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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莺儿嘴快 要不怎么说薛家小家子气呢。……


    黛玉给元嘉帝画的那个京城要紧的王公贵族人物关系图, 元嘉帝简直越用越好用,就是到了圆明园避暑,也没舍得不带, 到现在还挂在元嘉帝书房屏风的背面。


    此时元嘉帝踱了过去,看着上头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位置, 看着和他们有着各种关系的官员, 眸光冰凉。


    他俩都有嫌疑,毕竟娶不到苏瑾, 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君父的偏向,更代表了苏氏一门被姻亲关系绑定的政治立场, 生为皇子, 岂肯任人宰割。


    也都没有嫌疑,实在是长公主之子平时人嫌狗厌, 谁和他站在一起都要在爹妈这里多扣几个印象分,两个皇子无论成不成器, 总之是不稀得和这种人物来往的。


    但又话说回来,除了皇后几乎点明了的“男孩还是要比女孩大一些”因此不同意八皇子娶苏瑾, 贵妃更是多次私底下表态“我家小八还是老老实实吃喝玩乐的好”, 还加上八皇子自己从小的身娇体弱,连元嘉帝都可惜他身体太弱难当大任之外,连五皇子都不值得信任。


    是, 五皇子蠢,从一开始就没入过夺嫡之局, 但谁知道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将来,提前和某个或者分别和某几个皇子达成了一致,专干一些所投献的皇子不便掺和的脏活儿呢?大智若愚也是皇室争宠的常见人设呀!


    “你觉得会是谁?”过了不知多久,元嘉帝再次问。


    这是问具体的人, 而不是范围。


    黛玉不愿直接点明——这仍然来自林如海的教诲,忠于陛下,也只忠于陛下,元嘉帝有一个皇子也好,有百个皇子也罢,都与她无关,范围她可以给,点破到人,猜对了猜错了都是麻烦。


    她吸了一口气,道:“臣女觉得,这话不该问臣女。”


    “那问谁。”元嘉帝沉声道。


    黛玉:“苏姐姐。”


    元嘉帝对苏瑾还是有成见:“她……成么?”


    “若是不成。”黛玉道,“少不得臣女自己查去了。”


    元嘉帝支撑到现在,也确实是困得狠了,黛玉自己把事情揽了过去,甭管黛玉怎么查都是个交代,他也松了一口气,摆摆手:“去吧。”


    黛玉去了皇后所居的镂月开云。


    惨淡。


    六皇子虽醒了过来,太医也在尽量说好话,但始终无法保证腿接好了将来行走与常人无异,更不能说今日脏腑受伤对将来有什么影响,皇后在六皇子面前强颜欢笑,出了房间,哭得不成样子,连身体都在打晃,憔悴是肉眼可见的。


    苏瑾归来,当然第一时间来给皇后请安,更来关心六皇子如何,看六皇子靠在床上万分虚弱地被魏紫喂着稀粥,她也忍不住眼圈泛红。


    真的,要说嫁给六皇子,苏瑾是愿意的,六皇子做不做得了太子,她都愿意。


    小姐们从小听女性长辈说的都是选丈夫不如选婆婆,只要婆婆好相处,丈夫就是有点漏洞都是可以忍耐的,以苏瑾这段时间和皇后的相处,真的无怪元嘉帝这么喜欢贵妃都没有废后,皇后这母仪天下的工作到位得无可指摘。


    何况,也不是一点没有选丈夫,皇子们每个月都得来给皇后请安,苏瑾日日在皇后身边伺候,见皇子们见得比黛玉还勤,三皇子太大,八皇子太小,五皇子是个混蛋,四皇子六皇子里头,四皇子对她也好,也风流俊俏,也端庄持重,苏瑾确信如果是四皇子,自己绝对能举案齐眉地和他过一生,意不意难平是以后的事。


    可苏瑾从四皇子身上感受不到感情,甚至感受不到他是个少年,他就和个组装严密的机器一样,他输出情意绵绵,就希望苏瑾能返给她非君不嫁,下头人若给他功劳,他就吐出符合这个功劳的赏赐和恩荣,里头没有半点个人情绪,全是冰冷的一换一。


    六皇子却不是。


    没捅破窗户纸,一切都要发乎情止乎礼,但六皇子会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悄悄对她笑,会在春日里摘了桃花送到她院中,锦囊破了会送到她这里,一边害羞得脸红一边撩她,瑾妹妹帮我补一补好不好。


    他有着少年慕少艾时应当有的一切情感,热烈地绽放着,仿佛春日最烂漫的云霞。


    可现在,六皇子成了这个样子。


    “瑾妹妹来了。”六皇子的声音听起来都觉得虚弱,还在想办法让苏瑾,“如今这么狼狈的模样,让瑾妹妹笑话了。”


    “哪里。”苏瑾都觉心酸,坐在了六皇子身边,轻声道,“是我没有管束好宫人,竟让马匹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就是幕后的人还没查清,坠马的原因还是容易的。


    不过是马鞍上有钢针,坐着坐着钢针就刺了进去,越是跑动针越深,早晚马儿吃痛,就能把上头的人给颠下来。


    “别乱说,哪里有你的不是。”六皇子匆忙道t?,“有心人要暗害,谁来了也挡不住,就是你,不也是好险被人算计。”


    提到这个事,苏瑾又难受了起来。


    她是骄傲的。


    从小资质过人,被父祖捧在掌心,学什么都信手拈来,进宫后被皇后那样喜欢,宫务处理得都头头是道,哪怕还冒出了个林黛玉,苏瑾也并不觉得自己差了她什么。


    可如今遭了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险些被全京城都憎恶的人糟蹋,一旦这算计成功,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是镜花水月,背后的人用心之毒,既让她怕,又让她恨。


    “殿下。”苏瑾落了两滴泪下来,竟也有点真情流露,“殿下务必好好养伤,既然有人要暗害殿下,殿下偏偏要活出个不怕算计的样子来,才真能让他们一个个的都死了心。”


    六皇子笑了一声,因有被褥遮掩,伸手轻轻碰了碰苏瑾的手:“好。”


    苏瑾微微脸红,笑了笑,看看六皇子这个样子,又觉得悲哀,想抱一抱他,又有男女大防,最终只能也借着袖子的遮掩,伸手去握住了六皇子的手。


    六皇子脸色微微一红,本来挺坚强一个小少年,竟有一股子泪涌上来,好困难才憋住了。


    许久,苏瑾究竟是被六皇子赶出了房间,还没收拾了情绪,便看到黛玉站在芭蕉树下,对她笑了笑:“苏姐姐。”


    苏瑾赶紧收拾了全部的心思,请黛玉去了自己的阁中喝茶,听完黛玉的来意,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陛下都不问的事,妹妹想知道?”


    “陛下……”黛玉究竟没说什么坏话,“陛下有陛下的原因,我也有我的原因。”


    苏瑾笑了一声,究竟是想知道:“陛下的原因我不好问,妹妹的原因是什么?”


    黛玉:“我信姐姐,我觉得姐姐会有姐姐的判断。”


    一句话给苏瑾说怔了。


    那也就是说,元嘉帝不问,是因为元嘉帝不信苏瑾有这个本事,他眼中的苏瑾也谈不上什么女中诸葛,更说不上是心有丘壑,不过是个说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封建主义教育入脑入心的普通贵女,拿给儿子管管后院可以,想掺和真正的权力,她算哪根葱。


    可是凭什么!


    可是愤怒完,苏瑾又没趣了起来。


    凭什么?


    凭你没答那一道“论皇室与民争利”。


    给了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苏瑾闭了闭眼睛,眸中不无哀伤,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我知道妹妹与薛才人关系不错,我也不怕妹妹说我只是个眼光囿于后宅后院的女子,但我确实觉得可以查一查薛才人。”


    “哦?”黛玉也没什么成见,更不必要护着宝钗——清者自清,倘若不是宝钗,自然毫无影响,倘若真是宝钗为达不知是到底在想什么的目的而不择手段,就是黛玉也要离她远些。


    但冤枉人的事还是不能干的,黛玉沉吟了片刻,道:“姐姐,昨夜陛下与娘娘已经粗浅查过一轮了,慎刑司也有了些案卷,我是看了案卷才来的,姐姐说的薛才人,倒不是撇不清楚。”


    “怎么说?”


    黛玉道:“姐姐怀疑薛才人,是因知道六殿下与姐姐缘分将近的人不多,除去和陛下与娘娘加上六殿下自己,也就是她了吧。”


    苏瑾颔首,到底是聪明人,知道黛玉言中之意:“是皇后娘娘让她来问我愿不愿意,她知道此事知道得光明正大,知道之后其举动更是都在人下,半点嫌疑也没有,我若在陛下面前怀疑她,陛下会觉得我是无知蠢妇,为了泄愤攀咬旁人。”


    “正是这个道理。”黛玉道,“最不容易被查到的走私就是官盐里夹杂着私盐,一路走一路卖,有人查便拿公盐交差,无人处就拿私盐获利,最是没有痕迹。可是姐姐,哪怕是家父要查这样的走私,也是要讲证据的。”


    但这并没有难到苏瑾:“可以查莺儿。”


    “莺儿?”黛玉还真没关注过宝钗的丫鬟,一时间都没想起来这个形象。


    黛玉看着苏瑾,似乎想从苏瑾的表情猜测一下她究竟是个内宅妇人只为泄愤,还是真的能有所帮助。


    沉吟半晌,黛玉道:“不怕姐姐笑话,我拿不定主意,但去禀了陛下和娘娘,陛下和娘娘必然是要查到底的,倘若当真薛才人不干净,你我倒无妨,倘若什么也查不出来,难见薛才人还好说,陛下与娘娘怪罪起来,还得你我担罪。”


    “这无妨,妹妹只管抓来。”苏瑾是真的有担当,“我去问,倘若是,你我一同领功,倘若不是,我去给薛才人赔罪。”


    黛玉都震惊于苏瑾有这样的勇气,又觉得这过分的勇气就显得莽撞了,皱眉道:“姐姐为什么这样怀疑她?说句不该说的,知道姐姐婚事的人里,还有咱们没法管,也不可能错的……”


    你被害,很有可能是你的婚事敲定了,招了一些殿下不痛快,但你的婚事倘若是皇帝和皇后一时嘴瓢说了出去,难道你还要去寻他们的不是不成?


    六皇子被害那更不好说了,皇子本来成长起来就不容易,在肚子里能被人下毒,有哮喘能被人做芦花枕头,睡个觉能有人偷偷开窗,骑个马被人藏了根针,有甚稀奇?


    “说来妹妹也未必信。”苏瑾道,“妹妹说的不能错的人咱们自然不能去猜,薛才人会不会故意作恶我也拿不准,但莺儿,确实惹我怀疑。”


    黛玉挑眉:“这是怎么说来?”


    苏瑾道:“莺儿的嘴,不甚严。”


    这也是苏瑾觉得薛家小家子气的原因——有些人家,总觉得姑娘开口去争姻缘争待遇争宠爱不像样子,便把小姐培养得文静内秀,却给小姐培养一个泼辣敢说的丫鬟,凡遇上什么事,便都是丫鬟出面表态“我们姑娘的金原是有玉的才能配”“玉上的字倒是和我们姑娘的金锁是一对”,而小姐只需要在丫鬟说完了之后装害羞“不要说了”“还不住嘴”就可以美美享受丫鬟争来的一切。


    这种做派,让正经人家不齿。


    因为无论丫鬟有多聪明,她得到的教育铁定没有小姐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是真的心里没数,今日能和人拌嘴“别人折掐使不得,独我使得”再讲出一番自家姑娘平时如何如何起居坐卧的私房话,明天就能“苏昭容的婚事定了,我们姑娘的婚事在哪里呢”,真被有心人听到了,多少文章做不得?


