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治国治家 夺嫡也好治国也好,哪有那么……
黛玉看得唏嘘。
就说敢在那么重要的考试里撂挑子不干确实需要一些胆量和见识, 但凡不是苏瑾真的肚子里有点货,当天也不可能掷了笔说什么牝鸡司晨。
可话说回来,你若是当日展现了胸中的丘壑, 或许还能得皇帝两分青睐,若是现在才显露出来……
黛玉放下了文章, 抬眸看苏瑾:“姐姐的意思是……”
苏瑾说的很诚恳:“我希望能有一个机会。”
黛玉皱眉。
“妹妹也知道, 六殿下如今是这个样子。”事情难办,苏瑾也知道, 但为了她的一生,也不得不争这一回, “我再有什么鸿鹄之志, 也不成了,若不为自己想个出路, 难道我小小年纪,就要把自己当个牌位活着了?”
左右是在船上, 不可能有人偷听,黛玉也不怕犯了忌讳:“我却想不到, 姐姐交这篇文章, 想谋的是什么出路。”
我可以不介意我都把路走通了你这会儿想起来摘桃子了,毕竟我走通了这条路,本意也是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子来走这条路, 可是你要嫁人了!
嫁的还是太医都觉得也就那样了的六皇子,你要不按世俗的眼光活着, 你就在最开始的时候不要说什么牝鸡司晨,你既然选择了做个传统淑女,岂有你反悔的去处?
“我还是要嫁六殿下的。”船只已经进入了藕花深处,有开晚了的荷花传来一阵一阵的清香, 连苏瑾的声音都温柔了起来,“但,嫁了之后,我想与六殿下就藩。”
黛玉眼皮一跳,却又很快平静了下来:“我朝岂有就藩的王爷。”
“至少有办差的王爷。”苏瑾道,“去当地盯着士绅一体纳粮,抑制豪强的王爷。”
这还真是一条路子。
并且……苏瑾还为将来留了空间——今上就是从办差的王爷做了皇帝的,六皇子若是一直都这么孱弱,往外的旗号就是万念俱灰只想给国家做点实事,六皇子若是能慢慢休养好,那将来就有无限可能。
黛玉道:“说是六皇子办差,实际是姐姐操持么?”
“谁没有凌云之志呢?”苏瑾反问。
只是幼承庭训,讲女则女戒,讲女子卑弱,让苏瑾明明有本事写出这样的文章来,第一反应却还是走牝鸡司晨,是黛玉硬是证明了上位者其实不排斥女子参政,她自己又出了那样的问题,才动了心思。
“不怕和妹妹抱怨。”苏瑾的声音都悲凉了起来,“所有人都说嫁人生子主持中馈才是堂皇正道,可那正道实在是一座能压死人的大山。”
但又要赞叹黛玉硬生生撬动了这一座大山。
这才有了更多的女孩子能抬头看天,能去想自己的鸿鹄之志,能去想那所谓的一番事业。
“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苏瑾唏嘘,“做花瓶,不如做锅碗,哪怕锅碗丑陋些,究竟是有用处的。”
听苏瑾这一番剖白,黛玉都叹了出来:“我的经历,姐姐也是知道的,朝里朝外对我的看法……我虽懒得听,但也都想得到他们会如何说。”
“我知道。”月光下,苏瑾拉了黛玉的手,“说来自不量力,但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以一个有夫之妇的身份。
未嫁少女能做到哪一步,你已经证明给世人看了,世人会揣测你出嫁后会不会从此偃旗息鼓,只在政坛上留下三年五年的痕迹。
那我就要以有夫之妇的身份去证明,就是嫁了人,我们也不用围绕着婆子丫鬟家务嫡庶地转悠,我们可以有广阔的天地。
当然,六皇子和普通丈夫比有差距,但我至少把这比较容易的一步走了,给世人降低期待值,将来等你成了有夫之妇,路会好走得多。
黛玉握住了苏瑾的手,笑了起来:“我可以帮姐姐,但确实不保证成功。”
当然,我也不是很信你能把已婚妇人的路走通,但……试试看吧,究竟有鸿鹄之志的女孩子太少了。
苏瑾颔首,舟中不便行t?礼,她只对黛玉拱了拱手:“多谢。”
“也是帮我自己。”黛玉轻声道,“何须言谢。”
黛玉和苏瑾却不知道,离她们所乘小舟不远,也有一叶舟。
舟中只有八皇子。
混世魔王嘛,又有六哥和他的外祖舅舅们应酬周旋,他喝了两杯小孩专用的果酒就开始装醉,以更衣为名溜了出来就不想回去,想起了“误入藕花深处”的诗句,就打发了船娘自己划船。
划到藕花深处,采了几支晚开的荷花,又想起了“满船清梦压星河”,就在船上一躺,看着“露似真珠月似弓”,发困。
索性知道今日是晚宴,衣服穿得厚实,还能把披风往身上一盖,慢慢养起神来,谁曾想没一会儿便有水声,随即就听到了两个少女的声音,其中一个还是黛玉。
八皇子就笑了——嗐,原以为只有我呢,原来林妹妹也逃席的呀。
却不知跟着逃席的是谁?想来外婆家的女眷不敢这么跳脱,该不是苏姐姐吧?
