来,贾赦已经是把那风尘仆仆的包裹给了黛玉,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说了来龙去脉。
黛玉算是见过世面了,就是魇镇属于十恶不赦之罪,实话说,元嘉帝勾决人犯的时候,谁又不是十恶不赦呢?元嘉帝勾累了,也拨了一部分给黛玉看到底该不该死,所以就是那些纸人和鬼,黛玉也没有觉得如何,只问:“纸人上头的生辰八字,难道……”
黛玉的第一反应,觉得不会是咒元嘉帝,贾赦才这么失了分寸吧?
可也不对,元嘉帝具体的八字黛玉不知道,可至少不是这个年份。
“是义忠亲王老殿下。”贾赦回答。
黛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实不知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馒头庵的。”贾赦道,“当然,馒头庵既是家庙,我也免不了失察之罪,该领的罪我领,但此事背后到底有多大的漩涡,我不敢想,也不敢插足,得了这东西,我是一点耽搁没有就过来了,馒头庵现在也封了,要如何查,我都配合。外甥女千万记得,给陛下分说明白才好。”
第54章 亲王逼宫 不畏浮云遮望眼。
黛玉到底比贾赦经历过大场面, 也没白被林如海教“人遇大事要有静气”,纵使宁荣二府疑似魇镇义忠亲王,她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舅舅。”黛玉沉声道, “此事之要紧,想来我不说舅舅也明白。我不敢对舅舅说不妨事, 舅舅说的这些我也不完全信, 只好先把此物呈报二位陛下再听圣裁,现在能给舅舅的建议……舅舅先回家, 收束家人,不要与谁往来, 等旨意吧。”
贾赦眉目微转, 确实也不敢问黛玉太多机密的事情,真把黛玉拉下水, 贾府更不可救了。
何况,黛玉也不是真一点提醒也没有。
呈报“二位陛下”。
这就已经是在给荣国府活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t? 因为知道黛玉这个身份多说不如少说,也不干那种拉着黛玉的手, 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千万要多为你外祖家考虑的丢人事了, 再度对黛玉拱了拱手:“那我便告辞了。”
黛玉起身,送贾赦离开,又和外头的戴权打过招呼说已是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 有劳公公派人送贾大人出去,贾赦更懂事, 从袖中摸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出来:“有劳公公。”
戴权自派人去送贾赦出宫不提,黛玉则是转头去了元嘉帝放密报的屋子,着重看了义忠亲王的那个匣子,更回想了自己接手密报系统之后和义忠亲王有关的所有事情。
黛玉才思敏捷, 又早已见过了最高端的政治斗争,想想此事前后的蹊跷,心头已经有了无数的猜想。
但这个事儿她是不能下结论的,上报而已,黛玉再不停留,飞快往宁寿宫而去。
宁寿宫中,还没摆饭。
实在是太上皇年纪大,元嘉帝又是个工作狂,两人的口腹之欲都不怎么强烈,反而是对朝政的兴趣还大些,这会子还在书房里谈事儿,外头则是太上皇最近颇宠爱的一位太答应在指挥宫人摆饭布菜。
黛玉到的时候,确定还没有开饭,先舒了一口气。
御前失仪也是罪过,黛玉先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方才让宁寿宫外的小太监通报,自然很快得见。
黛玉确实很少在饭点的时候过来,尤其还是带着个明显不是宫里东西的包袱,太上皇当然知道铁定是出事了,不过老人家执掌朝纲多年,松弛感还是有的:“平日要你一起过来用饭总是拿着规矩说不肯,今日却来得这么急三火四,是不是打听今日吃什么山珍海味,总算是馋了?”
太上皇都松弛了,元嘉帝当然也不可能失了姿态,笑道:“父皇别说了,她刚来养心殿时,儿臣也曾命她一起用饭,真真是,原本有胃口的,都要被她折腾得没胃口起来。”
“怎么。”太上皇调侃起来,“小丫头吃一口菜谢一回恩?”
“那倒没有,不过终究是对着吃得香的人才能多进两口,可这丫头一天天就吃那点子东西,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元嘉帝到底道行没有太上皇那么深,还是要往正事上引,“便似如今,指不定又是为什么急事匆匆过来呢,林侍书倒是别那么精忠国事,先坐下一并用了饭是正经。”
黛玉当然要跟着两位皇帝端着,顺势害羞:“陛下厚爱,臣女汗颜,将来努力进餐饭也就是了……”
自然惹得两个皇帝善意的笑声。
笑完了,才是正事,元嘉帝道:“好了,贾赦那儿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值得这个时候过来。”
“陛下。”黛玉摆正了神色,“既然饭已摆好,臣女先去看看今日的饭菜如何?”