    这个毛病就是紫鹃也有,自从黛玉得了紫鹃,也都是一日日耳提面命的交代,宫里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你也别拿你那一套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嫁人,有了如意的夫婿那就什么都有了的话来“为我好”,真说了不该说的,谁也保不住你的身家性命。


    黛玉的眉目深了起来,沉声道:“无论如何,都没有让姐姐担了干系的道理,我管着镇抚司,我该去查这个案,就是有了什么错,也该我领。”


    “那我们便一起。”苏瑾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叫莺儿来慎刑司一趟。”


    莺儿踏入慎刑司时,心里都在颤抖。


    当见到黛玉时,还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无它,莺儿真的见识过黛玉的手段——她那从来随分从时,嘴角带笑,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起来的姑娘,和黛玉去采了一回莲之后,又是半夜呕血,又是自请出宫,忠顺王门口一跪那么久还无怨无悔,这林姑娘可不正是恶魔一样的人么?


    黛玉脸上带着笑,哪怕是在慎刑司这样的地方都显得如沐春风,让莺儿坐下,还给莺儿倒了一杯茶。


    可莺儿在这样的环境,对着黛玉,更对着旁边眸光冰冷的苏瑾,简直瑟缩:“林……林姑娘和苏姑娘想问什么?”


    “说说吧。”黛玉温柔地道,“苏姐姐的婚事,你都说给谁知道了?”


    苏瑾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一个一个说来,我自会一一核实。”


    还没上手段呢,莺儿都要哭了:“这……这不是好事么?不……不能说?”


    这就是真大嘴巴对外说过的意思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黛玉和苏瑾的表情都飞快冷了下来。


    莺儿也是会察言观色的,凳子再也坐不住,扑通跪到了地上:“两位姑娘,却……却不知是哪里说不得?”


    苏瑾冷笑了一声:“都说了,你只管说,要不要命的,得看你到底说给谁听了。”


    莺儿干巴巴地吞了口口水。


    黛玉仍然不是很喜欢慎刑司的气氛,可事情已t?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也不得不借一借慎刑司的东西:“我好好问你,你就好好答,你若不好好答,我也只能不那么好好地问你了。”


    说话间,两个精奇嬷嬷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莺儿身边,只等黛玉一声令下,便能把莺儿绑在刑架上开始来点手段。


    莺儿都要被这个气氛吓失禁了,偏偏黛玉还侧头对苏瑾说:“说来不怕姐姐笑话,我虽审过不少案子,但行刑的场面我是见不得的,咱们走吧,招与不招,嬷嬷们可比咱们懂得多。”


    苏瑾有点犹豫,相比起黛玉当年管林家家务时那“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的风格,苏家家大业大,哪里容得下什么无为不为的,真出了什么事,主子黑着脸去审人,让奴婢跪在碎瓷片上反省都是有的,自然不至于如黛玉这么见不了血腥的场面。


    但黛玉起来了,她岂能失了姿态?


    何况精奇嬷嬷还笑:“血刺呼拉的,二位大人神仙一样的人品,哪里看得了这些,回头若有供词,我等自会去呈给二位大人的。”


    黛玉向来不爱干“我走了哦,我真的走了哦”的事,走得没留一点情面,苏瑾就是有点犹豫,也不能在黛玉面前显得婆婆妈妈,她俩才一出门,精奇嬷嬷便把莺儿拖上了刑架,没等动什么手段,莺儿已经是爆出了最惨烈的叫声:“我说,我都说!”


    黛玉和苏瑾再次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都不用慎刑司里的奴仆,苏瑾亲自提笔飞快记下了莺儿所说的一切。


    纵使莺儿嘴巴大,宫里还真没什么人打听苏瑾花落谁家,大家都知道此事敏感,问一句,不出事则无事发生,一出事自己就是第一嫌疑人,所谓无知是福,难得糊涂,宫里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早晚是要出事的。


    只有向来无所畏惧的大公主。


    查不下去了,黛玉都没去回禀皇后,直接把供词交给了元嘉帝。


    元嘉帝没有问黛玉是怎么一击即中的,也没有让皇后一并过来问一问这唯一的宝贝女儿——也实在是担心皇后直接挠花了大公主的脸,只自己垂眸看了很久的那份供词,对黛玉道:“你下去吧。”


    黛玉没有多问,行礼告退。


    大公主很快就来了,懵懵懂懂。


    元嘉帝就没叫闺女起来,只把那供词砸到大公主面前,大公主一愣,抬头看父皇那铁青的脸色,心知出了事,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事。


    是,六皇子坠马,苏瑾似乎也病了,可与她何干?


    懵逼之余,赶紧捡起了那份供词,看完了,就觉得莫名其妙得很:“父皇,这……这是喜事啊,难道不能问么?”


    “能问。”元嘉帝眸光冰凉,“但要紧的是,谁让你问的,让你问的人为什么会问?”


    大公主张了张嘴,就要答话,又忍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一时间竟一点也不敢招了,想了想,觉得自己把事情揽了算了:“并没有人指……”


    元嘉帝又冷笑一声:“不必说没有人让你问,以你的脑子,若是你自己关心兄弟或者干脆只是自己好奇,你会拐弯抹角去找薛才人的丫鬟打听?”


    你九成九会直接问苏瑾!没准还是当着皇后的面大大咧咧开口!


    我还不知道你!


    六郎和苏瑾也就是吃亏在他们以为婚事定了是小范围的事情,他们要是知道此事已经小道消息传得到处都是,自己就能有防备,还能吃这种亏!


    大公主的眸光躲闪了一下,可真要把自己亲娘招出来,她也是万万……


    正努力和老爹对峙间,戴权匆匆忙忙进来,未及说什么话,元嘉帝已经骂道:“放肆!朕不是说了在外头候着么!”


    戴权也不想啊,但真的是很要紧的事情,普通对元嘉帝跪了下去,额头上都开始冒汗:“回陛下,实在是要紧事……”


    元嘉帝也只能让戴权说。


    戴权头磕到了地上,道:“陛下,淑妃娘娘自尽了。”


    元嘉帝霍然站起,正梨花带雨的大公主也愕然,几乎是异口同声:“什么?”。


    再说几遍,淑妃也活不过来了。


    元嘉帝和大公主一同赶到淑妃宫室时,皇后已经在里面了,见大公主来了,这是元嘉帝唯一活下来的女儿,究竟皇后也有两分疼爱,便对她招手:“婉儿,过来看你母妃最后一眼吧。”


    大公主其实听戴权的话都不是很信,可听皇后这话,实在是至亲之人去世,一时反应不过来,匆忙奔过去,看到淑妃已经苍白的脸色,再也站不住,哭倒在地。


    皇后还是有些母爱的,蹲下去把大公主搂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


    元嘉帝就站在淑妃寝宫门外,冰冷地看着这一切。


    很快,三皇子也来了。


    他没进去,在寝宫门口软软跪了下去,喊了一声“母妃”,哭得不成样子。


    元嘉帝在看了很久,直到三皇子和大公主的哭声都渐渐弱了下来,才拂袖而去。


    第67章 你的战场 有青云志并不是她的错。……


    妃嫔自戕是大罪。


    但, 究竟是个给元嘉帝生过三子一女的老人,究竟与元嘉帝有着从少年时一起过来的情分,那许多年来元嘉帝和皇后红了脸, 都是来找她排揎,和皇后谈不了的风花雪月, 贵妃还没入府时, 都是和她谈的。


    纵使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到现在,人死万事休, 再是恨她蠢笨, 现在想起来的,也都是少年时的情分深重。


    因而, 内务府来找元嘉帝请个谥号的时候,元嘉帝还是大笔一挥, 给了“淑和”两个字,又顿了顿, 加了贵妃两个字。


    这就相当于不追究淑妃自戕的事了。


    三皇子与大公主来谢恩, 两个平时多嚣张的孩子,到如今,小冻猫儿似的让人可怜。


    淑妃的丧事由皇后操持, 纵使皇后恨这么疑似害了自己的儿子儿媳的糊涂人,加上皇后因六皇子的伤而憔悴了许多, 可究竟皇后要强,不欲让别人说她的不是,便该给的都给,倒也过得勉勉强强。


    这些事元嘉帝就不参与了, 他和黛玉被太上皇薅到了宁寿宫里,黛玉是两个皇帝吵起来时的润滑剂就不提了,太上皇主要是关心这唯一的嫡子怎么个情况你居然能让他被害了?


    元嘉帝简直抬不起头。


    孝字大过天嘛,纵使元嘉帝可以抬出“说的像是你的嫡子没被人害一样”的必杀技,但真说了,本就微妙的父子关系将愈加岌岌可危,也就只能听了太上皇的训。


    还好黛玉听太上皇训得差不多了,给太上皇倒了杯茶,还讨好地递了过去:“陛下,吃茶吃茶。”


    被太上皇瞪了一眼,到底是住了口。


    元嘉帝也轻轻吁了一声,黛玉伺候着太上皇呢,一时半会儿且顾不上自己,元嘉帝连茶都得自己倒,还没喝上呢,已经听到了太上皇一句:“你觉得,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那就没什么心情喝茶了,元嘉帝看了太上皇一眼,发现老不死正闭着眼睛,被黛玉揉着肩颈,十分惬意的模样。


    太上皇确实也有不在乎六皇子的底气,首先六皇子虽然受伤,但究竟没有生命危险,其次太上皇有上百个孙子孙女,属于损了谁也不心疼。


    想想太上皇皇孙的数量,元嘉帝只能更糟心了一点:“……”


    “答话。”太上皇还要哼哼。


    元嘉帝一方面不想说话,另一方面……其实他也很迷茫:“黛玉觉得呢?”


    黛玉也:“……”


    我不要参与你们的交流!


    这是我能发表一下意见的话题吗!


    但看了看太上皇的表情,又看了看元嘉帝的神色,究竟没有她不答话的空间,只得开口:“之所以查到莺儿,到进一步查到大公主,是因苏姐姐一口咬定,只有薛才人知道她的婚事,薛才人将她的态度告知了皇后,却未必不会告知旁人,同样的道理,大公主打听过苏姐姐的婚事,随即告知了淑和贵妃,可未必不会告知旁人,甚至哪怕只是大公主的奴婢多口,也不见得只有淑和贵妃知道。”


    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再查下去,这顺口一嘴的事,谁知道都有多少人顺耳听到了,还不知牵扯到多少人。”


    “可是不查。”太上皇总算没摆出那一副能气死元嘉帝的事不关己样了,“宫中就永远有隐患,你本来就子嗣不丰。”


    这话黛玉就真没法接了,元嘉帝端着茶杯,也不喝,呆坐好半晌,叹息:“父皇觉得t?呢?”


    太上皇就是不想动脑子才让元嘉帝过来汇报工作的,听元嘉帝把皮球踢了回来,也乐了:“反着说,再是子嗣不丰,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多少也得有点本事,所谓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真弄了头羊来,你要如何开交,让孩子们打一打,看出谁是狼谁是羊,也行。”


    元嘉帝皱眉:“父皇,说生子如狼的唐太宗自己都在三位嫡子里选了高宗。”


    太上皇不屑:“是啊,所以你觉得唐高宗是羊呗?”


    元嘉帝没话了。


    那只能是“杀子传弟”的李泰太抽象了,瘸腿的李承乾也没有将来了,李治相比起来要好得多,但再好得多,大唐那真·竞争上岗的风气在,李治就不可能是什么小可怜。


    你看看他是怎么收拾关陇贵族的吧!


    用武媚娘也绝对不是高宗的污点——在士大夫看来女主当政简直天都要塌了,但李治在天之灵看着武媚娘杀了所有可能争位的太宗子弟,还把江山传给了他的血脉,那就只有抚掌称快的份儿,君臣君臣,很多事情上君和臣的立场不一样,态度就是天差地别的。


    元嘉帝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慢道:“父皇要问儿臣的心思,儿臣只能说,一来,淑妃都死了,再查下去,名不正言不顺,也只好外松内紧地慢慢打听,二来,其实查到淑妃身上,方向本身就不一定对,顺着往下查,只能越错越离谱。”


    这还有点当年九子夺嫡时的脑子,太上皇哼了一声:“怎么个不一定对法儿?”


