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红楼之林家女相 55-60

55-60

    第56章 马氏道婆 魇镇贾敏。


    贾敬死了。


    太上皇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当然不可能悲痛,更不存在惋惜,只冷哼了一声:“行啊, 行啊。”


    至于谁要为这四个字倒霉……反正京中为此戒严了两天。


    九门提督天天亲自领兵抓人。


    义忠亲王毕竟是第二回谋逆了,关于这人为什么第二回造反还能拉起一群人并且攻破紫禁城, 自然是要给个交代。


    于是, 接下来的好几天,京城虽然没有戒严, 但确实没人敢出门,家家关门闭户, 处处兵士巡逻, 铠甲碰撞得叮叮当当,一户又一户人家被敲开们, 然后就是哭声震天。


    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大牢满员,顺天府, 羁侯所,狱神庙也关得密密匝匝, 菜市口天天在杀人, 连石阶都浸透了鲜血,明明寒冬腊月,却但凡出点太阳, 便有阵阵蚊蝇逡巡在菜市口,血腥味久久不散。


    宁荣二府也被包围了, 因四王八公关系不错,所以西平王北静王等人被严格限制靠近,是向来不甚成器且与宁荣二府都不对付的忠顺王带兵围了宁荣街,连贾政贾琏都不必去六部上值, 只圈禁在家。


    贾赦有心理准备,尚且能平静以待,他没脸没皮惯了,甚至拉了冷着脸的忠顺王来喝了口茶,贾琏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也能相对平静地与贾赦大眼瞪小眼,贾珍贾蓉日日胡闹,又确实没参与那么有出息的义忠亲王谋逆之事,所以也能关着门接着胡闹,独是贾政人生艰难。


    倒不是为的王夫人——再是夫妻多年,贾政到底和王夫人感情也就那样,王夫人闹出了那样不体面的事情,贾政唯一的感受是丢脸,至于如何痛惜如何不舍,不存在的,撇清自己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去见王夫人好好问问究竟她怎么想的,做出那许多混账事来。


    贾政主要难受在赵姨娘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哭,但天天以泪洗面,贾政每每来赵姨娘的房间,赵姨娘虽殷勤侍奉,但看那红透了的眼圈,都心疼得不行。


    这招数,还是探春走之前的耳提面命——探春究竟是个脑子清楚的姑娘,虽然不能精准的预言将来会发生什么,却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自家姨娘脑子不清楚必然会被人当枪使,所以在离开之前,给赵姨娘的指导思想是:“闹了这么多年的事,姨娘得过什么好了?”


    探春原本不爱理会赵姨娘的,但这几年因为贾环的缘故,二人的关系倒好了很多,赵姨娘也能对探春说两句心里话:“姑娘说的倒是好听,人说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闹了尚且得不到什么好儿,不闹岂不是要倒被拿走什么东西?”


    探春听这思路都头疼:“那我问姨娘,现在姨娘有个丫鬟可以领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月例,小鹊天天来找姨娘哭,却哭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早也哭晚也哭,一定要拿这一两银子不可,吉祥日日把姨娘屋子里处置得清清爽爽,也不问姨娘要这要那,姨娘愿意给谁?”


    往往觉得自己闹了有用的下位者,因为自己充满了按闹分配的经验,一旦成了上位之人,绝对是看不上下头人哭哭啼啼的:“那怎么一样!”


    然后细想探春的话,有点后知后觉,却又还在嘴硬:“三姑娘都说了小鹊哭的没道理……”


    探春简直要被亲娘蠢死,反问:“姨娘觉得自己哭的很有道理是么?”


    赵姨娘:“……”


    想立刻就尖着嗓子骂探春“三姑娘还是嫌我这么个亲娘丢人吗”,却又想起了贾政平日对自己的态度还好,可自己一哭,无论为什么哭,总之恨不得立刻翻白眼……


    赵姨娘不得不认可了,怂了,因觉得探春可能有办法,不得不忍着脾气:“那……那怎么办呢?难道和周姨娘似的,随便别人搓圆捏扁,连哼都不哼一声?”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话不错。”好歹亲娘能问出来,已经是进步了,探春忍着脾气,道,“但姨娘哭的法子不对,自然回回闹不出什么结果来,我在家时,姨娘做的不对了,我往回兜一兜,姨娘无非丢人而已,总不会被人踩到哪里去,我陪老太太去江南……也不指望姨娘每回都能哭在老爷不忍心的地方,只能给姨娘一个大体的方向。”


    这就是真的在为赵姨娘着想了:“三姑娘且说。”


    “姨娘不用哭自己,哭自己也没用。”探春道,“姨娘每每哭,都说什么自己是没脸的,说谁谁谁要都踩姨娘的头,说要上头给姨娘做主,总闹得不成样子,可姨娘自己想想,姨娘体不体面,满府里谁心里没杆称?这明明有了体面却哭没有,谁会给姨娘好处?”


    赵姨娘难免讪讪,低头弄自己的衣角而已,竟还有两分年轻时的娇羞。


    这个模样贾政或许喜欢,但探春看了觉得辣眼睛。


    深吸一口气,努力接着道:“再者,虽然我知道姨娘大半不会哭我,但我也得说姨娘哭我也没用,因为我体不体面,阖府谁不知道,再怎么闹,家里三个姊妹,老太太太太都是要一视同仁的。”


    赵姨娘好像有点领会了:“三姑娘的意思是……”


    “姨娘一定要争什么东西,或者心里发慌,总觉得要哭一哭。”探春说,“就哭环儿,也不要当着老爷的面儿哭,私底下哭完了红着眼睛伺候老爷,做个懂事模样,保不齐还能得点什么。”


    直接就给赵姨娘说懵了:“哭环儿?环儿有什么可哭的?”


    探春自诩有涵养,可还是被赵姨娘蠢得太阳穴都在狂跳。


    ……环儿浑身上下都是哭点你问我他有什么好哭的!


    之前的心理建设不管用,探春闭上眼睛又调整了好一会儿的情绪,再次告诫自己面前的是亲妈,面前的是亲妈,面前的是亲妈。


    探春长长吐了一口气:“姨娘要是实在不知道可以哭环儿的哪里,就把火盆子熄了,拿支笔描一天的花样子,饿了只许吃冷馍馍,也不许洗澡不许净面,三五日姨娘就明白了。”


    赵姨娘仍然不是很懂:“环儿在江南读书,自有姑老爷照看,岂能如三姑娘所说,活得如此艰难?”


    探春都想打开赵姨娘的脑子看看里头到底进了多少水了,冷笑道:“是啊,所以姑父照看环儿,还能照看到科场里,给环儿弄个火盆,再弄个丫鬟,每日考完试就把他请出来洗个澡,再胡闹上两三个时辰,要不干脆帮环儿把文章也写了呗!”


    给赵姨娘噎的。


    探春尤不解气,也顾不上什么情绪管理了:“无论豪门寒门,人人都说十年寒窗苦,老太太心疼宝哥哥,三天两头他一哭便不让他往学堂去,为的什么?姨娘真是不在眼前不心疼,可怜了环儿还要给姨娘挣体面!”


    反正,被探春训也算赵姨娘的日常了,女儿发作到这个程度,赵姨娘也是非常路径依赖地,低头称是而已。


    不过,探春训了这一顿,也没有完全让赵姨娘醒水,知道在“王夫人倒台”这种恨不得出去买一挂鞭炮放了庆祝一番的事情上落泪,t?最多就是努力压住嘴角的笑容,殷勤伺候贾政而已。


    但李纨来见了赵姨娘一面,屏退左右之后,给赵姨娘的建议是:“太太成了这个样子,姨娘无论高不高兴,最好都是向老爷哭一哭的好。”


    赵姨娘压根哭不出来,顶着那清澈且愚蠢的面庞问李纨:“为何要哭?”


    “为了环儿的前程!”李纨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为了贾兰来的,从来安静守寡的她涉及了自己亲儿子的利益,也不得不争了,“无论太太做了什么错事,总之不能让老爷把太太扭送官府。”


    赵姨娘不懂,李纨也知道赵姨娘是个浑人,可她青春守寡,总不能自己去找贾政掉眼泪,深吸一口气,道:“姨娘怎么还不明白,太太是环儿的嫡母,嫡母有了案底,环儿还能科举吗?!”


    赵姨娘这才一个激灵。


    真的,全靠队友带,赵姨娘才拿帕子浸过了姜汁,在每每贾政要到她房里休息时都狠狠揉一揉眼睛,弄个眼圈都红了的样子,惹贾政怜惜。


    要是赵姨娘当面哭,贾政一个白眼翻上天,转头去周姨娘屋子里休息就是,偏偏赵姨娘没哭,伺候得依旧小心周到,只在暗地里拿手帕按眼睛,实实在在让贾政心头不是滋味,再不愿意问,也得问到底哭什么。


    要是赵姨娘还拿自己说事儿,贾政一样能一个白眼翻上天,哪怕是说担心荣国府的将来,贾政都能咆哮难道我就不担心了?


    偏偏赵姨娘说的是想环儿了。


    说环儿五岁就去江南读书了,姑老爷写信回来都在夸他有进益,说十年寒窗苦,环儿一苦苦了那么多年,也不知如今进益如何,究竟什么时候能进科场,说平时我不敢给老爷说,但我也想环儿了,究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母子连着心呐。


    赵姨娘是红着眼睛又笑着说这些话的,一整个慈母形象,对未来的憧憬也是真的,贾政心都被赵姨娘说软了。


    ……简直恨不得捏死王夫人算了!


    死了的嫡母总比犯错了的嫡母好,好歹嫡母死了守三年孝就拉倒了!


    没法儿捏死,看围着荣国府上上下下的兵丁就知道这不是什么高利贷包揽诉讼的阵仗,要是捏死了王夫人,背锅的可就是整个贾府了,一个贾环又哪里跑得了!


    又不能去找王夫人问。


    如今兵丁虽然只是包围了贾府,并没有限制里头的人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但贾政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回头被审问时至少能把自己摘干净,可要是去问过了王夫人,就不敢说干不干净了。


    贾政能问的只有贾赦——好歹贾赦在兵变之前进宫过一回,还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多少算是皇室给的暗示。


    都要给贾赦磕一个了:“大哥就不能给我交个底,究竟是多大的事,既不让我们出去,也没抄荣国府的家?”


    贾赦死挺着没说,只表态:“二弟放心,我虽然是个浑人,但贾府如今由我做主,无论王氏做了什么,最终我都逃不脱一个治家不严之罪,这个道理我还明白,能给王氏开脱之处,我必会开脱的,实在开脱不了,王氏死,我们全家都得陪葬。”


    贾政:?!


    什么,还要陪葬?


    更吓人的是,朝廷大开杀戒了好几天之后,怡亲王亲自来把宁国府抄了。


    贾赦和贾琏本身是个混不吝,所以还有那个胆色站在荣国府门口,看着宁国府那边的人进进出出,贾政究竟是个(自诩)斯文的读书人,只在书房里闭目绝望而已。


    可……究竟是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反正宁国府府门一关,贴了封条,要不了两天,就荒疏了。


    荣国府还远吗?


    再过了两天,终于有人来了。


    贾赦贾政贾琏到门口,看到了一乘小轿,带着几个穿着黑衣,面容都很普通的侍卫,阵仗倒不大,但看守荣国府的兵丁都很客气,为首的将官还一溜小跑,亲自给那一乘小轿掀帘子。


    黛玉从里头走了出来,对那将官点了点头:“有劳将军。”


    将官的腰弯得极其谦卑:“林大人客气。”


    贾赦几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黛玉代表了元嘉帝来,荣国府自然要中门大开,贾赦贾政贾琏心情极复杂地对黛玉行礼,黛玉也站定,受完此礼,方才道:“二位舅舅,琏二哥哥,陛下命我来审一审舅母,带路吧。”


    贾赦三人顿时肃然。


    黛玉见到的王夫人,万般憔悴。


    但就是再憔悴,看到黛玉的时候还是简直要蹦起来:“黛玉?”