这让两个皇帝脸色都严肃了起来,也立刻就明白了黛玉为什么赶得这么急,脸上都还带着薄汗和红晕了。
“到底是什么事?”元嘉帝问。
黛玉也知道,倘若一点消息不给坚持先去查御膳,查出什么还好,查不出来自己在宫里就不要立足了,当即把手头的包袱交给了太上皇的大太监赵昌:“陛下且看此物。”
此时,戴权虽然不在元嘉帝身边,但元嘉帝也是带了平日同样信重的高升高公公伺候的,黛玉平日与高升处得也不错,可是给赵昌都不给高升……
元嘉帝挑了挑眉。
也就是和黛玉相处久了,知道黛玉绝对是贯彻“忠于陛下”原则的,先给太上皇看必然有先给的道理,不然等回了养心殿,就为这递给赵昌的动作,黛玉轻则再领几个手板,重则可是要罚跪了。
元嘉帝的心情暂且不说,赵昌也没想到黛玉会把包袱先给他,但黛玉都这么决定了,他当然也不可能自作主张把包袱呈给元嘉帝,而是呈给了自己的主子。
太上皇表情都跟着严肃了:“朕就不上手了,你就这么拆吧。”
赵昌应“是”,就在太上皇和元嘉帝对坐中间的小几上拆了包。
等看到那个生辰八字,太上皇都把手上的茶杯砸了。
太上皇发这样的火,自然骇得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就是元嘉帝也不便再坐着了,站起身来,严肃了脸问黛玉:“这是贾赦给的?”
“是。”黛玉回答得很沉着,飞快把一整个事情给两个皇帝回清楚了。
话音一落,满屋子安静得针落可闻,两个皇帝的脸色也已经臭到不行,就是在外间摆饭的太答应都心内暗恨怎么自己就在今天当值,真真倒霉催的。
究竟,黛玉是元嘉帝的人,元嘉帝出面问要合适些:“这究竟只是有人要魇镇义……”
罢了,老爷子面前,又是他向来宠爱的儿子,还是换个词儿,“就算有人要魇镇皇兄,又和今日的御膳有甚关联?”
“回陛下。”黛玉道,“臣女是想,馒头庵是贾府家庙,无论是谁,无论究竟要做什么,总之宁荣二府至少有一府是默许的,总不能是那个净虚自己胆大包天做这样的事。”
太上皇冰冷地给了三个字:“然后呢?”
黛玉道:“今日贾大人是宫门都要下钥了方才递牌子请见,连官服都没有换,风尘仆仆,可见匆忙,如果不是贾大人的演技已经精妙无双的话,这件事和荣国府……和将军府关系应该不大,那就只剩宁国府了。”
这就有点为贾赦贾政脱罪的意思了,元嘉帝也不悦起来:“接着说。”
黛玉恍若未觉,只道:“倘若臣女前头的揣测不假,贾大人突然暴起把馒头庵抄了,就是做得再隐秘,宁国府焉能收不到消息?倘若宁国府背后当真有人,焉能不及时安排?别的不说,倘若宁国府背后的人当真想做点什么,也得趁馒头庵的事情爆出来之前,赶紧把事情做了吧。”
那就不得不琢磨了,宁国府背后如果有别人,那个“别人”,究竟想干什么?
两个皇帝各自有了各自的心思和揣测,问黛玉问的倒是异口同声:“你如何看?”
“臣女斗胆揣测。”黛玉道,“敢魇镇义忠亲王殿下,无论是谁,无论浮云如何遮望眼,最后都要剑指皇位,那就要着落到两位陛下身上,因而,臣女斗胆想先查一查最容易出事的饭菜,倘若饭菜无妨,再看其他。”
思路很清晰,太上皇眸中都有些欣赏的神色,元嘉帝也颔首:“你先试,不行再让太监重新试一遍菜也使得。”
黛玉起身,依言去了外间。
确实,朝廷自有规制,菜蔬都是试过的,在御膳房还有同一锅炒出来之后留的样,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万不会出什么差错。
唯一可能的地方……
黛玉心里也没有数,扫了那一桌子菜,最后目光是落在了桌边已经摆好的碗筷上。
想了想,黛玉提起了茶壶,在元嘉帝的碗中盛了半碗茶,又拿起元嘉帝本要用的筷子,在里头涮了涮,太上皇的碗筷也做同样的处理。
黛玉不想害了试菜之人的性命,也不想等两个皇帝吩咐让哪个太监把这茶喝下去,扫了一圈,究竟平时不伺候人吃饭,实在没找到用来试毒的银针,只好问角落里一个小宫女要了头上的银簪。
探进元嘉帝那一碗,顷刻乌黑。
黛玉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还是但凡晚一步可就荣辱异位了的心有余悸,太上皇那一碗她就不试了,也不敢动手去捧那碗茶让人怀疑碗本来无毒,是她悄悄动了什么手脚才有毒,只道:“二位陛下,毒在碗筷上。”
两个皇帝刷地一下站起,脸色都非常难看。
伺候的宫人本来已经跪了,见这个架势更是直接伏到了地上,简直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不要牵扯半点皇室倾轧才好。