    元嘉帝道:“把目光局限在宫中,贵妃多次说要小八做个闲散王爷就好,小八自己也体弱多病,暂且不谈,三郎本身愚拙,容易受人摆布,十八九岁的人了,还没被儿臣派个差事,本就不是很有希望,五郎就不提,混账一个,那剩下的,不过四郎六郎而已。”


    六郎受害,谁得益?


    这都不怀疑四郎么!


    太上皇都好笑:“想到了这里,便查去啊,难道由得幕后黑手残害子嗣?”


    元嘉帝摇头:“但话又说回来,六郎虽然受伤,究竟伤得不致命,倘若儿臣查到了四郎头上,重罚了四郎,又是谁得益呢?”


    六郎。


    是不是有点意思了。


    太上皇:“说下去。”


    元嘉帝还道:“暂且不说五郎八郎的事,倘若儿臣子嗣互相杀起来,每个人都有不能继位的理由,那,传弟,如何?”


    哪怕十四王爷往上,大家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家了,没法子传,十五十六再往下的小朋友们,可和皇子们是一个岁数。


    再退一步说,过继侄子,过继完了,元嘉帝一死,继子死活不认元嘉帝做爹,要奉亲爹为帝,又如何?


    太上皇笑了一声,倒不像有怪罪的意思,只是话听起来怕人得很:“你这是怪我了。”


    ——太上皇还活着,能以孝道把元嘉帝压得死死,那元嘉帝那些兄弟也总能看到希望,这个皇位对元嘉帝来说就始终不稳便。


    只有太上皇哪天死了,元嘉帝再凭本事把兄弟们压服,那这个皇位才算作准,夺嫡之争才能稳定地集中在元嘉帝的几个儿子的范围里,不然那上百个皇孙,每个人都有希望,打起来就没个头了。


    元嘉帝情绪倒是稳定:“不,父皇,儿臣只是从父皇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太上皇挑眉。


    元嘉帝说:“早年,儿臣性情急躁,多有冲动,父皇赐了儿臣四个字,曰戒急用忍。”


    “还说错你了?”太上皇失笑。


    “哪里。”元嘉帝道,“儿臣一直铭记于心,多少年来都在按父皇教导行事,如今儿臣继位也快十年了,多少也经历了些事,许多事想大刀阔斧地干去,根本顾不上什么戒急用忍的话,只是想想父皇还在,倘有行错之处,必被父皇教训,才勉强忍了下来。”


    太上皇笑了一声:“这不还是在怪我么?”


    “不。”元嘉帝今天真想和太上皇谈心,一次次把话题拉回来,“便如追缴户部欠款之事,倘若如了儿臣的意,在继位之初便干,那不过是弄两个酷吏追债,唐突斯文,无论清流浊流总之都得还债,再逼死那么一个两个老臣,以显示君王之心不可动摇,他们受抄家威胁,自然要老老实实还钱,等钱还了,再杀了酷吏以平百官之怨,究竟只是帝王心术,不是堂皇大道。可如今,黛玉操持的此事,不是一点血都没有,便漂漂亮亮把事情办了下来么?”


    黛玉脸红了,不得不表态:“哪里是臣女操持,陛下谬赞了。”


    “这你不用谦虚。”太上皇笑,“谁的功劳便是谁的,你能以女官之身,旁敲侧击地把事办成这个样子,已经远超许多所谓股肱了。”


    黛玉只好不说话了。


    元嘉帝则是继续:“父皇一直在说儿臣在怪您,坦白说,有些时候会。”


    太上皇瞪了元嘉帝一眼,天家父子的关系不好把握,皇帝和太子之间微妙,皇帝和太上皇之间,则更是扑朔迷离,但气氛在这里,元嘉帝挑破了他们互相之间最令人紧张的那根弦,却意外的没有让太上皇大发雷霆:“有些时候?”


    “就是怪了,等事情办完。”元嘉帝这句话就是有两分真心了,“回去想想,也觉得父皇有父皇的道理,是儿臣怪得无理。”


    “你到底想说什么。”太上皇已经被勾足了好奇心。


    元嘉帝就笑了起来,又把话题引了开去:“父皇,您退位之前,形容枯槁,精神不振,想来朝政之事委实磨人,就是父皇向来弓马娴熟身体强健,也经不住这火凤卧冰山一般的磋磨。”


    想一想睡个觉都能被太监叫起来说有紧急公务,睡个妃嫔能被打断说儿子们又打了起来,巡个江南还玩着呢,哪个角落又有人造反……那些过去,太上皇有些戚戚。


    元嘉帝便笑道:“说句父皇不爱听的,儿臣当时还以为,父皇一荣养,最多养个三年五年,却不曾想,父皇越活越硬朗,可见政事催人老,一旦没这些案牍劳形,人还是能多活几年的。”


    太上皇终于有点明白了:“所以,你想效仿?”


    “孩子们还小,儿臣这几年虽觉案牍劳形,但好在得了黛玉。”元嘉帝道,“不怕父皇笑话,黛玉来之前,儿臣每日晨起,都要晕眩一会子,心跳也飞快,但国事在前,哪里顾得上保养身体,但黛玉来了之后,担了许多事,到如今,儿臣也能睡个安稳觉,批完了奏章,倒还能去后宫消遣消遣,就是那些奇怪的症状,不知何时,都没有了。”


    元嘉帝的体力是不比太上皇的,年轻时射箭都只能人体描边就是力证,做了皇帝之后想干的事情又很多,天天都在煎熬自己的心血,岂能长久,但有黛玉过来担了事,才缓过来了这口气。


    不说元嘉帝,就是怡亲王,前头七八年头发白得多快呀,最近脸色都红润多了。


    “儿臣夸个海口,怎么也要再支撑个十五六年吧。”元嘉帝笑了起来,“十五六年,等儿臣也六十多了,便寻个还算成器的皇子传位,也和父皇似的,过两年逍遥日子。”


    太上皇可算是听懂了:“你觉得,还可以等。”


    “事缓则圆。”元嘉帝道,“现在明光正道的查,今天自尽一个妃嫔,明天出事一个皇子,谁家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何况如今几乎没有线索,硬找才找到的一个莺儿,这才攀扯到淑妃身上,淑妃也是个愚的,辨都不辨就自尽了,再往下查,淑妃都以命相抵了,世人会觉得皇家既糊涂又折腾,到此为止不往下查,儿臣自己都不信淑妃有那么大本事,还不如咱们父子自己心里有数,暂且把事情按下,储位不立,总有人会慢慢露出马脚来。”


    我实在看不上以人身攻击来争夺皇位的方式,那是个弟弟也好,儿子也好,我必得抓住了,灭了他所有的希望才罢。


    而不是管他冤不冤枉,随便找个人抵账,更不是满后宫的搜查,闹得家不成家。


    太上皇叹了一声:“你自己都不信是淑妃,那淑妃之死,算什么呢?”


    “嫁在皇家。”元嘉帝长叹了一声,“能如何呢,算她没本事吧。”


    我都还没对你怎么着呢,你自己自尽了,连“臣妾百口莫辩,只求皇上还臣妾清白”的程序都不走,你让我咋办?


    太上皇也无话可说了,沉默了一下,道:“也好。只是,那个什么大嘴巴的奴婢,皇家是万万留不得这种人了。”


    元嘉帝神色一凛:“是。”


    莺儿接到毒酒匕首t?白绫三件套时,人都懵了,就是宝钗看到了这三件东西,脸色都煞白,沉默地对执行命令的夏守忠跪了下去。


    夏守忠也不是受不起宝钗的跪,只是如今宝钗如何表现,已经不重要了:“金姑娘请吧。”


    莺儿简直都要哭瞎了,抱着夏守忠的大腿直哭:“我不……我不死……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夏守忠只冰冷地看着莺儿挣扎,幽幽道:“金姑娘,宫里打死奴才,向来直接上了廷杖打断气才算完,今日能给你毒酒匕首白绫,已经是看在你不是宫里的奴才的份上了,你要不体面,有的是人帮你体面。”


    说话间,已经有两个小太监拿了白绫,又有两个小太监押住莺儿,莺儿大惊失色:“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白绫绕了莺儿的脖子一圈,莺儿大惊,尖叫道:“姑娘……姑娘救我呀!”


    宝钗自然是在旁边的,可见莺儿如此惨状,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却一直没有开口。


    夏守忠一挥手。


    两个太监一用力,莺儿再说不出话来,想伸手去拉脖子上的白绫,可哪里挣得脱两个小太监,很快,人就没了声息。


    宝钗闭上眼睛,落了两行清泪。


    并没有人管他,夏守忠只抬了抬眼,小太监便一前一后抬了莺儿走出去。


    人命在宫里,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宝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守忠原本还想和宝钗说两句的,见宝钗呆呆的样子,便也没了心肠,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太监把现场收拾了,转身就要走。


    到底宝钗是把夏守忠叫住了:“夏公公。”


    夏守忠回头。


    “我……我出宫之前。”宝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能再见一见苏昭容与林侍书么?”


    “我可以给才人传话。”夏守忠道,“但见不见,是苏昭容和林侍书的事。”


    宝钗究竟只是个闺阁少女,哪里见过这种程度的当场行刑,已经是站不起来了,只好在地上欠身:“多谢公公。”


    苏瑾不愿意见宝钗,但黛玉来了。


    宝钗本来就不喜欢装饰屋子,平时那屋子都是雪洞一般的素静,如今出了事,她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在黛玉进来的时候,真真是个空荡荡,连被褥都收拾好了,只等出宫。


    这样的状态,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待客,等黛玉来了,知道苏瑾不会来,宝钗端起了自己在宫中泡的最后一壶茶给黛玉满了一杯,笑得有些惨淡:“想过千种万种宫中可能的风险,却万万没想到会栽在莺儿身上。”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黛玉自己坐在了坐榻上,开门见山道:“姐姐读了不少书,岂能忘了最要紧的这一句?”


    宝钗默了默,仍有些不甘心:“不怕你笑话,我原本觉得我与你,与苏姐姐,都是不差什么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黛玉突然吟了一句诗。


    宝钗苦笑:“你嘛,若不是你出手相救,薛家早已灰飞烟灭,也等不到如今犯下这种错来,苏姐姐呢,我一直都觉得不过是仗着家世之利,也不比我强多少,可她操持了端阳节上上下下的事,俱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做过的事,可她都妥妥帖帖……实在把我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早知如此。”黛玉突然道,“该让苏姐姐早点给姐姐讲清楚,究竟姐姐差她那样的世家贵女什么,也不至于到如今。”


    宝钗的眸光闪了闪。


    黛玉却仿佛没有看到她表情的微妙,元嘉帝都说到此为止,她当然也无谓追究莺儿的嘴瓢究竟是真嘴瓢还是宝钗的授意,甚至宝钗有没有和某位皇子勾连,意识到这件事里有价值,特地想把这个事传出去,甚至给那位皇子害苏瑾或是六皇子提供了一些方便,在那某位皇子处立了功好有个什么前程,也不重要了。


    有青云志并不是她的错,她找不到实现青云志的路子所以乱来也不能都怪她,可女孩子的青云志实在没必要限制在“搭上某位皇子”上,给她指明一个青云志的实现方向也就是了。


    黛玉回头,紫鹃捧出了一份卷起扎好的文书来,黛玉接过,递给宝钗:“我其实也不觉得姐姐比我们差了哪里,不过是各人禀赋家教所长不同罢了,但终究我从小听父亲说官场事,想来苏姐姐也一般,姐姐没听过这些,自然许多对我与苏姐姐算是常识的东西,于姐姐而言颇难以想象,也因而,宫里不是姐姐能掺和的战场,越掺和,姐姐越难受,失去的也越多,索性不掺和了,找自己的战场去吧。”


    宝钗微愣,接过那份文书,展开。


    果然是个任命状,盖的是内务府大印,签的是林黛玉大名,上头写的是……领内府帑银行商?!


