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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养儿防老 连劝人都不知道咋劝的直男们……


    李纨这是……嗨呀, 理解一下,无奈之举。


    她已向贾政建议过让贾政休妻了,这不是贾政到这会儿都没什么反应嘛, 贾府再度变成了荣国府固然让人欣喜,□□国公不是贾政, 加之眼见着王夫人要判刑了, 亲祖母要有案底了,贾兰这辈子也考不了科举了……实在令人心焦, 儿媳妇没办法代公公休妻,但儿媳妇可以劝婆婆自尽!


    自古以来, 只要不是谋反谋叛, 只要人死了,查案也好, 审判也好,总之都能到此为止, 一句畏罪自杀能掩盖掉绝大多数的罪孽,没判刑就不是案底, 过几年想办法把事情翻过来, 总比认罪伏法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结局强。


    可王夫人又岂能听李纨摆布:“你说让我死,我便要死么?”


    李纨知道王夫人是不如何在乎贾兰的,但她来自有她的道理:“太太, 想想宝玉吧。”


    李纨带的灯笼并不十分光亮,并不能把王夫人的面庞照得如何纤毫毕现, 但听到宝玉两个字,王夫人还是震了一震。


    “这和宝玉有什么关系!”过了不知多久,王夫人冷冷说了一句话。


    李纨声音也凉了:“太太真要被定了罪判了刑,太太以为宝玉还能有前程吗?”


    王夫人瞳孔都在颤抖。


    李纨实在熟知自己这个婆婆的本事和脾气, 见王夫人懂了,给一句“我言尽于此,太太自己琢磨吧”便提着灯笼飘然而去。


    王夫人本以为李纨还能和平时给自己做媳妇一般长篇大论地劝自己,自己也还有空间好好想一想李纨这话有没有道理,可李纨这抬腿便走,王夫人被抛在那里,实在让人无所适从。


    外头已经响起了锁链缠绕,牢门上锁的叮当之声,王夫人陡然震了震,突然福至心灵一样厉声高叫道:“李纨!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什么怕连累宝玉,难道你的贾兰就不受连累?你这样劝说婆婆去死的恶妇,我不收你天也要收你!”


    大理寺狱中,此时全是王夫人这样的宅斗能手,一个个也被关得木木呆呆,王夫人和李纨低声聊天也就算了,突然听王夫人如此仿佛夜枭一样的声音,哆嗦了一下之后,纷纷对王夫人破口大骂:“号你娘的丧呢!”


    坐牢,哪有什么单人单间,王夫人年纪又大了,就是打架也打不过同牢的年轻妇人,自然少不得一阵磋磨殴打。


    黑暗中几声闷响和惨叫过后,王夫人鼻青脸肿地坐在角落里,实在是恨比爱长久,她不怀念这些年和贾政的夫妻情分,也想不起贾珠、元春还有宝玉的承欢膝下,脑海里能想起来的,只有贾敏。


    贾敏未嫁时那样金奴银婢的伺候着,那样诗酒风流养尊处优,嫁的是那样前途无量的才貌仙郎,不过一个七品编修的妻子,天天和这个王妃那个娘娘打得火热,她是天边的明月,把还要奉承丈夫伺候婆婆的王夫人比到了泥地里。


    如何不恨?


    自己不过咒她无子,她后来也有一双儿女,这不明显也没被咒吗?凭什么就要我为她偿命呢?凭什么要我儿的前程也搭上呢?


    王夫人简直越想越气,偏才挨了一顿毒打,实不敢放声大哭,只默默垂泪而已。


    牢中究竟无偏刚刚被毒打的地方又隐隐作痛,简直左右煎熬,恨贾敏恨了一遍又一遍,可渐渐的困意上来,也恨不动了,同狱诸妇人早已睡下,四下寂寥,王夫人索性把自己汗巾解下,往狱中高处一投一挂,意图自尽。


    只没死成。


    牢里日夜不分,听起来似乎大家的呼吸都均匀了,但每个人的生物钟都乱,每个时间点都有人醒着,这魇镇之事入狱的人又多,真真是“济济一堂”,岂能没有人发现王夫人自尽?


    王夫人又不是那种德高望重·被奸臣诬陷入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索性决定放过自己·狱友都深表同情的情况,像这群妇人,谁不知道死了是最大的解脱,能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了?


    ——自己惨淡的将来固然可怕,但狱友一死了之的结局则更加令人揪心!


    于是,王夫人被救下来了。


    汗巾也被没收了。


    原本对女犯镣铐不用太重,但考虑到王夫人自戕那性质就严t?重了,得绑起来!国家没批准谁让你死了!


    同时,大理寺卿究竟还是有些政治觉悟的,就是一开始被元嘉帝砸了这么大个案子还口口声声“谁也不能放过”而多少有点懵逼,查着查着,有点咂摸出味道来了。


    ——朝廷上下何人不知,大半年前陛下以为公主郡主寻伴读为名广征淑女,公主郡主们固然得到了自己的伴读,可皇帝皇后加皇太后都得到了自己的女官,其中唯一一位在陛下身边侍奉的女官姓林,官职六品侍书,是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林探花的独生女儿。


    当然,朝野上下对陛下巴巴留个女官在身边到底是拿来干嘛是无法知情,但甭管是拿来奉茶,拿来当女儿,甚至拿来当内相,总之都是陛下身边的人,现在林侍书的母亲被舅母魇镇,陛下焉能不为她出气?


    甚至是大理寺卿自己也是科甲出身,和林如海也有过诗文唱和,尤其在司法部门,这些年也不知收了多少关于林如海的举报线索,可查下来林如海是真的干净,光凭这一点,大理寺卿都愿意给林如海行个方便。


    所以,囚犯自戕这么屁大点事情,他都正式写了个奏章递了上去。


    黛玉看到奏章的时候,拳头都硬了硬。


    节略嘛,一句“魇镇一案中有女犯意图自尽”就完了,元嘉帝就是看到了,打个圈也就是极限了,可元嘉帝究竟记挂黛玉的心情,多看了一眼奏章原本,看到是荣国府的王氏,唏嘘起来。


    这不值得把如今越来越忙的黛玉薅过来特地安慰,只是晚间元嘉帝特地叫黛玉过来一并用饭,提了这么一嘴,随口便问:“一直也未问你,王氏行了这样的事,你想如何处置她?”


    黛玉吃饭不爽快,这是元嘉帝都对着太上皇吐槽过的事情,可真不是黛玉不爽快,便如今日,她原本还有些兴致想好好吃两口蛋羹,听到这个话题,默默地放下了勺子。


    元嘉帝:“……”


    “先吃,先吃。”元嘉帝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甚至抬了抬下巴,让戴权直接把蛋羹端到黛玉面前来。


    黛玉也:“……”


    “吃完。”元嘉帝板了一张脸,“算朕赐的菜,瘦得什么似的,等林如海入京了不得找朕拼命。”


    黛玉只能艰难地用完了饭,宫人鱼贯把饭菜端了出去,元嘉帝与黛玉漱完口洗完手,坐到窗边的坐榻上,元嘉帝才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黛玉长长叹了一口气:“陛下,这样的十恶之罪不是自有国法处置么?倘若因我一言便有所变更,那国法尊严何在?”


    “不妨事。徒个三五千里是国法,没为官奴日日苦役也是国法,加上她包揽诉讼放高利贷的罪名,判个斩立决都是国法。”元嘉帝道,“你算受害之人的女儿,你愿不愿意谅解她,能影响究竟要如何处置她。”


    黛玉认真想了想,还和自己读到的律法认真地对过,方才叹道:“陛下,我不想舅母死。”


    元嘉帝扬了扬眉。


    “我知女子处境艰难,但这不是女子害人的理由。”黛玉道,“我总觉得,让舅母这么死了,太便宜她了。”


    该说,黛玉自进宫以来,一直在尽力周全,周全薛家,周全贾家,甚至周全太上皇和皇帝之间的父子关系,为此还几度险受重罚,这是她第一次明确的,想折磨一个人。


    若是为她的母亲,也可以理解,元嘉帝颔首:“既然不死,定什么刑为好?”


    “倘若不虑及国法。”黛玉轻叹,“我倒想让舅母出家,为死去的母亲祈福。”


    元嘉帝笑了一声,这个要求肯定是没法子满足的,就是定刑,也得在国家法律的范围之内呀。


    黛玉也知道这是奢望,叹息一声:“该打多少板子打多少板子,入浣衣局或是暴室为奴吧。”


    在哪里为奴不要紧,要她活着很要紧。


    就是要她看着,毁掉她在意的一切。


    元嘉帝也认可这个处置,只拍了拍黛玉的肩膀聊作安慰。


    黛玉其实很难过,想了想,还是给元嘉帝跪下了:“陛下,我心里乱得很,想告两日假,去给母亲做个道场。”


    “好。”元嘉帝点头,“一会儿去给太上皇请个安说一声,明日便去吧。”


    黛玉应下。


    太上皇其实也心疼这小丫头,安慰了黛玉一场,末了道:“丫头,朕现在就可以许你,回头你嫁个别的人家也好,嫁入皇家也罢,都可以挑一个孩子姓林,孩子就照出降公主之子的例来封爵,承你林家的宗祧。”


    黛玉自然叩谢。


    这当然是一件喜事,但黛玉高兴不起来。


    世人每个人都在想养儿防老,知道了王夫人竟干出了魇镇贾敏无子的事,绝大多数在心疼林如海就此绝祀,连贾敏这个直接受害人都似乎要退一射之地。


    想想都让人呼吸困难。


    只是无论对太上皇总不好说这些牛心左性的事,且真要论补偿,贾敏一死万事休,还不是只能补偿到黛玉和林如海身上。


    她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收拾心情斋戒沐浴,却不曾想,大晚上的,八皇子能鬼鬼祟祟摸到养心殿来。


    黛玉刚沐浴完,才擦干头发,听到有人敲门,都惊了:“八殿下?”


    八皇子闪身进来,手里拎了一坛酒,他进来还没完,跟着八皇子的太监小胡子也摸了进来,提了一个食盒。


    八皇子还对黛玉一脸诚恳:“今日父皇去母妃那里歇息,我刚好也在,听父皇和母妃说起王氏魇镇贾夫人的事情,唏嘘起林大人好好一个人竟绝了嗣,便猜想妹妹应该不是很痛快,来找妹妹排解排解。”


    黛玉:?


    真的要被腌入味儿了,这种时候,黛玉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元嘉帝不喜欢她交联外人”,该死,这顿酒喝完,元嘉帝恼起来,又是一顿手板。


    但八皇子不知道黛玉身上隐形的限制呀,招呼着小胡子把下酒菜摆上,黛玉屋子里哪有酒杯,就凑合找了三个碗把酒满了,端了其中一碗,对黛玉道:“世间女子处境艰难,逼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我陪妹妹干一杯之前,先敬一敬贾夫人好了。”


    然后,将一碗酒倾在了地上。


    黛玉再控制不住,低头捂住了眼睛。


    看黛玉如此,八皇子叹了一声,也不提什么喝酒了,起身离席,轻轻抱住了黛玉:“想哭就哭吧,究竟你对着皇爷爷和父皇都不好落泪,在我面前哭一哭也罢了。”


    黛玉身体僵了一下,但到底没有推开八皇子,只低低啜泣出声。


    小胡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但反应是真的快,第一时间去捂住了紫鹃的嘴生怕紫鹃嚷出来。


    紫鹃:??