    其中到底几分是欢喜几分是恐惧,唯有王夫人自己知道。


    “给我舅母搬张椅子吧。”黛玉吩咐身侧的黑衣秘卫,“还没到要用拶指夹棍的地步。”


    这一句话,王夫人脸色都白了。


    也不是很确定现在是应该和黛玉套交情还是索性开摆,犹豫之间,王夫人又想起黛玉来荣国府拜访的那一日,她给黛玉设的那个“自己坐在下首,让黛玉去坐东面上首”的坑。


    黛玉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会不会记恨了,想为难自己?


    黛玉并没有理会王夫人的脸色,也想不起来进贾府时的那些细节,等凳子来了,王夫人坐下,黛玉方才道:“内宅中往往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却不知舅母了解多少?”


    王夫人惊住,下意识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舅母这话说的。”黛玉笑了起来,“是我审舅母,不是舅母审我,倘若舅母做的是两件事,我只提了一件,舅母只交代那一件,另一件不就跑脱了么?”


    ——交代你觉得不妥当的一切,犯不犯法不是你要思考的问题。


    王夫人脸色明明灭灭了好一阵。


    王夫人知道,黛玉的身份很高,什么高利借贷,什么包揽诉讼,对如今的荣国府来说可大可小,但对黛玉来说绝对只是芝麻绿豆。


    唯一能惊动黛玉的事……只有那个。


    可那个王夫人是万万不可能说的,沉默片刻,王夫人道:“高利借贷,包揽诉讼,草菅人命,这些事你大舅舅已经查得证据确凿,何必来问我?”


    黛玉摇头:“舅母,我问你的是后宅阴私手段。”


    这个王夫人就要嘴硬了:“我长日吃斋念佛,阖府谁人不知,什么后宅阴私,我是听也不曾听闻的!”


    黛玉叹了一声:“那好吧。”


    痛快地站了起来。


    王夫人:???


    简直不可置信:“就……就完了?”


    就完了,黛玉往门外走去,不愿再说什么,倒是那个黑衣侍卫冷笑了一声:“我要是夫人,我就说了。”


    这才对嘛,哪怕王夫人没在官府审过案子,家里那个丫鬟小偷小摸了她也是要审的,套路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套路,让王夫人反而放心,只是面上犹是一个无知妇人的模样:“大人何出此言?”


    “应天府查案才要证据确凿,我们又不是应天府。”黑衣侍卫唏嘘道,“林大人愿意来看夫人一眼,是看在夫人是她舅母的份上愿意听夫人分辨分辨,夫人自己不要这个分辨的机会,那就只能宁杀错不放过了。”


    需知,哪怕是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的套路,目的也是为了把话问出来,可黛玉起身就是真的走了,侍卫说完也快步追上了黛玉,门直接就关上了,压根没有“我走了哦,我真的走了哦,你真的不挽留我吗”的一步三回头。


    再度回归到黑暗,王夫人是真的慌了。


    黛玉则已经坐到了荣禧堂里,喝了茶,对贾赦贾政叹息道:“舅母怕是凶多吉少了,两位舅舅做好准备吧。”


    “玉儿,倘若不方便告知就罢了,倘若有那么一字半句不是那么要紧的话……方便告知,她到底做什么了么?”贾政可以说是最关心这个问题的人了——主要是会不会牵累到我啊!


    “舅母什么都没说。”黛玉都为王夫人遗憾了起来,“所以,大舅舅只能把舅母的陪房丫鬟都交出来吧。”


    贾赦沉默了一下,答:“好。”


    贾政其实想说“如果有能给家里通融的地方你就通融通融吧”的,但看贾赦都是一脸的成年人的沉着冷静,贾政也只能憋住。


    确实也没法儿求,亲戚关系在这里,不开口,有机会黛玉还能伸把手,开了口,能伸手的都变成不能了。


    黛玉一并带走的还有馒头庵上下人等,去的是镇抚司衙门。


    元嘉帝究竟做了个人,说整个案子虽然让黛t?玉查,但黛玉也不必那么亲力亲为,不动刑不见血的话,问问犯人的话的话倒是可以,但问不出来需要动刑的话,让下头的秘卫做就是了,血刺呼拉的,没的吓坏了小姑娘。


    黛玉要干的主要是给下一步的审理方向,把各色人等的口供和证据理一理对一对,审出来的结果呈上去。


    而秘卫们动了刑后查出来的东西……


    贾珍约莫是被打狠了,供词里连自己是怎么设计秦可卿就范的话都说了,可就是没有半点话是和魇镇义忠亲王相关。


    净虚的供词非但交代了自己做的每一笔诉讼生意和每一个高利贷客户,还说了这魇镇的东西是玄真观的一个道士拿过来要她收着的,因馒头庵是宁荣二府的家庙,她根本不能拒绝。


    玄真观的那位道士说,五鬼是贾敬给的,至于贾敬从哪拿的,贾敬死了,死无对证。


    得亏黛玉去贾府提来了王夫人的奴仆们,虽然奴仆们无任何人提及义忠亲王,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王夫人和义忠亲王有联系,但还真有人提到了魇镇,并且镇的对象让黛玉眉心都跳了好几下。


    贾敏。


    看着那份周瑞家的供词,黛玉袖中的手都在发抖。


    秘卫们审人颇有一手,黛玉想问的,他们都问了,譬如,王夫人为什么要魇镇贾敏。


    答案是,女人之间的恨,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坐着我站着,你吃着我看着,你要嫁的是最有才貌的探花郎,我嫁的却只是个考不上科举还自诩有才的贾二郎,这就足够成为恨的原因了。


    又譬如,王夫人怎么魇镇贾敏了?


    咒她无子。


    效验如何呢?


    黛玉知道,在自己出生之前,贾敏怀过几胎,都没养下来,原本国公小姐还算健康的身体因而衰败,连自己都因为贾敏身体不好而先天不足,到底是诅咒起了作用,还是贾敏合该有这样的命……


    看罢供词,黛玉沉默了好久。


    据周瑞家的招供,王夫人委托的行魇镇之事的人是京中一个颇有名气的道婆,姓马。


    马道婆颇有些本事,和京中许多人家都有联系,和南安郡王太妃,锦田侯家的夫人等等都打得火热,供奉的海灯最大都能一天烧四十八斤香油。


    能混成这个样子,除了马道婆确实会奉承人之外,庙里也很灵验,才得这许多好处。


    而大概是做过亏心事就怕鬼敲门,王夫人生了宝玉之后,直接就让宝玉拜了马道婆做干娘,平日也没少了各种给马道婆好处,不图马道婆如何庇护宝玉,只要马道婆不给宝玉使绊子就好。


    当然,马道婆嘛,两头吃是惯有操作了,那倒是别话,黛玉直接吩咐了秘卫,把马道婆抓来,她所在的道观也先查封。


    再有什么妖法,马道婆究竟还是个肉体凡胎,很快就被抓到了镇抚司。


    究竟涉及亲娘,黛玉是费尽了自己所有的涵养,才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只把那个东西丢到了马道婆面前,问了一句:“此物,是否出自你处?”


    马道婆已经属于反抗过一道,在道观里已经被秘卫们打得鼻青脸肿,这会子好容易睁开肿了的眼睛看了黛玉一眼,究竟是有妖法的人,看到黛玉,先尖叫了一声,眼中竟都隐有血流出来。


    黛玉凝眸。


    马道婆开始往后缩:“你……你是什么人!!!”


    按元嘉帝的指示精神,黛玉审人倒还使得,用刑的场面就不要见了,免得小姑娘晚上做噩梦,可黛玉这回不想躲,她甚至摆出了元嘉帝或是林如海平日发怒时的神色,抬眸看了秘卫一眼:“我再问你一遍,此物,是否出自你处?”


    这就是让秘卫预备动刑的意思了。


    秘卫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马道婆身后。


    马道婆一哆嗦,在秘卫们的杀气下,低头去翻黛玉丢下来的那些魇镇的纸人和鬼,然后一颤抖,直接趴到了地上:“是。”


    黛玉再捏了捏袖中的拳头,理智终究是压倒了情感:“捆了,嘴堵上,别让她乱喊乱嚷的,明日一早,随我入宫。”


    第57章 宰辅命格 可她是个姑娘啊!


    真不是黛玉怂, 马道婆不认那东西出自她手,黛玉还能审一审,可既然和义忠亲王相关, 连元嘉帝都沉默了好久,然后让黛玉去回禀太上皇。


    太上皇听了黛玉的回禀, 嗤笑了一声, 用肢体表达了一下黛玉不敢审就算了,她一个六品女官委实也不好介入帝位之争, 老四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怂!


    但想一想儿子怂是因为对老子足够尊敬和在意,是因为元嘉帝也确实不好处置他那个曾经的太子二哥, 究竟也没让哪个臣子去勉为其难, 自己去了慎刑司。


    不过太上皇也没有自己审,自有慎刑司的精奇嬷嬷代劳, 很快供词呈递给了太上皇,太上皇看了一会儿, 不屑地撇撇嘴,把供词交给了黛玉:“小丫头, 你这活儿干的也不干净啊。”


    黛玉一目十行地扫起了供词。


    马道婆虽然不否认那些魇镇的东西出自她手, 但提到她向来只提供空白的纸人,那些个太太奶奶们想写谁的生辰八字,就写谁的生辰八字, 她没有办法掌控。


    为此,还说道观哪里哪里的地方有她自己单方面制作的账本, 记录的是这些年来都哪些太太奶奶来找她要过货。


    所以这线索就麻烦了——倘若问马道婆要这东西的人都在账本上,一个个查过去倒还能有个所以然,倘若马道婆故意或是意外地少记了一笔两笔,从何查起?


    黛玉倒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 道:“陛下,我去见见她?”


    太上皇不在,黛玉自己审马道婆容易引起误会,太上皇在就问题不大了,老爷子一颔首,黛玉便往刑房里去了。


    刑房内气味腌臜,黛玉又好洁,一步进去,险些被血腥味冲晕了头脑,只好停了脚步,再适应一下,方才坐到了主审的位置。


    黛玉的第一个问题是:“魇镇之事当真如此灵验?”


    答案是不。


    这得看人,被魇镇的人既不能是那种身无长物,毫无寿元福禄等物的倒霉蛋,也不能是那种身带紫气,命格极贵的真神仙真贵人。前者脏东西折腾这一趟却无利可图,自然没有折腾的动力,后者哪个脏东西敢近身?


    当然,身上带宝物的也不太行,就像那个含玉而生的贾宝玉,不过那块玉马道婆看过,宝贝是宝贝,但一副来混日子不想干活的样子,那倒是也能咒咒看——主要是看玉愿不愿意保宝玉,如果玉想显摆显摆自己的本事,那先把宝玉弄得气息奄奄,再救回来,也随那块玉高兴,不过马道婆这个层次的人管不了那些,主打一个马道婆负责递刀,宝玉死不死看玉的心情。


    说到这里,马道婆还试图拍黛玉的马屁:“当然,如姑娘这样灵气清绝的仙子,就是真有人魇镇,姑娘也能遇难成祥……”


    “打住。”黛玉听马道婆还攀扯起了宝玉和自己,懒得听,“接着说魇镇。”


    马道婆缩了缩脖子,接着说魇镇,那最合适的对象其实是凤姐那个阶层的——既有点福禄,又没什么太贵重的命格,脏东西来一趟没风险,还能有收获。


    在隔壁密室的太上皇,听到马道婆说黛玉是仙子,原本还笑,可听到魇镇能害到的准确的阶层,眉目都深了深。


    黛玉很快就问了第二个问题:“要魇镇成功,难道是写个生辰八字就够了?”


    “那不行。”马道婆回答,“咒人之法颇多,便如姑娘拿出来的这一类,需把纸人一并五鬼掖在那人的床上。”


    隔壁的太上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才要吩咐下头人去搜义忠亲王府,黛玉便有了第二句:“掖在人家床上,发病了,纸人和五鬼可还在吗?”