    宝钗愣住了。


    “姐姐还不知道吧。”黛玉笑了笑,“我得了一个官儿。”


    内务府大臣,正三品,和林如海一个级别,除了不用上朝之外,该有的都有了。


    这自然引起了朝廷的轩然大波,就是连林如海都被参了个教女无方,竟让女儿抛头露面至此,但元嘉帝都压了下去。


    问就是内务府大臣是皇室家臣,又不是许了女子做朝廷上的官员,你们兴奋什么,关你们什么事啊!


    哪怕是太上皇,都给了一个“林氏甚好”的评价,噎死了不知多少想来找他哭诉的老臣。


    宝钗万万没想到黛玉能拿下这么一个不用困在养心殿的职位,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所以,妹妹借职务之便,赏了我一个皇商行走的位置?”


    士农工商,你做官,倒让我行商?


    这话多少有□□味了。


    黛玉倒没有放在心上,只又看了紫鹃一眼。


    紫鹃这回捧出来的就是一卷已经有些卷边了的考卷,也不过黛玉的手了,直接递给宝钗,黛玉则做介绍:“这是那一日我们考试,我交给陛下的答卷。”


    这算是让宝钗死也要死个明白了,宝钗赶紧打开。


    她看了挺久,黛玉也不急,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过来长谈的,耐心地等宝钗看。


    宝钗一开始确实是带着审视的目光来看得,那实在是宝钗这辈子所经历的最公平的考试,可黛玉通过了考试留在养心殿,她却只能去皇后身边,心头如何服气,可看着看着,宝钗只剩五体投地。


    实在是自己想到最有出息的事,不过是嫁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走一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路子,可黛玉……黛玉能自己上青云。


    读完,宝钗都仿佛精气神被抽走了一般,苦笑道:“难怪。”


    输给这样的文章,我心服口服。


    “我给姐姐看这个,不是让姐姐说难怪的。”黛玉柔声道,“也不瞒姐姐,陛下的意思原本是连姐姐的口也一并灭了,总之皇家株连是常事,莺儿犯下这样的错,追究姐姐管教不严,也不算冤枉,但我还是保了姐姐一条命,如今,我给姐姐皇商的身份,自然也不是什么赏。”


    宝钗盯着黛玉。


    黛玉沉声道:“我是希望姐姐以皇商的身份,复郑和六下西洋之荣光,姐姐若有胆色,就把此事接下来,姐姐若觉得自己不行,便趁早说了,我另寻高明。”


    第68章 出海三要 和荣国府省亲。


    这里需要先澄清一个误会——世人, 尤其文人,总以为明成祖搞六下西洋是纯纯的政治宣示,是赔本买卖, 是拿着大量的财富白送那些沿海岛国以换他们那一文不值的俯首称臣。


    所以是坚决要被摒弃的!


    但黛玉入宫之后,因元嘉帝的宠爱, 可以去翻阅前朝的许多文件, 黛玉本就好学,没时间都要挤出时间去看看那些治国理政的经验, 很轻易便翻到了三宝太监给明成祖的各种汇报材料和原始账目。


    黛玉越看越觉得不对,转头去拿了个算盘。


    以黛玉在林家一天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把家务理得清清楚楚的本事, 拿着算盘扒拉了一个下午, 算了好几遍,就能确定六下西洋确实是暴利。


    于是, 原本黛玉在考试时写的六下西洋只是一个推测,一个可能, 一个让元嘉帝别那么盯着盐政和户部欠款,好给林如海减点压力的私心, 说难听点就是一张大饼, 但在黛玉算出了最可怕的结果之后,终于成为了黛玉内心最深处的野望。


    只是一直不敢给元嘉帝汇报。


    太上皇让元嘉帝“戒急用忍”真是一点也没说错的,让一个缺钱已经缺疯了的皇帝知道了这么可怕的搞钱方略, 没准连重农抑商的国策都得被掀翻,那个后果黛玉可担不起。


    直到如今。


    ——如今, 朝廷因为户部欠款追了回来,多少t?缓过了这一口气,让元嘉帝终于觉得这个皇帝当得不那么小媳妇了。


    再加上,黛玉做上了内务府大臣, 手中终于有了点不那么依附于元嘉帝的权力,别的不说,领内务府帑银行商的皇商都归她管,开海贸易的方向总算是可以掌握在黛玉手上,黛玉才正儿八经给元嘉帝上了这一份奏章。


    而元嘉帝收到了黛玉的奏章,也要蹦了起来。


    他也想和黛玉聊开海贸易!


    不通知朝廷,内务府自己悄悄干的那种贸易!回头朕手里有花不完的钱我看谁还敢怀疑我的皇位!


    看到黛玉的奏章,简直仿佛看见了亲人,来回读了好几遍,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装作一个老成持重的模样把黛玉召过来,开口就是一句调侃:“朕以为,你不过写了一手锦绣文章,骗了个养心殿行走的职位,没准备把此事落到实处呢。”


    黛玉也要意思意思害羞呀:“臣女也以为,陛下看完了文章便忘了,这才特地又写了一份奏疏,正正经经奏过君王此事呢。”


    然后,两个互相试探的人相视一笑,到此为止。


    元嘉帝预备细细地问黛玉的打算,可黛玉没有打算,她的原话是:“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开始,臣女虽不是不能给陛下建一个空中楼阁,可建成了也未必管用,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挑一个合适的人去广州,慢慢操持,见招拆招为好。”


    元嘉帝现在看黛玉简直怎么看怎么顺眼,随口就问:“你觉得谁可担得此任?”


    “臣女如果说九王……”黛玉眉目一动。


    那是个经商天才啊!!!


    元嘉帝的脸就垮了。


    黛玉笑了起来:“如果不能提九王的话,薛才人,陛下觉得如何?”


    先说,宝钗是个好姑娘,能力才华都是在线的。


    但和九王的经商能力比,宝钗就是丐中丐版了。


    元嘉帝沉吟了起来:“薛氏?”


    然后也笑了:“朕确实有杀她之意,玉儿该不会是为了保薛才人的命,趁着朕还没开口杀她,才连夜炮制的这份奏章吧。”


    “陛下要觉得是,那就是。”黛玉竟然还敢应,甜甜地对元嘉帝笑了,“臣女看下来,依附皇室的皇商虽多,但身为皇商却过得一日不如一日的简直凤毛麟角,好不容易挑出几户来,却都是斗鸡走狗之辈,再没有半点本事,也只有薛才人是个女子,从来不被家人重视,才能在那样的衰败之家长出一根好笋来,倘若因此摧折在了宫里,也委实可惜。”


    元嘉帝不得不板正了面庞:“玉儿,你说句实话,在你看来,薛氏和六郎与苏瑾的事,有没有关系。”


    黛玉的笑脸也收了起来:“极有可能有,但不知有多少。”


    “那你还要保她的命!”元嘉帝声音沉了,真是人和人之间多少都有点感情分在,要是黛玉一入宫就敢这么大包大揽,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但如今,元嘉帝竟还想听有什么内情来。


    黛玉也换了奏对的表情:“回陛下,是陛下说的此事到此为止。无论薛才人和六殿下被害之事有关无关,若将薛才人赐死,此事便死无对证,若容薛才人活着还在宫里而不加拉拢,则只会成为将来的隐患,如此,对薛才人的处置,要么丢进慎刑司严刑拷打,要么容她活下来让她远离京城且给她一份前程。”


    元嘉帝虽没见过宝钗几面,可如何不知道,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并不是穷人的孩子真比富家子弟资质好到哪里去,而是穷人的孩子有一股狠劲儿。


    一股“上不了青云毋宁死”的狠劲儿。


    宝钗若是与六郎遇害之事无关,在慎刑司被打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新的消息,就是有关,为了保全她的母亲哥哥,也会直接想法子自尽,得不了什么好结果。


    而黛玉说的……


    元嘉帝盯着黛玉:“这份前程,指个以她的家世原本攀不上的婚事也就是了,一定要给成开海第一人,方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黛玉确实不希望宝钗的能力埋没在后宅里,咬牙道:“回陛下,一来,随便找个人家发嫁了,生儿育女有了牵挂,将来难道还指望她出头来指认某位龙子凤孙么?二来,开海之荣,活下来才是前程,活不下来,不过是海底又多一具尸骨罢了。”


    元嘉帝眉目深了深,忍不住想起了宝钗在那场考试里给的答卷。


    真的,只能说比大多数闺秀好,考虑到闺秀们从小的教育都是怎么管好家里的产业,那也可以勉强算比大多数商人好,其实这么说来,让她去开海,真的还挺合适。


    但黛玉并没有看过那份答卷啊……


    “玉儿。”元嘉帝好奇起来,“你选她,只是因为她是歹竹里的好笋,加上需要留她一条命?”


    “不,陛下。”黛玉笑道,“还因为宝姐姐不愿意得罪人,也有本事辗转腾挪地不得罪人。”


    这是皇后也点评过的宝钗的性格,不过点评宝钗时皇后是充满了身为豪门淑女对商户女的不屑,黛玉这话说的……


    “这反而成她的好处了?”元嘉帝道。


    黛玉一听就知道是有人给元嘉帝说过这是坏处,笑道:“是,在后院里头做个主母,谁也不肯得罪,连奴仆都要顾着他们的脸面,那就是大大的短处,但出海经商,和底下的伙计打成一片,和沿途的商人相谈甚欢,甚至和邻邦的大小贵族聊得有来有回,怎么不是好处呢?”


    何况,现在的宝钗表现出这个性格是有原因的。


    ——帮别人管家当然可以不得罪人!


    损失的又不是她的利益。


    但,真正自己当家了,给奴仆体面就得自己掏钱,容奴仆赌钱就是增加自己的风险,让掌柜们瞎搞损失的就是自己的生意,到那个时候,她自然知道什么事情可以一笑而过,什么事情需要锱铢必较,何须担心?


    元嘉帝可算被说动了:“好吧,便由你这丫头处置去。”


    “可不一定能处置成。”黛玉讨饶道,“若是处置不成,陛下可不能罚我。”


    被元嘉帝笑着砸了一个装饰用的佛手:“滚滚滚。”


    就这样,才救下了宝钗的一条命。


    但这些事,就没必要给宝钗说了。


    宝钗也知道黛玉能保她一条命,必然曲折,不过如今实在不是谈报答和感谢的时候,能把黛玉安排的事做利索了,才是真正的报答。


    想了想,宝钗才开口:“妹妹,可有教我?”


    黛玉笑了笑:“首先要纠正的,是姐姐的立场。”


    “我的立场?”宝钗觉得奇怪了,“怎么了?”


    黛玉:“自从我们进宫,无论在何处当值,那都是陛下的人,也只能是陛下的人。”


    “那当然。”宝钗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会子她去投什么义忠亲王廉亲王,一方面是没处投去,另一方面……七八年前还有投的价值,这会子元嘉帝的皇位越来越稳了,干嘛要弃明投暗?


    黛玉却摇头,道:“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是陛下的人,最多可以加一个皇后娘娘,但即便加娘娘,也不代表就要为六殿下做事,倘若没有陛下的允准,连皇子都不能多看一眼。”


    宝钗的目光飘忽了。


    “这是再要紧不过的事。”见宝钗这个表情,黛玉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既如此,她伸手拉了宝钗一把,也不知道这对宝钗和薛家来说到底是福是祸了,“父子并非一体,于皇家尤其如此,姐姐若以为可以既讨好了陛下,又得了某位殿下的心,那就是大大的错了。”


    宝钗挣扎了起来:“可是……”


    “没有可是。”黛玉不想听,断然道,“倘若姐姐觉得已经陷得太深,左右姐姐去出海贸易,离开了京城,再是什么亲王皇子,也鞭长莫及,以姐姐之聪慧,应当知道没有人敢对薛家伸手;倘若姐姐觉得一座山容得下两只都需要权力的老虎,而姐姐可以在其中左右逢源……”


    黛玉嗤笑了起来:“那姐姐这么多圣贤书约莫是白读了,我也只能把任命状收回,另寻高明了。”


    宝钗怔住,好半天,才叹息:“妹妹都不想一想自己的将来么?”元嘉帝都已经那么大年纪了……


    “家父有一句话。”黛玉道,“小妹深以为然。”


    “什么话?”