她俩干嘛呢?偷偷联诗?
八皇子也不敢弄出水声来,就侧耳去听,却不曾想是这样的剖白之语,一时都呆住了。
女孩子处境艰难,八皇子是知道的。
黛玉能杀出一条血路,其中到底经过了多少惊心动魄,八皇子都参与过户部欠账的事了,他都头疼的如何在两个皇帝之间取得平衡,可黛玉做到了,可见也是熬了许多心血的。
如今,苏姐姐……
对着弯月,八皇子轻吁了一声,突然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正经去争一争皇位。
说真的,他原本不是很稀罕。
这来源于贵妃的耳提面命——妻子会“悔教夫婿觅封侯”,母亲的情绪只能更甚,尤其贵妃还不明不白地死过两个儿子,更助长了这份情绪。
不过,现在八皇子有点兴趣了。
五哥六哥已经不可能了,三哥……也就那样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六哥出事了,最得益的就是四哥,但如果真的是四哥对六哥动的手……
八皇子想起来了自己那次溜去四皇子的屋子,没有什么障碍就看到了黛玉的条陈。
当时八皇子净想着为父分忧了,没琢磨太多,但加上六皇子不明不白坠马的事,想想那样要紧的条陈为什么能随便放,四哥应该不会故意让自己看到,要推测,就只能是少年心性,他不喜欢这份条陈,所以先愤怒地扔了一下,甚至还恨不得踩两脚。
那么,四哥不喜欢这份条陈,他会喜欢黛玉么?
等他做了皇帝,黛玉会如何?
八皇子觉得不乐观。
再论他对黛玉的观感……
八皇子从来没正眼看过哪个女孩,就是贵妃偶尔召进宫的闺秀他都兴趣寥寥,实在是那些姑娘太木偶了。
规矩一定是教养嬷嬷调.教过的,人品一定是端庄贤淑温柔不争的,也只有写两句诗能稍微看出点内心真意,但前脚写完了“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云”,后脚就该怎样怎样了,终究无趣。
但黛玉有趣。
她娇娇弱弱一个女孩子,会向父皇求了去圆明园玩;她本应该以女红针凿为本分,却能和他头碰头研究那么久如何追债;苏瑾那番话换别的女人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要和我争位置了”和“路我走出来了,你这会儿来摘桃子了?”,她却愿意提供帮助,愿意以“修路是为了更多的人能走”的心态女孩子帮助女孩子。
她真的有青云志,她也在实现自己的青云志,而这样的她,哪怕是头发丝都透露着吸引力。
争个皇位,娶她,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怕回头她带着自己一起宵衣旰食,倒耽误了自己游戏人间。
其中选择,有点艰难呐。
八皇子痛苦地揉了揉脑袋。
这且不论,苏瑾的文章是很快送到了元嘉帝这里。
看完全文,元嘉帝是要拍手称快的。
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也是他的梦想呀!
准确来说,曾经的梦想。
王朝传了好几代,土地兼并到了一定的程度,若是个有梦想的君王,肯定想改革税制,抑制豪强,让普通百姓能活得下去,这不只是儒家所宣扬的为政者应当如何如何的道德问题,更是能让国家多延续几代,自己能受多少年香火的现实问题。
但,这不太上皇还没死嘛(这句划掉)
但,黛玉给的那个解法更好。
因为元嘉帝再肝,一个人是不可能管得了一个国家的,或多或少都得找人帮忙,而必然要给帮忙的人分润一定的利益,“不纳税”本身就是一种利益,因而想撬动科举体系带来的庞大士绅团体,核心在于找另一个能帮助君王管理国家的团体,否则事情根本圆不下来。
大明找的是太监,可这条路已经被祖制堵死了。
元嘉帝其实想找皇族,但实在以廉亲王为首的一干人等不怎么听话。
找勋贵……你看看四王八公吧!里头有能拎得起来的人物吗!