    “这些都会化成灰的,略抖一抖,被汗水浸一浸,再没什么痕迹。”马道婆回答,“若不如此,那些被咒死了的人家家里,岂不是早成乱营了么。”


    太上皇缓缓坐了回去。


    黛玉接着问:“掖在床上便完了么?不用你再另外做个法什么的?”


    马道婆的眼睛咕噜噜地转着。


    黛玉冷笑起来:“你也不用指望虚言骗我,你说的这些要查证也容易,不过是找个人来让你魇一魇,看看能不能魇,症状对与不对,倘有说的不尽不实之处,拶指夹棍,梳洗抽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起来,莫怪我言之不预。”


    马道婆不得不小声道:“做……做法还是要的。”


    “是么。”黛玉仍然问得很斯文,“那t?,做法又需要什么条件?总不是不知人八字,不知人去处,你随便做法,外头随便效验吧?”


    马道婆脸色都白了,猛地对黛玉磕起头来:“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真把所有人都招出来,大家都不必活了……”


    “你确实不必活了,但你是能得个痛快,混一口薄棺好好葬了,还是成了肉泥埋进花园里当花肥,全看你老不老实。”黛玉嗤笑了一声,就没有再对马道婆说话了,只看向旁边凶神恶煞的精奇嬷嬷,“嬷嬷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审了?”


    那面相让小孩看了都要做三天噩梦的精奇嬷嬷利索地对黛玉行了一礼:“林大人且去,最多三日,林大人要么见到供词,要么见到肉泥。”


    “好。”黛玉慢吞吞站起身来,慢悠悠往刑房门口去了。


    门关上,很快里头就传出了凄厉的惨叫,和:“我招!我都招了!”


    黛玉扶着门框,恶心得不行,再坚持不住,“哇”的一声想吐点什么出来,却又因知道自己或许得去刑房,今日已经是没吃东西了,只剩干呕而已。


    太上皇从隔壁的房间行了出来,看黛玉如此,嗤笑一声:“这点胆量。”


    但究竟人家还是个小丫头,嫌弃归嫌弃,还得挥挥手让随行的宫人赶紧去伺候。


    黛玉缓了好一会儿,才来对太上皇行礼,勉强道:“陛下见笑了。”


    “你这样的人。”太上皇摇了摇头,“管什么镇抚司呀。”


    黛玉微有尴尬,想说点什么勉为其难之类的话,却还是一阵犯恶心。


    太上皇摆摆手:“行了,去吧,剩下的朕来审。”


    黛玉也只好告退。


    到底太上皇审出了什么,连精奇嬷嬷都被轰出来了,也没有宫人伺候,记录的书吏也不在,没有人知道。


    反正义忠亲王逆案的处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直亲王及王妃赐死,家眷贬为庶人。


    宁国府抄家,贾敬戮尸,贾珍砍头,尤氏没为官奴,贾蓉贾蔷流放。


    馒头庵被夷为平地,净虚凌迟,其余僧众斩首。


    义忠亲王及家眷圈禁。


    写在邸报里的通报则是,直亲王魇镇义忠亲王,致其疯疯癫癫,其罪当诛,宁国府助纣为虐,合该抄家,义忠亲王自己也私德不修,因未友悌兄弟因而引来祸患,故而圈禁。


    荣国府?


    荣国府没事……至少男丁没事,连荣国府收养的,还没到十五岁的惜春都没事,不过是奉命出家为国祈福而已。


    王夫人则被投入了大理寺大牢。


    与此同时,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块好肉,十根手指头都鲜血淋漓的马道婆也被移送了大理寺大牢。


    元嘉帝亲自见了大理寺卿一面,交给了他一份账本。


    大理寺卿顿时觉得这一年的工作都有了,顿时头皮发麻。


    账本是马道婆自行制作的客户名单。


    “巫蛊不道,属十恶之罪,倘有以巫蛊危害尊亲者,便是不孝,更是该死。”大理寺卿鼓起勇气问元嘉帝,“可是陛下,这账本要是查完了,京中的夫人太太不说死一半,就是死一成……”


    元嘉帝冷笑了一声:“怎么,几个恶妇,难道死不起?”


    大理寺卿缩了缩脖子。


    元嘉帝还没完呢:“非只是这些恶妇该死,就是京中这些个佛寺道观,但凡有一点巫蛊的嫌疑,也就谈不上什么清净之地了。”


    大理寺卿立刻觉得别说这一年,下一年的工作都有了,声音沉痛了起来:“是。”


    大理寺也行动了起来。


    至于说京中的达官贵人看到大理寺差官的心情……


    #不是吧,义忠亲王逆案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抓人啊!我家和义忠亲王是真没关系啊!


    哦,不是为义忠亲王的事来的啊,那没事了。


    什么?!为巫蛊的事情来的?我家和谐得很,哪有什么巫蛊的事。


    ……我夫人魇镇了我老娘?!


    大人们纵横官场多年,脑满肠肥的比比皆是,这么刺激的消息一来,当场厥过去的人都不在少数。


    账本上涉及的夫人太太被连夜捆走了。


    当然也有人不愿意被连夜捆走,便如南安王太妃,直接喝骂大理寺差役:“我乃国家超品诰命!没有旨意,谁敢动我!”


    所以她进的是慎刑司。


    苏瑾拿着皇后的懿旨亲自押走的,押走时还对南安王妃礼貌地点了点头,说:“还不知太妃魇镇的是何人呢,倘若是娘娘,到时我再来告知。”


    南安王妃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但,难道行魇镇之事的人,就都是女人不成?


    答案是,男女平等。


    虽然和马道婆有牵扯的都是女性,但相当一部分夫人太太入了狱,还没怎么挨打呢,看到一屋子的刑具就开始往外抖了。


    ——是我家老爷找我抱怨官实在升不上去,我这才说了有个邪法儿或许可以试一试的!


    但,无缘无故脚一蹬当场“我要死”的人里,女性数量远大于男性,又是何道理?


    已经奄奄一息的马道婆给的解释是,国运。


    国家自有气运在,承担了国家行政职能的官员自然受国运庇护,岂是那些没有道行的小鬼能侵扰的?


    偶尔会进宫给太上皇、皇太后谈讲经文的老神仙,曾经贾代善的替身,张道人也亲口认证:“那婆子倒也有些见识,其实这也是魇镇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缘故——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修阴德五读书,五件事里但凡占那么一件两件,也就不怕什么巫蛊诅咒了。”


    太上皇见张道人,大多数时候是带笑的,退休老人了,看张道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飘飘欲仙,便仿佛自己也沾了仙气似的。


    但听张道人肯定了马道婆,太上皇脸上的笑意都收了收。


    张道人知道自己失了言,但究竟不是太上皇肚子里的蛔虫,也没黛玉那份行走宫中的谨慎和聪慧,究竟不知是哪里说错了。


    只好默默把后头“巫蛊是小道,于世道影响有限”的疯狂暗示太上皇不可就此开展灭道运动的词儿收了起来,预备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说。


    太上皇终究讲道理,不会和一个方外之人计较,安静了一会儿,又从袖中拿出一份八字:“张仙师看看这份八字?”


    张道人接过,原没当回事:“陛下想问什么?”


    太上皇眉目微闪,想了一下,道:“不问什么,随便看看。”


    张道人可不敢随便,修了这么多年道,“不问什么”就是“什么都想问”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垂眸一看,再掏出手指掐算了一番,表情就严肃了。


    太上皇:“怎么?可有不妥?”


    张道人犹豫了一下,道:“却不知这位姑娘是陛下何人?”


    这也是有功夫的——倘若直接问是什么人,就是江湖骗子看八字,什么信息都没有,预备骗点话好瞎掰的操作了,点破了是个姑娘,也是让太上皇放心,他真的有点本事之意。


    太上皇却不受这个糊弄,道:“你也甭管是朕什么人,照算就是。”


    张道人无法了,只能道:“她是个转世的仙子。”


    这就和马道婆开口就是姑娘这样的神仙对上了。


    太上皇微微颔首,道:“下凡所为何来?”


    “原本似乎是为的报恩,但那恩看上去也蹊跷,似乎是被什么人骗了,想来神仙之间,也有些阴私之事。”张道人回答得很艰难,“现在么,一团金光,看不清白。”


    太上皇犹豫了一下,又问:“可于国运有碍?可需令她出家?”


    “没有,也不必。”张道人说,“那团金光中,有天相之相。”


    天相,为司爵之宿,为福善,化气曰印,是为官禄文星,佐帝之位也。


    太上皇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张道人却自己给自己绕晕了:“可明明是一个女孩子,哪来的宰辅命格?”又掏出手指算了起来。


    可结果还是一样的。


    “这你就不必管了。”张道人怀疑人生,太上皇却老神在在,又掏出了一份八字,“这一份,仙师解一解?”


    张道人又接了过来,这下没问题了,斩钉截铁得很:“贵受椒房之宠,凤命无疑。”


    太上皇仿佛窥见了天机,轻松地笑了出来。


    可张道人的后半句是:“只是命薄了些,如今虽有些变数,但究竟是往好还是往坏,就非我能知了,究竟能不能正位……看她的本事了。”


    说这话时,张道人颇隐蔽地瞅了瞅太上皇的表情。


    可让张道人觉得稀奇的是,关于这凤凰有没有坎坷,太上皇似乎一点都不关心。


    皇家真是奇奇怪怪。


    这些事,也就控制在太上皇和张道人之间知悉了。


    外头为这巫蛊大案,简直鸡飞狗跳。


    魇镇同僚抑或上官者,究竟没有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既然不是t?夫人太太自己要害人,所以对女人们就没有用刑了,不过是把女人的丈夫拖出来打它五十板子事情也就过去了。


    连职位都可以保留,因为那五十板子下去,谁不知道这狗东西干了那么猪狗不如的事,将来自然谈不上什么升迁,这会子还能接着干手头的差使,不过是朝廷才砍了一批脑袋,还找不出那么多可以填坑的官员来,但假以时日,有他清算的时候。


    把男人的事闹明白了,接下来就可以专心审女人了。


    那可就精彩了。


    正妻、妾室、嫡女、庶女、媳妇、婆婆,嫂子、小姑……那都不是成对出现,而是随便排列组合然后就可以捉对厮杀,是非多得大理寺卿一开始吃瓜还能有点兴趣,后来瓜都要吃吐了。


    简直是屁滚尿流地来求元嘉帝,陛下您可放过我吧,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实非我所长,您要不就开放一下加害人和受害人和解,他们要是决定民不举官不究了,我们还折腾什么呢?


    元嘉帝反问:“那倘若苦主被害死了,苦主家里又没人了,民如何举?倘若苦主和恶徒是一家子人,譬如你说的嫡女与庶女,难道就由那些大族人家一条大被掩过,放过了那巫蛊害人的恶妇?倘若恶徒愿意出大笔金银,苦主家中又确实难为,岂不是变相同意以金银买人命?”


    给大理寺卿那一顿训啊!


    但打完了大棒要给甜枣的嘛,元嘉帝又说:“卿不用着急,慢慢审。”


    这个枣不甜,大理寺卿不是很满意。


    但元嘉帝究竟也不是魔鬼,又给了一句:“不过,倘若当真愿意和解,轻判倒是使得,只是一家子嫡女庶女媳妇婆婆的,难保不出现一家人压着一个女人谅解的事,因而,哪怕是谅解了,轻判也不是不判,其中尺度,爱卿自己把握罢。”


    事实上,对那些个夫人太太也好,世家大族也好,判轻判重意义不大,判与不判才是家族会不会丢脸的关键。


    但究竟是让步,大理寺卿跪安,走得步伐沉重。


    一回去就安排人手通知了那些夫人太太的家属,主要告知你们那夫人太太到底害谁了,要不要争取谅解,怎么争取谅解你们自己琢磨吧。


    其中,就包括荣国府里的贾赦和贾政。


    兄弟两个知道王夫人竟然在魇镇贾敏的时候,震惊得都没法说话。


    究竟是亲哥,王子腾很快也来了。


    就是知道妹妹这费心巴力地魇了个嫁出去就和自己再没什么关系,就是还没嫁的时候也只是专心诗文又不曾如何为难她的小姑子,在心底简直恨不得回王夫人出嫁那天把这个倒霉妹子掐死算了。


    ……你哪怕是害你婆婆我都觉得你脑子还算清醒,害你小姑子这不是疯了吗?纯因为嫉妒就害死一个人?你得了什么利啊!