    但,说真的,见黛玉在宫中沉浮,紫鹃那样有心的人,如何不为黛玉的将来感到担心,如今八皇子能有这样细腻的心思,也让紫鹃心头的大石是沉沉放了下来。


    黛玉究竟是没有喝八皇子的酒。


    毕竟明日要做法事,又是为自己的母亲,哪能这么孟浪,但八皇子殷勤安慰了黛玉半夜,并且也没提什么绝嗣不绝嗣的事,只是说起大家共同拥有的体弱多病还多愁善感的母亲,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八皇子倒还说想陪黛玉去做法事,也去找过元嘉帝了,但他才这么一提,便被元嘉帝断然回绝,说你小子想陪林妹妹是真,不想上课也是真,回你的皇子所去,养心殿的事你少掺和。


    黛玉听八皇子说的有趣,心头虽难过,到底是露了个笑出来:“殿下回去吧,明日早起上课,起不来岂不被先生怪罪。”


    “我起不来又不是一日两日。”八皇子哼道,“只要功课没差了四哥六哥什么,且罚不着我,不过你明日去做法事,别哭太狠了,好歹想想贾夫人在天之灵,也是不愿意你过分难过的。”


    黛玉点头,但实在太晚了,究竟是把八皇子推走了。


    第二天,黛玉自出宫去清虚观,元嘉帝从贵妃处直接去上朝,待回到养心殿,都不用秘卫汇报,戴权直接就告了八皇子趁夜来找黛玉喝酒的状。


    元嘉帝:???


    这当然怪不着黛玉,八皇子素来受宠,拿起主子的款儿来,戴权都挡不住,人都到黛玉屋子里了,难道黛玉能不见?


    至于说要不要罚这个逆子……


    元嘉帝牙根痒痒了一阵,扭头去找贵妃吃早膳了。


    食不言寝不语那不存在的,元嘉帝说起来甚至有点气:“就是少年慕少艾,他去之前好歹也说一声啊!”


    听得t?贵妃直笑,饭也吃不下去了:“说了陛下又不让,还不如偷偷去,最多回来挨一顿板子。”


    被元嘉帝恶狠狠瞪一眼。


    不过男女之间感情好,就是瞪了贵妃也不当回事的,笑着给元嘉帝搛了一筷子菜:“陛下,林丫头心里不痛快,男人家性子直,劝也劝不到地方去,我们女人倒是能劝,她却算前朝的官儿,见了多有不便,小八一片赤子之心,身子又那么弱,左右碰不着朝政,偏又是个不必在脂粉队里打转的男孩,就是去看看林丫头,又如何呢?”


    元嘉帝究竟是把贵妃的菜吃了,哼了一声:“就那么喜欢她。”


    “难道陛下不喜欢?”贵妃说的坦然极了,又道,“陛下就让小八去清虚观吧,林丫头现在是真需要人陪,平日林丫头和女官们的亲厚程度都有限,往陛下的皇子里找一找,也只有小八能陪一陪了。”


    三皇子咱们就不说了,野心勃勃得全朝皆知,四皇子六皇子也不说了,那是元嘉帝正经要考虑的继承人,谁对黛玉伸手都属于要拔元嘉帝虎须,五皇子天资有限,别说让他娶黛玉,就是和黛玉站在一起都辣眼睛,真只有八皇子还能和黛玉谈两句。


    元嘉帝叹了一声,对黛玉这么伤感都有些不满了:“事也清楚了,仇也报了,虽然逝者已矣,但生者何必如此忧愁艰难?”


    贵妃倒听笑了,仔细思考了一下这话该如何回法,认真道;“陛下还记得小七吗?”


    元嘉帝一怔。


    那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儿子,当时饱含了他和贵妃的所有期待,元嘉帝本就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爱小七爱得连字辈都要单独取。


    但小七还是死了。


    而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在于,元嘉帝还有干不完的政务斗不完的兄弟,难过两天总要出门去的,但贵妃难过了半年,难过得元嘉帝来了都没心思招呼,哭得元嘉帝有些时候都厌烦,两人也因此生了嫌隙。


    后来两人说开,贵妃挠元嘉帝,哭着骂他薄情,元嘉帝拉了贵妃的手,说难道为了一个稚子,整个府里六七百口的生死荣辱就都要置之度外吗?


    到如今,元嘉帝和贵妃经历的事都多了,想想闹矛盾的歇斯底里的曾经……


    贵妃给元嘉帝盛了一碗粥,叹道:“陛下说了不要恼,我觉得林丫头的聪明,远盛我当年。”


    于贵妃看来,懂得自己找个地方去舔舐伤口,实在好过在君父,在上级面前强撑,实在……君父和上级,并不能交心呐。


    于元嘉帝看来,知道自己短时间内走不出来,更知道不要堵了君父的心,已经算是有心了。


    “罢罢罢。”元嘉帝叹了一口气,“索性小八那么个没笼头的孩子,想去就去吧。”


    八皇子在学堂里听到消息,简直人都要飞了,当即就安排了一匹快马,也没摆什么皇子的谱,带了两个侍卫就奔清虚观去了。


    这事儿当然是瞒不了人的。


    皇后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都微妙自己把贵妃当大敌,贵妃却铁了心地让儿子离储位越来越远,和魏紫感慨:“有时候是真不明白贵妃在想什么……”


    魏紫只能凑趣:“奴婢其实一直不明白,贵妃娘娘日日表态对储位无意,娘娘何苦如此如临大敌?”


    别人说这话,早被皇后两个嘴巴子了,但魏紫还是能和皇后说两句真心话的,此时被魏紫揉着肩颈,不想聊贵妃到底想不想要储位,倒问起了自己的儿子:“六郎和瑾丫头,在你看究竟如何?”


    魏紫道:“殿下可是红着脸走的。”


    皇后简直要露出姨母笑:“只不知瑾丫头中不中意……”


    “那不好问。”魏紫笑道,“但苏姑娘那样聪明的人,早知自己前程在何处,娘娘若想知道,让薛才人从旁问两句如何?”


    皇后简直要拈须微笑了,宝钗经了薛家的事,如今稳重得多——不是那种见谁说教谁的稳重,好歹是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了,她和苏瑾同为女官,让她去问问苏瑾的态度,再合适不过:“还不吩咐去。”


    惠妃呢,既然不觉得娶黛玉会离储位越来越远,便一直在坚定觉得贵妃心里藏奸,便和四皇子唏嘘:“贵妃要是把人家小姑娘的名声糟蹋坏了,倘若没成,也不知将来如何呢。”


    四皇子也焦虑了起来:“母妃不是说,苏林二人都是父皇预定的太子妃么。”


    真要八郎把林黛玉娶走了……


    惠妃向来自诩女中诸葛,倒未见惊慌:“我不是还说,只有太子不堪造就,林氏才能做太子妃么?”


    四皇子瞳孔微缩,沉声道:“那也就是说,还是得对苏姑娘努力。”


    可怎么努力法儿呢?


    太露了痕迹,元嘉帝不开心,不露痕迹,苏瑾大可摆高姿态装看不见,实在两难。


    让惠妃也忧愁了起来。


    那都是闲话了,且说清虚观。


    佛寺道观都能静人心,黛玉跪了一日经,也闻了一日的道香,心情都调整得好了许多,等法事结束,黛玉被紫鹃扶着慢慢站起来,一转身,看见八皇子清澈的目光。


    此时是初春,开了一地的迎春花,还有些微冷,八皇子快步走上来,把自己的手炉递给黛玉,满目诚挚。


    “殿下怎么来了?”黛玉接过手炉,惊疑不定。


    八皇子先给黛玉做了一个不急说话的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做法事的大厅中,取了三炷香点了,将香插在贾敏的牌位前,闭目祝祷道:“贾夫人,黛玉已走出闺阁,见得更广阔的天地,实是可喜可贺之事,可既然走出了闺阁,再祝祷她平安喜乐便成了空话,只盼贾夫人在天之灵多护佑于她,此生不受那些巫蛊魇镇的伎俩所困,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才好。”


    说完,竟正经三跪九叩起来。


    第62章 朝廷礼议 黛玉的朝堂首秀。


    八皇子在清虚观实实在在地陪了黛玉两日。


    倒也没有特地去开解什么, 除了第一日给贾敏上过三炷香外,也没有再在法事现场出现,就是和黛玉搭上话了, 也保持一个见面只聊两句,每句话都很在点上, 并在黛玉因社交而疲累之前就撤退的姿态。


    这实在比那些厚着脸皮牛皮糖一样赖在黛玉身边, 美其名曰一个陪伴,明明黛玉能很好照顾自己, 却非得献殷勤表达关心高级多了。


    黛玉确实得到了很好的休息,甚至在法事做到了最后一天, 第二日便得启程回宫时, 还和八皇子一并去郊外骑马散心。


    就是,回来了还是得干活的。


    林如海的预测一点也没错——因元嘉帝对到底如何处置这批魇镇的夫人定了调, 又时值二月,报名考秀才的关键时刻, 那些夫人的嫡子庶子鼓起勇气参加科举,却被学政拒绝, 愤懑上书哭诉我等又不知母亲行此恶逆之事, 更未得那恶妇一星半点的照料慈爱,何以要为那恶妇所行倒行逆施之事,毁了自身前程?


    皓首穷经的夫子们自然是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说个人之罪祸及家族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们既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连这都不知道,还考什么科举?


    夫子们的声音比较大,士子们在衙门门口的静坐也不甘示弱,黛玉陪着元嘉帝出过一回宫, 都有些震惊此次牵涉之广。


    元嘉帝没现身,只让礼部先安抚士子们回家,说朝廷不日就要廷议此事,士子们稍安勿躁。


    小太监麻溜地去了,元嘉帝自然没有等一个小太监回来的道理,吩咐车夫回宫,只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问起了黛玉目前的舆论态势大概如何。


    黛玉沉默了一下,道:“陛下先前说,不必挨个奏章地写节略,但凡和此次之事相关,便留下来,汇总了写个条陈给陛下,臣女已写出来了,这仓促之间给陛下背一遍难免有错漏,不若回宫再奏?”


    元嘉帝想起了黛玉最近写节略的风格,不由一笑。


    实在是……小丫头刚入宫那会儿还拘谨,写节略就是真写节略,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有什么观点,工工整整,也无趣味。


    现在就直击灵魂得多了,便如此次朝廷官员因多少都和魇镇之事相关,奏事时便都有了立场,节略风格就变成了“某大人之妹魇镇其婆母,为其外甥言事”,“某大人爱妾被魇镇,为其庶子发声”,“某大人与某大人亲厚,故为其站t?台,注:该大人之母疑因受魇镇而丧,乃杀母之仇也”,“某大人无立场,其言可堪一看,节略反失其真味”。


    大人们既然要论礼,自然是要引经据典,佶屈聱牙,言必称圣人之言,纸面上都是祖宗章法圣人教化,一个个洋洋洒洒五六千言,真要元嘉帝一个个看过去,以元嘉帝的脾气,看两行就想丢了,也亏得黛玉一目十行,总结提炼,还联系上了大人们的亲戚背景,才让这“礼议”的事情显得不那么无趣。


    但元嘉帝也来了兴致,问:“一直都是你在奏某位大人态度如何,却未问过你自己是个什么立场?”


    黛玉倒是坦诚:“臣女亦与此事关系不浅,态度无法中立,陛下要听?”


    “你说吧。”元嘉帝以为黛玉还在恨王氏魇镇贾敏,非要把王氏的子女都踩到泥地里才罢,因而也没当回事,“朕自有道理。”


    黛玉才道:“陛下,二舅舅早年将膝下庶子贾环送到扬州读书,臣女对其照顾颇多,几乎是当亲弟养大,王氏做了这样不体面的事,难免连累贾环,臣女怜贾环读书辛苦,陛下要问臣女的态度,自然是希望环儿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至于付诸东流的。”


    元嘉帝颇意外:“你不恨……”


    “不恨,也没必要恨屋及乌,王氏已遭国法惩治,何必再寻烦恼。”黛玉给贾敏做完了法事,王氏如今又在辛者库洗马桶,于黛玉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气的了,“退一步说,倘若恨,才更应该支持环儿出仕。”


    元嘉帝笑了一声:“因为王氏并不喜欢贾环?”论嫡妻对庶子的态度,女人之间的微妙,元嘉帝自己就是庶子夺嫡,岂能不知?