甚至考虑一下女官都觉得考虑不下去,时代问题,和黛玉一样的好孩子,太少了。
唯一的解法是,弄它上千个对自己开刀的海瑞。
这去哪里找啊!
也就只能搁置至今了。
因而苏瑾的文章读起来爽,用来办事……百无一用。
元嘉帝也没有给苏瑾写什么评语,只让黛玉去问,倘若由你主持士绅一体纳粮,士绅们以唐突斯文,祖宗之法不齿为由去孔庙哭先贤,当如何?
苏瑾:“……”
半晌,犹犹豫豫地答:“士子哭庙,核心在让君王以为官员不称职,只要陛下信任,怕什么士子哭庙?”
不用等元嘉帝示下,黛玉自己就叹息了起来:“姐姐想得简单了,陛下再信任,难道汉景帝就不信任晁错了?”
士绅一体纳粮,动的可是全体士大夫的利益,书生造反虽三年不成,但书生们串联起来在紫禁城外静坐不办理公事,用他们的方式要求清君侧,你要如何?
是庭杖百官,还是杀你一人?
甚至不用说全体士大夫,你苏家那些庄子产业每年的进项估计要少七八成,你苏家的长辈都容不下你,你能挺得住他们把你开出族谱?
苏瑾脸色微白:“想来六殿下天潢贵胄……”
“姐姐。”黛玉叹起气来,“君王之子与君王兄弟,岂能是一类人?”
你要改革税制,肯定是想这个制度能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的,等六殿下的兄弟继位,六殿下作为嫡子能不能保全都是问题,谈什么千秋万代呀。
苏瑾脸色彻底地白了——这并非她没本事,实在是所知所识也有不到之处,如她所举的例子,一个家里想把园子包给仆人,收不收租,收多少租,终究是管家的小姐给长辈撒个娇就能解决的事。
可于一国而言,一举一动无不是百万曹工衣食所系,想动这个格局,不杀得白骨如山,岂能顺利推行,可若都杀到白骨如山了,为什么不索性把豪强都灭了,重新把土地发给百姓,开启新一轮的治乱循环呢?
但苏瑾不甘心,看向黛玉:“我想问妹妹,若陛下问妹妹这个问题,妹妹如何奏对?”
黛玉道:“用酷吏。”
这是个九成九会遗臭万年的操作,哪怕君王几乎没有什么黑点,士大夫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愿意,都不知能写多少文章从什么角度去嘲讽君王。
给君王献这样的计,还想换个更好的前程,君王是个傻子么这么听你摆布!
苏瑾精神都衰了下来,沮丧道:“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么?”
黛玉想了想,道:“姐姐好不好奇我写了篇什么文章给陛下?”
苏瑾洗耳恭听。
文章已经写了一年多了,具体细节黛玉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但勉强还能给苏瑾复述出来,苏瑾听得都怔了。
末了,黛玉的总结是:“姐姐,动现有的格局太难了,皇室不同意,大臣不同意,连商人都很难同意,小民虽同意,可小民的声音只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能为人所知,可真到那一步,生灵涂炭,又岂是你我所愿。”
还不如不在土地的事情上死磕了,创造新的增长点。
有新的增长点,就肯定有新的食利阶级,也就是说创造了新的上升渠道,让小民百姓不用再在土地的事情上死磕,更能让士大夫们所拥有的土地看上去不那么值钱,这样小民百姓才能也拥有一些土地和退路。
就是这个“增长点”很难找,但……摸着大明过河嘛,海贸这个事,真的可以努努力的。
“那也不过是奢侈品贸易。”苏瑾到底是顶级闺秀,海外的宝石香水精油什么的她还是见过的,“于小民百姓的衣食住行何益?”
“姐姐糊涂了。”黛玉道,t?“普通的小民百姓被豪强夺了土地,衣食无着,无奈之下只能去跑船贸易,拿了点外头的稀罕物进来,换个几百两银子,不就有生计了么?”
该说出主意不如挑错,被人问你准备怎么办时唯唯诺诺,问别人的政策设计就能滔滔不绝了:“又有几个人能去跑船呢?”