    就这么个情况,还得硬着头皮和贾赦贾政商议:“如今,敏妹妹算林家的人,敏妹妹已经是没了,倘若要谅解……也只能问林妹夫和林丫头了。”


    贾政的态度很明确:“舅老爷见谅,我对妹夫张不开这个口,更不要说黛玉。”


    贾赦的态度更明确了:“我想,舅爷喊敏儿妹妹,是不合适的。”


    你不配!!!


    王子腾平时多威风一个人呐,被这素来看不上眼的兄弟给了如此冷脸……


    更想掐死王夫人了呢!


    也只能咬牙:“二位就是不为我那不成器的妹妹想,也为宝玉、环儿,还有兰儿想一想吧。”


    贾赦仍旧不为所动,主打一个关我屁事,但贾政是微微动容了的。


    赵姨娘,也哭了好几天的环儿了。


    “我……”人到中年,终究是有些事情要妥协的,贾政艰难地开口,可实在说不下去。


    王子腾就是为了王家的女孩们也得想办法把这件事圆了呀:“妹夫……”


    “贾政。”贾赦不等王子腾开口再争取争取,直接冷笑了一声,“我看不起你也就罢了,你要让敏儿在天上看她二哥是这个样子么。”


    贾政怔住,缓缓落下泪来。


    王子腾也就知道,事有不可为了。


    但饶是不向林如海求谅解,道歉的信总是要的。


    当时,年关已过,贾母才被林如海伺候着,从贾敏的墓前归来。


    林如海对贾敏自然没得说,选的墓穴位置十分好,也有四时果品祭奠,林如海还在贾敏墓旁留了自己的位置,真正要把生同衾死同穴贯彻到底,更让贾母宽慰。


    可贾母是宽慰了,京城的消息传来,贾母简直……简直……


    啊?!


    王氏?!


    她怎么敢!!!


    就是看王熙凤、探春和贾环都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既觉得没办法面对一生无子的林如海,想想记忆中那个□□大方诗酒风流的女儿,更是痛得无法说话。


    探春自知尴尬,这几日都在夹着尾巴做人,让英莲看出了端倪,倒特地来劝过了探春,说,姐姐又没有错,何必如此。


    大户人家的嫡母和庶女不过面子情,倘若嫡母悍妒一点,连庶女都恨不得捏死了了账,谁恨王夫人,也不该恨到探春身上啊。


    英莲究竟是个好姑娘,把探春劝得开了心怀,拉着英莲的手叹息:“姐姐不知,我如此小心,非但是为我,更是为环儿。”


    究竟,环儿要喊王夫人做娘,更要仰仗林如海的推荐信才能接着读书呢!


    讲真的,但凡不是我和环儿现在打点了去姑父书房门口长跪显得在逼他原谅嫡母,我都愿意去跪一跪赎罪。


    “姐姐不必担心。”英莲声音仍然很轻柔,“义父不是那样的人,他还让我来和环儿传话,让环儿去书房呢。”


    贾环去书房的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是灌了铅,待看到林如海时,不说为自己的前程,就是看林如海鬓边多的几丝白发,都心里一酸,跪到了林如海膝前:“姑父!”


    第58章 贾府分家 抄家抵债!


    林如海也叹了一口气, 拉贾环:“好了,先起来。”


    “我不起来。”贾环眼眶都红了,“不是在逼姑父原谅我嫡母, 只求姑父听我说完。”


    林如海便知这是少年有了心结,只好道:“好吧。”


    贾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沉声道:“姑父知道的, 我并非太太亲生,更与太太之间不存在什么母子情分, 但母债子还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当然, 姑母命陨, 姑父无子,这债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上的, 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补偿姑父罢了。


    但真要说补偿, 最容易想到的自然是姑父既无子,我便做姑父的儿子, 将来我给林姐姐撑腰, 我给姑父摔盆砸碗奉孝守灵,就是我将来有了儿子,也择一个姓林, 供奉姑父姑母的香火牌位。


    可真这么做了,一是不像补偿, 反而是侄儿占了姑父天大的便宜,也太会卖乖了;二来,即便如此,也难补偿姑父姑母之万一, 世人却多愚拙,会觉得两不相欠,于姑父又是一亏;三来,难道咒得一家主母一生无子,便可鸠占鹊巢,得了这一家的所有好处不成?绝没有这样办事的道理!”


    究竟是在林家读了六七年书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能把道理说成这个样子,实在比贾府那边寄过来干巴巴的信动人。


    “好了。”贾环这怎么理解都行的一篇话,林如海并没有恼怒,也没有高兴,只道,“先起来,你说完了,便听我说。”


    贾环忐忑地坐了半边屁股。


    “不必把魇镇的事看得太重。”林如海长吁一声,“我虽只有你姑母一个妻子,却还有几房姨娘,要把我无子的事全怪在你嫡母身上,对她不公平。”


    贾环这几日天天在想怎么补偿林如海,又怎么和林如海解释清楚自己不是想吃林如海绝户,可听林如海说这个,直接愣住了。


    ……啊?


    啊?!


    对哦!


    贾环这个样子,倒让难受了好几天的林如海笑了一声,笑声虽然很浅,但还是让贾环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如海就开始往回兜:“但话说回来,要说我不恨你嫡母,那也太高看我了。”


    纵使王夫人无需为林如海无子的事背锅,就是贾敏那么多年喝的那么多药也可以硬甩锅成那是林如海命中无子,和王夫人的魇镇无关,但多年来贾敏因无子受过的来自王夫人及相关人员的气,那是绝对绕不过去的。


    贾环这个还是认可的,点了点头:“姑父该恨。”


    林如海又接着道:“至于你说的那些话,细思好笑,我养你这许多年,难道你不喊我一声义父,将来黛玉在婆家受了委屈,你就不t?为她撑腰了?难道我他日身死,你便不来凭吊了?将来你到江南为官,会不到我墓前上柱香?至于子孙姓甚,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身死之后,谁还管那许多呢?”


    贾环没想到林如海竟是这个想法,深深一揖:“姑父豁达,小侄远不及也。”


    林如海叹了一声:“也不豁达,只是细想,你姑母委屈,我亦委屈,可你难道就不委屈了?”


    大户人家的妻妾关系本就微妙,王氏如此恶妇,你在贾府未必没有明里暗里受她的折腾,你寒窗苦读这许多年,想的也是保全你自己的姨娘姐姐,约莫并不想如何去荣耀了她,可如今她捅了这么个事儿出来,你还能不能参加科举都是个问题,可这严格说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贾环已经受煎熬许多天了,和探春姐弟两个互相之间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对坐垂泪而已,听林如海这么说,竟再也按捺不住,扑在林如海怀中狠狠哭了一场。


    林如海也觉心软,轻轻拍了拍贾环的后背。


    过了好久,林如海才和声道:“事已至此,你预备将来如何?”


    只要和林如海把话说开,剩下的事贾环就能恢复冷静了:“回姑父,无论如何,书还是要读下去的。”


    “哪怕参加不了科举?”林如海问。


    “不瞒姑父,侄儿原本读书为的就是科举。”贾环也不讳言,“但这几日侄儿也好好想了,就是无法科举,这许多年读的书,似乎也不是那么百无一用。”


    读书,终究是为明理,为懂事,为出了这么大的事,能一是一二是二地分清孰是孰非,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林如海又有些难过。


    倘若他那个亲生儿子还在,也和贾环差不多,倘若能如贾环,至少可以支撑门户,倘若有黛玉一半的天资,林氏就安枕无忧了。


    只是没给黛玉生个哥哥姐姐的责任有一部分在王氏,没把黛玉弟弟保下来的责任……


    唉。


    林如海叹息出声,倒没有把难过传递给贾环:“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你读了这几年书,总算是练了些出来。”


    想想自己刚才的委屈大哭,贾环都有些脸红:“姑父谬赞,侄儿刚才不还……”


    “哭不能代表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真伤心了,哭了又如何,把难受哭出来将来才能更冷静的理事,又有何妨?”林如海安慰了一句,随即道,“我想的与你一般,无论如何,书还是要读下去的,至于你嫡母会不会影响了你科举,在我看来,你倒不用过分担心。”


    贾环是真诧异了:“此话何解?”


    “我也是教过你的。”林如海道,“遇事,先想想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贾环“嘶”了一声。


    可他是真的天资有限,哪怕林如海给他请的先生已经很会因材施教,哪怕林如海平时点拨他时已经很能激发他的思考,但在这种要紧的事上,让贾环能把方方面面都琢磨明白,还是太残忍。


    贾环只得赔笑:“还请姑父赐教。”


    “傻孩子。”林如海摇头,“朝廷此次巫蛊大案牵涉甚广,还不知有多少儿女因母亲行差踏错而前途受损,朝廷如今虽没顾上,但将来那些孩子的长辈,对此岂能视若无睹?”


    贾环深深吸了一口气:“因而,朝廷对此必有一辩?”


    “不错。”林如海点头,“将来若辩了,我为你说两句话就是,若辩得成,你该有如何的前程,便有如何的前程,倘若不成,我再收你为义子,将你的情况向金陵学政说明,让他网开一面,为时不晚。”


    “姑父……”贾环都惊了,再不可能安坐,对林如海屈膝跪了下去,眼眶也再次红了,“姑父对侄儿的恩德,侄儿就是结草衔环,也难报答……”


    林如海还是叹气,倒说了句让人动情的话:“你读书这么些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不说相处多年的情分,就说大家同为读书人,十年寒窗,谁不知其中艰辛,如何忍心你这么多年的希望毁于一旦呢?”


    贾环再没什么好说了,对林如海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说真的,义子不义子只是个名分,林如海如此待他,贾环早已下定决心把林如海当父亲孝敬,把英莲黛玉当亲姐回护,将来再有子女,也挑一人姓林,不说别的,逢年过节为林如海夫妇上一炷香,若是他们夫妇坟茔无人照管,也让自己子孙时时祭扫,也算了了此世的因果。


    那且不提。


    京中,贾政见了李纨。


    公公见儿媳,还是个年轻守寡的儿媳,其实多少有些尴尬,贾政也确实是经历了一番心理建设,实在是李纨说有要紧事,他才勉强答应相见。


    李纨简直要被这老古板气死,还得忍着一切的脾气,好声好气道:“老爷,有句话按理不该我说,可为了兰儿,我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贾政捏着小胡子,努力维持自己大家长的威严:“什么事?”


    “老爷。”李纨直接对贾政跪了下来,“休妻吧。”


    贾政太阳穴骤然狂跳,第一反应是“这是你一个儿媳妇可以说的事情吗?”


    但训斥的话还没出口,贾政反应过来了。


    是啊!休妻!


    我还可以休妻!


    贾政表情都扭曲了,看向李纨的表情都透出了莫名的光,李纨和贾政究竟不熟,摸不准贾政究竟是什么意思,试探地喊了一声:“老爷?”


    贾政一个激灵,赶紧端回了自己平时的架子:“你说的我明白了,你先回去,我会好好考虑此事的。”


    李纨究竟不知贾政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可贾政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赖着非和贾政痛陈利害,走得一步三回头。


    贾政可不管李纨的心思,好容易熬到李纨离开,立刻扑到案前笔走龙蛇写休书,连理由都是现成的——这恶妇如此魇镇我妹妹,还不允许我休妻?


    就是按如今的礼法,休妻这样的大事,本家妻家都要有人,可还没等到通知王子腾呢,贾赦坚决不同意。


    倒也没什么“与更三年丧”的理由,就一条:“分了家再说。”


    贾政:???