黛玉找半天找不到银针,那是黛玉实在不惯伺候人,太上皇要亲自试,赵昌自然飞快把银针翻了出来,元嘉帝那副碗筷有毒自然不提,就是太上皇的那副碗筷,银针也是乌黑的。
太上皇心头的揣测顿时宣告破产,一怒之下又摔了一个碗。
满宫宫人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了。
“你觉得,会是谁。”沉静了不知多久,黛玉听到了太上皇那仿佛毒蛇吐信的声音。
自然没有宫女太监敢回答这个话,摆饭的太答应更是早已抖成了筛糠,就是元嘉帝这会子都要避嫌的,黛玉只好再次跪了下来:“臣女不敢揣测,但凭陛下裁处罢了。”
真的,故事发展到现在,元嘉帝是前所未有地感慨,还好黛玉对他一片忠心。
倘若这魇镇的东西t?不是直接从贾赦到黛玉再被黛玉直接交给太上皇,只要过了元嘉帝的手,就再也解释不清了。
还不得不说的是人真得行善积德,贾赦递牌子,元嘉帝肯定是不会见的,不过是那么一瞬间的恻隐之心,才许了黛玉见贾赦,要是没见,此时光景,不堪设想矣。
而太上皇看着伏跪在地的黛玉,想生气,又觉得不能迁怒她。
她是有功的。
“先起来。”平复了一下心情,太上皇压着声音道。
黛玉起来得很痛快,就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真正连头发丝都不敢多动一下。
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一时的沉默——宿卫宫中的东平王匆忙过来:“二位陛下不好了!义忠亲王攻破午门,朝着宁寿宫清君侧来了!”
太上皇冷笑了一声,骂了四个字:“狼子野心。”
究竟没有说在骂谁。
元嘉帝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白兔,当即道:“父皇……”
“行了。”太上皇也是有决断的,“你平叛去吧。”
元嘉帝利索地行了一礼,对黛玉说了一声:“你好好伺候着父皇,莫乱跑。”
这种时候了,还记得说这个,“恩宠”已经不足以形容黛玉的地位了。
黛玉也不敢有什么废话,行礼:“是,陛下万事小心。”
元嘉帝风风火火地与东平王一同去了。
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了下来,太上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先道:“行了,都先起来,还没定罪呢,以后有你们跪的时候。”
一屋子宫人谁不是战战兢兢,可太上皇既如此发话了,再没有还赖在地上的,就是那和饭菜真正近距离接触了的太答应站不起来,被身旁的宫人一扶,也站稳了。
太上皇倒看不上那太答应战战兢兢的样子,看了一眼她的宫人:“扶你主子去偏殿歇一歇,不必在眼前伺候了。”
太答应知道自己是被嫌弃了,将来的宠爱也估计大打折扣,但她现在的心理素质确实是经不住吓,万般不甘地对太上皇行了一礼,被宫人搀着慢慢走了。
打发了这么个人,一屋子的奴婢倒也都知道了太上皇心头不痛快,一个个听远远的喊杀之声就是再紧张,也不敢再表达出什么情绪,照常当差而已。
屋子里恢复了正常,太上皇的表情到底好看了一些,甚至还有心情看了看那一桌还没动过的菜,不知是怎样的心态,竟说了一句:“今夜这顿饭,看来是没人管了。”
满屋子宫人谁敢和太上皇聊这个天,最终也只能是黛玉应了这个声儿:“可不是,这桌子饭是没法吃了,就是让御膳房再抬来,乱中被人下了毒,还不定如何呢,不过值房向来备了些银丝挂面,也有小锅小灶的,陛下若不嫌弃,臣女给陛下弄一碗去?”
说这话的时候,黛玉非常心虚,她诗词文章堪比士大夫,女红针凿也不输贵女闺秀,独独在做饭这个技艺上……令人遗憾。
敢这么说,也是黛玉揣度着太上皇平日胃口欠佳,吃饭时常有一顿没一顿,今夜这种有人逼宫的情景,说吃不上饭估计也就是个调侃,真端来山珍海味,估计他是吃不下的。
谁曾想太上皇今日还真想吃东西,点了点头:“也好,去吧。”
黛玉心里那叫咯噔一下。
但又劝慰自己问题不大,值房是得脸的总管太监或执事女官们休息的去处,也有小太监小宫女伺候,之所以备着银丝挂面,也是考虑到太监女官们有时候当值晚了,去值房对付一口,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下面的手艺还是到位的,让他们下就是了,左右自己用的也是“弄”,哪怕不是自己亲自煮的,想来太上皇也不会在乎。
然而太上皇更死亡的操作是:“罢了,朕在正殿待着也无趣,随你去值房坐一坐吧。”
黛玉:啊???