“也不对。”黛玉道,“跑船的人不多,但贸易是你来我往的生意,有人去跑船,便必有人需要去织布,去烧陶,去采茶,这些都是生计啊。”
苏瑾已经是要开始改弦更张跟着黛玉主张海贸了,问的问题都灵魂了起来:“但说到底,土地还是只有那么多土地,出产的粮食是没有明显增多的。”
“这话也不对。”黛玉道,“其实土地是能够养活所有人的,只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已。”
何况,往长远看。
南方的占城稻一年三熟,哪怕不在国内种,安南那边的水稻都是随便撒撒就能丰收,当年海贸的模式就是满船的茶叶瓷器丝绸运出去,运回来的除了少量奢侈品之外都是白银,空的地方很多,那为什么不索性去安南买粮食呢?
当然,把粮食命脉交给外国是愚蠢的,但这几年我们没出去,外头的商人可没少进来,他们带来的甘薯、土豆、玉米的产量也不少,养活了多少人啊!
苏瑾简直有醍醐灌顶之感。
可心潮澎湃完了,又为自己的将来感到神伤:“陛下让妹妹来问我,是……不同意我也走妹妹这条路的意思了。”
“我会帮姐姐。”黛玉还是那句话,“事情总要慢慢做的。”
宝钗姐姐我都护着她去广州了,拉你一把又何足道哉?
苏瑾只能再次称谢。
就是元嘉帝听了黛玉的回话,都觉得唏嘘。
他到底是惜才的,苏瑾哪怕写的文章并不十分称他的意,但这个“六郎已经支棱不起来了,所以苏瑾一定得支棱起来,不然他们夫妻就没有生路了”的自强心也真能戳到他。
想了想,元嘉帝道:“回头也给她一块令牌,允她在闲时去翻以前的奏对吧,若是也能学出来,六郎和她成家了,由她做里里外外的主,也无甚不可。”
“是。”黛玉应了下来,又笑,“陛下现在没有差事要给苏姐姐,臣女可有。”
元嘉帝挑了挑眉:“什么事。”
“内务府的事。”黛玉撒娇道,“陛下给臣女硬摁了内务府大臣的差,平日的事却是一点没有少,臣女才出宫两日,堆起来的文书都有山高,陛下且说说,臣女是干内务府的事好,还是干原来的事情好?”
元嘉帝故意开始吹胡子瞪眼:“你还不乐意了?”
黛玉就笑:“愿意,可人力有时尽嘛,是陛下的事要紧还是内务府的事要紧?那不还是陛下的事?”
元嘉帝哼笑一声,也算允了。
黛玉说服元嘉帝尚且要耗费一些功夫,但苏瑾说服皇后就几乎不用努力了。
病中的皇后甚至都是拉着苏瑾的手掏心掏肺:“苦了你了,你有这样的心,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你且安心去,六郎这边无需你过分挂怀,有些什么不懂的问我也好,去问林丫头也好,把这一摊子事都支应起来才是正经事呢。”
甚至还落了两滴眼泪,挥挥手让奴仆都下去,连魏紫都遣开了,给苏瑾哭的是“六郎是个嫡子啊”。
嫡子不继位,将来何处安身呢?
甚至皇后如何自处都很成为一个问题,无子的皇后可以作为一个牌坊活着,可有子,子却没有登基的皇后,前途在哪里?
这些话皇后都不好说,唯垂泪而已,苏瑾听得懂,但苏瑾也不好和皇后直说,能表达的只有“人生在世,守信是最要紧的”。
她既然应下了和六皇子的婚约,就绝对没有临场反悔的道理,既然要为自己和六皇子打算,一个家总要有一个人支棱起来,六皇子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那就只有她做这个顶梁柱。
皇后能说什么呢,无非拉着苏瑾的手再垂泪而已。
自然,也少不得要和六皇子说一声,六皇子如今恢复得还可以,已经能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慢慢散步了,听苏瑾说黛玉移了一部分内务府的公事给她,沉默了一下,再扬起脸,脸上便是最柔和的笑意:“好,好极了。”
苏瑾眼泪都要被六皇子逼出来了。
六皇子让小太监退下,和苏瑾进了一个凉亭,这是未婚男女最方便的沟通之地——谁都能看到他俩秋毫无犯,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出来。
但这也让六皇子没办法去拉苏瑾的手了,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道:“阿瑾见过母后了?”