    简直光火:“大哥现在还在想分家的事情?!”


    贾赦理直气壮:“对啊,不然呢?”


    给贾政噎得直翻白眼。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贾赦铁了心不和贾政一起过了,哪怕是闹到官府,也绝对没有分家冷静期的道理,最多也就是因父母在而贾赦硬要分家而罚点钱最多打一顿,只要贾赦不是号称从此他连贾母也不孝顺了,这分家析产的事就得弄下去。


    贾政真是掐着人中提醒着自己休妻要紧,休妻要紧,原本要拖一拖分家的进程,也拖不下去了。


    分家析产当日,应天府来了个通判做见证,而荣国府里的东西除祖上传下来的各种物事之外,还有嫁进来的太太奶奶们的财产。


    因而贾赦和贾政自己商量了还不算,还要请太太奶奶们各自的娘家的男人出面,以免被外人诟病贾家分这么一回家,把媳妇们的财产都侵吞了。


    于是,场面颇大——贾母的娘家人是史家两位侯爷,邢夫人的娘家破落,但邢大舅也得来坐着,王夫人与王熙凤的娘家人自然是王子腾,李纨的娘家人李守中,这算大头,值得一提的是,贾赦元配张家都有人在场,就是脸色很冷,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这么个所有亲戚都过来看笑话的局面,贾政已是心乱如麻,贾赦倒是没皮没脸惯了,平静得很,说的是:“别的也还罢了,虽是分家,但老太太的嫁妆我们是一点也不敢动的,老太太江南去了,两位侯爷既在,我们且一一点了数挑出来,原样给老太太封存了给她才好。至于奉养之事,我是乐意的,想来二弟亦然,回头凭老太太喜欢,愿意跟哪位儿子,我们都无不从的。”


    分家正是这个道理,两位侯爷脸色好看了些,史鼎生怕姑姑受委屈,还补了一句:“姑母百年之后呢?”


    “老太太的嫁妆,自然由老太太定。”贾赦其实馋过贾母的嫁妆的,为此还一并馋着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正想等鸳鸯再大些就问贾母要人呢,惜乎贾琏是早就请教过了他的外置大脑,早已是耳提面命地给贾赦讲了最不会被人挑毛病的分家方案,“老太太百年之后的使费,我是长子,又袭了爵,我出七成,二弟出三成吧。”


    史t?鼎满意了,端起茶杯慢慢品起来。


    贾赦这才开始往回兜:“只是老太太到底在贾家很多年了,她的东西,我们平日是不敢多问的,但磕了碰了想来也有,有些东西对不上……”


    究竟这是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又是分家这种大事,按理像李纨这样的女孩子,尤其还号称从小只读《女四书》《列女传》,确实不该答话的,可寡妇失业,为了儿子也不得不争一争了:“就是有些缺了漏了的,也不好和老太太争这个,还是如数补上,更不能让老人家吃亏。”


    贾赦爱财,但贾赦在钱财上的天赋实在让人唏嘘,既不怎么管经济事务,自然不是很明白李纨这话里的意思,但贾琏听出来了,哂笑了一声。


    ——是啊,老太太的东西磕了碰了的如数补上,那你的当然也要补喽。


    李纨的脸顿时就红了,就是她父亲李守中都恶狠狠瞪了李纨一眼,读书人脸皮薄,瞪完了,自己的脸也红了。


    该说不说,就今日坐在这里的众姻亲,王子腾属于是最没脸的,气氛到这个程度也是不得不说了:“既是这样的话,是否所有贾家妇的嫁妆,都如此办理?”


    贾赦听懂了,简直心里在滴血,但不能不接话:“可以,二弟觉得呢?”


    贾政当然也要打肿了脸充胖子呀!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许多年没有和贾赦有来往的张家人开口了:“别家倒还罢了,家父吩咐,家姐的嫁妆,既不必补,也不必特地挑出来,归贾家便归贾家罢,我今日来,只是与姐夫做个见证。”


    这让一干人等都诧异地看了过去。


    张家是天下闻名的书香门第,张老太爷是进士,张老太爷的三个儿子都是进士,今日来的是小儿子,前几年才中了榜眼,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书卷气。


    这样清贵的人家,当年贾代善都是拼了老脸才勾上了张老太爷,得了张氏女做冢妇,惜乎女儿薄命,张氏死得不明不白,张家与荣国府生了嫌隙,后来贾赦续弦,更没有往来的必要,到如今,竟能出头表这个态。


    贾赦震惊非常,才想说点什么,那张三老爷却看了贾赦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才缓缓接着道:“贾家到底为何闹这个分家,我倒是有所耳闻,我也不怕姐夫生气,属实是姐夫糊涂了这么多年,这回总算是做了件清明的事,左右我家里贫寒,给姐姐的嫁妆也不多,姻亲一场,便都添给姐夫,早日把正事干了,大家好过日子。”


    这话出来,勋贵们厚脸皮也就罢了,李守中是更尴尬了一些。


    他事先他见过李纨,李纨也对李守中哭诉了许多守寡的辛苦,哭求李守中务必多为自己弄些财产,但如今……李守中不得不先看顾着自己身为读书人的面子:“张大人说的很是,既如此,阿纨的嫁妆,也不必那么计较了。”


    李纨张了张嘴,可还没说什么出来,先被李守中恶狠狠地一瞪。


    贾赦却道:“舅爷不必如此,就是李大人也不忙表态,贾府确实欠了国库很多银子,但还未到需用妇人嫁妆抵账的地步,今日请各位过来,实是为把财产分清楚,各家的嫁妆先划出去,二弟应得的家产也分一分,剩余的去偿国库,倘使不够,再想法子罢。”


    又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对张三老爷先笑了:“舅爷不忙,先妻的嫁妆是万万要单独拿出来的,不为还给舅爷,只是倘若当真拿家产还了债,无钱使用起来,贾赦还要吃先妻的软饭呢。”


    这是贾赦难得的俏皮话,张三老爷也给面子,摆摆手:“听姐夫吩咐罢。”


    这,贾政就汗流浃背了呀。


    贾赦什么意思?


    贾家闹这个分家,是因为贾赦作为家主,要拿家产抵债,贾母不同意,贾赦说那不行就分家,我把我能做主的财产还了国库就是。


    可是细想,贾母有什么好不同意分家的?真正属于她的财产也就是她的嫁妆,荣国府的财产早晚是要贾赦贾政分的,贾政在这个过程里没表态,那就视为贾政不同意还国库的钱,贾赦这下子釜底抽薪了,你不同意,那把你的财产给你。


    须知,贾政也是要在官场上混的呀。


    政老爷越混越出息了,众所周知的混蛋玩意儿贾赦都知道要砸锅卖铁还国债,他老先生拿着属于他的财产却屁都没有放一个?


    那贾政将来还怎么见人?


    “罢了罢了。”贾政这才知道自己掉坑里了,只能认输,“大哥说要还账,那就还账吧,把女眷的嫁妆拿出来,剩余的打点还了国债,倘若还不够,我们兄弟一起想法子,倘若够了,咱们也不分家了,老太太还在呢。”


    贾赦挑眉:“你这是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话。”贾政咬牙。


    荣国府终究是有些老本的。


    当然也得说专业财务团队确实很有水平,除了日常动用之物外,把太太奶奶们的嫁妆都一样一样点明了,由各自的娘家人贴了封条封存,贾赦这才一一送走了这帮“外戚”。


    与此同时,财务团队就点起了贾家现在的财产,一样一样估了价,能交给户部的立刻就交了。


    那有什么不能交的呢?


    当然是对不上的东西了——账本上有的,库房里却没有,那就要查东西是被哪个奴仆悄悄拿走了;账本上写了是金的,库房里却是个铜的,当然也要问当时登账的人和管库房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奴仆领了一百两银子去给小姐们买脂粉,为什么胭脂铺子那边函询了只有十两银子呢?


    都要解释的。


    一项一项,倘若是由主子管,保不齐谁求了情,哪个主子心软了,或是本身就要邀宽和待下的名,小惠全大体起来,旁的人就是想兴利除宿弊,谁反对小惠全大体,谁就是心底歹毒,这家要从哪里当起?


    由外头的掌柜管,那没事了。


    #我就是个生意人,我也不在乎面子,我就是个拿雇主银子给雇主省钱的,做完业务我就走,管你骂不骂呢?


    所以,贾赦贾政看到的账目,触目惊心。


    譬如,掌柜觉得赖嬷嬷家稀奇,一个奴仆,自己家里弄了个美轮美奂的园子不算,还有银子给赖尚荣谋个出身?钱哪来的?


    简直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嘛!


    好在赖家只有赖尚荣不是奴籍,赖嬷嬷一家人都是奴籍,贾府可以查。


    倘若是贾政,可能还要觉得赖嬷嬷是老人们留下来的奴婢,在贾母面前又得脸,总要留些面子,走一个“咱们这样人家”的开头,然后“就是有些贪墨,那也是他一家侍候了这么多年该得的”,这件事就放过了。


    但贾赦没有。


    贾赦都摆烂了:“主子脸面都不要了,岂有给奴才留脸面的道理,让他一家好好解释万贯家财从哪来的,解释不清楚直接送应天府去!老太太那边问就是我说的!”


    结果就是,赖家硬是抄出了二十万银子,还没算那美轮美奂的小花园。


    第59章 还款计划 心都操碎了。


    赖尚荣简直麻了, 立刻上了奏章,说贾家也太有辱斯文了,且不说我是朝廷命官, 我哪怕只是个良民,你就能随便抄我家了?


    贾赦对外放话也放得理直气壮:“他一个州官, 上任才一年, 我都不要他拿证据,他只要敢说这二十万银子都是他上任后在当地刮地皮刮出来的, 和我贾家没有一点关系,我就服他!”


    赖尚荣噎都要噎死了。


    可这二十万银子总要有个来源, 不是刮百姓的地皮, 就是薅荣国府的羊毛,倘若他家不是全家为奴, 尚可耍赖我家有没有钱,和你贾家有什么关系, 可贾家拿着赖家除了赖尚荣之外所有人的卖身契,贾赦就是抄了赖尚荣这个家, 也不能有人说贾赦有问题。


    并且, 倘若只抄出个一二千,考虑到赖家给贾府干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攒点体己钱,哪家主子也不可这么吝啬, 但二十万……就是元嘉帝看到了赖尚荣这份奏章,再瞅了一眼黛玉裁了张小纸条写在旁边的“赖尚荣参贾赦有辱斯文,贾赦言倘每个奴仆家私都有二十万银,那不斯文也罢”节略, 连圈都没打,把那奏章丢一边去了。


    #你个背主的奴才还和主子打擂台?


    #滚。


    可赖尚荣的官还在啊。


    所以,张家出手了。


    张家固然看不上贾赦,但看在贾赦干的事情很得元嘉帝喜欢的份上,伸t?手帮了一把,因赖尚荣确实也谈不上什么好官,在任上很有些欺男霸女的事情,于是安排两个御史写了弹劾的奏疏,连赖尚荣的官都撸了。


    消息传到江南,贾母的心情都……唉!


    赖嬷嬷是伺候过老荣国公的奴婢,按贾府那“长辈房里的猫儿狗儿都要敬着”的风俗,贾母也一直很给她面子,赖嬷嬷又会奉承,在贾母当年还得和婆婆打擂台的时候,早早便投献了贾母,自然再多一层体面,因而就是知道赖嬷嬷和赖大夫妻多少从荣国府弄了点儿好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默许你弄点好处,你【脏话】弄了二十万?


    难怪这老货天天奉承着说什么“上托着主子的洪福”,“蒙主子的恩典”,原来是这么托的主子洪福,这么蒙的主子恩典啊。


    ……大老爷做得对!


    #反正不是我收拾的赖嬷嬷一家,回头就是有些骂名也是贾赦背了,说不到我头上!