……所以,今夜是一定要看我出糗了是吗?
便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搀着太上皇往值房去。
说真的,太上皇地位究竟在这里,自古以来也没几个皇子王爷犯上作乱能这么成功的,因而太上皇想去值房吃面,自然有的是人想上来献殷勤。
问题就是没有一点表现机会,太上皇把宫女太监都打发了,让赵昌在外头守着,里头只留黛玉。
黛玉心情沉痛地凭着小太监小宫女给自己煮面的记忆,点炉子、烧水、煮面,再是聪敏灵慧,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活计,当然各种狼狈,逗得太上皇直乐:“真真是娇小姐,入宫这么久了,连面都不会煮吗?”
黛玉羞得不行了,跌跌撞撞弄出一碗来,递给太上皇时都脸红:“陛下就爱捉弄人。这面煮成这个样子,臣女也没那么厚脸皮要奉给君上,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如这碗面臣女就自领了,另让人给陛下煮好的吧。”
“不必。”太上皇接了那碗面,笑了一声,“看你这锅碗瓢盆都生疏至极的模样,可见平时是不进厨房的,也就是说林爱卿都没能得你亲手做一回羹汤,朕今日偏吃了你的手艺,馋也馋死他。”
这实际抚养人之间奇怪的胜负欲。
那面确实被黛玉煮坨了,可就是坨了,太上皇也真没一点介意,吃得非常平静,实在让黛玉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该说不说,若是在平时,太上皇自会关注到黛玉还没吃呢,煮的多了让她自去捞一碗,煮少了让她再煮就是,绝不会这样晾着她的。
但今日太上皇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一碗面吃完,坨不坨没吃出来,油盐酱醋对不对更吃不出来,看着黛玉,眼眸却发虚,不知在看着谁:“这辈子,倒是也有人给朕下过一碗煮得乱七八糟的面。”
黛玉抿了抿唇,知道这种时候就该好好陪太上皇聊一聊了:“臣女以为自己已经够胆大包天了,原来还有人给陛下受过这种委屈呐?”
“比你可过分多了。”太上皇笑了起来,“女孩终究比男孩细心,你这面火候虽差很多意思,但好歹没煮糊呀。”
也就是说,上一位给太上皇煮面的是个男孩子,还煮糊了,太上皇也吃了。
有故事。
但黛玉不敢多问,只嗔怪地看了太上皇一眼,煮面她虽然不擅长,端茶还是会的,还笑道:“陛下要爱吃,臣女这就苦练煮面去。”
“净瞎说。”太上皇也没嫌弃,坐到了值房的暖炕上,抱着黛玉刚才端来的茶杯当手炉,唏嘘道,“当年朕就给他说,送些汤汤水水,管人饮食起居,不过妇人情状,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黛玉顺势坐在暖炕的另一头,女官内监们谁会委屈自己,暖炕上都放了时令的水果,黛玉取了个橘子剥着,笑:“黛玉就是女子,管这汤汤水水岂不正好。”
“你也不是那些困于后宅的女人,何必做如此情状。”太上皇道,“偶尔能得一碗半碗的,当个意趣罢了,今夜的事你也别给皇帝说,免得那小子醋起来,也让你给他煮面,你这是写字的手,不好干那锅碗瓢盆的事。”
黛玉抿着嘴笑,把剥好了的橘子献给太上皇:“您要这么说,臣女就干那欺君之事了,回头陛下怪罪起来,全说是您教的。”
太上皇指着黛玉笑,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这就是累了,想黛玉按一按的意思。
黛玉便到了太上皇身后,给他按起肩颈来,小女孩子手上能有什么力气,不过聊胜于无,好在太上皇也不在意,靠着软枕被黛玉按着,也不管外头隐隐传来的喊杀之声,神思不知飘飘荡荡去了什么地方。
过了不知多久,黛玉听到了太上皇的一句:“你说,到底为什么啊?”