    “圣人教女子不怨不妒。”黛玉从来不受情爱困扰,态度倒理性得多,“若为男女情思,要人不怨不妒其实强人所难;若为家族昌盛,不怨不妒才能子孙繁茂。其实若为男女情思,或是专注家族昌盛,都不应该被评判优劣,世道压迫之下的无可奈何罢了。”


    黛玉能有此论,实在让元嘉帝有些意外,原本和未嫁的女孩谈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现在也顾不上了:“你觉得王氏对庶子庶女的态度,是基于男女情思,还是想要子孙繁茂?”


    “那臣女可要长舌妇一番了。”黛玉道。


    元嘉帝扬了扬眉。


    黛玉便嫌弃道:“王氏既未见得多想独占舅父,也约摸没那么在乎贾府子孙,俗人罢了,不是臣女说句大话,就此次涉案的人,有几个能想到纳妾是为了繁衍子孙?又有几个真对丈夫有男女情思所以不愿与其他女子分享?”


    “你这话说的。”元嘉帝笑了起来,“照你所说,王氏所为,既非基于女子想独占夫君之念,也不想贾家子孙繁盛,那王氏魇镇你母,又放养庶出,图什么?”


    黛玉唏嘘:“攀比。”


    直接给元嘉帝干沉默了,过了许久,叹:“小丫头,委实一针见血。”


    实在是……其实新嫁媳妇和家中小姑又有什么利益冲突呢,贾敏嫁得好,嫁得不好,那都是贾敏自己的事情,和王夫人有什么关系,可王夫人竟糊涂到咒贾敏过得不好,难道还能分清楚自己是基于圣人教诲所以要对贾环好,还是基于情爱之念容不得贾环?


    最多是平日交际时,这个夫人炫耀起我的夫君和我约好别无二色,夫妻之间情比金坚,那个太太说我的婆家有规矩男子四十方可纳妾,制度保障让我无后顾之忧,还有奶奶说庶子庶女对她如何恭敬顺从,妾侍识相让我威风八面,王夫人一个看贾敏在闺中吟诗作赋都会嫉妒的糊涂人,岂能不去对标那些夫人太太奶奶?


    这也对上了黛玉说的——倘若对王氏还有怨恨,让贾环出仕反而是更好的选择,看着自己当做路边野狗的庶子飞黄腾达,比看着自己亲儿子委顿入尘泥更加折磨难堪。


    可叹完了,元嘉帝想起自己的打算,又道:“这些理由,咱们自己说说还罢,拿出去说服朝上衮衮诸公,可还差点意思。”


    黛玉笑了起来,又抬出了一个理由:“陛下不是自己都为庶出的尹大人出气,说尹大学士非籍其子之贤,不得入相,非侧室徐氏,其子由何而生,硬是绕过了尹大人的嫡母,封了人家庶母做诰命,还让人家尹大学士对妾室行礼称谢么?”


    “少来。”元嘉帝嗔怪道,“朕做了这么档子事,现在还被那些皓首穷经的夫子说不讲礼法,你以此来驳他们,岂不引来他们更大的怨气?”


    黛玉终于领会元嘉帝的意思了,骇然道:“陛下并非随便问问臣女的意思,而是……想让臣女和朝上衮衮诸公辩去?”


    元嘉帝颔首。


    但又往回找补:“倘你自认没有这个本事,朕还是另寻高明吧。”


    黛玉心跳控制不住地快了起来。


    元嘉帝当然知道自己的话对黛玉来说有多重大的意义,也不在意黛玉一时半会儿回不出话来,只掀开了马车的一角,看着外头的车水马龙。


    此时尚有车水马龙,可越是靠近皇城,外头就越清净,等入了皇宫,就还是那个庄严肃穆的模样。


    元嘉帝听到黛玉沉着的声音:“陛下,臣女愿意一试。”


    元嘉帝笑了:“好。”


    说起来,既然黛玉答应了去和大臣们论一论礼,元嘉帝就没什么必要去看黛玉整理出的各位大臣的观点了,但都能有空出宫去看一看士子们静坐,看一看黛玉的劳动成果也无妨,便吩咐黛玉去拿她写好的条陈。


    黛玉带了两大卷雪浪纸,连带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两个小太监把其中一卷雪浪纸摊开,做了个人肉的架子,元嘉帝才看到,黛玉画了个巨大的人物关系图。


    关系图以所有犯事儿的女犯为基础,结合了黛玉接手密报系统以来所得到的人际关系情况,从女犯们家中是否有适龄要参加科举的人出发,再每一位官员下面加上了官员们的立场。


    一目了然,元嘉帝都震住了。


    这还没完,黛玉简要地介绍完了有立场的官员们,又让小太监摊开第二卷雪浪纸,这一卷则是以“礼”和“法”为核心,摘抄出了目前为止官员们奏章里引经据典的论断,华夏文化向来矛盾,大丈夫既能宁死不屈,也可以能屈能伸,既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也有好马不吃回头草,而被黛玉这么一梳理,元嘉帝震撼的同时,竟也有莫名的喜感。


    末了,黛玉还笑:“允与不允,能说的话都在这雪浪纸上了,陛下让我与衮衮诸公辩一辩也容易,但最终总要陛下圣断,陛下若能提前告知臣女陛下预备如何断,让臣女给陛下垫一垫,便算陛下疼臣女了。”


    元嘉帝也笑了:“要个态度也容易,但朕也有一件事要托你。”


    黛玉都惊了:“陛下吩咐就是,何敢言托?”


    “事情难做,自然要托。”元嘉帝笑道,“就照着你第一张图,不必以谁魇镇了谁为核心,只照着京中谁与谁是同年,谁与谁是姻亲,谁和谁素有知交为界,弄一张百官关系图来。”


    这对于如今的黛玉来说确实不算困难,黛玉应得十分爽快,但好奇:“这图可大,陛下欲放在何处?”


    元嘉帝示意了一下书房里的屏风:“弄个架子,把图裱后头吧,本想让针功局照样绣去,但官员们变动不小,想来此图要常看常新的,不绣了,就这么用着。”


    黛玉应是,又笑:“陛下的活,臣女可是应了,臣女求陛下的呢?”


    元嘉帝哼笑摇头,道:“贾环倒也罢了,可王氏并不只有一个儿子,在你看来,他可恕否?”


    黛玉微一沉吟。


    她已经见过宝玉了,那是贾家闹分家时,贾赦和贾政水火不容,贾琏一贯奉承贾政,此时却站在了贾赦一边,贾母居中生了大气,黛玉踏入荣庆堂,见足了宝玉的六神无主。


    可宝玉已经十四岁了,贾珠在他这个年纪都中秀才了,就是王孙公子从小养得娇,娇成了个女孩,也实在是过了分。


    但元嘉帝这么问……


    黛玉想了好久,道:“那位表哥是衔玉而生,想来不是凡尘俗世中人,就是考不了科举,想来也不值得如何沮丧,由他去做个闲云野鹤的人,逍遥一生也就是了。”


    “也好。”元嘉帝摆摆手,“t?就照着这样辩去吧。”


    黛玉就知道元嘉帝的意思了,欠身应是。


    朝廷要廷议此事,自然有关人士都要出席,国子监翰林院礼部的大人们要守国家章程,家里有子女被牵连的官员要脸不愿意出面拉架,能豁出去的,也只有那些前程受到影响的士子。


    实在不多,小猫两三只的样子,既没有官服可穿,年纪又轻,一个个瑟瑟坐在堂上,看上去都惹人爱怜。


    礼部尚书居中坐那儿,觉得无趣。


    实在是此事没有什么议的必要,看看左边翰林院国子监的大人们都衣冠楚楚,右边的则是乌合之众,拿什么和左边的比呀!


    可是皇帝既然下旨了要议,各部各院自然要出人来捧场,各路人马到齐后,礼部尚书便要宣布开始,然后尽快过完这场闹剧。


    但,有太监唱报:“陛下驾到!”


    黛玉跟着元嘉帝出来了,百官自然山呼万岁,礼部尚书自也不好端坐正位,把位置让给了元嘉帝,自己侍立在了一旁。


    元嘉帝让百官都起来,示意开始。


    然后……那是绝无争议的碾压局。


    大人们自有滔滔论断,说父母犯罪影响子孙本就是为了让人犯罪时有所顾忌,更是为了国家选拔出来的人才没有潜在的污点,子女无论是否亲生都需认嫡母为母是礼法如此,既认嫡母为母,岂有不因嫡母之过错连坐的道理?


    士子们究竟没见过天颜,才华也有限,面对着那引经据典的咄咄逼人,学的圣贤书都喂到了狗肚子里,能说的也只有一句我们也没有作恶,为何国家就如此不容?


    元嘉帝听得……心情复杂地斜了黛玉一眼。


    他们就这样的水平,你要为他们说话么?


    要。


    黛玉抿了抿唇,站出来对元嘉帝跪下,道:“陛下,臣女有一问,想请教各位大人。”


    群臣皱眉。


    说来,黛玉被元嘉帝留在了养心殿,对朝上那帮老狐狸来说已经不是秘密,元嘉帝在得了黛玉之后的行政效率的变化也都被官员们看在眼里,关于黛玉到底有没有接触政事,在敏感的臣子那里也算心里有数。


    但,在幕后干活,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走到台前,可就要好好聊一聊了。


    礼部尚书当即就不依了,他的身份也必须发这个声,出列道:“陛下,朝廷政事,岂容一女子大放厥词?”


    不必元嘉帝为黛玉站台,黛玉自己就沉静地回过头来,她不愿意从牝鸡司晨聊起,不然就真得舌战群儒了,只玩起了文字游戏:“顾大人,小女子仅有一问,非有一言,圣人尚且有教无类,难道小女子连个问题也不能请教了?”


    顾大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出来。


    元嘉帝举目四望,没发现还想和黛玉辩一辩“女子能不能问问题”的人,便微颔首:“起来说吧。”


    黛玉应是,这才道:“陛下,诸位大人,株连之罪是为人犯罪时有所顾忌不假,人受亲生父母牵连也是应该,但嫡母暗害生母,成了,庶子无辜丧母,败了,她是嫡母,也能因此毁了庶子的前程,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嫡母想,无论如何都能把庶子摁在泥地里,再无抬头的机会?如此一来,庶子岂有生路?既然活不了,何必生下来?”


    那帮穿着长衫,才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士子——尤其是庶出的都一愣,诧异地看向穿着女官服饰的黛玉,完全没想到竟能有人站出来支持他们。


    大人们没想认真听黛玉的问题,也准备随便找个理由驳了她算了,当即有个翰林院的官员回道:“一则君臣父子,二则夫妻一体,庶子既认嫡母为母,嫡母犯错,庶子自然要受母之株连,嫡母不容庶子,也该是庶子好生去想是否自身德行有愧以致嫡母不容,岂需争论。”


    这话太讨打了,别说下头坐着的一干士子恼怒了起来,就是黛玉昨日在元嘉帝面前点名的庶出且能耐,硬是给自己的姨娘挣了个诰命的尹继善都多看了那个官员——你是嫡出你当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成了庶子怕是你比谁喊的都大声!


    且嫡庶只能分身份,实在分不出贤愚,那些小时候没少受嫡母气的庶出官员,心里都冷笑了起来,对黛玉都少了一层“牝鸡司晨”的恶意。


    尹大人还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黛玉却已经道:“那大人如何理解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尹大人眉目微动,默默坐了回去。


    “这与株连有何关系?”那官员却没有多高的敏感性,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明明是讲子女为什么要为父母守三年丧嘛!


    但一问出口,被身边的官员一拉,才知失言。


    可黛玉已经道:“圣人教诲,子女为父母守三年丧,是因子女出生后父母至少也要照顾他三年,才能摇摇晃晃站起,但倘若父母都未抱过子女三载,如何能强求子女为父母守丧?”