    但痛快过后,贾母还是焦虑了。


    实在贾代善太有本事了,把外头的烽烟血火波诡云谲都挡在了荣国府之外,养得贾母虽然口口声声说“我经历得多了”,但只是经历多了富贵,未经历过什么苦难,像这种把最得脸的奴仆的脸打成这样,她便难免既担心奴仆们要是造起反来可怎么整,又担心贾府本来就已经把国公府的牌子摘了,如今又闹了这样不容奴仆的事,京中那些亲戚好友该如何笑话。


    贾母的这点子异常,被英莲看在了眼里。


    也只有英莲能看在眼里,过完年,林如海有一堆公务要忙,连贾环也恢复了读书,凤姐和探春原本都机灵,却又因为王夫人的事情最近在夹着尾巴过日子,也就是英莲,发现老人家不是很开心,便和林如海提议,请老太太去瘦西湖旁散散心。


    贾母也确实很多年没有消消停停的玩了,原本还有点想过完年就回京,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反而不想回了,听得颇动心,还难得给了凤姐和探春一个笑脸:“一并去吧。”


    这算是老祖宗生气总算是生到头了,凤姐和探春自然答应。


    这若在荣国府内,讲起排场来几十个车都打不住,银子更能花成流水,还得清理地方,不放外头人进来,说是出去玩,放眼望去还是平日那些人。


    但英莲完全没张罗这些,左右江南民风比京城好得多,女眷出门也不少见,加上也没几个人,没什么清场的必要,只弄了两辆暖烘烘的马车,因凤姐和探春在贾母面前还是有些尴尬,便让她们坐一辆,自己陪着贾母坐一辆,再带了四个丫鬟并一些点心小食,轻轻巧巧就去了。


    此时已开春,南边又暖和得快,湖边垂柳已有新芽,也不十分冷,英莲扶着贾母慢吞吞走着,贾母只觉身心都活泛开了,想想京里府里那些不痛快的事……长长吁了一声。


    英莲善解人意,今日本来也是想劝贾母开怀的,笑着对贾母道:“让我猜猜,老太太忧愁什么呢?”


    贾母心情是真的舒畅,笑着点一点英莲的鼻头:“这还用猜,江南无一处不好,你和你义父又殷勤,哪里都是舒心的,要说不舒心,也只能是京城的事了。”


    英莲就道:“可是在外孙女看来,京中的事,其实是比较好的发展,倒不值得忧虑。”


    贾母的脸沉了下来。


    其实可以仗着自己的辈分训一训英莲的,怎么着,贾家闹出了天大的笑话在你这里却是不值得忧虑?


    但贾母又想起了井井有条的林家。


    说起来,贾母一直在问林如海要黛玉,真没什么坏心眼,纯因为当下之世一个家里没有当家的女人,真会乱得不成样子,林如海是个男人,贾母管他死活,可黛玉却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该如何活下去。


    也正因此,黛玉建议贾母来扬州散心,贾母却是做好了来吃苦的准备的,可是林家竟然是这个样子,要说往自己脸上贴金,黛玉那样聪明的孩子,又是自己的外孙女,能幼龄管家尚且可以解释,可英莲管家一样比贾府有规矩……


    贾母骂不出来了,甚至觉得可以听一听英莲的意见:“你真不觉得,京城闹成那样不好看么?”


    “不觉得啊。”英莲道,“有病就要治,看到病人躺在床上难受,谁不是心疼他遭这样的罪,反而笑话他生病的样子难看呢?”


    到底英莲不是黛玉,没法把话回得滴水不漏,这话很容易就让贾母觉得不痛快:“这病,究竟是在我管家时起的。”


    英莲赶紧往回兜:“您这话不对,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病的,下头的奴仆不肖,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便是朝廷亦有贪官污吏,若君父连这个责任都要担,就没有王法了。”


    贾母的表情到底好看了些,见英莲有些见解,还真愿意也不知是分享还是炫耀一下自己这大族人家的烦难:“但始终,咱们这样的人家,没几个奴仆服侍也不像话,如今闹得主仆离心,倒让外头笑话……”


    “老太太。”英莲笑道,“自古只有穷苦人发愁没活儿可干,哪有主人拿着银钱去操心无人服侍的道理?真要缺了人使唤,人市里日日那么多人插标卖首,买几个便是,哪怕一时不懂规矩不贴心,教两个月也就好了,再说什么外头笑话的,难道奴才过的比主子还体面,甚乎欺负起主子来了,外头就好看了?”


    这话仍然算不得滴水不漏,可究竟有几分道理,贾母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贾母究竟是食物链顶端,她当年管家时荣国府风气还好,没怎么受过奴仆的气,可凤姐受的气就大了,就是知道因为王夫人的事最近自己得夹着尾巴做人,也忍不住说出了凤姐也困扰了很多年的问题:“妹妹想的还是简单了,究竟咱们这样人家不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处处是规矩,倘若仓促买了人使,那些人做不来那许多事情,反而淘气……”


    “谁家没点规矩习惯呢。”英莲却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可学规矩又不是考进士,洒扫庭院端茶倒水又有什么难的,倘若这些奴仆学不会,再换了好的来,总有人能学会,留学得会的,把学不会的赶出去,不就是了?”


    凤姐的问题其实并没有解决——是啊,你说的都对,我早就想把那些饶舌偷懒的老婆子赶出去了,可我在家里说了不算啊!那些老婆子还要倒过来教育我“咱们这样的人家原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两层婆婆还要说“如今就是不比以前,也不能再裁人了,究竟不像”,我可真是呸了!


    一个人的活儿三个人干还要哎哟哎哟说好累我请问难道这样就不会“不像”了,到底要“像”什么你们说清楚啊!


    可再给凤姐十个胆子,也不能在贾母跟前问出“倘若管家的人在家里说了不算,又该如何”的话,只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探春又不一样,这会的她还没管过家,凤姐的烦难她还没有比较切身的体会,基于自己平日的观察,加上赖嬷嬷出的这一摊子事,她思考的问题是:“其实大族人家最烦难的是有些老人,跟在老主子身边立过功……”


    英莲觉得更稀奇了:“当年他们立功的时候,难道主子没有赏过?常言道一过不能二罚,难道一功要二赏,甚至于只要立了一回功,将来世世代代都可以凭这个功劳作奸犯科作威作福了?”


    探春:???


    啊,原来是这个思路吗?


    就是贾母都感觉被雷劈了一样,仿佛这些年的忍让都成了冤大头,下意识地想辩白两句,让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不至于显得那么愚蠢:“纵使不二赏,体面总是要给些的,不然将来,谁还敢给主子肝脑涂地。”


    “老太太这话不假。”英莲是有一股子痴意在身上的,既然开了话题,自然要把所有人都驳倒了才罢,“但给体面是主子的恩德,却也不是纵容他们为所欲为,便是历朝历代的皇帝,还有一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呢,老太太只细想,朝廷哪次抓了贪官,在菜市口开刀问斩t?,会被人笑话丢了朝廷的体面的?不都是夸君上圣明么?”


    贾母吃喝玩乐了一辈子,戏曲诗文听了无数,外头传奇故事的套路信手拈来,可究竟是四大家族刚起势时的人了,人说富贵三代方知穿衣吃饭,她在少年之时,实在没能如黛玉英莲一般安心读书,是以这“金杯”一句,究竟被她轻轻放过了。


    只想一想朝廷和百姓对贪污官员的态度,心胸到底是舒畅起来,抬手敲了英莲一个暴栗,骂一句“小丫头还编排上陛下了,该打!”,这事便过去了。


    王熙凤虽有能力,却没读过书,就是勉强认得几个字,这句诗对她来说一样显得过分高级,并不能启发什么思考,唯有多少读过几本书,又平日多思多想的探春愣住了,脑海里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


    贾母和英莲还在慢悠悠逛着瘦西湖,凤姐也缀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就是探春立在了原地,失了神。


    走了几步,凤姐发现探春没跟上,诧异地回头:“三妹妹?”


    探春没回答,凤姐急了,过去两步拉了探春的衣角:“三妹妹?”


    这动静不小,就是贾母和英莲也回过头来,英莲也问:“三妹妹怎么了?”


    没怎么,探春回神,再不敢想刚刚的事,只快步与凤姐一道跟上了贾母与英莲:“刚刚看一只呆雁,竟看住了。”


    也就糊弄过去了。


    我们还是说京里。


    贾母会忧心的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家闹了笑话给别人看”,什么“最得脸的奴仆都没脸了,其他奴仆会怎么想”这些问题,在贾赦这里,不存在的。


    本来贾赦就觉得贾府人太多了来着,在专业团队的一阵核算之后,发现家里六七百口人,发个月银都得二三千银子,就觉得这样不行。


    当然,要裁,自己屋子里的莺莺燕燕们首先保不住。


    但,考虑到小命比姬妾重要,就是再舍不得,贾赦也只能狠心下了这个刀。


    刚好,因赖嬷嬷一家之事,更因贾赦大幅裁了奴仆月钱,不少奴仆天天聚在一起说主子的长短,讲“主子成了这个样子,我们还有什么意思”如何如何的,贾赦觉得刚好啊,没意思是吧,不体面是吧,滚啊!


    主子还是要宽待一点下人的,所以贾府虽艰难,但奴才们的赎身银子还是可以不要的,愿意走的走说一声便是了,不愿走的就好好干活,再被人发现偷懒偷拿的,回头主子也不直接打死,总之上公堂了账!


    主子一旦强硬起来,效果简直拔群。


    ——再也没有人敢啰嗦,上夜的婆子连赌钱都戒了,买菜总算能买到市场价了,姑娘们的脂粉头油也总算不再需要委托奶妈去另外买好的了,除了贾赦没了那许多莺莺燕燕只能守着邢夫人过活之外,也就是宝玉受伤了。


    因为原本有二三十个女孩围着服侍他,被这么一裁,也就剩下了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原本一个月一吊钱的月钱也砍成了二百文,宝玉原本想闹,但被贾政无情镇压了,一边镇压贾政一边还得感慨,老太太走了是好啊,我终于拥有了打儿子自由!


    这开支一降,堪比几十个大观园被“兴利除宿弊”了。


    这还没完。


    审计工作还开展到了荣国府各处的庄子上。


    荣国府庄子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几乎是常识,庄头们今年说旱,明年说涝,后年说蝗,主子们也早就听絮了,贾赦对银钱看得这般重,早就觉得哪有那么糟糕,但毕竟家务掌握在贾政手里,他自己也并非黛玉那样“闲时算一算”就知哪里不对的人,实在无法下手,而贾政向来不理会这些事,都由女人奴仆开发,自然导致每况愈下。


    但有专门的人去审计,就不一样了。


    掌柜们自会对比同一个地方的庄子应该有多少产出,会和佃户们核对他们都给庄头交了多少租子,会拿庄头的账本去核对交到荣国府里的财物,岂能查不出个猫腻来?


    查出来的钱物,少则上万银子,多的也能与赖家比肩,更因此裁革发卖了一大批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愈省一份开支。


    左凑右凑,光是奴仆手里的银子都有百万之巨,这自然是拿去充了户部的借债,可还剩下百万……说来令人唏嘘,荣国府在把媳妇们的财产挑出来后,竟到不了这个数。


    贾赦原本想的,无论有多少,总之都拿了去还户部的钱,剩余的无论是给元嘉帝上个疏说明我们真的努力了陛下您能不能网开一面,还是再节衣缩食几年把钱还了,无非是穷一穷嘛,都不是不能解决。


    但那审计的掌柜来给贾赦回的话是:“贾老爷不必担忧,先前那些个贫寒人家,审计完了,也是要给那些人家一个大概的还款计划的,贾老爷且看看,挑一个回奏陛下吧?”


    贾赦看有字儿的东西就头疼,让贾琏看。


    贾琏拿了掌柜写的条陈,看得简直眉飞色舞——里头就是最紧巴巴的还款方案,也基本保证了贾府上下主子的用度,当然,和原本奢侈的生活肯定没法比,但能紧巴巴的一年半载把朝廷的钱还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更不要说还有分三年还款的方案,那简直就是……就是……


    宝玉都还能再添四个丫鬟!