    “不要信那些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辩半天什么是朋,什么是党的鬼话,时常低头做事,偶尔抬头看天,至于身边的人,若是同路,便走一段,就算没有同路,只要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好。t?至于将来的天色会如何……无论如何,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无论头顶上是什么天,都需要埋头做事的人。”


    宝钗听得简直灵台清明。


    可清明完了,宝钗又难过了起来。


    她从小也是被父亲当做男子教养长大,见多了父亲和掌柜们你来我往,怎么敲打人,怎么听真话,怎么收人心,怎么做生意这些她都会,可这样政治眼光政治嗅觉的教育,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又真的是另一片天地,简直……隔行如隔山。


    琢磨半晌,宝钗起身,对黛玉郑重一礼:“受教了,然后呢?”


    黛玉真是准备来和宝钗讲清楚道理好让她去办事的:“其次,海外有海外的天地,行商的事我不懂,但真要去了海外,最要紧的可能不是行商。”


    “是什么?”宝钗赶紧问。


    黛玉:“武力,海上有倭寇,有海盗,上岸了有土人,既然不在国内,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有事找官府,姐姐千万谨记,能直接抢,大多数人是不爱做生意的,只能让他们抢不了,这生意才能做下来,小人畏威而不怀德,于番邦而言,尤其如此。”


    宝钗郑重应了。


    “按着三宝太监给的海图,一直往西南走便是大食国。”黛玉又笑了起来,“要打得过大食国,还是要些能耐的,不过姐姐暂时不用走那么远,略往南走走,据说都是合抱的檀香和摘之不尽的香料,姐姐随便拿两个罐子和当地土人换就是。”


    宝钗哪怕是满腹心事,都被黛玉逗得笑了起来:“好好好,那我多带两个罐子。”


    “但既然谈起了这个。”开了玩笑,黛玉又严肃了神色,“就是第三点了,姐姐切记,武力,无论是什么程度的武力,都不能带入国内,一点点也不可以。”


    宝钗眉目一动,再是缺少政治意识,也该知道这是万万不能做的了:“我明白。”


    黛玉颔首,又笑了起来:“只有这么三件事我需要嘱咐,其他的事我也不懂,姐姐去了海上,再慢慢摸索罢。”


    宝钗沉默了一下,敛衣对黛玉跪了下来。


    黛玉微惊,下榻要扶。


    “妹妹受我这么一礼吧。”宝钗阻止了,只沉声道,“我这一拜,为妹妹救了薛家,更为妹妹给了我一条生路,也为了妹妹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到了这样的时候,还愿意告诉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对,妹妹若是连礼都不受,我该无地自容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究竟是受了宝钗大礼,又亲自扶宝钗站起来:“不怕姐姐恼,其实,姐姐仍然不是那么让人信任。”


    宝钗哪里还有生气的底气,只沉声道:“我会让妹妹信我的。”


    黛玉笑了笑,纠正道:“不是我,是让陛下信姐姐。”


    宝钗郑重点头:“我明白。”


    话说到这里,也就尽了。


    说起来,宝钗入宫的时候孤身一人,因是入宫参选,只是盛装打扮,并没有带什么行礼,出宫的时候虽收拾了日常所用之物,但究竟宫里犯忌讳的东西都不许带,能收拾的也只有几件旧衣,拾掇了简单的一个包袱。


    莺儿死了,并没有人能帮宝钗拿东西,宝钗自己提着包袱走出圆明园,回头看那一重重的宫墙,看带着紫鹃目送她的黛玉,难免悲从中来。


    入宫一年多,真正宛若一场梦,闯进了自己所梦寐以求的至高之地,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做高处不胜寒的准备,撞了个鼻青脸肿还赔上了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丫鬟,亏得莺儿忠心,只喊了姑娘救我而没往自己身上攀扯,好歹是留了一条命下来,现在回过头看着那还在至高之地挣扎的女孩们,才知人和人之间真的有那么大的不同。


    黛玉的事做得周全,圆明园外有等着宝钗的车马,宝钗上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皇家园林,闭了闭眼睛,吩咐:“走吧。”


    薛姨妈听说宝钗又回来时,高兴地拉着一屋子的婆子丫鬟来迎接——上次宝钗走时虽然撂下了一堆狠话,搞得薛姨妈还伤心了好一阵,可听宝钗的处理掉了家里的生意,安安心心收租过日子,薛蟠一出去闹就打一顿,该说不说,真过的是神仙日子。


    就是挂念宝钗,琢磨着要是皇室什么时候给她也赐一门婚事,也不强求什么亲王郡王了,哪怕就是个进士薛姨妈也满足了,平平顺顺过日子是正经。


    如今宝钗回家,自然让薛姨妈赶紧出门去接,看到红了个眼圈的闺女时,薛姨妈还没当回事,宫里的小太监把马车直接赶走了,也没让薛姨妈如何,是直到宝钗说她被赶出宫了,薛姨妈才愣了一下:“什么?”


    宝钗:“莺儿犯了事,被勒死了,原本陛下也要赐死我,林妹妹拦下来了,说让我出宫就是了。”


    薛姨妈还是觉得这个信息量太大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宝钗只能又说了一遍。


    就是再说十遍,也改变不了宝钗无法再入宫的事实,薛姨妈很快愣在了那里,等反应过来时,拉着宝钗就开始哭:“我苦命的儿啊!”


    宝钗就安慰母亲,无非是我能平安出宫已是圣上仁慈,进宫走了一趟发现那属实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根本不能掺和的地方,妈也不用难过至少我还拿了个皇商的资格……


    薛姨妈的哭声止住了:“什么!!!”


    “林妹妹做了内务府大臣。”宝钗道,“给了我一份批文,说我们薛家仍可以做皇商。”


    薛姨妈都呆住了:“这……这……”


    第一反应就成了:“你哥哥不行的!”


    经过了户部欠款之事,生死线上走了一圈,连从来以为可以作为依靠的姻亲都没放一个屁,薛姨妈早就吓破了胆。


    宝钗道:“妈,不是哥哥,是我。”


    “你……”薛姨妈更愁了,“你一个未嫁的姑娘,抛头露面可怎么……”


    “不用想这些。”养移体居易气,若宝钗还是个闺中少女,要说服母亲让她出面经营生意自然难上加难,但到了如今,宝钗觉得自己已经全是底气,连打断了薛姨妈都一无所觉,“我穿男装就是。”


    这是从来柔婉的女儿从来没有过的坚定姿态,竟让薛姨妈已经说过了无数次的“女孩子就是要嫁人”的话再也难以出口。


    女人总有第六感,薛姨妈分明能感知到,原本只能是一根菟丝花,攀援着薛家生长,长大了再去攀援别家,拿了好处给薛家输血的姑娘,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成长为了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当然,能为自己遮风挡雨,也不必要把自己的话再当做圣旨纶音,那些女孩子还是要嫁人,生了儿子就立住了脚跟,在夫家可不要得罪人的人生经验,在宝钗这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她有她自己的天地,也有她自己的劫难,她的未来,已经是薛姨妈所看不见的了。


    单为宝钗,薛姨妈也不知是悲是喜,但若是为了根本无法靠自己立足,只能靠儿女的自己,儿子已经注定了是个废物,女儿能有造化,也算是下半生有了指望。


    薛姨妈再次落了泪:“我的儿啊……”


    哭完这一顿,也就到此为止了。


    宝钗还是用那个薛蜿的名字,去内务府挂了名,说是领内务府帑银,也不过拿了一千两,主要占的是这么个名号,各路官员不敢盘剥。


    至于如何重新召集薛家那些一时还没找到新东家的伙计,如何南下寻找能造船的能工巧匠,再弄上几个能舞刀弄枪吓唬人的家丁,如何重新支撑起薛家的产业,再从商人的渠道多少认识几个走私的,了解目前都有什么货物紧俏……那都是宝钗自己的人生了。


    还是说宫里。


    元嘉帝正在看奏章——倒不是什么国事烦难,是先前许妃嫔们出宫建省亲别墅的后续。


    妃嫔们当然是想回家看看的。


    可妃嫔们也不是蠢货,尤其是太上皇的妃嫔们,谁家里不欠着国库点钱,谁敢一边哭穷一边大兴土木,所以除了真正的蠢货,大家都按捺了下来,等局势先走一走。


    走着走着,荣国府伤筋动骨地把钱还了,给大家立了榜样,勋贵们就顾不上什么省亲别墅了,能还钱的把钱还了,再去看看荣国府家里的省亲别墅修成了什么样子。


    荣国府能修成什么样子呢,十万两的园子,想占三里半的地盘,修出七八个可以住人的院子还有道观有佛寺甚至养了一班小戏是想得美了,一个省亲别墅正殿,一个可以游览的花园,略建那么几个亭台楼阁,种些翠竹t?香草之类,意思到也就罢了。


    这已经是十万两基本没被奴仆贪墨的结果了,家里有妃嫔的官员们心头都有了数,再在能进宫给娘娘请安的日子里和娘娘们商议了,也修起了省亲园子来。


    到如今,最先开工的荣国府完工了,写了奏章上来,想求圣上恩准省亲。


    第69章 元春省亲 连日期你都能挑错我是真的服……


    这样的奏章本没有什么斟酌的余地, 无非准与不准而已。


    但,贾政挑的日期,是中秋节。


    元嘉帝:“……”


    有些时候真的怀疑, 荣国府实际被贾政掌控那么多年,就贾政这个政治意识, 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没有被京里那些如狼似虎的人家弄死呢?


    要是什么体己的臣子, 元嘉帝还有兴趣把人喊进宫来骂一顿,或者至少提醒一句“不妥, 再拟”,但贾政嘛, 元嘉帝想批一个准就算了。


    准是准了, 但中秋节不只是贾家要团聚,皇家更要团聚, 团聚怎么能少得了贤德妃呢,那皇家的团聚总比贾家要重要一点吧, 所以也只能委屈委屈贤德妃,等皇家的中秋夜宴散了, 再让她大半夜的回家和父母团聚了。


    至于回家会闹得多晚, 会不会让一帮被迫熬夜的太监宫女不痛快,贾元春那位老祖母熬不熬得了这样的大夜,第二天还得给皇后请安贾元春会不会太累了……你贾家挑的好日子, 关元嘉帝什么事。


    但笔才要落在奏章上,元嘉帝这颗黑透了的心肝儿好歹泛起了一点良知来, 抽出了奏章中夹的黛玉那张“荣国府贾政拟请贤德妃于八月十五出宫省亲”的节略,在背面用笔走龙蛇了一行字。


    “想去就一并去吧。”


    完了奏章也没批,连节略一起递给了戴权:“让小林大人再看看。”


    ——内务府大臣,再是什么皇帝家臣, 也可以被上下人等尊称一声大人了,不过林如海还在做官,为了区分,加个小也是亲近之意。


    戴权躬着腰去了。


    黛玉写的节略从来没有被元嘉帝打回来的先例,看小太监来送奏章,黛玉都愣了一下,甚至问了一声:“陛下生气了?”


    小太监回:“并没有,戴公公交给奴才时没说什么。”


    黛玉觉得稀奇了,挥挥手让小太监下去了,等定睛一看究竟是哪一份奏章,看到了元嘉帝写在自己节略上的话,黛玉都叹了一口气。


    得,又欠元嘉帝一个人情。


    问黛玉想不想跟着贾元春省亲,真心话是不想。


    荣国府对黛玉来说,确实算是惹出了不知多少麻烦的极品亲戚,把他们拉出户部欠款的深渊已经是黛玉最深的涵养了,出宫省亲什么的,真要看到什么要命的东西还得黛玉为他们遮掩,真正的人生艰难。


    可问题是现在贾政这份奏章已经是要命的东西了!