    话递到这个程度,已有一个穿着长衫的士子开口:“正是呢!为母尚且不慈,我为子又如何相认,更不必言嫡母诅咒我母,我若孝顺嫡母,对生母便为不孝,我若孝顺生母,对嫡母便是不孝,大人倒给我指条明路,我究竟要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那官员懵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圣人言来,倒是他身边又一位翰林院的官员开口:“嫡母与生母不和,为人子者,不能从中协调规劝,那便是你的不对,何以在此狺狺狂吠,还向诸公问计?”


    孝字头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把刀,那士子哽了一下,一时对不出什么话来,黛玉又唏嘘了一声:“大人这话不妥,所谓夫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圣人要求为人子女都只能孝敬顺从,长辈之间的不和,又岂有晚辈发声之处?”


    “照你这么说。”那官员可算是找到黛玉的漏洞了,“就是长辈要谋反谋叛,子女也不能发声规劝么?”


    这话出来,有点政治站位的官员都心头暗骂,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这又是另外的话了。”黛玉说得心平气和,“一来,亲者有罪相为隐,皆勿论不坐,若犯谋叛以上者,不用此律。二来,就事论事,此次魇镇他人之人,何人会向庶子透露,又何曾有庶子发声规劝之机?”


    然后,黛玉转身,又对元嘉帝跪了下来:“陛下,倘若亲生母亲作恶都不连累亲生子女,那妇人行恶时便再无半点顾忌,自然不妥;庶母作恶,连累嫡子,此乃尊卑颠倒,更易有恶妇做了生父之妾便为所欲为辖制子女,更是乱了礼法;但嫡母作恶,连累庶子,虽于尊卑之理无害,但倘若正妻因此得了道理,将来日日以此威胁其夫,随意犯个什么错便全家三代子嗣再无科举之念,岂不天下大乱么?”


    旁听的大人们,有不少都“嘶”了一声。


    说真的,官员嘛,有几个官员和太太真的能鹣鲽情深?有几个太太真能和女则女训里立的标杆一样给丈夫纳妾还爱护庶子?今天朝廷把这个事定了调,给太太们指明了方向,将来别说让妾室生孩子,就是纳妾都费劲了!


    究竟是要为几个无关痛痒的庶子开个允许你们考科举的例外,还是从此修身养性再不看漂亮姑娘一眼,究竟男人的劣根性,官员们还是拎得清的。


    元嘉帝哼笑了一声:“诸卿觉得呢?”


    自然是那帮青衫士子先跪了下去,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黛玉的身份,所以喊“林侍书”,“女大人”甚至“娘娘”的都大有人在,末了接的都是:“此话有理。”


    而作为几乎是庶子天花板的尹大人也出列跪了下来:“臣乃庶出,天下皆知。但臣亦得说句公道话,林侍书所言有理,株连为的是作恶之人有所忌惮,嫡母既然不忌惮庶子的前程,又何必株连无辜呢?”


    再跪下来的就是和妻子关系不好,也知道妻子对庶子不好的官员们了,身为男子不好夸黛玉,可以跟随尹大人嘛:“尹大人所言有理!”


    待大部分官员都跪了下来,元嘉帝才闭着眼睛,矜贵地给了一个字:“善。”


    第63章 林海回京 七年的巡盐御史啊!(狗头)……


    今日之廷议, 自然写成了邸报传诸四海,原本进奏院写邸报不t?过是意思意思给皇帝呈报一稿,皇帝一般也懒得改, 多半是原样就发了出去。


    但此次不同——官员们不爱邸报中提及女子,给元嘉帝交的那一稿全程都未提是何人为那些庶子发声, 元嘉帝看了不悦, 令进奏院重写,如此传抄天下的邸报才正面写了黛玉的名字和事迹。


    引来朝廷诸多非议。


    但这终究只是廷议余音, 元嘉帝没把非议放在心上,黛玉论完这么一回也没见元嘉帝从此就将她推向台前, 最终所有的好话坏话, 也只能默然归于尘土。


    邸报传到江南,贾环读到林姐姐竟是这样为他的前程而辩, 眼圈都红了。


    找林如海显得过分矫情,所以找英莲哭了一场, 英莲抱着怀里的贾环,实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 生不起什么男女之间的感情, 只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你要想,若是你与林姐姐反过来, 难道你就不为她说话了不成?”


    林如海看完邸报,也感慨不已, 心说那个知道了自己的话被皇帝所知,于是忍不住颤抖害怕的孩子,究竟是走到了这样的程度。


    唉!


    林如海当晚给自己整治了一桌酒菜,姨娘们林如海不甚中意, 也不想她们来坏了自己的心情,只对月空饮,喝着喝着,仿佛面前是年华正好的亡妻。


    林如海都笑了出来,将手中酒杯的酒尽数倾到了地上,唏嘘出声:“敏儿,玉儿长大了,为夫也要走了。”


    是的,邸报里提及,林如海升官了。


    这是三四年前就该发生的事情,拖延至今,不过是元嘉帝对国家财政的掌控始终差点意思的缘故,如今元嘉帝可算是把清流的欠债都收归国库,又拿荣国府当了靶子,京中富贵人家都慢慢动弹了起来,帝国的财政既无可忧虑之处,林如海自然没有继续做巡盐御史的道理。


    林如海都想过自己回京会担任什么官职,觉得八成得是户部侍郎,无法,实在是国家缺钱,而他在经济事务上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就是林如海在京中的好友偶尔给他的信都会提及,内阁的大人们议了好几回都想把户部侍郎挪给他,可这回邸报里写的官职是礼部侍郎。


    这个位置……


    林如海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不过没有倒到地上,而是远远往京城的方向敬了敬。


    这八成是黛玉给他挣来的。


    国库丰盈,户部便是肥差,国库欠债,户部年年要打官司,如今的户部不过是把欠款追了回来而已,朝廷还有那么大的开销,无论如何都谈不上丰盈,真去了户部,还不知要操多少心思添多少白发,自己在京中虽也有些人脉,可人脉绝不会把林如海往“不去户部”的方向使劲,毕竟政治盟友,自然是越把林如海往要紧的部门拱则越有利,能去干两年风闻奏事的御史,除了黛玉,不做他想。


    喝完一顿闷酒,回忆一遍记忆中的爱妻幼子,林如海慢悠悠起身,问林福,姑娘和环爷在哪里,林福答曰在英莲小姐的院子里,林如海便踱步过去。


    贾环此时也才难过完了,被英莲留了饭,未成年的孩子不喝酒,英莲只拿了自己平日的小甜水给贾环,两人吃得正热闹,见林如海来了,都匆忙起身。


    林如海笑着让他们坐下,英莲看林如海这个样子,便让奴仆上了醒酒汤,林如海也不拒绝,略醒了醒酒之后,便对二人道:“邸报你们应当都看了,我要入京了。”


    贾环是看了邸报的,也不惊慌,只道:“姑父,我就不随您一并去了。”——教了贾环六七年,也被林如海指点了六七年制艺的先生已经去追求他的功名了,林如海也给贾环安排了一个书院,不日贾环就要过去念书了,自然不便去京城。


    林如海颔首:“我既入京,巡盐御史的官衙自然不便再占着,不过城中有别的宅子,我会给你留两房家人伺候,你好生读书,书院的先生亦有真才实学,他什么时候说你可以下场,你再往金陵去。”


    贾环都应下,林如海便摆手:“好了,歇着去吧。”


    贾环知道林如海还和英莲有话说,也不多留,行完礼就去了。


    英莲……林如海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


    是江南的士子,林如海去讲学时见到的,林如海在江南颇有些名气,有不少士子都乐意把自己写了的文章拿给林如海看,因那孩子的文章写得好,林如海批注之外还特地见了他一面,便留了心,特地向书院的先生打听了这孩子的家世,虽贫寒了些,却也因贫寒而未能讨到媳妇,家中仅有一多病的老母,再没什么讨人嫌的,便安排英莲见了举子一面。


    英莲当时不知底里,只以为是日常林如海觉得她闷在家里无聊带她去书院散散,因之前也经常穿了男装和黛玉出门,委实落落大方,见到那孩子也不露怯,甚至写了两句诗文唱和,少年慕少艾,两人站在一起谈雪谈梅花,林如海觉得般配,书院的先生也觉得般配。


    就是见完了,英莲知道是林如海安排的相亲,眼睛当时就湿润了,给林如海跪了下来:“义父,我不嫁。”


    林如海还以为是英莲嫌人家没什么功名在身上,拉着英莲起来,细细给她说:“傻姑娘,这孩子虽然还没有功名,但我看他的文章已颇有些火候,功名嘛,慢慢考了,以他的心性,必中的,如今把亲事定下,还能占个慧眼识英才的情分,倘若等他考上了进士,京中淑女们争起来,他挑花了眼,可未必能选你。”


    “义父……不是这个意思。”英莲赶紧道,“只是黛玉妹妹走时,托我好生照顾义父,如今我又怎么好自己嫁人去,留义父孤身一人……”


    “好糊涂的姑娘。”林如海把英莲扶起来,“就是要照顾我,也不是耽误你终身大事的道理,说的难听些,就趁我身子还硬朗,该娶的娶,该嫁的嫁了,回头带了两个小子来给我请安,真等我需要照顾时,再安安生生请我过去做两日的老太爷,如今你不嫁,将来茕茕一人,我岂不是连闭眼了都不安心?”


    又笑了起来:“再一则,范公子也是我挑了挺久的人,因有招婿之念,还多指点了几句,这会子你说不喜欢,我岂不白指点他了?除非,你确实不喜欢他那样的,那我再与你挑去,也容易。”


    说真的,如果不考虑林如海的话,英莲是真看得上那位范公子——她喜欢的本就是有文化的人,那范公子家贫归家贫,却生得好清秀的模样,谈吐也有条理,作的诗更让英莲喜欢,说个难听的,就是亲生爹娘,也未必能为英莲寻到这样的郎君,哪里还有看不上的道理。


    可想想自自己进了林家,说是做了几年丫鬟,但黛玉一口一个姐姐,起居坐卧和小姐也没什么两样,林家教自己读书作诗,又让自己管家理事,真真就是个对待小姐的规格,黛玉走了,林如海还收了义女,如今自己又要拿一份嫁妆嫁出去,真真让英莲觉得没脸面对。


    “义父……”英莲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义父都中意的人品,我又吹毛求疵个什么,只是实在不忍丢下义父孤身一人……”


    “不必在意,二十四孝都是愚拙之辈,孝顺不在于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只在我老时寂寞,需要儿孙陪伴时能有儿孙绕膝,也就够了。”当时,林如海还笑着拍拍孩子的头,“其实我有个想法,我是早晚都要调到京里去的,回头虽也可以在京中给你寻个世家公子,但……你口音在江南,在江南给你找一个,将来你总可以随夫到江南来,而不是终老京城,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遇上你的亲生父母。”


    英莲听得痴了,怔怔落下泪来。


    “只是我究竟不是个女人。”林如海也是第一次给女儿找夫婿,紧张得很,话都多了起来,“听说还要看看人家里女眷是否省事,若是找了个那些刁钻的婆婆妯娌斗得乱七八糟的人家,也是麻烦,但……究竟我不好往人家后院里看去,也只好找一个人口简单的了,范公子的母亲我没见过,但听先生说是晓事也省事的,应不会如何影响你小夫妻,但实在要有影响,我也不劝你愚孝隐忍,只别白读了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诗,该和离便和离,当回家便回家,也不必如刘兰芝一般那t?样想不明白,人的一辈子长着呢。”


    英莲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郑重对林如海跪了下去:“义父对英莲恩重如山,英莲也不说那些结草衔环的话了,将来义父只看英莲怎么做便是了。”