此时已经很晚了,哪怕外头正在喊杀,左右自己什么也决定不了,被林如海教育了很多年“一旦发现事情非你所能为,便放宽心等结果,不必多想”的黛玉甚至有困意涌上来,按太上皇肩颈的手都有些乏力。
然后,太上皇这一句话,给黛玉拉回了现实世界。
这话不好好答可是要全家陪葬的。
黛玉沉默一下,很显然,这个为什么问的是义忠亲王为什么要逼宫。
答“人心不足”,肯定不行,义忠亲王是嫡长子,是三十年的太子,是那么多年顺理成章的储君,于他而言,起兵夺权压根谈不上什么人心不足,那完全就是我的东西我父亲没给我,所以我自己去拿,黛玉是元嘉帝的人,要是答义忠亲王人心不足贪婪成性,政治意味就不好说了。
答“人都有上进之心,义忠亲王也不例外”,那就是正确的废话,t?太上皇现在这个状态虽然看上去只是想找人说闲话,可天没有这么聊的。
答……
第55章 往生咒文 贾敬死了。
黛玉斟酌了又斟酌, 给的回答是:“当时做了,倒还不觉。如今细想,到底催那些人家归还户部欠款坏了事。”
看上去是鸡同鸭讲, 但太上皇一听,非但没有发怒, 还跟着唏嘘了起来。
现在问题来了, 催户部欠款和义忠亲王逼宫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朝野上下无不认为, 元嘉帝的皇位不稳。
具体体现是没钱。
黄河出了洪灾还得去江南问盐商捐银子,难得薅到一个愿意干活的林如海年年想升人家的官年年不敢升, 修个圆明园至今停留在“想”, 更不要说更奢侈的下江南去塞北,要砍皇室的支出太上皇先顶在那里, 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一千万两却有一千五百万的坑要填,小媳妇都没这么受气的。
再论太上皇的宠爱, 义忠亲王是太上皇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元嘉帝和别的兄弟尚且可以比一比谁比较尊贵, 和义忠亲王那压根没法相提并论。
那是不是就有一种可能, 元嘉帝只是目前国库连年亏空情况下的被迫顶缸之人,太上皇的实际想法是等这几年饥荒过去,自己重新掌权或是另立新帝呢?
就像……有些大族人家, 管家的太太把事务托给了某位隔房的奶奶,那隔房的奶奶天天殚精竭虑, 生怕表现不好,有时候为了填补亏空甚至会当了自己的嫁妆,可等那管家的太太有了自己的儿媳妇,隔房的奶奶必会弃之不用, 还觉得是自己的儿媳妇与自己最贴心。
有这个基础认知,义忠亲王就是没当成皇帝,也不会鱼死网破。
可元嘉帝下手催缴户部欠款,明摆着忍太上皇曾经宠幸的老臣很久了,那磨刀霍霍的样子无人不知,偏偏太上皇给人的态度是,默许。
这政治意味简直让人害怕!
再进一步,倘若元嘉帝没办成催款的事,在文武百官面前现了个大眼,还得回去做那个这里挪银子那里填坑的小媳妇,义中亲王也不至于心态失衡,偏偏元嘉帝眼看着要干成了,原本太上皇如此礼遇的荣国府眼看着都要倾家还债了。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倘若只到这里,倒也只算增加了焦虑,究竟要不要索性造反,还值得王爷们仔细斟酌,偏偏馒头庵被抄了,搜出了那么个东西来。
一如黛玉所说,不论浮云如何遮望眼,最终都是要指向两个皇帝,而那小人身上写的既然是义忠亲王的八字,那义忠亲王在馒头庵事告破当时立刻谋反,也是意料中事了。
追其根源,怎么就不是追缴户部欠款闹的呢?
黛玉的政治才华,太上皇早已见识过,她能有如此切题之语,太上皇也算司空见惯,只又唏嘘一声:“你觉得,要借坡下驴么?”
这个问题一样可以扩写——现在有两种可能,往简单了想,就是义忠亲王被人魇镇,才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往复杂了想,谁知道是不是义忠亲王自己放在馒头庵,回头造反成了便安享荣华富贵,不成也可以甩锅给“不知是谁魇镇了儿臣”呢?
那么,作为拥有最终决定权的君父,是义忠亲王成了,便立他为帝,义忠亲王不成,便就坡下驴,还是……其心可诛,从严治罪?
黛玉又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不站任何立场,只为国家利益去想,正确的回答是:“政出多门,自然百官无所适从,唯有利出一孔,才能其国无敌。”——一个国家最好只有一个皇帝,你现在作为太上皇拿着权柄一天,就给下面的人一天的幻想,焉能不出事?
所以杀了义忠亲王!让你选定的皇帝安安心心当九五之尊吧!
但党争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了立场,有些一心为公的话就不能出口了,原本林如海教黛玉忠于陛下,为的也是让黛玉做个纯臣没事儿不要玩什么党争,可再不想站队,谁能想到,只给皇帝做个纯臣还能被打成皇帝党,这会儿要点评义忠亲王的是非呢?
实在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全家都得上断头台,黛玉也只能更小心一点:“陛下,倘若真有人提前做了这个坡,预备您回头可以下驴,换句话说,岂不是早就预备了谋反?”