    贾元春一个人省亲,就是除夕夜去也和黛玉没什么关系,可贾元春是头一个修好了省亲别墅预备出宫省亲的妃嫔,要是她半夜去半夜回,后头的妃嫔是效仿还是不效仿?


    效仿,贾元春可就把全后宫要省亲的女人都得罪了。


    不效仿,她们出宫的时候时间都很正常,也没有宫人怨声载道,贾元春成了最特别的那个倒霉蛋,文武百官又会如何看待荣国府?


    头疼。


    元嘉帝那一句“想去就去”,其实就是在问“你舅舅家又作死了,你想不想救一救”。


    黛玉闭了闭眼睛,放下了手头的活儿,起身去求见元嘉帝了。


    最近国事顺遂,元嘉帝心情也好,见了黛玉就笑:“如何?”——救不救?


    “舅舅没个眼色,臣女也没脸让陛下高抬贵手了,陛下如今开了天恩。”黛玉轻哼道,“臣女这就给父亲去一封家书,让父亲把舅舅打一顿。”


    元嘉帝绝倒。


    彩衣娱君完,正经话还是要提的:“还能如何呢,陛下就看在臣女也想出去玩一玩的份上,把日子挪到八月十六去吧。”


    这也是元嘉帝想的方案,但附带了一个条件:“问问苏丫头,想不想也出去逛逛。”


    黛玉表情也不敢那么轻巧了:“是。”


    顿了顿,请示:“问都问到苏姐姐了,陛下,不若一并问问吴姐姐。”


    这个元嘉帝就不想管了,摆摆手:“她愿意就一起去,不愿意就罢了。”


    黛玉应了下来。


    元嘉帝这么关怀苏瑾,当然是有原因的——六皇子端午节受的伤,养到八月已经是能下地了,可实在是伤得狠了,六皇子分外懒得动,也多少有点自暴自弃,就是太医多次说让他起来走走,皇后也这么催促他,都不太好使,倒是苏瑾每日梳洗了过来陪他,扶他下床走走,他倒还能听话。


    病榻上的皇后都多对元嘉帝夸了好几回苏瑾。


    实在是六皇子虚得太医看了都摇头,子嗣会不会艰难不好说,能活多少年也不好说,重任自然是担不了一点,也不可能再给苏瑾许什么前途无量的空话,到如今,苏瑾还愿意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六皇子,怎么不让人落泪?


    黛玉去了坤宁宫,等了苏瑾伺候完了六皇子出来,才说起元嘉帝的这番好意。


    苏瑾笑了笑,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就是素白的样子,也不改雍容华贵:“六殿下这个样子,我也走不开呀。”


    “姐姐。”黛玉觉得有些稀奇了,“论理,这个话不该我说,但……”你就甘心这辈子砸在六殿下身上?


    我怎么没看出你俩有那么深情厚谊呢?


    苏瑾伸手,食指停在了黛玉唇边,止住了黛玉剩下的话:“不该说就不要说了,我明白。”


    黛玉抿了抿唇:“那姐姐的打算……”


    “过一阵吧。”苏瑾笑了起来,“到那时我会去找你的。”


    黛玉也不好说什么了。


    相比起现在帝后说话都得小心点的苏瑾,和吴青霜的相处就要舒服得多——黛玉来给太后请安,一说出宫省亲,不用太后表态,吴青霜都已经撒起娇来:“娘娘~~~”


    该说不说,吴青霜在太后这里受的宠,可比黛玉在元嘉帝那里伴君如伴虎实在多了。


    宫里这样那样的风波都没有影响到慈宁宫,吴青霜就跟着太后管公务,没事念念佛经,太后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这小丫头哪有念经的材料,也不拘着她,就是在自己院子里舞刀弄枪也好,偶尔想出去骑马射箭也罢,都由她开心,像如今她一点淑女规矩都不讲的抢白,也不过得太后一声笑骂:“真是个猴儿。”


    吴青霜就甜甜笑了起来:“猴儿去外头看完了热闹,再来给娘娘演一遍。”


    被太后敲了一下狠的:“看就罢了,你还想演?!”


    这就算是答应了,吴青霜也不怕疼,笑着谢恩。


    太后拿她没办法,不过知道她也就是在自己面前活泼,在外头还是很拿得出手的,究竟没有苛责,只看向黛玉,嘱咐道:“你如今虽得了个正经的官儿,但既要随妃嫔出宫省亲,那还是穿女官的衣裳吧,皇帝要问起,就说我说的。”


    不然,内务府大臣陪贾元春出宫省一回亲,别的妃嫔吃起醋来,也要内务府大臣前后主持一下,黛玉这两个月也不用干别的了,天天出差吧。


    这是太后的关心,黛玉自然谢过:“是。”


    至于贤德妃是否同意在自己的省亲队伍里加上这么两个人……当然是领旨谢恩啊。


    #反正自己说了也不算


    说来,因为如今妃嫔的女性长辈是能入宫探视妃嫔的,王夫人虽做了官奴,但贾母还在,就是老人家身体不好不能每个月都进宫看看孙女,这种省亲的关键时候还是要进来讲一讲的。


    所以元春知道贾政原本预备中秋节接驾。


    父女嘛,贾政没看出来的政治隐患,元春也看不出来,因自己虽位居四妃,但委实算不得多得宠,何况大中秋节的,连贵妃都混不上侍寝更何况她,所以是全然心满意足地等着一大早给皇后请安完就跑路。


    可是,当旨意变成了八月十六,贾元春第一时间是遗憾了一下不能和家人一起吃月饼,可等冷静下来,一咂摸,吓得脸都白了,肚子也开始抽搐着疼。


    抱琴看了不像样,赶紧喊太医。


    太医也火速地来了,号完脉:“娘娘这是喜脉啊!”


    贾元春:“……啊?”


    太医又赶紧叮嘱了一堆,什么不要受惊吓,更不能劳累,贵人们的胎像多有不t?稳的,您得好好养着。


    贾元春再一想,以自己那稀薄的宠爱,真要定成中秋节,都不用元嘉帝为难,妃嫔们你一句我一句就能挤兑得她中秋节必须把宫里的所有流程都走完才回家,圣旨又不好更改,她肯定不能求皇帝要不改天,挺着走完这一圈……


    元春的脸还是白了。


    太医都恼了:“您不能受惊吓……”


    元春:尽量,尽量。


    要不了多久,元嘉帝就来了,带着满脸的笑,拉着元春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没办法,宫里太久不闻儿啼之声了。


    趁着元嘉帝高兴,元春说完了胎气还不稳,不希望现在就往外说自己怀孕了的话,又大着胆子问:“陛下,上次祖母入宫来,说的是父亲预备中秋节接驾来着……”


    元嘉帝正停留在元春肚皮上的手都微微用了点力。


    老夫少妻是这样的,尤其元嘉帝这么个手握重权许多年的人,对元春这么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就是一根头发丝表现出了不高兴,小姑娘都能被吓到。


    但终究,元嘉帝没有和元春计较,淡淡道:“你觉得合适么?”


    元春想说不合适啊!


    就是因为不合适再加上其实我也不是十分受宠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直接让我硬着头皮这么不合适地省亲。


    可这种话元春还是不太敢说,犹豫了一下,觉得谢恩是最安全的回话方式:“妾身谢陛下体恤。”


    元嘉帝哼了一声,抚着元春的肚子,到底是看在孩子面上:“黛玉要一起去外祖家呢,别冷落了她。”


    这已经算是透露了很多了。


    元春恭敬地应了下来。


    元春能看懂元嘉帝把中秋节改成了八月十六的深意,贾政……就难说了。


    甚至连贾母都挺难说的——她能给元春透露说家里预备中秋节接你回家,那就是她也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在老太太的设想里,小十年没和孙女团聚了,中秋节要是能一起在省亲别墅赏月再吃两个月饼,真是再好也不过。


    旨意下来之后,贾母便多少有些悒郁不乐,无非是想的皇室既然如此,也只得罢了,中秋节自然也因而没法子好好过,到八月十六一早,全家人都按品大妆地等候。


    十万两能办出什么程度的省亲呢?


    那得看发包方是谁。


    倘若是荣国府原班人马,收在江南甄家的五万两银子也不过是够买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并行头教习,加上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也就花到头了,还谈不上什么建亭台楼阁,更不要说省亲当日的花销。


    但是如今荣国府的管家已经不姓赖了,林之孝家的虽也贪些,但在专业团队三个月一回的审计之下,十文钱里怎么也得有八文正经花在了工程上,是以虽然花出去的银子未过百万,但整个省亲别墅竟也齐整。


    又因省亲是在白天,便少了许多灯烛使费;在中秋,也不必用通草、绸、绫、纸、绢来贴在树枝上假装树叶花朵;贾政向来不懂这些庶务,贾赦作为荣国公,因荣国府还有个颇长期的还款计划,实在不是露富的时候,所以在家里人商议要准备尼姑道姑小戏子的时候,一力主张免了,省了不知多少银子。


    贾政就是再什么都不懂,宫里的规矩还是要提一提的,说贵妃看了男人唱的戏,算不算坏了宫里的规矩。


    贾赦哪知道这个!


    但贾琏可以去请教呀。


    请教的结果是,怡亲王长史摆摆手让贾琏不要担心,皇室中人也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连皇后贵妃都爱叫外头的昆曲班子去漱芳斋唱戏呢,那么多妃嫔跟着看戏听戏,天也没塌下来,你们说弄个全是女孩子的戏班,其实很是不必。


    说话间还给贾琏介绍了一个常往宫中王府唱戏的班子,贾琏千恩万谢,这当然不便宜,但比起自己买十二个小姑娘现教,花的钱就少了许多了。


    这自然对管理能力是很大的挑战——贵妃省亲当日,自然不好连个戏都不看,既然家里没有专门的女孩子,便得外头聘去,那一边要管贵妃这一大帮人,一边还要保证外头来的戏班不要乱来。


    但凤姐觉得问题不大,管家嘛,一手管荣国府一手管宁国府她又不是没做过。


    如此,诸事齐备。


    元春本来深谙家里这帮人的尿性,极担心省亲园子修得太好了倒让她难做人,看到这园子虽然修得像模像样,但终究只是个园子而已,没拿珠翠锦绣当花嵌在树上,没隔两步就摆一盏水晶玻璃各色风灯,心情都惬意了不少。


    但真正见到贾母,想到王夫人已做了官奴,自然少不得一顿抱头痛哭,邢夫人凤姐等自也围着垂泪,说些“不得见人的去处”的话。


    吴青霜挑了挑眉,斜了黛玉一眼——你表姐这个话,可真是有意思。


    黛玉也回了一个眼神——好姐姐,你就当做没听见吧,我表姐这个水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担待担待。


    吴青霜低笑了一声,实在是她和黛玉关系不错,这个眼神也不过是让黛玉记她的情而已,黛玉既表态,她也不啰嗦,莲步轻移到了元春身边,柔声道:“娘娘,归座罢。”


    元春身体微僵,学了那么多年的宫规终于是记起来了,再是舍不得,也只能忍住心头的难过松了手。


    吴青霜扶着元春坐了正位,贾母也才趁机打量了跟在元春身边的两个……


    “黛玉?”哪怕以贾母的涵养,都一时失声。


    是的,黛玉跟着出宫之事,并未知会荣国府。


    甚至后宫里知道的人都不多。


    元春刚才在悲伤,被吴青霜提醒了才赶紧清醒过来,强笑道:“正是呢,黛玉快来见过外祖母。”


    黛玉自然来拜见过,究竟也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的骨肉,又加上给荣国府解决了那抄家的祸事,贾母岂有不疼的,拉着黛玉叙了好一顿寒温。


    还是黛玉记得今日是个什么场合,先笑了出来:“外祖母,今日是贤德妃娘娘的好日子呢。”