    “好孩子。”林如海也欣慰了起来。


    既然英莲答应了,林如海便当了一件正经事,托了范公子的师父,正经和范公子谈过,尤其说过如今还没有功名时能找的媳妇和将来进士能找的媳妇肯定不是一个水平,范公子不想答应便直说,切莫做那先答应了,后头又悔婚的事情来,还让范公子回去禀告了家中老母,仔细思量了再定。


    范公子答应了,就是乡下人家略贫寒些,也想办法抓了一对野鸭子来给英莲提亲。


    英莲看着那一对儿捆了翅膀的野鸭子,又哭又笑,直成了个泪人。


    范公子极爱英莲。


    实在是读书人都有红袖添香的梦想,英莲生得美貌,举止又落落大方,就是作的诗都颇有风骨,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得读书人钟爱,范公子不说魂牵梦萦的浅薄话,只说他绝对不唐突佳人,虽如今还没有功名,但必在这两年考个举人出来,好明媒正娶了英莲。


    到如今,林如海也要往京城去了,英莲的婚事……


    林如海看着英莲娇美的面庞,唏嘘道:“原本,倘若我不调去京城,便等他考了举人,全了他的念头再给你们操持婚事,如今我调了,也正好,等他中了举,就让他进京读书,无论春闱他预备三年后考还是六年后考,我都先给你们操持婚事。”


    英莲究竟也是个小姑娘,范公子对她殷勤,本身又是个仪表堂堂的人物,她岂有不喜欢的,听林如海如此说,脸都镀了一层红霞:“都听义父的。”


    安排了两个小朋友,林如海便安排自己回京了。


    他走得很低调,不过是请了平日关系尚好的几位大人吃了饭,圣旨说他不必等下一任来交接,便只交代了巡盐御史府里的书吏一堆材料都在何处,自己写了个单子让书吏回头交给新来的大人,后宅里的行李奴仆自有英莲安排打包,要不了两天,两艘船便从扬州出发。


    当然,也有奴仆提前快马去京城,既是收拾那锁了很多年的林宅,也要给荣国府带信儿去,林如海并无去荣国府暂住之意,但亲戚之间,招呼还是要打一个的。


    黛玉……林如海倒也想提前通知,可他和宫里也没什么直接联系的渠道,究竟只能罢了。


    但稀奇的是,林如海到时,黛玉还是在渡口等着,遥遥对还在船上的林如海一礼。


    林如海都惊了。


    ……不是,我以为在京中步步维艰的女儿原来生活得这么自在吗?


    就是在民风相对开放的江南,黛玉当年去接贾环也是穿了男装的!直接穿女装出门还是太过分了吧!


    但问题不大,因为黛玉行完礼,似乎听见了什么,就回过头去,她身后的马车上有个白面无须的男人挑起了车帘,黛玉扶着另一个养着小胡子,穿着便服,容貌甚伟的男人下了车。


    元嘉帝本人来了。


    林如海更惊了,才要大礼参拜,元嘉帝先摆摆手,示意林如海先下船。


    林如海很快就上了元嘉帝的马车。


    车内虽宽敞,但还是不够林如海参拜的,元嘉帝也不是来受林如海一跪的,抬手免了林如海的礼,只笑:“林卿在京中的旧宅,黛玉已派人去收拾过了,咱们先过去吧。”


    林如海再次刷新了一下黛玉的受宠程度,不着痕迹地瞥了黛玉一眼——你到底干了什么呀!


    黛玉,安静,乖巧,微笑。


    元嘉帝只宠爱地哼了一声。


    林宅不大,两进而已。


    这也是林如海简朴——他祖上虽是列侯,但当年爵位没袭下来,索性在操持完了父亲的丧事之后就把宅邸也归还了,带着母亲回了姑苏老家住,等侍奉母亲归了天,自己考上进士,又要娶国公府的小姐,方才在京中买了一所两进的宅院。


    林家主子不多,两进其实刚好,到了地方,英莲知道有大人物来了,都没来和黛玉叙旧,只指挥着家人安放东西,早已被提前打扫了的正堂中,黛玉亲自烹茶,元嘉帝和林如海说起了盐政上大小的事务。


    林如海汇报得颇细,元嘉帝听得也认真,末了不得不感慨:“爱卿辛苦了。”


    林如海自然是要客气一番“忠于王事,何来辛苦”的话,这才问起黛玉有没有给元嘉帝添麻烦,元嘉帝斜了一眼黛玉,笑道:“爱卿不知,自从有了这丫头,朕觉得政务都不面目可憎了。”


    公事谈完,那就是黛玉也可以接话了,当即就笑了起来:“可不是,政务不再面目可憎,是臣女面目可憎了起来,一日日催陛下赶紧做事,亏得陛下大度没有重罚。”


    引得元嘉帝大笑。


    女儿在宫里能如鱼得水固然让林如海放心,元嘉帝用黛玉用得得心应手那林如海也能感到安慰——士人谁没有安邦定国的梦想,认真对比太上皇和如今的皇帝,那还得是如今的皇帝更符合士人所追求的明君形象,只是食少事烦难以长久,元嘉帝上位以来天天那么往死了肝,谁不担心他哪天肝不动了让帝国退回原来的模样。


    如今看元嘉帝的精神比当年林如海被派去江南时还好,确实让人很放心。


    “臣一生碌碌。”林如海诚恳道,“能培养出一个可堪使用的孩子,也算不枉此生了。”


    元嘉帝连连摆手,说起“爱卿都自觉碌碌那别人日子就不必过了”的话,又对黛玉道:“今日便不回宫用晚膳了,你去张罗张罗,晚上朕与林卿喝两杯。”


    林家乱七八糟的,委实没有喝两杯的条件,但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没宴席黛玉也得变出一桌来。


    黛玉乖乖起身,出去吩咐林寿去外头订一桌子干净的席面,又去问了英莲,知道了林如海随船带来了她在江南亲手酿了的桂花酒,也算是可以应付过去。


    安排完了席面的事情,黛玉也不着急回正堂,提着裙子往后院找英莲去了。


    明显元嘉帝对林如海有不愿意黛玉听见的话要说,黛玉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呢。


    正堂中,见黛玉离开,林如海摆了个洗耳恭听的姿态,元嘉帝果然笑了起来:“爱卿聪明过人,不妨猜一猜朕到底想和爱卿说什么话?”


    “是。”黛玉走了,服务工作自然得林如海亲自干,给元嘉帝续上了茶,就是心情有些一言难尽,道,“黛玉连盐政都能听了,陛下更给了她不少机宜之事,细想,也唯有婚事,世俗眼光如此,总不好让小姑娘知道。”


    元嘉帝笑了一声:“爱卿实在一语中的,不过既然都猜了,再猜猜朕预备给爱卿说个什么女婿?”


    这林如海就不好评价了,虽然知道九成是某位皇子,心情也好不起来,面上还要露出不得罪人,只是被难倒了的苦笑:“陛下莫为难人了,臣离京多年,对京中青年才俊一概不知,若是乱点了鸳鸯谱,岂不委屈了黛玉?”


    果然一点也没有影响了元嘉帝的心情,元嘉帝只笑:“八郎,爱卿觉得如何?”


    林如海就是不惊,也得装作惊了的样子,起身道:“陛下厚爱,黛玉如何敢当……”当然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狡辩一下我肯定是不乐意黛玉嫁皇家的……


    “诶。”元嘉帝没有给机会,只把林如海按住,和声道,“爱卿且听朕说。”


    林如海也只能听着了。


    元嘉帝说,贵妃一次两次三次地给元嘉帝表态说想娶黛玉,哪怕元嘉帝坦诚说娶了黛玉可能就做不了太子了贵妃都没有改主意,更说了八郎和黛玉其实算谈得来。


    还说元嘉帝还考虑过六郎,因为皇后和贾敏毕竟是手帕交,六郎是嫡出更显尊贵,元嘉帝虽然口口声声娶了黛玉就做不了太子,但那其实只是说给贵妃听,其实给儿子娶什么媳妇几乎影响不了元嘉帝选择继承人,但皇后究竟没有贵妃这么洒脱,到现在为止皇后虽然还没有给元嘉帝准话,但还是安排了六皇子和苏瑾见过,这已经算是态度了。


    元嘉帝还说了自己的本心,他觉着黛玉仙子一样的人,嫁了太子,将来无论做皇后还是做后妃,后宫不得干政的政治正确在那里,黛玉的才华最后体现成长孙皇后的样子就可悲了,但要体现成刘娥的样子那也是一生孤苦,还不如找个爱玩的孩子,和黛玉举案齐眉是再好不t?过。


    究竟元嘉帝也是有女儿的人,虽然女儿要抚蒙,但元嘉帝也畅想过如果自己给女儿挑国内的女婿该是个什么样子,因为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选个无二色的女婿绝对很重要,所以元嘉帝还和林如海保证了,八皇子不是好色的性格,对他那样的混世魔王来说,找个主意同样很多的混世魔王一块玩耍,哪里顾得上什么妾室姨娘,再说贵妃,皇后淑妃惠妃都俗气,都想儿孙满堂,也只有贵妃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元嘉帝说,只想要两个孩子过得好,至于什么儿孙什么妾室的,倘若是两个孩子自己的儿孙她当然喜欢,但要成了两个孩子之间的一根刺,那不要也罢。


    就这么一番话,林如海一度怀疑“这是我能听的吗”,也一度惶恐得要起身告罪,但都被元嘉帝按住了。


    末了,元嘉帝只笑:“朕是看好了,但谁都还没告诉,连黛玉都不知,今日林卿回京,先与林卿说一说,以免林卿多思多想,若给黛玉定了个普通人家,倒糟蹋了这个孩子。”


    第64章 骤然生变 让苏瑾嫁不了太子!


    就是再不愿意黛玉嫁到皇家, 元嘉帝能说这一番话已经很能安慰老父亲的心了,林如海也不得不起身谢恩:“陛下要赐婚,本没有微臣挑拣的道理, 陛下却还愿意给微臣说这些,微臣汗颜无地, 不过听陛下裁处而已。”


    当晚宾主尽欢, 元嘉帝心情确实畅快,黛玉酿的桂花酒也确实醇厚, 半醉半醒之时,元嘉帝还拉着林如海的手推心置腹:“将爱卿调回京中, 只在礼部任职, 爱卿切莫多想,将来可以做的事情多着, 可林卿在巡盐御史上实在费了太多心力,还是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好好休息休息, 主持一二回科举,把身体养好了才有将来呢。”


    林如海是个海量——不海量也没办法应付那么多盐商了, 这点酒并没有把他如何, 但元嘉帝醉了,他也只能跟着装醉,元嘉帝如此剖白, 他当然也要再度起身谢恩。


    究竟是探花郎,锦心绣口, 妙趣横生,把元嘉帝哄得通体舒泰,就是上了回宫的马车,都还在和黛玉感慨:“八年前我点林卿做巡盐御史的时候, 他还没有长如许多的白发,一晃八年匆匆而过,林卿老了。”


    黛玉其实也感慨和老父聚少离多,但对元嘉帝总不好伤感太过,想了想,说:“臣女也长大了呀。”


    元嘉帝失笑,又突然想起来:“原本还想着问一问林卿有无续弦之念的,竟忘了……”皇家的公主郡主虽然大半抚蒙且早夭,但总归有命长的,可以给林如海张罗一二嘛。


    黛玉只好答:“陛下不必操心此事,臣女问过父亲,他说左右此生无子,何必再耽搁别人,何况如今有我,还有英莲姐姐,能在他膝前尽一尽孝心,也就别无他念了。”


    元嘉帝果然是醉了,又想想今天英莲上上下下张罗的事,唏嘘起来:“你父亲收的义女倒是能干……其实……”