太上皇眸中精光一闪,突然想到了那漆黑的银针。
这父子情分……
不知何时,太上皇袖中的拳头都握紧了。
黛玉恍若未觉,就是给太上皇揉着肩颈的手,力度都没有什么变化。
外头的喊杀声依旧,里头太上皇和黛玉则是相对沉默,过了不知多久,黛玉按得手都疼了,才听到太上皇一句:“夜深了,再去给朕煮一碗面吧。”
黛玉也不敢拒绝,只应了一个“是”。
一回生两回熟,虽然黛玉仍然不是很会做饭,但总比第一次能拿得出手些,可太上皇端着那碗面,提了一筷子,才想吃,却有一滴水掉了进去。
哽得很。
太上皇吃不下了。
平静了片刻,太上皇闭了闭眼睛,沉声道:“罢了罢了,似乎你也没吃晚饭,这面就赏你了。”
能讲什么道理呢,面是黛玉亲手煮的,过了太上皇一道手,黛玉竟然还得谢赏。
谢完,太上皇又没给座儿,黛玉才要凑合站着吃,太上皇便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这里不过是值房,太上皇又是一进来就坐到了东面的尊位,没什么位置是不能坐的,黛玉完全没客气,坐到了太上皇对面,低头吃面。
黛玉脾胃弱,用饭本就不香,万幸煮的不多,否则御赐的东西,吃不完也是罪过,就是……手艺实在过于一言难尽,吃得很艰难。
再艰难,也有吃完的时候,此时外头的喊杀声还是没停,太上皇又兴出了新的事来:“黛玉。”
黛玉已经要麻了,属于又没吃好又困得不行还要继续应付这老人家的小情绪:“在。”
“宁寿宫有个小佛堂。”太上皇闭上眼睛,懒洋洋道,“知道在哪儿么?”
黛玉应:“知道。”
“你去那边抄几份往生咒。”太上皇靠上了软枕,摆了摆手,“什么时候外头的兵戈之声止了,什么时候停下,把抄完的经文在佛前焚了,也不必来报朕,自回养心殿歇息吧。”
黛玉:“……是。”
行完礼,便要出去,太上皇又良心发现了一把,唤:“赵昌。”
外头大太监赶忙答应:“在。”
“林侍书要去小佛堂抄经。”太上皇闭着眼睛吩咐,“小佛堂里头冷,给林侍书挪个火盆。”
赵昌恭敬应了,黛玉也只得再回过头来谢恩。
掉头欲走,太上皇又兴出了新的操作:“玉儿。”
黛玉简直要绝望了,再次回头:“陛下。”
太上皇定定看着黛玉,小丫头今年才十三,过了年十四,是考中个秀才都要被夸赞天才的年纪,却已经在朝廷中枢参与了这个程度的政治斗争。
那颗冷硬的龙心总算是起来了一些恻隐之心来:“怕么?”
黛玉抿了抿唇,答得很坦诚:“怕。”
太上皇笑了起来,也没有理解成黛玉虽然看上去见识非凡,但始终是个女孩子,遇到这种情况需要被长辈搂在怀里安慰,反而问:“怕什么?”
黛玉知道太上皇在问什么——她是元嘉帝的侍书不错,却也是太上皇很欣赏的晚辈,元嘉帝和义忠亲王争起皇位来,元嘉帝胜了,她自然荣宠依旧,义忠亲王胜了,太上皇也会保她的锦绣荣华,最低也能混个国公夫人郡王妃,有何可怕?
黛玉想了想,沉着地答:“始终,陛下去催户部欠款,就是有些私心,大头,还是为国家想的。”
这是在很委婉地夸元嘉帝是个好皇帝,没了这个皇帝,太可惜了。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对黛玉摆摆手:“行了,去吧。”
黛玉这才往小佛堂去了。
宫里嘛,得宠的才配得到最周全的服侍,太上皇吩咐的虽然只有火盆,但铺纸、磨墨、连热茶和姜汤都到位了,因黛玉坚持要在佛前跪着抄,所以拖过来的垫子都是热的,应该是宫里经常伺候太后太妃抄经的老嬷嬷搞的什么花活。
说来,跪着抄真不是黛玉要自己折腾自己,实在是这经书吧……太上皇虽然没有要求,但跪着抄比坐着抄虔诚是常识,考虑到太上皇这会子心情不好,并且太上皇想超度的又是一位皇子,还是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让太上皇不痛快了。
她闭了闭眼t?睛,稳定了心神,她几乎是过目不忘,往生经是会背的,也不用拿原文照抄,只低头在纸上笔走龙蛇,整个屋子只有她笔尖划过纸尖的沙沙声。
黛玉却不知道,外头,太上皇裹着大氅,站在黑暗里,安静看着她抄经的背影映在窗户上,直到天光破晓,喊杀之声渐熄。
太上皇吩咐的是等喊杀之声彻底停下,是以就是哪怕还有一点声音,黛玉都没有起身,只安静地在那儿写,太上皇则是忖度着差不多了,不愿让元嘉帝或是黛玉看到他的软弱模样,自己默默裹着大氅,回了宁寿宫的书房。
再不多时,元嘉帝就和顶盔掼甲的东平王一起来了,很讲规矩地没有直接进来,而是站在宁寿宫之外回报:“父皇,儿臣奉旨平叛已毕,请见父皇!”