    宽裕!


    看完,贾琏都不用和贾赦商量,先要对那掌柜深深一揖:“贾琏一直自认在经济事务上颇有心得,如今看了先生的计算,才知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掌柜急忙还礼,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放下,也风趣了起来:“总归是为东家的夫婿干活,倘若不小心些,东家恼了,可如何是好?”


    ——开了那算账铺子的人,究竟是王熙凤啊。


    贾琏也笑了起来:“都叫了东家,也不必谈夫婿不夫婿的,先生索性来府里做个管家?”


    “此事爷还是等奶奶回来了,商议了再定罢。”掌柜回答,“也不怕说给爷听,给别人家做管家之事,铺子里也一直在琢磨,但……争论不休。”


    贾琏心头大石已去,根本看不见贾赦那“哎哟你们别跑题啊”的表情,好奇起了王熙凤的产业:“这也是一个营生,为何要争论呢?”


    掌柜的笑:“一来,倘若做了这个营生,一日日的过手的银钱多起来,难免贪墨,又因管家与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熟识,就是审计也未必能审出结果,反而砸了自己的招牌。”


    “还有二?”贾琏挑眉。


    掌柜的道:“还有二,大家从薛家出来之时,原本也摩拳擦掌想显出自己的本事,好再入哪个豪门富户做个掌柜管家,可是做这审计的行当久了,才发现,这个行当也有这个行当的趣味。”


    人性始终是复杂的,当经济收入足以支持基本的生活之后,接下来总要追求一点独立和尊严,去给人做管家,当下之世少不得要签卖身契,更免不了卑躬屈膝,生下的孩子也是奴才秧子,什么趣味。


    给人审计家财,被雇主尊重不说,既是个良民,手头也有银钱,娶一房妻室,养几个孩子,让孩子好好读了书,将来哪怕只考了个举人,也算往好处发展,岂不比为奴为婢强?


    掌柜的既如此说,贾琏也不好如何了。


    总之此事算是比较完满地结束,贾赦贾琏拿着掌柜的给出的还款方案,去了贾政那里,尚算平和地商量究竟用哪一个,再由三人里头算是比较有文化的贾政拟了奏章,署了贾赦的名,呈给元嘉帝。


    他们最终的决定的方案,既不是节衣缩食的六个月内把剩余所有欠款还完,也不是那个耍赖的三年还完,每年只给少部分银两,还款期限定在一年零六个月,也给府里的支出留些余裕——终究贾母还在呢,小辈们可以委屈点,让老太太委屈了,可就不孝了。


    方案自然是先递到黛玉手里的,黛玉的节略只有一句“贾府拟以一年半为期还清欠款”,元嘉帝则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善”。


    这对于本就看不顺眼太上皇曾经宠爱的那些沉思的元嘉帝而言,已经是很大的褒扬了。


    就是批完了“善”,元嘉帝t?特地把黛玉叫了过来,似笑非笑对黛玉说:“难为你左右周全,心都要操碎了。”


    黛玉自然是要先试图耍一下赖:“陛下这话说的,我不过是把外祖母支开而已,何功之有?”


    “光是支开贾史氏么?”元嘉帝笑了起来,说了黛玉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当日朕手头还有些政务,随便问问你在贾家的见闻也就罢了,如今想来,张家,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第60章 贾赦复位 等您从江南回来,一定事事都……


    黛玉心里咯噔了一下, 袖子里的手也握了握,全是冷汗。


    她也分不清是元嘉帝从未发现她有过这个小动作好些,还是元嘉帝发现了便立刻能对她捅破好些, 但总之事已至此,只好敛衣对元嘉帝跪了下来:“臣女万死, 请陛下降罪。”


    元嘉帝冷笑:“既然是万死, 说说吧,你究竟怎么做的?”


    黛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陛下, 从荣国府回宫的路上,必要经过张家。”


    “可你并没有进去。”元嘉帝道, “也没有见张家的任何人。”


    倘若见了, 当日潜藏了跟着黛玉回宫的秘卫必然会给元嘉帝回报,秘卫既然没有报, 那便是秘卫觉得事情不重要,可既然不重要, 黛玉又是如何给张家传的消息?


    “是。”黛玉道,“臣女到张家门口时说不舒服, 马车晃得有些头晕, 让小太监停车,歇一歇再走。后来张家的门房觉得奇怪,过来问了一声, 小太监问臣女感觉如何,臣女说无事了, 起行罢。”


    如此而已,连个字都没有传出去——真要传了,黛玉还没有一回宫就请罪,现在就不是元嘉帝要听解释, 而是直接把黛玉拖出去了。


    也只有这毫不起眼的坐了坐,可以元嘉帝没问起,黛玉也不必特别去回。


    可这到底传递了什么呢?


    那得看是什么人停在谁家门口了。


    倘若是停在贾府门口,管你车里坐的是皇帝还是亲王,只要没去叩门,消息就不可能传到主子耳朵里。


    但有规矩的人家不这样。对他们来说,要沟通要暗示都很容易,门房发现了这马车停在这儿又啥也不干,自然要问,既然来问,不可能看不出来赶车的是小太监,又听到车里吩咐的人是个女声,以他们的机灵劲儿,事情自然是要报给管家奶奶的。


    既然是太监,自然值得人警惕起来,张大太太让人去打听了那辆车从哪里来,发现是贾府。


    问题更大了!


    于是禀了张老夫人,张老夫人又禀了老太爷,老太爷在朝堂上沉浮那许多年,自有他的政治嗅觉,晚间和自己三个儿子沟通过,结合了一下贾府正在闹分家的时事,还有元嘉帝对户部欠款的态度,自然就知道那马车里的人是什么意思,更清楚张家该怎么办。


    这才有了与贾府已经许多年不曾沟通的张家突然出现在分家现场,突然神之一手逼贾政也点头同意分家,威慑其他姻亲不可趁火打劫,更在贾赦收拾赖嬷嬷一家的时候控制住了赖尚荣的反弹,甚至一定程度上稳住了舆论。


    否则,贾赦那点本事,岂能把分家的大事盘得这么圆润?


    黛玉甚至不用实际上给张家什么利益——贾家还款的事情办得漂亮,太上皇和元嘉帝都会喜欢,只要略了解了解细节,就会知道张家在其中起了个什么作用,自然简在帝心,这就是最强大的利益输送。


    当然,就是黛玉不这么做,张家也未必不会帮贾赦,不过……猜测了宫里的态度,斩钉截铁的帮,和看在贾代善的面子上凑合凑合拉一把,效果可就两说了。


    这都是解释得通的,只是现在面对元嘉帝,关口就变成黛玉她这么一个“内相”,除了元嘉帝,勉强再加上一个太上皇,见其他的人,只要没有元嘉帝的允许,无论是妃嫔,大臣,还是皇子,都不妥当。


    全看这事儿要不要上称。


    而现在的元嘉帝就在慢慢盘着手头的念珠,琢磨着怎么处置才好。


    但哪怕是元嘉帝也不得不感慨,黛玉的处置,除了没有提前给他报备之外,其他所有点,无可指摘。


    毕竟他不太乐意黛玉见外人,根源在不希望有漏泄禁中语的事发生,但如今看来,黛玉去圆明园消遣,去见薛宝钗,去安排贾家还债,甚至是给了张家暗示都做得非常有分寸,倘若因此都要重罚,不说黛玉是否冤屈,自诩赏罚分明的元嘉帝都接受不了。


    再说,黛玉也不能一辈子不见外人,这段时间元嘉帝不希望她见,不过是让她先习惯一下“臣不密则失身”,别的不说,他日黛玉出嫁,难道见一次丈夫就要给元嘉帝额外回禀一回吗?


    可黛玉也有错。


    她若不知自己的身份,那就占一个“不知者不罪”,可她之前明明做得很好,偏偏是这次自作主张,该说师长的脾气自古以来都是“对差生直接摆烂,对优生求全责备”,好学生偶尔犯一回错,更不能轻饶。


    元嘉帝琢磨了许久,才道:“还是那句话,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责成谓之暴,既要罚你,自然要你明白错在哪里。”


    黛玉悄悄松了一口气:“是。臣女自知错在自作主张,陛下要罚,臣女绝无怨言。”


    对孩子的要求总是越来越高的,上次罚黛玉是她说明白错哪儿就罢了,这回元嘉帝还想听黛玉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犯这种错:“既然知道自作主张,何以不在出宫之前与朕说明,不过是在张家门口坐一坐,难道朕会不许你去?”


    黛玉有点拿不准,小心看了元嘉帝一眼,问:“倘若要说缘由,听起来便像臣女在为自己开脱,多少有些敢做不敢当之意,臣女少不得先问陛下一句,可愿听臣女一辩?”


    元嘉帝抬了抬下巴:“你说就是。”


    黛玉的开篇没有长篇大论,只一句:“说来惭愧,陛下也不一定信,但去了扬州,家母过世,之后,臣女再未见过两位舅舅,直到前次出宫。”


    元嘉帝还是听得懂黛玉意思的,他也是个细碎得连多宝阁上摆什么花瓶都要亲自安排的君王,记忆可以说是十分之好:“你入京时,借住怡亲王府,应该往荣国府拜访过,竟没见到你两位舅舅?”


    “是。”黛玉硬着头皮答,“当日,大舅舅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我彼此倒伤心,倒是不见的好,二舅舅说外头有要紧公务,一时实在无法抽身,便都没有相见。”


    虽然也不是公务,是贾政看着宝玉,不愿意宝玉在黛玉面前丢脸来着。


    但这落在元嘉帝耳中,就是另一回事了——早知贾家子孙不堪,但对胞妹唯一的女儿都能如此怠慢,如何不让人齿冷:“那时,你便应当知道他们都是酒囊饭袋,早该另做打算才是。”


    “陛下……”黛玉辩白,“也有可能是林家与贾家久不往来,加之两位舅舅本身性格就淡,不愿意见人……”


    因御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黛玉的声音都小了下去,还透着一股子心虚:“好吧,陛下勿怪,臣女这辈子实在没见识过真正的酒囊饭袋,哪怕是听了一些不太好的话,也会想着就是再无能,把家里偏心又独断的老祖宗弄走,家产还是能算清白的。”


    元嘉帝都气笑了:“既这么认为,后来又是什么事让你明白你那两个舅舅没这个本事?”


    “回陛下。”黛玉道,“臣女出言请外祖母去江南散心,甚至抬出了家母,外祖母明明意动,两位舅舅两位舅妈都在场,就是下头的三妹妹都眼前一亮,可终究贾府上下无一人帮腔。”


    这几乎可以骂一句“你们这帮废物!”了,饭都端面前了还不知道怎么吃?非要喂到嘴里才算?


    要说表兄表嫂表姐表妹辈分低了不好说话,尤其未嫁女孩和年轻媳妇不便表态,可贾赦贾政连带邢夫人王夫人总是大活人吧!尤其贾赦,贾政不开腔是他不同意分家,你一个主张分家的人屁都不放一个?


    “臣女这才知道。”因未听元嘉帝回复,黛玉略顿了一顿便往下说,“全靠大舅舅是万万不可能把事情办妥,哪怕是加上琏二表哥,也未见得事情就能办得多漂亮,既事有不可为,还要想想别的法子。”t?


    甚至都不用考虑单独和贾赦贾政分说利害,让他们和宝钗一样按图索骥照章办事,因为宝钗是个“素人”,又是私底下,想怎么给她灌输都问题不大,贾赦贾政却是官,把道理剖开了辩细了,确实能让贾赦贾政幡然悔悟,□□国府人多眼杂,一旦话传出去,失了朝廷的姿态,元嘉帝第一个就容不下黛玉。


    那,还能指望谁?