    元嘉帝原本想说何必收什么义女,就是林如海收了那小姑娘当个姨娘……可想想这话也太唐突,哪怕有酒劲,也实在不好那么撒酒疯,还是闭嘴了。


    黛玉其实听出来了,但没办法和一个醉汉计较那许多:“英莲姐姐也是苦命人,说来她这名字还有佛缘呢……”


    “哦?”元嘉帝已经是累了,但爱听黛玉唠嗑,靠着车壁哼了一声。


    黛玉便细细说起了当年怡亲王给了林如海一串手串,黛玉也有点被那盐商庄子上死了那么多人吓到,索性去庙里跪了七天经的事细细说了,听得元嘉帝直笑:“多大的事,吓得你那样。”


    “还是很大的事的。”黛玉可算是在车里翻出了醒酒汤,试图给元嘉帝,“上次魇镇之事陛下可还记得?当着太上皇的面,臣女从慎刑司出来,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小女孩胆子小点是人之常情,元嘉帝笑得充满了父爱,却不想喝醒酒汤:“看来以后还是多给你看些江洋大盗的案卷,多勾决几个人,也不至于这么胆小。”


    黛玉自然要讨饶。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终于是熬到了养心殿,元嘉帝醉成这个样子,其实送贵妃宫里是最省事的,可黛玉最近也听元嘉帝说贵妃身体不甚痛快,想了想,除了贵妃,送谁宫里都淘气,索性元嘉帝也没吩咐今晚上去哪里歇,便由戴权侍候着元嘉帝洗漱了躺下也就罢了。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旨意,给三皇子赐婚。


    挑挑拣拣了一年多,三皇子如今已是十九高龄,再没办法拖下去了,而三皇子果然没捞到苏瑾,而定的是当日想驳黛玉但没驳成的礼部尚书顾大人的孙女。


    朝野对此几乎没有反应,顾大人谢恩时情绪都很平静,至于顾家是开心孩子嫁入天家,还是难过孩子嫁了个庸人,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对,庸人。


    这算是对三皇子非常中肯的评价了,因为就他目前的表现而言,要说多混蛋,那没有,但要说多有才,那更没有,倘若元嘉帝在七八年前去世了,国赖长君,三皇子还有登位的些许可能,但元嘉帝既然活到了现在,下头的弟弟们长起来,越发衬托得三皇子无才无能。


    但别说顾家对这一门亲事的态度,就是三皇子也不满意啊!


    他如何不知道苏瑾养在皇后宫中是干嘛用的,苏瑾没给他,那基本算是他和皇位无缘了呗!


    而就为这么个苏瑾,再加上四皇子今年也十七了,属于问一声也不会显得过分的年纪,惠妃也大着胆子在元嘉帝临幸时求过。


    但元嘉帝没有应,问就是孩子还小,再看两年。


    但,小么?


    惠妃焦虑得一晚上没睡着,还得硬着头皮装睡。


    过几日,四皇子来给惠妃请安,母子之间惯是要屏退宫人说私房话的,元嘉帝的秘卫再厉害,也不可能由着那些壮年男子进后宫来盯着自己的女人,最是私密不过。


    四皇子其实娶谁都无所谓,但苏瑾的政治意义实在让人不能不馋,三皇子婚事既定,四皇子如今也老大不小,无论可不可能,总要做一做梦。


    惠妃打碎了这个梦,让四皇子都黑了脸。


    四皇子这几年愈显峥嵘,好几次都得了元嘉帝的夸赞,就是朝臣看四皇子也无一不好,相比三皇子,四皇子简直政治机器一般运转得严丝合缝,是人民群众都在期望的明君贤主。


    可就是这样了,还是没能摘下那一朵高岭之花么?父皇还在想什么,五皇子就不说了,父皇难道是在等着更下头六郎八郎?


    惠妃看着唯一的儿子如此,自然心疼,当然也有被元嘉帝拒了的恼怒,女人走起极端来,低头研究了好一会儿的茶盏,竟低声说:“倘若是别人,实在少年慕少艾,就是闹得没那么体面,能把人娶进来也就是了。”


    可天山雪莲只有光明正大的拿到手了才算天山雪莲,真要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弄到手,雪莲臭了,拿到雪莲的人又能落得什么好呢?


    四皇子却突然一激灵,道:“不对,母妃刚才说什么?”


    惠妃已经自悔失言,瞪了儿子一眼:“我刚才的话不妥当,你做儿子的装作没听见也就是了,反而细问起来,是哪位师傅教的礼仪?”


    “不是这个意思。”四皇子难道还能被亲妈吓到,神色如常,“儿子是觉得,母妃刚才说的,如何不是一个主意?”


    惠妃下意识地想骂儿子混蛋。


    但看着四皇子那不带一点情欲的眼光,惠妃犹豫了。


    四皇子见母妃还是没理解,虽未跺足叹息,但不得不往前多说了一步:“母妃,不是我要用下三滥的手段娶到苏瑾。”


    “那是什么?”惠妃平时挺聪明的,可在这一瞬间真有点跟不上儿子的思路。


    四皇子声音都压低了:“是让苏瑾再也做不了太子妃。”


    这样一来,这一局就不算输,娶苏瑾也不意味着是太子,甚至如果让她成为一个减分项,六皇子守诺娶了她……


    惠妃脸上都有两块肌肉跳了跳,既觉得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又觉得……儿子长成了这个样子,已经让惠妃都认不出来了。


    “这个事。”许久,到底是母子,惠妃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可以办。”


    四皇子眼睛一亮,叮嘱道:“母妃千万小心些。”


    惠妃不信这个:“凡做了,必留下t?痕迹,再小心也有限,真要查,哪有查不出来的。”


    四皇子知道母妃这么说必有她的道理:“您的意思是……”


    “自然是找好顶罪之人。”惠妃慢吞吞放下了茶杯,“但,也不要把自己撇得太干净,不然一样惹人怀疑,在别的时候或许还要费些心,但在现在,刚刚好。”


    四皇子就知道惠妃说的是三皇子了,喉咙滚了滚,细细与惠妃计议了起来。


    这段母子之间的对话,自然无人得知。


    元嘉帝最近的日子过得春风得意。


    清缴户部欠款实在是一次成功的政治宣示,这不光意味着新帝(虽然已经不是很新了)对国家财政更深度的掌控,更意味着太上皇对权力中心的更进一步淡出,尤其还打了廉亲王的脸,更让元嘉帝通体舒泰。


    就是元嘉帝自己的搞钱大业,都预备留林如海在京中几年,便再度安排他外放,去两广做个布政使,好好操持操持黛玉所说的开海之事。


    皇帝嘛,舒坦了,少不得要作点妖,自从把户部欠款追缴到位,便拨了一部分钱去修整圆明园,天气一热,便拖家带口过去避暑,还嘱咐了皇后,端午节好好过一过。


    自从元嘉帝透了四皇子另外娶妻的口风,皇后对苏瑾就更是倚重,连这样大节气都愿意由她来安排,苏瑾并不怯场,一应按历年的宫例准备了各种节物,前朝的官员如何朝拜她虽不管,但各项娱乐活动确实安排得妥妥当当,因元嘉帝要大办,便非只是皇家之人,还有大人们要带夫人入宫朝贺。


    那如何安排大人们的车马,夫人们入宫之后由何人引导,甚乎于哪位夫人肚子大了要特别照顾,哪位夫人还带了小姐明显是想推销给皇子皇孙们,宫里要不要给人家行个方便,皇子们要射柳怎么安排,公主郡主们要斗草簪花又怎么安排……


    桩桩件件,直接看傻了宝钗。


    说来丢人,宝钗其实不会这些。


    再聪明的孩子都需要实践,可薛家从来没有给宝钗提供过实践的平台,到了现在,说起请客吃饭,宝钗想到的也无非是“要几篓螃蟹,取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至于在哪一处开席,要谁来伺候着布让端菜,取乐的小戏班子,大家玩开心了要坐船如何安排,有人喝醉了要撒泼如何安排,是万万也想不到的。


    可苏瑾给皇后汇报时头头是道,处处细致,她是女官自然不够资格入席,可当日穿了女官服饰,又吩咐宫里的姑姑办事,又和进宫的夫人们寒暄,精准地喊对了每一位夫人的身份,又能照顾到每一位王妃诰命的情况,实在让宝钗自愧不如。


    也该是这样的女孩才配母仪天下。


    只是宴会开了没多久,王妃夫人们都落座,皇后妃嫔们应酬起来,宝钗便不见了苏瑾的身影。


    她让莺儿悄悄找去,自己在皇后身边伺候。


    另外一边,苏瑾原没打算喝酒,但皇后当着众诰命夸她事事妥帖,众诰命自然也都说起她在家时是如何名满京城,气氛到了,少不得吃了一盅,高门贵女都是照着十项全能培养的,苏瑾敢吃那一盅,本是自觉也有些酒量,可今日这酒一下肚,再去交代了宫人各种事务,没说两句话,便觉面上发烧。


    苏瑾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下意识往身后看,自己带进宫的婢女不知去了哪里,连平时很少离开皇后的魏紫都不知去向,更知要完,再在席上待着,出起了丑,身家性命就不知要如何了。


    她既安排了宴会,自然知道该去哪里更衣休息,可她本就是按最高标准培养长大的淑女,绝不是因《西厢》《琵琶》《元人百种》是杂书便弃之不看之辈,就是社会阴暗面,从小祖父父亲也没少教导于她,心头既想法不太美妙,这更衣之处,她是不敢去了。


    但身上已经开始发热,再在席上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回圆明园的住处……倘若真有人暗算于她,在更衣之处没找到人,谁知道会不会去她的住处寻,且真要是在住处有什么丑事,比在更衣之地被人唐突了更添一层罪过。


    苏瑾也是有急智之辈,举目四望,竟无一人可信,如果一定要找一处的话,只能是和自己没有利益牵扯的人……


    苏瑾趁着脑子还清醒,匆忙往九州清晏的方向去了。


    圆明园的设计实在比养心殿好得多,在养心殿黛玉只能委屈着住围房,但到圆明园来,倒在九州清晏边上捞着了一处小小的院落,今日元嘉帝过他的端午节去,黛玉却还在书房中下笔不停地给上司写节略。


    一边写一边幽怨,就不说上司去过节自己得加班了,加着加着都习惯了。


    实在是……元嘉帝已经给她提过几回让她顺便写一写票拟了,黛玉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可圣命难违,眼看着元嘉帝是铁了心让黛玉接了票拟的活儿,真不知将来如何开交,却听外头两个侍候黛玉的小宫女闹了起来:“苏昭容且停步……林侍书在书房给陛下看奏疏呢您不能进去……”


    黛玉有些惊疑,回头看了一眼紫鹃,示意她出去看看。


    紫鹃才要出去,苏瑾便砰地一下推开了门,满面红霞,鬓发散乱地摔了进来,抬头看黛玉,眸光荡漾,连声音都透着莫名的语调:“林侍书……林侍书救我!”


    黛玉悚然一惊。


    她也不是困在后院里无人教导,被人忽悠着“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就甘心把自己封闭起来,只听圣贤教导的傻姑娘,尤其元嘉帝说到做到,既给了黛玉许多人命官司的案卷由她判断是否该不该勾决,像苏瑾这样的情况……


    黛玉赶忙停了笔,吩咐外头的两个小太监:“去打水来,要冷水,里头加两块冰。”


    又看向紫鹃:“来,把苏姐姐扶榻上去。”——书房内,自有黛玉平时干活干累了可以歇一歇的矮榻。


    苏瑾的最后一丝清明,在黛玉吩咐打冷水后,轰然崩塌。


    ——你明白就最好了。


    ——感谢你救了我的身家性命,将来我再想法子报答吧。


    此后,乱糟糟的念头立刻充斥了苏瑾的脑海,她脸上是一轮又一轮的红霞,眼睛都媚态横生,冷水很快就来了,黛玉也没让紫鹃或是两个小宫女伺候,以免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传出去,苏瑾更没法活了。


    黛玉自己拧了帕子给苏瑾擦了一回脸,就直接把冰凉的帕子留在了苏瑾额头上,随即吩咐紫鹃:“去寻戴权公公或是魏紫姑姑,让他们寻个空儿给陛下或是娘娘报一声,就说苏昭容在我这里,似乎是醉了。”


    紫鹃赶紧答应着去了。


    苏瑾一走,魏紫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皇后其实也注意到了魏紫离开,皱了皱眉:“怎么了?”