    贾母这才松了黛玉的手,但凤姐有眼色呀,她没怎么见过元春,自然也谈不上多伤心,元春和贾母抱头痛哭时,吴青霜和黛玉的眉眼官司自然全都入了凤姐的眼,贾母松手,凤姐便上来,拉着黛玉夸了一顿,又看向吴青霜:“这位姑娘……”


    “这是吴昭容。”元春介绍,“九门提督吴大人之女,平日侍奉在太后身边的。”


    九门提督,那可是王子腾曾经的顶头上司。


    凤姐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做,吴青霜已经走了过来对贾母行礼:“见过老夫人。”


    超品国公夫人,自然受得起这小女子的礼,可贾母哪里能让人家真拜下去,意思到了便把人扶起来了:“昭容使不得。”


    这也就是个插曲,流程还是要走完的——执事人丁行礼,媳妇丫鬟行礼,贾妃的丫鬟拜见贾母,太监彩嫔退下,贾政拜见贾妃,贾妃再问起宝玉。


    宝玉原本还是讲点规矩的,只和贾政一般隔着帘子问元春安,但元春因命宝玉进来,又让吴青霜的眼皮跳了跳。


    黛玉再次安抚,莫慌,小场面。


    可很快,黛玉也没工夫安抚了——既然沾亲带故,黛玉自然也要和宝玉打个招呼的。


    说来心酸,黛玉第一次进荣国府,宝玉被贾政拘着读书没见成,第二次进荣国府,因贾赦贾政正在闹分家,宝玉六神无主,就是黛玉来请贾母去江南,也没见宝玉的目光聚焦在哪个人身上,第三次进荣国府的如今,因贾赦袭了国公之爵,荣国府又得了省亲之荣,富贵得赫赫扬扬,宝玉也终于能快快乐乐做他的富贵公子,这才正经打量起黛玉来。


    究竟宝玉略年长,黛玉先行万福,宝玉再回礼,也符合程序,可当黛玉行完礼,宝玉张口就是一句:“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黛玉:啊……啊?


    对呀,我们见过,上次我原本把你也想支江南去,可看你实在不像是能担事儿的样子,在路上没准还要给外祖母添堵,这才没送。


    你这才想起来你见过我?


    而站在贤德妃身后,已经觉得今日的戏看得够够的,回去可以给皇太后学三个月舌的吴青霜,再次来了兴趣。


    但贤德妃不知道黛玉和宝玉见过呀,尤其想想黛玉的前途,想想元嘉帝还特地叮嘱她不能怠慢,现在宝玉这眼神都可以称之为冒犯了,忍不住斥了一声:“林妹妹一入京便进宫了,你哪里见过她?”t?


    宝玉平时还挺正常的,但现在通灵宝玉不正常,让他的状态也邪乎了起来,开始了“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


    贾母赶紧打住了:“又胡说,上回你妹妹来劝我去江南看你姑妈,你没见过?”


    宝玉一愣,又立刻清醒了过来:“啊!正是呢!妹妹可曾读过书?”


    真真没眼看了,吴青霜已经给了黛玉无数“你外祖母家怎么这样呀”的眼神。


    黛玉:“……”


    黛玉觉得莫名其妙,对着吴青霜调侃的眼神,简直要当场剖白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谢天谢地,凤姐进来了,凤姐说宴席齐备,请贵妃游幸。


    真的,连元春都松了一口气,赶紧把不在状况内,看样子还有惊世之语没说出来的宝玉弄走了。


    宴席上,因两个姑娘并非普通宫人,自然也有一席,贾母几人主要是应酬贵妃,黛玉则给吴青霜咬耳朵,主要是解释我那表兄脑髓是有点贵恙在的,姐姐你别在意,听得吴青霜直笑,推黛玉:“我还能不知道这些,放心吧,且毁不了你的名声。”


    宴罢,元春便提笔给省亲别墅各处赐名,因实不敢再让宝玉进来出什么幺蛾子,便命家里的姐妹们自己题咏。


    元春还留了个心眼,只给了姐妹们一联去作,还命黛玉收卷,干了这么久文字工作,收卷的功夫黛玉便看完了迎春探春加一个李纨的诗,说真的,看元春的表情都带着……


    我的姐姐呀,虽然你的政治素质有时候让我头疼,但想一想你竟然是矮子里拔出来的高个儿,在宫里虽然偶尔会出点状况但是大体上不需要我怎么帮你,可这才来一趟外婆家呢,我怎么觉得这坑简直一个接一个?


    元春看了姐妹们的诗,也险些厥了过去。


    第70章 贵妃省亲 你看看人家!


    无他, 姐妹们不争气者也。


    元春再没有政治站位,也该知道这种场合绝对不是拿来称赞“我家的园子可真好看”的,哪怕你写“我的姐姐有多美丽”, 那也得加一句“是陛下贤明才能拥有这么好看的妃子”,就你们这些算什么玩意儿啊。


    陛下未必会看这些小女儿之作, 但陛下看了, 尤其你这省亲园子是太上皇拨的十万两修出来的,你贾家却半点颂圣之声也无, 那大家日子是彻底不要过了!


    元春只能看向黛玉。


    ——救命!!!


    黛玉:“……”


    也只能趁着自己抄写第二轮题目的时候顺便写了一首,在给女孩们发第二轮题咏的空挡, 悄悄塞给了她唯一有点印象的探春一张小纸条。


    探春一愣。


    黛玉给了一个眼色, 示意她不要声张。


    探春究竟灵巧,也大胆, 垂眸看了一眼,惊住了。


    那是一首诗, 刚刚好对应着探春拿到的第二轮题目。


    关键,思路和探春那“奈何自己没文化, 一句厉害走天下”的“精妙一时言不出, 果然万物生光辉”完全不一样,轻巧漂亮地就把园子角落里最朴素的稻香村的景写了,末尾是一句“盛世无饥馁, 何须耕织忙”,看得探春头发都竖了起来。


    ……啊?原来大姐姐让我们作诗, 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


    元春看到诗的时候简直都要哭出来了!就是当日回宫后向元嘉帝汇报都有了交代,就是元嘉帝挥挥手让元春退下,再品品这味儿,对黛玉直笑:“平日怎么不见你也作两首诗来赞一赞朕?”


    黛玉故意做了个嗔怪的表情:“哪儿呢, 四殿下给您写了那么多诗,您还嫌不够,要臣女也颂起来?”


    被元嘉帝笑骂了好半天。


    真真是四皇子的诗才全宫皆知,那才叫要一百首都有呢。


    无论如何,省亲这一桩事,究竟是被元春给糊弄过去了,元春带出宫的宫人虽多,宝玉张口就说和黛玉见过的事虽奇,但黛玉终究是内务府大臣,并没有人敢嚼她和贾宝玉的舌根,而元春向元嘉帝汇报的那一句“盛世无饥馁,无需耕织忙”,更让十三岁的探春成了多少门第都动了心的淑女。


    是,荣国府是个混账地方不假。


    是,贾探春的嫡母是个诅咒小姑子的恶毒人也没错。


    但娶妻娶贤,荣国府混账,把贾探春娶了,少让她往荣国府去不就好了?


    至于嫡母……大户人家嘛,嫡母和庶女不过是面子情那都是常识,嫡母犯了错,连庶子都可以不被牵连,那干嘛要牵连一个庶女?


    甚至还有神通广大的人家,听说了贾探春的亲弟弟贾环算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半个养子。


    那更好了!


    一时之间荣国府门庭若市,上到亲王郡王,下到翰林进士,都琢磨起了给家里适龄的儿郎娶贾探春。


    贾政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种烦恼,不按理说有了这种事情都是要找自己亲兄弟商量的,但贾政向来看不上不爱读书的贾赦,思来想去,便来找林如海商议。


    林如海心情有点复杂。


    实在是你妻子对我夫人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你还好意思来找我?


    但,实在贾敏也是贾政的妹妹,考虑到贾政能糊涂到枕边人诅咒亲妹妹他都一无所觉,林如海还是本着最基本的身为姑父的关怀,认真和贾政参详了探春议亲的人选。


    因为英莲的缘故,林如海在这件事上已经是很有经验了——挑女婿,又要看模样才华,又要看家世财产,若是大族人家,还要打听婆婆和妯娌的性情,甚至是那少年会不会和宝玉似的有十七八个漂亮丫鬟虎视眈眈,可都是学问。


    贾政听得一愣一愣的,在林如海说“内兄最好还是把三丫头也带过来,让英莲和她谈一谈,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婿为好”的时候,只剩下小鸡啄米点头的份儿。


    探春……探春是有点害羞的。


    她倒也不是凡俗女子,提起什么婚事就开始捏手绢脸红跺脚然后“听凭父母做主”,她害羞,主要是因为那诗也不是她写的呀!


    她当时压根就没想到还需要颂圣!写的都是什么呀!


    林如海在前院招待贾政,就是不招待也万万没有姑父单独见内侄女的道理,探春的这点不好意思,也只好和英莲说。


    英莲宽慰探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得了这样好的机会要抓住才能不负了黛玉捉刀代笔的心呢,认真地问起探春想要什么样的夫君。


    探春再是个顾盼神飞的阔朗人,占着别人的劳动成果终究也是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倘若可以的话,告知那位公子诗不是我写的,倘他不嫌,我还挑什么呢?”


    英莲本就喜欢探春——天救自助者,探春去江南一趟还知道问林如海要书单,甚合英莲的脾气,探春如今也不揽功,更让人觉得有心胸有气节,是以英莲听了只笑:“那,妹妹有什么好诗没有?”


    探春“啊?”了一声。


    英莲道:“给那位公子坦诚诗并非妹妹所写不难,但若那位公子问起妹妹有什么诗作,总要有话回他呀。”


    探春终于是有点议亲的意思了:“我回去诹几首,让小厮带给姐姐。”


    英莲笑着点头,又道:“还有,文人和武人,有爵之家还是无爵之家,妹妹也总要给个方向。”


    探春都惊诧了:“有这样多的可以选?”


    “妹妹且说。”英莲拉了探春的手,真有了姐姐的模样,“合不合适的让舅爷和义父斟酌去,倘实在有一项二项不合妹妹的要求,我们却都看着好的,我那时再往荣国府去和妹妹讲吧。”


    多提一句,英莲已经成婚了,就在元春省亲之后。


    实在是年纪也大了,范公子也果然一鼓作气考上了举人,想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好安心读书,便由林如海做主,摆了几桌酒,给英莲置办了一份嫁妆送她出门,既然是已婚妇女,四处走动走动,是一点也不妨事的。


    探春红着脸:“都听姐姐的。”


    左右嫡母是已经那样了,生母又靠不住,好歹得了个温柔靠谱的大姐姐,不听她的,又能如何呢?


    当日,林如海与英莲送走了贾政与探春后,英莲便给林如海细细说了探春的兴趣爱好,末了道:“这都还罢了,我最敬这位三小姐的是她说实不敢领那首诗,必要给您与舅爷挑好的人说明原委才好。”


    林如海点点头:“夫妻之间,本就讲一个诚,三丫头能有此心,日子t?总不会差哪里去的。”


    一般说来,民间怎么闹,都难有一字半句传到宫里,但探春这个不一样,“何须耕织忙”的风声都是宫里的娘娘们和进宫请安的娘家人说起来才传出去的,自然在娘家人再次入宫请安的时候,和娘娘们说起这“何须耕织忙”的亲事。


    这于别人来说不过闲谈,于贵妃来说就又是吹枕边风的机会,又双叒叕一次在元嘉帝过来时撒娇:“陛下,比黛玉小一年的孩子都已经在议婚了……”


    被元嘉帝含恨敲了一下脑袋。


    贵妃就退而求其次:“那不能只让黛玉陪着贤德妃归省呀,我也要黛玉陪。”


    这个要求倒是好实现,就是元嘉帝都有点无奈:“要黛玉陪,也要小八陪,是吧?”


    贵妃点头!