“陛下有谕。”很快,赵昌出来传旨。
元嘉帝与东平王,连带被拿下的义忠亲王都跪了下来。
赵昌这才道:“朕就不见了,究竟此事前因后果如何,皇帝忖度着收拾吧。”
元嘉帝微惊,实在是和黛玉相处久了,大脑的计算功能多少有一部分外包给了黛玉,下意识地偏头想看黛玉的反应。
可惜没看到,入目是东平王那只会干架其余能耐欠奉的壮汉脸,虽不至于倒胃口,元嘉帝还是觉得有点烦。
收拾了心情,元嘉帝一个头磕了下去:“是,谨遵父皇谕旨。”
与此同时,已经捆得严严实实的义忠亲王突然大叫一声“我要死!”,然后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嘴里乱嚷乱叫起来。
东平王大惊失色,他是个武人,护卫皇帝是职责所在,赶紧冲上去按住了义忠亲王。
义忠亲王被按住,也不反抗,嘻嘻一笑,歪了头,口中竟留出涎水来。
元嘉帝心里腻烦透了,对着东平王“这怎么整啊”的目光,摆摆手:“先押去宗人府看着,其他的再说吧。”
东平王不疑有他,押着时不时抽搐两下,哈哈哈哈笑个不停的义忠亲王去了。
而小佛堂里,太上皇虽说了让黛玉回头看情况自己起来,但赵昌打发走了元嘉帝和东平王之后,便又拐去了小佛堂:“林侍书,陛下有旨。”
在佛前抄经,尤其是某种程度上太上皇不方便自己抄所以让黛玉代写,那是不敢不恭敬的,黛玉是把手头这一句写完了,方才搁了笔,哪怕伺候得周全,跪了小半晚上,一时也起不来,身侧伺候的宫人扶了一手,黛玉站稳了,又对赵昌跪了下去。
赵昌站定,沉声道:“把抄的经都焚了,回去吧。”
黛玉俯身:“是。”
在宫人的搀扶下起来,也未假他人之手,被宫人伺候着净了手,念过心经,在佛前焚了往生咒,行完礼,才被宫人扶着缓缓走出小佛堂。
离开之前,既然太上皇不见,黛玉便在正殿外再次行过礼,方才慢吞吞往养心殿去。
这回,也没什么紫禁城二人抬舆的好事,不过是太上皇宫里有个小宫女扶着黛玉慢慢走,闹了一夜,紫禁城里都不知死了多少人,好在大部分尸体已经抬走了,剩些无主的零件,血也没有洗干净,宫人正在忙活,黛玉踏着血一路走着,太阳穴狂跳。
好在紫禁城向来有不得横穿乾清宫的规矩,要从宁寿宫回养心殿,只能走后宫,昨夜闹得虽厉害,究竟只在前宫折腾,走了没两步到后宫的地盘上,便仍是那个红墙碧瓦,气度森严的紫禁城。
小宫女扶着黛玉走了大半个紫禁城,到了养心殿,也不肯进去了。
黛玉知道宁寿宫的规矩,并未强求,自己从素日出入的吉祥门进了养心殿,虽然已经累得不行,这也不是休息的时候,先找了个小太监问,陛下现在在哪儿。
答曰,乾清宫。
有个情况是,元嘉帝自登基以来,那叫一个宵衣旰食朝乾夕惕,原本在乾清宫正经上早朝是一年有个两回,走完这个流程也就罢了,本来“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也是传统艺能,老先生却一个月固定了日子,每个月要搞一回。
很不巧,今日就是那一回。
可昨夜宫中才来了一场火拼啊!你才平了一夜的乱,后宫都还关门闭户,宫人个个面如土色受惊不浅,娘娘们不敢出门,可皇子们还在南三所,母子分离不说,闹了一夜还不知有没有人死呢,乱成这样都不通知官员今日的早朝取消吗?