    “方才说是两个管事宫女争起来了。”魏紫低声在皇后身边汇报,“苏昭容正被您拉着在诰命们面前显摆呢,奴婢便去看了看,已调停了。”


    皇后低低骂了一句“不成器的,都贬浣衣局洗衣服去”,也就过去了。


    元嘉帝自然观察到了皇后和自己的大宫女正打官司,不过也没多在意,仍舒舒服服听着咿咿呀呀的曲子。


    再没一会儿,皇后还没发现紫鹃呢,元嘉帝先看到了,挑了挑眉。


    今日黛玉不来是给元嘉帝报备过的,理由是“近日奏章积压颇多,六品又分不着什么好吃的菜,索性臣女就不去席上凑趣了,有什么好吃的陛下让戴公公给臣女送了来,就算陛下疼臣女了。”


    没有上司看牛马自愿加班会不开心,元嘉帝自然也没当回事,一开席便指了两种平日黛玉会喜欢的粽子口味要戴权安排个小太监给黛玉送去。


    当时苏瑾就在皇后身边伺候,帝后同席而坐,她知道元嘉帝是要给黛玉赐菜,还卖了个乖:“不必动陛下桌面上的粽子,林侍书的口味臣女也知道些,早安排了人给林侍书送过去了。”


    元嘉帝夸了苏瑾一声想得周到,事情便算过去了,可黛玉都不来,紫鹃……元嘉帝回头给了戴权一个眼色。


    戴权会意,悄悄离席。


    再不一会儿,戴权回来,在元嘉帝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元嘉帝的酒杯一下子就砸到了桌面上。


    骇得正在谈笑风生的一干官员夫人都缩了缩,小心打量着元嘉帝的神色,委实不知陛下是动了什么气,更不确t?定该不该跪下来一声“陛下息怒”。


    但皇后还是顶得住大场面——笑着拿了酒壶给元嘉帝满了一杯,柔声道:“陛下,妾身敬您一杯。”


    元嘉帝也知就是天大的丑事也不能在今天闹出来,面上勉强挤出了笑来,也对皇后举了举杯子。


    下头便接着奏乐接着舞,戴权则是附耳在皇后耳侧也说了几句话。


    皇后已是有了心理准备,但听了戴权说的,仍是怒不可遏。


    咬了咬牙,本想亲自去,但元嘉帝才恼了一场,她现在就起身,大过节的,大臣诰命们疑起来,难免不好看,便吩咐了魏紫几句。


    魏紫听得很安静,悄然退席,再不一会儿,裕嫔的贴身宫女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裕嫔的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不着痕迹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去。


    裕嫔也不敢啰嗦,悄悄起身去了更衣之地,还带了几个侍卫。


    侍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地方,看护此地的两个宫人被押着跪在了裕嫔面前,还有两个小太监被堵了嘴捆着。


    裕嫔平时面对皇后四妃时恭敬乖巧处处守礼,可一宫主位当然也有一宫主位的气势,她黑了脸,大多数宫人也得跪下请娘娘息怒。


    裕嫔也没工夫理会那些宫人,三两步进了更衣之所,一用力推开了门,进门便是屏风,上头挂着女子的肚兜和男子的衣裳。


    裕嫔露出个伤眼睛的表情,侧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侍卫。


    侍卫一脚踢翻了那个屏风。


    那简陋的坐榻上,一个男人正趴在一个女孩身上,明显是男方在强迫女方,也不知是成了还是没成,屏风倾倒动静何其之大,男人就是再有兴致也侧头看了一眼,当看到是衣饰齐备且脸色铁青的裕嫔时,再是什么兴致也立刻退了下来,脸色煞白地翻身跪倒,声音都带着颤抖:“裕嫔娘娘……”


    裕嫔都没心情看地上的男人。


    出了这种事,女孩子总要吃亏些,裕嫔过来本就特地多带了件披风,赶紧把披风给衣衫不整的女孩罩上,再对跟来的侍卫:“还不把这混账种子拿下!”


    第65章 六郎遇刺 你们夫妻俩啊!


    经辨认, 男方是某位长公主的小儿子,女方是南安王妃的闺女。


    女方也就罢了,作为受害者实在不好苛责太过, 就这个男方……害。


    小时候和别人争买婢女弄死了人,长大了和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 婚事艰难之后长公主来找元嘉帝哭求一个赐婚, 元嘉帝冷冰冰地拒绝了。


    长公主又去找太上皇哭,被太上皇扔了一个茶盏:“让你好好管教你家那个宝贝儿子的时候你不管, 这会子婚事艰难了知道难受了!自己想辙去!朕才不给你兜这个底!你有闺女你愿意嫁给你那纨绔儿子吗!”


    该说不说,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 便如元嘉帝的那么多姐妹, 也就是这位长公主得以留在京中,这全赖着当年公主的母妃足够得宠, 太上皇有足够的女儿可以拿出去填坑,可公主的母妃死了那么多年, 那点微薄的宠爱早就没有了,儿子混蛋作为母亲不好好管教, 就是婚事艰难……京中多少有合适的女孩的人家一边骂“该!”一边庆幸太上皇和元嘉帝懂道理, 没有硬给他们指这样糊涂的婚。


    而长公主殿下,自然是在太上皇的畅春园里哭成了泪人,虽然她也看不上南安王家的闺女, 但事已至此:“父皇,索性一条大被掩过, 给女儿留些体面吧……”


    太上皇被哭得头疼,只好召南安王来商议。


    至于南安王妃如何以泪洗面,那位小县主如何的哭天抹泪“我就是剃了头发去做姑子我也不嫁给那个纨绔!”,甚至还“事情不是没有宣扬出去吗?就一定要嫁吗?就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起来, 就都是别话了。


    说苏瑾这边。


    她躺了一个多时辰才清醒过来,黛玉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便柔声道:“苏姐姐,陛下和娘娘已经来人问过好几趟了,说姐姐好了就去九州清晏呢。”


    “水。”苏瑾先开口。


    黛玉也知道她烧了半天必定难过,早已备下了温度适宜的茶,先扶起来苏瑾,再喂她喝下,苏瑾渴极了,不愿意慢慢喝,自己努力抬手端了杯子,一口饮尽。


    那确实是很霸道的药,又不是以正常的路径解开的,苏瑾到现在都浑身无力,脑子里嗡嗡地响,甚至……说羞耻一点,甚至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渴求男人。


    苏瑾缓了好一会儿,今天晚上还有宴会,皇帝皇后必然不会太有空听她诉苦,左右黛玉也没有喊人“快去告知陛下和娘娘”,倒是还能勉强拖一会儿,只是苏瑾左右一看,发现只有黛玉在旁边,眼圈都红了。


    她真的在尽力降低这件事的影响,至少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就是喝了水,她的嗓子也还干着,但已经在努力地开口:“林妹妹,大恩不言谢……”


    “苏姐姐不必如此。”黛玉帮苏瑾,不过是女孩子对女孩子最基本的友谊,勉强笑了笑,“姐姐现在觉得如何?”


    “水。”苏瑾又一次道,“凉一些的,不好让陛下和娘娘等久了。”哪怕帝后这会多半还在席上,严格来说不算等,但伺候皇室,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黛玉点头,给苏瑾把水倒了过来,此时是五月,喝点凉水倒是无妨,苏瑾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才说:“我身上软得很,还得劳烦妹妹扶我起来。”


    黛玉一边用力,一边也是苏瑾自己咬牙奋斗,这才勉强坐了起来,苏瑾也大概意识到这样不行,道:“妹妹把丫鬟叫进来吧。”


    紫鹃来了,紫鹃好歹算半个体力劳动者,终究比黛玉厉害些,把苏瑾扶到黛玉的梳妆台前坐下,也不必做如何的装束,只重新梳了头发洗了脸,便要去九州清晏。


    但就是去了,帝后也没有立刻来,黛玉陪苏瑾坐了好一会儿,外头方有唱报,黛玉和紫鹃吃力地扶苏瑾跪下,帝后穿的都还是宴席上的那一身,皇后比元嘉帝还要着急些,忍着规矩比元嘉帝后了半个身位,等元嘉帝过去,皇后都不着急坐下,先亲自去扶苏瑾。


    皇后都上手了,但凡苏瑾还有一点力气,自己就会顺势站起来回话了,可她现在委实浑身无力,还是黛玉也在另一边扶着,才勉强站了起来。


    皇后都惊了,再细看苏瑾的脸色。


    苍青的。


    究竟苏瑾是个仿佛活在云端的淑女,再大的事情她似乎都能轻描淡写地过去,如今憔悴至此,实在让人心疼。


    皇后皱眉:“还不搬凳子来。”


    元嘉帝也没想到苏瑾竟虚成了这样,还埋怨起了黛玉:“平时挺聪明一个孩子,发现你苏姐姐如此,该让我们直接去你屋子里见才是,怎么都不禀告?”


    黛玉才要说是她疏忽了,苏瑾已经青白着小脸先是谢过了帝后赐座,才努力笑道:“不怪林侍书,是臣女惶恐,出了这样的纰漏,该是臣女来向陛下与娘娘请罪才是,若让陛下与娘娘来看臣女,臣女无地自容了。”


    “这不关你的事。”皇后还是心疼这个小女孩的,“就是本宫亲自操持,真要有人暗算,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今日宴会已是尽善尽美,你委实不必苛责自身。”


    说完了,还眼巴巴看向元嘉帝。


    元嘉帝如何不心疼这个已经被自己预定了的儿媳妇,声音也放柔了些:“今日你的抉择极对,无论找哪个妃嫔女官,无论去哪个宫室暂避都没有找黛玉省事,到现在,虽确实有不才的事闹出,却于你之闺誉无损,你大可放心。”


    苏瑾怕的就是自己的闺誉,更怕自己连累了苏家的女孩们一起都不好嫁起来,听元嘉帝这么说,又要挣扎着下跪。


    元嘉帝摆摆手:“好了,行礼本不在这一时,你又是苦主,何必跪来跪去。”


    皇后其实更关心一个话题:“你觉得会是谁要害你?”


    主要是,谁见不得你好好嫁给我的六郎?毁不了六郎,竟要来毁你的闺誉?


    元嘉帝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苏瑾从醒来就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以她的本事,倒也不至于一点思路没有,皇后既问得这么开门见山,她自然要仔仔细细地答。


    谁曾想,九州清晏外乱了起来,六皇子身边的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娘娘,不好了!”


    帝后认出来了那是六皇子的太监,心里都一揪,尤其是皇后,刷地一下t?站了起来,也顾不上苏瑾了:“怎么了?”


    “殿下……殿下刚刚射柳,不慎坠马。”那太监慌忙道,“又被踏了两下,刚刚还呕了血……”


    元嘉帝都还好,皇后的脸色顿时惨白,就是苏瑾都立刻要站起来,可实在是浑身乏力,只能眼巴巴看着。


    只剩这么一个儿子,皇后眼眶都立刻红了:“陛下……”


    想想苏瑾,想想六皇子,元嘉帝的脸色阴沉极了:“殿下现在在哪儿?”