    元嘉帝都笑了:“行行行。”


    就是还是有点牵挂苏瑾:“还让黛玉去问一问苏丫头,同去否。”


    贵妃点点头,又笑:“吴丫头呢?”


    “不让她去了。”元嘉帝道,“太后才抱怨呢,说她调教得好好的姑娘,出去玩一回心就野一回。”


    贵妃其实觉得小姑娘爱玩一点也不是什么错,小声道:“问问嘛,小丫头自己拒绝,比咱们不给机会,更能让太后开心呢。”


    元嘉帝一想也是:“也好。”


    吴青霜究竟是知进退的,出去玩了一趟,和太后讲了一连串的贾家一干人等如何不知进退如何没有政治意识,逗得太后笑上一场也就算了,贵妃再邀请她出宫,她果断地选择了拒绝。


    但苏瑾这回答应了。


    贵妃颇意外,但她终究怜爱孩子,苏瑾既然愿意去,她自然也要安排妥当。


    该说不说,地位越尊贵,举止越随意,元春出宫省个亲,生怕被别人说了没规矩,那是什么程序也免不得的,但贵妃就无所谓了。


    她求了元嘉帝,说想在娘家住几天,元嘉帝应了;她叮嘱了娘家不必全族都等着给她行礼,只见主枝的那几个她在乎的人,家里没意见;她说在宫里听戏已经听絮了不想再叫什么戏班子,只弄个丝竹管弦吹曲子当个背景音就好,没有人拒绝;她给元嘉帝建议既然八皇子都出宫了,索性让六皇子也出门走走,元嘉帝……


    元嘉帝说得问问皇后。


    皇后都愣了一下。


    皇后对贵妃的观感……一直以来,既有共侍一夫的竞争和提防,更有同为女子的相互怜惜。


    但如今,不重要了。


    六皇子身体成了这个样子,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继位是不太有希望了,看着儿子一日日消沉下去,皇后岂有不心疼的道理,想让儿子出去走走,儿子却都拒绝了,如今贵妃能这样邀请,既显示心中无私,更是把六皇子放在心上的疼爱。


    “妾身问问六郎吧。”皇后最终是对元嘉帝道,“孩子若自己不乐意,散心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


    元嘉帝点头,说若同意去,知会贵妃一声即可。


    苏瑾也在旁边帮腔,左劝右劝的,六皇子究竟是答应了。


    这就又成了贵妃带着一群孩子去秋游。


    省亲的程序不必多谈,反正贵妃喜欢的程序就走一走,不爱的便都免了,没那么讲规矩,贵妃自和母亲嫂嫂去叙寒温,八皇子和六皇子则由老大人和贵妃的两位兄长接待,黛玉和苏瑾在席上也无趣,苏瑾一拉黛玉的衣袖,使一个眼色,黛玉会意。


    对紫鹃招了招手:“你留在这里,若娘娘问,便说我与苏姐姐赏残荷去了,若娘娘不问,散席了你便自己回去。”


    紫鹃应了,黛玉见苏瑾也和自己的丫鬟吩咐完,两人就一先一后悄悄溜了。


    贵妃的省亲园子也有个池塘,也种了荷花,哪怕是晚上,也有船娘守着,预备了哪个大主子小主子想划船,因今夜是晚宴,黛玉和苏瑾都穿了大毛衣服,也不怕冷,索性上了船。


    但苏瑾不要船娘,说她和黛玉想自己划。


    究竟是宫里的客人,船娘不好争辩,乖乖下船。


    小船悠悠地荡了开去,贵妃家准备的确实很充分,船里还有摆好的点心和给女孩子喝的果酒,黛玉掏出两个酒杯来给自己和苏瑾满上,先笑了出来:“昔日孔明草原借箭,与鲁肃饮于舟中,将鲁肃吓得不轻,今日姐姐拉我半夜上船,却不知要如何吓我?”


    苏瑾嗔怪地看了黛玉一眼:“不过是学上次你与薛才人夏日去采莲,谁也不知你二人都说了什么,我这才知道,密室暗谋并不隐秘,真正的隐秘,还得是在这种四面不靠之地,才能真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黛玉笑了起来:“姐姐想说什么,竟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起来?”


    苏瑾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很后悔。”


    黛玉眉头一跳,想说,你后悔答应嫁给六皇子了?


    但……说真的,如果不是六皇子,八皇子比苏瑾还小也不可能,三皇子五皇子不谈,这四……


    黛玉不好说出口,但她确实看不上四皇子。


    因为四皇子的诗才真的很辣眼睛,你敢相信“六片七片□□片,飞入芦花都不见”已经是他很拿得出手的诗了吗(这句划掉)


    因为黛玉看过一些皇子们的课业,可以说,四皇子做得可圈可点,反而衬托得之前写的那份催缴户部欠款的奏章毫无水平。


    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四皇子的动机了。


    不过这也只是黛玉自己的看法,在外人看来,元嘉帝诸子里,六八如今是并列的体弱多病,三五是共同存在的没甚本事,也只有四皇子可立,能立。


    苏瑾要是后悔这个……


    “妹妹是觉得。”借着月色和远远的贵妃省亲的灯光,苏瑾看到黛玉那一阵一阵的脸色,先解释,“我后悔和六郎的婚事?”


    黛玉尴尬了。


    苏瑾却摇头:“我也不怕羞,倘若我完全没有挑的机会,陛下指谁我都认,但人心不足,曾经我确实有得挑,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不可能不要,而四殿下和六郎之间,本是六郎对我更用心,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谁不想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所以我当时答应和六郎的婚事,确实出于本心。六郎出事,我痛彻心扉,但照顾他这么些日子,我却觉得,我选的没有错。”


    黛玉其实不赞同“都想要温柔体贴的夫君”这一句——黛玉就不想,或者说,她还没有空闲去想。


    她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政务滚滚而来,国家的弊端一项项暴露在她眼前,宝钗组织人员出海需要她做后盾,她还希望科举选拔的人才能不那么沉迷于四书五经而是多少懂点为国为民,她如今的事务不比怡亲王轻松到哪里去,实在没那个空闲去想什么夫君。


    但,苏瑾能这么说,黛玉也只好问:“那姐姐后悔什么?”


    “我后悔。”苏瑾轻叹,“那日我不应该偷懒,说什么牝鸡司晨便放弃考试,倘若知道陛下能容得下女官,我就该好好一展长才,和你争一争到底谁去养心殿做这个侍书。”


    黛玉其实也不是很看得上那些随分从时,讲规矩学理家,一口一个女儿本分,把什么诗词歌赋个人情趣都当做毒草,只专心和姐妹和妯娌和婆婆斗的人,而……苏瑾,在黛玉这里,一直就是这样的。


    你想和我争侍书?


    “世上没有后悔药。”黛玉还是保持了友善,但也有傲气,“何况姐姐真要和我争,也未必争得过。”


    苏瑾当然也有傲气,自袖中取出了一篇文章来:“妹妹且看这一篇文章,能不能和妹妹一争长短?”


    船中有灯,倒是能看字。


    黛玉接过,垂眸阅读。


    论皇室与民争利。


    黛玉的那篇文章,主旨是向外看,在国内皇商经商当然算与民争利,当然要被严格摒弃,但行商又不是一定得在国内,往外走,引领一个时代的潮流,自然谈不上什么争不争了。


    但苏瑾的这一篇,写的是向内看。


    皇室为什么要与民争利?


    哪怕皇帝连带他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往死了奢侈,一日换八套衣服,能糟蹋多少东西呢?


    真正让皇室不得不与民争利的,是除了皇帝和他的皇子,皇室还有大量的亲王郡王国公也有他们的三妻四妾,有他们只要活一天朝廷就得付一天的禄米,不与民争利,拿什么养他们?


    文章笔锋又一转,说士大夫总批评皇t?室用度,可士大夫的用度难道就少了吗——大明的严嵩抄家抄出一百四十多页的财产清单,看上去触目惊心对不对。


    但斗垮了严嵩的徐阶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他自诩清流,可他家有六万多亩田产都不给国家纳税啊,试问皇室主枝的田产有六万多亩这么多吗?


    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士大夫们自己吃得盆满钵满,欺压得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出了个力摧豪强的海瑞,还要被批评“可以傲霜雪而不可充栋梁”,那栋梁之才们算什么东西呢?欺压当地百姓,让百姓如坐水火,还不给国家纳税,这个叫栋梁吗?


    文章就总结,与民争利这个事儿,根源上确实是错的,国家这个机器能从百姓身上收的钱是,也只能是税款,税款收上来之后,才是皇家从户部取供养皇室之使费,士大夫从户部取自己为国做事的报酬,除此之外,其余优待,都不合理。


    如此,就转向了苏瑾想提的政策。


    士绅一体纳粮。


    主要打击徐阶此等坐拥上万亩良田而不纳税之辈,也不用留什么“为了鼓励百姓读书所以允许举人拥有百亩不纳税的田产”的口子,因为一旦留了,原本的千亩田产都能通过做账做成百亩。


    要鼓励百姓读书也容易——给举人进士发禄米,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远比怕麻烦而直接让举人收百姓的“投献”把土地记在自己名下强。


    苏瑾还举了一个治家的例子,说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弄了个园子,是一片竹林一个花圃一个池塘都要单包出去给人,除了日常插的花吃的鱼要承包的人孝敬外,还要收相应的租子来补贴家用,这原本再好不过。


    有大户人家学了去,又觉得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可失了体面,于是只要下人孝敬日常插的花吃的鱼,没再让那些包了竹林花圃的人给公中银子,只要求拿出不定数的几串钱来分给没拿到这些竹林花圃池塘的仆人,这算什么?


    这是明晃晃的把好好的家产分给了别人!想都想得到仆人们得了这一分利又不用交租子,也不可能拿出真金白银分给没承包的人,年深日久,他们还能意识到这是主家的恩典吗?他们怎么会不把竹林池塘当做自己的私产肆意取利,主子连朵花都掐不得?


    而如今国家的制度,让那些举人进士凭本事把土地纳入自己名下,也不用给朝廷纳税缴粮,可不就是这“承包了竹林池塘又不用纳税,全凭自己本事取利么”?


    士绅一体纳粮,就是要把这个政策掰回来,奴仆(士绅)能得的利只有月钱,哪怕多发点月钱(养廉银)来让他们干活,至于另承包了的土地花圃,该交租子得交租子,绝没有“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必这么算这些小节”的道理,自古以来,用起来是否如泥沙那先放放,取肯定是尽锱铢的。


    至于怎么交税纳粮,苏瑾还提到,可以免丁税,只核算了之后收田税,此所谓摊丁入亩是也。


    因为没田的百姓生活是真的凄苦,每天只能去给人做长工短工,不是种田就是织布,勉强得了点工钱,连供自身温饱都困难,哪来的钱去缴丁税呢?


    于是,生了儿子都还好,生了女儿的直接溺死的都有,倘若实在缴不起了,便自卖自身入豪门为奴,豪门多的不是避税手段,朝廷左右是得不到这一份钱,白白养肥了豪门。


    文章的结尾,写的是自古以来治乱兴衰,耕者有其田时为盛世,百姓衣食无着则为末世,豪门世族在百姓身上肆意盘剥兼并土地,毫无疑问是催促了盛世向末世转化,倒过来指责是皇家与民争利,却忽略了自己修身之德,何其可笑?


    王朝的弊政在于王公贵族兼并田地却不纳税,小民百姓无地可耕却要承担天下之税,而不在于小小的“皇室是否与民争利”,倘若因为士大夫嚷嚷的声音比谁都大,便把“皇室是否与民争利”当做多要紧的事情,忽略了士大夫这个更让小老百姓活不下去的群体,就舍本逐末了。


    真正能解决王朝最深处的问题的是改革税制,是去掉压得小民百姓抬不起头的庞大赋税,甚至是拥有的土地越多,需缴纳的赋税越多的渐进式纳税法,让士大夫把土地吐出来,还给小民百姓,才能天下大治,王朝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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