    贾府内没有人,往贾府的姻亲寻,王家史家指望不上,邢氏李氏也是废物点心,扒拉来扒拉去,只有一个张家还明白些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黛玉小声道,“倘若臣女入宫,再向陛下禀明臣女要去张家门口坐一坐,陛下允准,臣女再度出宫,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对张家来说,“宫里有女子去荣国府那边看过,顺便到了咱们府里,似乎想进来坐坐,但不知在想什么,始终没现身,再过两天,荣国夫人往江南散心去了”,政治意味还猜得到,“宫里有人来了咱们门口坐了会儿就走了”然后硬要张家猜,这就神经病了。


    再退一步说,元嘉帝如果许黛玉直接去见张老太爷,就和黛玉直接和贾赦与贾政分说利害一样,是元嘉帝不愿意失去的姿态,可如果要显得不那么刻意,难道要黛玉再去荣国府装个样子,然后才去张家?


    事没有那么办的。


    “所以。”黛玉道,“事急从权,臣女斗胆擅作主张,也不敢给张家什么话,坐一坐就回来了。陛下要罚,臣女无怨,因为此事始终是臣女识不清两位舅舅,倘若一早便看分明,也就不会这么办事了。”


    说完,黛玉俯下.身去,只等元嘉帝裁度。


    元嘉帝看着黛玉俯下去后露出的瘦弱后背,有点唏嘘。


    ……他真的不是什么严苛的暴君,他把黛玉召进宫来是真准备好好教导了委以重任的!


    黛玉更不是那等轻狂的得了一点宠爱就作天作地的人,她自入宫以来从来就没真正犯过什么错,学任何东西都快得令人咋舌,非如此也不能一致获得政治立场各有不同的各路山头的喜爱。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黛玉一直在战战兢兢,动辄得咎?


    想了一下,想到了,贾家。


    ……【脏话】的贾家!


    黛玉你怎么就惹上了这种极品亲戚!


    “好了。”元嘉帝揉了揉太阳穴,“究竟为的也是户部账款能如数归还,虽说有些不妥,但终究让贾家把事做成了,小惩大诫,罢了,戴权。”


    戴权弯了弯腰:“在。”


    “罚林侍书二十个手板。”元嘉帝道,“再加三个月俸禄。”


    戴权与黛玉一并应“是”,黛玉随即再度俯身:“谢陛下。”


    事情既然完了,黛玉还是要回去干活的,便向元嘉帝告退,可黛玉才到了门口,元嘉帝又道:“再有,拟个诏书来。”


    黛玉从未干过这个事,愣住:“陛下要下何诏?”


    “赐贾赦再袭一代国公。”元嘉帝靠着软枕,闭上眼道,“他再糊涂,能下以家财偿还国债的决心,也勉强担得起一个忠字,不赏他点什么,岂不被人说长道短?”


    黛玉神色稍舒,再度行礼:“臣女先代舅舅叩谢陛下。”


    元嘉帝摆摆手,让戴权和黛玉自去了。


    戴权究竟有眼色,上次和黛玉说那打皇子和打世子的区别,为的是把黛玉往好的方向劝,不要因为挨了顿打便生了怨怼之心,这回元嘉帝虽然没自己打两下再给戴权,可黛玉圣心未失是很明显的事情,以戴权之精明,岂能真把黛玉打重了?


    黛玉拟的诏书很快就到了元嘉帝这里,但元嘉帝也没盖了印发出去,而是揣着诏书,往宁寿宫去。


    太上皇和元嘉帝究竟商量了什么,无人得知,总之发出去的诏书署的是太上皇的名,内容除了许贾赦多袭一代国公,并把敕造荣国府的牌位归还之外,还令从内库拨了十万两银子给荣国府,以做贤德妃出宫归省之用,就是贾琏的官职都被提了一级,做了户部的员外郎。


    朝野震动。


    主要是,欠了钱的人家在震动。


    那些已经还了,或至少有个还款计划的人家不提,欠了国家数十万银子的,谁看了贾府这破家还债的态势不心惊,谁看到太上皇愿意给贾家如此厚赏不震撼?


    这钱,皇室铁了心要催,咱们难道还能梗着脖子就是不还?


    便各自有了心思。


    这个事传到江南,贾母都愣了。


    啊?事情原来是这么解决的吗?


    又想到黛玉在劝她来江南散心时,说的“等您回来的时候,一定什么事都妥当了,您就安安稳稳等着见您的孙女娘娘”,简直又惊又喜,初步的情绪消退,剩下的就是惊骇。


    是的,惊骇。


    是普通凡人偶然之间窥到了神仙打架,一时间非但无法理解里头的你来我往,甚至是偶尔露出来的一鳞半爪信息都足以把脑子撑爆的惊骇。


    实在贾赦不是她喜欢的儿子,就是荣国府的荣耀能续下来,考虑到做了荣国公自然要住正堂,自己真正喜欢的儿子反要退一射之地,于贾母而言也实在难说是多值得欣喜欢悦之事。


    贾母当天晚上就没睡着,辗转反侧之际,总想起当日瘦西湖畔,英莲吟的那一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贾母一生唯爱风花雪月,偶尔也管些理财家务,诗词则是朗朗上口便吟两句,佶屈聱牙便放下了,外头男人的事更是一句也不爱听,对政治的理解不过是只要朝堂后宫里有人就能安享荣华富贵,这句诗于贾母,坦白说,既不知背景缘由,自然无法理解。


    贾母主要是想的是,为什么三丫头听到这句话就愣住了,脸色白成那样?她想到了什么?


    尤其,英莲还明示这是历代皇帝的诗,加上最近荣国府被皇权搓圆捏扁,委实让人不安,不闹明白里头究竟是什么,真是睡也睡不着。


    好容易等到天明,老人家赶紧让鸳鸯去叫探春。


    探春当日其实也只是一点明悟,直到最近贾家荣辱翻覆,才真正觉得世态千变万化,贾母这么一问,探春的目光都飘忽了:“老祖宗,这话不是在大老爷抄了赖嬷嬷的家,您心里不痛快时,英莲姐姐劝您的吗?”


    “是啊。”贾母究竟人老经历得多了,当时不痛快,现在也快想不起赖嬷嬷来了,“那又如何?”


    探春笑容竟都带了两分惨意:“老祖宗,试想要是陛下抄了咱们的家,太上皇心里不痛快,旁人又会拿什么话劝他呢?”


    荣国府的赖家,不就是太上皇的四王八公吗?


    贾母一哆嗦,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说的什么糊涂话!”


    探春感慨:“是啊,正因是糊涂话,孙女就不敢再想了。”


    可贾母不得不想,荣国府得知了赖嬷嬷家竟贪了二十万两,就是贾母都要骂一声这老货竟然贪了这么多,更要拍手称快贾赦抄家真是抄着了,那皇室天天看着贾府还欠二百万两银子,又是什么心情?


    别忘了,赖嬷嬷至少平时还来奉承奉承贾母,荣国府可没给太上皇提供那么多情绪价值。


    贾母是活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面前的探春,伸手:“好孩子,吓坏你了吧,还不过来坐着。”


    探春其实并没有吓到,事实上,她在贾府时或许还要对贾母和王夫人留存一些基本的尊重,但自到江南来,看林家的家务原来是这么运行的,看英莲平时给林如海回禀家务事时林如海是个什么样子,再回过头想想压在凤姐头上的几座大山……


    观感确实很复杂。


    但老祖宗要坐,她便坐,贾母现在属于把自己的孙男弟女回忆了一遍,也只有这三丫头还有些气象,就是问孙女这个话有些不妥当,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三丫头既然想到了这些,我们回京之后,你觉得我们家究竟该怎么办……”


    探春眸中精光一闪,但很快颓然。


    “怎么了?”离得这样近,贾母当然能观察到这些细节,拉了探春的手,“有什么话便直接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探春道:“因为,倘若真为咱们家好,我该劝老祖宗分家,可……”


    贾母怔然。


    贾母本就安于儿孙绕膝的现状,喜欢热热闹闹的场面,孙子孙女们围着她开开心心地度过晚年t?,分家对她来说,简直……


    而探春是个庶女,要想嫁得好,只能倚靠国公府这个招牌,可劝贾母分家,分出去的不可能是荣国公贾赦,贾政分出去,探春算什么呢?


    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嫡母还深陷魇镇大案,还能有什么前程?


    这样的问题,终究不是探春能解决的。


    贾母就是再无颜见林如海,更不愿意讨教他,也只得问了。


    林如海对贾母倒是一如往常,也并未提王夫人魇镇贾敏这样的尴尬事,听了贾母的问题,只和声道:“岳母,黛玉究竟对岳母说了什么,才让您往江南来的?”


    这把贾母都问呆了:“你不知道?黛玉事前事后都未与你通气?”


    “我不知道。”林如海叹气,“不瞒岳母,自黛玉入宫之后,从未给过家中一言半语,就是岳母要来,都是两位舅兄和琏儿的家书提及,小婿才提前准备的。”


    贾母不由一惊。


    首先,排除一下黛玉是那种冷情冷性之人,应该不会干那种捡了高枝飞了,再不回头看一眼的事。


    那黛玉没有半个字出得了皇宫,只能是她的地位和职责远超想象。


    黛玉都没有给林如海一字半句,却硬是求了出宫到荣国府一趟……


    结合一下探春说的“两位陛下会如何看我们”,贾母简直有一种才被人从悬崖边拉开的后怕,很是缓了缓才道:“她说,让我安心到扬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什么事都妥当了,我只安稳等着见孙女娘娘。”


    林如海了然:“其实在小婿看来,江南气候好,又是岳母故乡,在江南多调养几日,是再好不过的,何况,倘若户部欠款都能催缴到位,小婿在盐政上也呆不长了,到时再奉岳母回京,亦是两便。”


    贾母露出思索之色:“你是说……”


    “黛玉应该不会是小婿说的等我调回京再许岳母归家的意思。”林如海说的很直接,“但也差不多了。”


    贾母:“这话什么意思?”


    “就在话里。”林如海道,“此时京中之事已了,岳母想留在江南调养,小婿自然欢迎,想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也无不可。”


    贾母是真的不懂了:“那分家之事……”


    “哪还有什么分家之事。”林如海摇头,“岳母,到此为止了。”


    只要钱还了,分不分家,谁住正堂,元春是否省亲,对皇家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贾母怔了好一会儿,又道:“王氏魇镇呢?”


    “自有国法处置。”林如海眸色微冷,“何须劳心?”


    贾母忍了忍,没问宝玉的前程——实在是再脸皮厚也不能求林如海护着宝玉,倒是问起了贾环:“环哥儿要去书院读书了?”


    “是啊。”林如海情绪管理还是很到位的,表情温和了起来,“总在家里听先生授课,不知如何与其他读书人相处,将来入仕,一样是隐患。”


    然后就聊不下去了,毕竟贾母心中有愧。


    至于说要不要回京……就是林如海反复劝贾母留下调养,贾母还是回了,没好和林如海说愧不愧的,只说凤姐和贾琏这一对小夫妻,分离了太久也不好。


    林如海也不好说让凤姐自己回去,仍留贾母和探春住的话,无非让英莲好好给贾母收拾东西而已,值得一提的倒是探春。


    姑父和内侄女的关系,又有男女大防,林如海多看探春几眼都不太妥当,原本没怎么把这个女孩放在眼里,却不曾想探春自己来求见林如海,说想要姑父给她开个读书单子。


    既是贾环的亲姐姐,林如海也愿意给孩子这个机会,当真把黛玉平时会看的几本书都抄录了书名给她。


    贾母一行便踏上了回京的归途,这且不提,说王夫人吧。


    王夫人在大理寺狱中已经住得不辨日夜,对声音更是已经敏感到了极致,听见些许脚步声,便精神紧张地扑到牢门边,想看看究竟是凶是吉。


    等看到是李纨的时候,王夫人的瞳孔缩了缩,然后习惯性地摆出了婆婆的架子,脸都垮了垮:“你来做什么?”


    “我来劝太太。”李纨沉静地看着王夫人,道,“死了吧。”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