    “在万方安和。”小太监赶紧答,“太医已经过去了,”


    皇后再顾不了那许多,倒是元嘉帝还回头看苏瑾一眼,吩咐黛玉:“今夜瑾丫头就不回去了,黛玉好好照顾着些,缺什么就问戴权。”


    “是。”黛玉应了下来,苏瑾也勉力站了起来,“恭送陛下,娘娘。”


    这个晚上,对帝后,对六皇子,对苏瑾,都非常煎熬。


    黛玉看苏瑾如此,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请个太医来看看,但苏瑾严词拒绝了。


    她拒绝,为的也是自己的闺誉,要是被诊出什么想男人了的脉象那是真没法活了,黛玉不好强来,只好陪着罢了。


    可就是陪着,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苏瑾没胃口,却想打叠了心情劝黛玉,想说苏瑾自己没心思吃饭也别误了黛玉吃饭,可劝了两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便只靠着软枕出神,黛玉也不好撇下她看奏章去,只坐在苏瑾对面,手上没什么事做难免心慌,黛玉已经许久不做针线了,都拿了个针线盒子慢慢理起了一团乱麻。


    过了不知多久,贵妃来了。


    她穿得没有平日那么彩绣辉煌,也没带仪仗,就是她自己和平日使唤惯了的两个宫人,有个宫人还提着食盒。


    “陛下提了一嘴说你们两个小丫头究竟没经历过什么事。”贵妃的开场白是,“晚上怕是不太好过,让我过来看看,若还没用饭,就多少用些,天且塌不下来呢。”


    黛玉忙给贵妃让了位置,苏瑾也起身,贵妃并不客气,自己坐了主位,宫人把粥和粽子都摆上,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又亲自给苏瑾与黛玉都盛了碗粥,剥了个粽子,道:“无论如何得吃些东西,许多事落到最后,拼的都是体力。”


    黛玉是无妨的,今日之风波虽来得奇怪,她却不在风暴中心,何况她进宫这么久,连陷害元嘉帝的局她都解过,这点风浪还不至于将她如何,可苏瑾是真正的一帆风顺,遭了这样的风雨摧折,实在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缓过来。


    可再没缓过来,贵妃亲自盛的粥还是要给些面子的,苏瑾勉强端起了碗,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食物暖人心,就是吃时满腔心事,胃里暖起来了,整个人也慢慢恢复了力气,到这时,贵妃才道:“阿瑾,仔细想想,你觉得是何人害的你?”


    苏瑾的眸光深了起来。


    其实,连贵妃都不能完全甩脱怀疑,但贵妃敢敞开了问……


    “你不必告诉我。”贵妃柔声道,“我只是提醒你,今夜陛下和娘娘守在六郎身边,暂且顾不到你也就罢了,明日若六郎脱险,他们必然会关心你的事,若六郎没脱险,你今日如此,他们更要关心是什么人一天之内既害了你又害了他,到那时,你得有话奏对才好。”


    苏瑾抿了抿唇,贵妃这么出招,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到底黛玉和贵妃的脑回路还能对上些,突然道:“娘娘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贵妃笑了笑:“怀疑淑妃惠妃,怀疑我,怀疑我们膝下的皇子,甚至怀疑贤德妃,怀疑一起进宫妒忌你的姑娘们,这都是分所应当的。”


    苏瑾瞳孔深了深:“娘娘要这么说……”


    贵妃不想听“这么说”后面的一串人情话,只道:“我想提醒你的是,女人和皇子之外,还有皇叔。”


    女人和皇子,很好理解——苏瑾从入宫以来,一直风头无两,谁都知道她上限太子妃皇后,下限皇子正妃,做的事情又都妥妥当当,就是政治眼光也远超大多闺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焉能不招恨?


    皇叔们……


    苏瑾沉吟了好半晌,还没说出什么来,贵妃又笑了:“当然,我说这话有搅混水的嫌疑,毕竟陛下一共也没几个皇子,排除起来非常容易,但若是加上皇叔们,范围就广了。”


    正话反话都让贵妃说了,倒让苏瑾无所适从起来。


    但其实勾她思考比由她沉默强,至少腹中有了食物,脑子里有了问题,想着想着身体就会累,累极了能稍微躺下来歇一歇,哪怕睡不着,比枯坐一夜也好多了。


    贵妃走时是深夜,苏瑾已恢复了好些,和黛玉一并送她至门口,回来后,紫鹃已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两人洗漱完了,又散了头发,凑合着躺在了一张床上。


    囫囵睡了一夜。


    但也只有她俩睡了,帝后熬了一个通宵——六皇子腿断了,被太医接了回来,肺腑受了伤,半夜呕了好几回血,到了清晨时,总算是勉强清醒了过来。


    皇后都要哭瞎了,头晕目眩得很,可算看到儿子清醒,站起来时身子都在打晃,勉强对元嘉帝露出了个笑来:“陛下也熬了一夜了,如今六郎好歹是醒了,陛下还是快去歇着吧。”


    元嘉帝一把年纪了,就是因为感觉力不从心才召黛玉入宫的,熬了这么一夜,也难免有些吃不消,伸手摸了摸六郎的脑袋:“好孩子,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父皇会为你做主的。”


    六皇子其实到现在都只觉得痛和累,听向来敬爱的元嘉帝这么说,就努力露出了个笑出来:“父皇也注意自己身体才是。”


    元嘉帝上了肩舆时,还嘱咐戴权,赶紧弄个小太监去叫一下黛玉和苏瑾,他想问问昨日的细节。


    因而,他到了九州清晏时,黛玉和苏瑾已经等待已久了。


    说真的,苏瑾的心情……实在……


    唉!


    苏瑾到后半夜其实浅睡了一会儿,脑子里总在想,六皇子要是不行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就有点后悔。


    然后就会想,她当时如果没有取“牝鸡司晨”的巧,好好去答那一道“皇室与民争利”的题,她会如何答。


    更忍不住想,黛玉到底答了什么,竟让元嘉帝这样倚重她。


    那可是内相啊。


    说真的,倘若知道元嘉帝容得下女官,苏瑾未必不愿和黛玉争一争这个“内相”,就是在皇后身边做备受宠爱的昭容时,苏瑾午夜梦回时都会想,究竟是太子妃好,还是内相好。


    于家族,当然觉得太子妃好,但于自己,想一想现在,自己在处理宫务时,黛玉在处理政务,想一想将来,自己在妻妾争宠时,黛玉在和百官辩女子到底该不该相夫教子。


    实在羡慕。


    可有些时候选择就是一切,当时自己选择答“牝鸡司晨”了,到现在,原本定了的六皇子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不知隐在何处的鬼蜮手段,哪怕苏瑾是帝都闻名的顶级闺秀,都难免想一想“如果当初”。


    元嘉帝进来,黛玉便行礼,发现苏瑾呆在那里,还能拉一拉苏瑾的衣袖。


    苏瑾自然也赶紧福身:“陛下万安。”


    元嘉帝其实挺需要补觉,但补觉之前见一见这两个孩子,一是为了听苏瑾中招前后的细节,二是多少安抚安抚这估计被吓到了的倒霉丫头,三便是要吩咐黛玉去查了。


    会议自然依次进行。


    元嘉帝既然垂问,苏瑾便从皇后让自己操持端午节庆上下事务开始讲。


    究竟是帝都顶级的淑女,这么个普通女孩只会哭的事情,苏瑾的情绪仍然很稳定,细节的描述都很精准,尤其针对杯盘碗盏是谁负责,酒品果品要经谁的手,桩桩件件无不条理分明,尽显顶级世家女应当有的能力,至少让也管过一段时间林家的黛玉咋舌。


    元嘉帝就平静多了,一方面皇家子弟谁娶的媳妇都不会在这些方面有欠缺,另一方面,这是说给黛玉听,回头还得由黛玉查的,元嘉帝听个大概就行,不必过分在意。


    听完了,元嘉帝才开口,再次表态:“你用心了,端午节宴操持得很好,虽出了些事,但那是有心人算计之故,与你无关,又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息吧,六郎那里,想看就去看吧。”


    苏瑾愕然,心说您都不问问我怀疑谁?


    但她究竟只和皇后比较熟,元嘉帝的脾气她摸不准,也不敢问,乖乖行礼告退。


    苏瑾猜不出缘由,但黛玉知道。


    实在是黛玉入宫也一年多了,皇宫里包括一些王府里的官司,事情不大的,皇后和王妃们自己能解决,闹得太不成样子t?了,便难免报到元嘉帝这里,因元嘉帝懒得管,她也看过一些纠纷,确实……很难堪。


    凡涉及什么女子清白,不孕不育,半路流产,孩子夭折,让后宫后院里的女人自己说“你怀疑谁”,九成九那些女人会提一些竞争对手,理由是平日我就觉得她心里藏奸,问具体的线索,除了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说,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提不出来。


    像这样的女人哭诉,真是自己妻妾,照顾一下受害人的情绪,元嘉帝听两句也就罢了,苏瑾虽是元嘉帝已定下的太子妃,但认真说来,不过是个准备好赐给最出息的儿子的花瓶,倘若不慎打碎,换一个花瓶也没什么艰难,如今六郎成了这个样子,元嘉帝不愿听她哭诉,也很合理。


    但黛玉想听听苏瑾的意见。


    和黛玉断过的官司里那些哭唧唧的女人不一样,苏瑾描述细节描述得都很有条理,当日但凡不是有些胆量和见识,也不敢在那场“论皇室与民争利”的考试里选择弃考,只是元嘉帝既这么决定了……


    黛玉暂且把念头按了下去,小声道:“陛下,因出了这件事,昨日的奏章还有小部分没看完,臣女是把已写完了节略的送您这里去,剩下的攒一攒再说,还是看完了再一并呈报……”


    “不必看了,一起送过来吧,你还有别的事。”元嘉帝道,“昨日,贵妃来过了?”


    黛玉应:“是。”


    “她的性子。”元嘉帝笑了一声,“多半也说了她觉得会是谁吧。”


    黛玉再次应是:“娘娘说,除了女人,还有皇叔。”


    元嘉帝道:“你如何看?”


    黛玉示意了一下左右。


    元嘉帝便扬了扬下巴。


    戴权自然带着左右的宫人都下去,黛玉这才道:“娘娘的话有没有动摇到苏姐姐的判断,苏姐姐正伤心,臣女不好多问,和臣女一起入宫的公主郡主伴读们究竟里头有没有淘气的,臣女没见过,也不好评价,但臣女觉得,皇叔……不是很像。”


    “怎么说?”元嘉帝道。


    黛玉小声道:“陛下,臣女若是直言,陛下可不要责罚。”


    元嘉帝哼笑一声:“说吧。”


    “皇叔们得把所有皇子都害了。”黛玉道,“才能轮到他们呢。”


    元嘉帝单手撑着已经很重的脑袋,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就觉得皇叔们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倒也不是。”黛玉道,“反其道而行之,有没有可能皇叔们自觉嫌疑不大,才为所欲为呢?”


    “正反两面的话都被你说了呀。”元嘉帝仍旧不满,“那到底可不可能?”


    黛玉道:“直接动手,不太像,但如果是鼓动某位殿下动手,甚至暗中提供了一些帮助,成与不成都看热闹,只想看天家兄弟阋墙,就有几分理由了。”


    元嘉帝这才觉得有点意思了:“你怀疑谁?”


    黛玉是一直在看密报和奏章的,光明正大的,无法见人的,都汇总在她脑子里,她自己又素来聪明过人,当即道:“陛下可还记得催缴户部欠款之事最开始,您让三殿下与四殿下都分别写一份奏章来么?”


    奏章不重要,要紧的是,当时元嘉帝还吩咐了黛玉,派两个秘卫去盯着点,两位皇子如果是自己写的奏章就算了,如果是找了外援,就把外援揪出来。


    但秘卫跟丢了,丢在一个点心铺子里,究竟三皇子有没有外援,外援是谁,到现在都还是无头公案。


    当然,话说回来,四皇子也未必就一点嫌疑都没有——四皇子没派人出宫,可四皇子也没接催缴户部欠款的差事啊。


    谁知道他是真才疏学浅,还是知道差事要得罪人所以故意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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