黛玉都不知做什么表情好。
只能说……原本自己陪了太上皇一夜是要了命了,元嘉帝这个作息这个精力只能让黛玉感慨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元嘉帝能在那十七八个兄弟里脱颖而出还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不过也好,黛玉是累极了,确实这样子去应付元嘉帝,万一哪句话讲的不对又要落了不是,她也不折腾了,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紫鹃等了一夜,因外头喊杀声不断,便也不敢点灯,只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好容易等天明了,外头喊杀声也停了,才悄悄开了个门缝。
正巧看见了黛玉。
两步并做三步过去:“姑娘,究竟怎么了……”
黛玉险些站不住,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紫鹃:“先回吧。”
紫鹃扶得很小心,等黛玉进门了,又赶忙问黛玉究竟是哪里不舒服,黛玉只摇头,说:“我先歇一会儿,你去外头盯着些,见陛下回来了,便叫醒我,还要去回话的。”
紫鹃忙应下,又给浑身冰凉的黛玉倒热茶,其实还想问昨晚上到底做什么闹哄哄的,可茶才捧过来,黛玉已是支持不住,在坐榻上,倚着靠背睡着了。
紫鹃也不好再如何,只把坐榻上原本会客用的小几搬开,从床上把被褥枕头抱了过来,慢慢扶着黛玉躺下,又拿了个汤婆子塞进去,屋子里的炭火也再添了添,绞了帕子,轻轻给黛玉擦了擦脸。
黛玉的体感是,自己才闭了眼,怎么就到时候了?
这床起得是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艰难,甚至在被紫鹃叫醒之后,还感觉胸口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黛玉偎在紫鹃怀里,分了好几口把紫鹃手里的热茶喝了,缓缓找着自己的理智,往外头看了一眼:“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紫鹃有点急,又不敢催促黛玉,“方才戴公公派人过来捎信,说朝会结束,陛下便要与几位重臣谈义忠亲王的事,陛下吩咐,让姑娘先去屏风后头等着呢。”
黛玉突然想起了林如海有句话。
说是,许多斗争拼到最后,都是靠体力。
原本不屑一顾,如今想想……黛玉揉了揉还是有点转不动的脑袋,道:“端冷水来,给我梳妆。”
紫鹃也只能叹息一声,扶黛玉起来穿衣服。
好在,屏风后面有座儿,屋子里也暖和,黛玉拢着手炉过来,因元嘉帝一干人等还没有到,她便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听到外头有响动。
这种级别的御前会议,无需黛玉绞尽脑汁想什么奏对,黛玉也没有起来,甚至没有睁眼,只听着元嘉帝安排事儿。
内容自然是清洗。
义忠亲王府里就是条狗都得进诏狱里交代一下始末,义忠亲王本就被软禁着,谁放他出来的,谁给他联系的大营,谁许可他调的兵,谁开的城门让兵进来,整个流程但凡是沾了个手的都得进刑部走一圈。
直亲王、诚亲王、廉亲王、怡亲王,东安王、西平王、南安王、北静王,苏首辅,张阁老,吴提督,辛尚书,算是最高规格的小会。
就是一通安排完了,全是牵涉了义忠亲王逆案之人要如何如何审问,如何如何处置,对义忠亲王本尊,元嘉帝却连个态度都没有。
这总是要问清楚的,而最合适问这个问题的人当然是怡亲王。
可怡亲王装死,再怎么暗示都不接招,官场上凭本事杀上来的老油条们自然有静气,可直亲王属于一点也憋不住了:“陛下,从犯都安排了一二三四等罪,这主犯总要给个章程罢?”
元嘉帝一句话就挡回去了:“待朕问过父皇,再谈此事罢。”
直亲王也不好怼感情您到这会儿还没见过父皇呐,只得罢了。
小会很快就散了,元嘉帝待人走完,才喊:“黛玉。”
黛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精神确实不好,就是有脂粉遮掩,仍然有些萎靡,元嘉帝看了都吃一惊:“一夜没睡?老爷子都让你干嘛了?”
“是。”黛玉笑t?容都带了点疲惫,她抄经的事宁寿宫上下都知道,并无泄密之忧,“陛下让我去小佛堂,抄几份往生咒。”
元嘉帝“唔”了一声,大概也猜到了老爷子内心的纠结,细想,黛玉抄的往生咒里,没准还有一份是自己的,心情不由微妙了起来。
他摆摆手让黛玉也坐:“魇镇的事,在你看来,究竟如何?”
这哪里是在问黛玉,明摆着在问太上皇怎么想嘛。
可太上皇就问了一句“要不要借坡下驴”,剩下的都是黛玉回的话,可又不能把太上皇和黛玉相处的所有细节都和盘托出,否则黛玉会不会在太上皇那里失宠暂且不说,就是元嘉帝将来也不好见太上皇的。
黛玉斟酌了好久,才说:“陛下,不是臣女为自己舅舅开脱,实在以他那腹中没有两滴墨水的模样,别说自己魇镇了,就是有人拿了魇镇的东西交给他,他也没那个胆色留在馒头庵里的。”
元嘉帝眉头一动。
黛玉这,意有所指啊。
——贾赦肚子里没有两滴墨水,那整个贾家,谁比较有墨水,有胆色呢?
贾敬。
“既然这么想了。”元嘉帝笑了起来,“还不派人去查?”
黛玉应是。
人很快就去了。
就是结果不太理想。
贾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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