苏瑾点头。
“母后的话,听听就罢了。”六皇子轻声道,“她依附父皇久了,总觉得世上的女人都该和她一样,但阿瑾,我知道你不一样。”
苏瑾愣了一下。
六皇子笑起来:“你岂能没有凌云之志呢,就是那场考试你只说了牝鸡司晨,也绝不是你的内心真意。”
因为在这个时代,女人出嫁真的是第二次投胎。
六皇子的声音都压低了:“你拿不准父皇对女人有才华是什么意见,所以只能说牝鸡司晨,这样才能帮你嫁到最如意的郎君,老一辈人总有放权的一天,等你成了当家太太,等你做了萧太后或刘娥,才能让人知道你的手段,是与不是?”
苏瑾的表情竟然有点心虚,又有点难受——六皇子这样懂她,他和她本可以做一对最琴瑟和谐的夫妻,可如今……
“但,阿瑾。”四面透风的凉亭,六皇子当然不能去拉苏瑾的手,但他的目光已经足够坚定,“正如你在父皇的考试里示弱,焉知我如今不是在示弱呢?”
苏瑾眉头一跳,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殿下……”
你你你!
“宫务掌握在母后手里,端午节宴上大小事务你都亲力亲为,就是这样你我还是遭人暗害,若不示这一回弱,你我在明处,那人在暗处,如何开交?”六皇子沉声道。
示敌以弱,才能攻其不备。
皇位我还是要争的,为了我自己,为了母后的晚年,更为了你的将来,但现在的水太浑了,我们先退一退,不要表态,不要做事。
因为不表态,不做事,人就是清白的,将来想做什么都容易,就像李承乾和李泰相争,李治从头到尾都像一只小绵羊。
像绵羊,也不耽误李治实际是头狼啊。
第72章 皇子大考 倘若继位的不一定是皇子呢?……
苏瑾离开坤宁宫的时候, 脚步都有点飘。
那是一种……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整个皇宫,却发现整个皇宫都在和自己开玩笑的荒诞。
确实,皇后还是原本的模样。
但六皇子都给苏瑾整不自信了, 总有一种皇后当着她的面会一口一个“我的儿”和“苦了你了”,面对六皇子就会换一副面孔, 说一句“她若是能接触些要紧的朝政, 对你来也是臂助”的冷漠。
仿佛只有自己天真烂漫!
这让黛玉给苏瑾交接内务府那些事务时,都多少有些心神不属。
黛玉看出来了, 住了口,看向苏瑾。
苏瑾难免有点尴尬, 想说妹妹别管我你继续说, 可这太不礼貌了,尴尬了一下, 又不好才从坤宁宫出来就问黛玉“你这辈子有没有看错过人”,能出口的, 也只有:“妹妹觉得,六殿下有痊愈的机会么?”
黛玉:“……”
怎么, 和六皇子竟难舍难分至此?
可看你不是这样的人呀……
大概是黛玉的眼神过于露骨, 苏瑾都有点尴尬起来:“并不是这就想念起六殿下,闲谈而已……闲谈而已。”
拉倒吧,你在聊公事的时候和人闲聊啊。
但苏瑾都解释了, 黛玉也不好让她太下不来台,再说了黛玉也相信苏瑾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 她要这么问,肯定出了新的状况。
既然有新的状况,老状况是什么呢?
——宫中上下都传了好久了,六皇子也就这样了, 因皇后做得很明显,皇帝又没有出面反对,所以宫中上下也都在说可惜了苏昭容。
现在,苏昭容一脸怀疑人生地在问,你觉得六殿下可不可能痊愈。
这简直是明牌嘛!
黛玉已经大概猜到了缘由,道:“我觉得能好。”
这要在六皇子刚受伤那会儿,苏瑾听这话,只会想这是宽慰病人的虚话,但在六皇子坦诚他其实没有那么难受的如今,听这话,实在别有一番滋味。
并且,苏瑾又突然想起来,这句话太上皇,t?元嘉帝,太后,皇后,贵妃,惠妃,各个皇子,都说过。
这究竟是宽慰,还是看出了什么……
苏瑾立刻就陷入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是在装病”的无穷困境之中,懵了好一阵,才如六皇子才受伤时那般道:“多谢妹妹宽慰了。”
“并非宽慰。”黛玉柔声道,“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六殿下福泽深厚,又未及弱冠,好好补养着身子,将来哪里有不好的呢。”
这番话,在六皇子受伤当时,黛玉去看望就已经说过的,彼时的苏瑾真的一点也没有多想,不过是当普通人情往来而已。
可一旦知道了内情,好像每句话都别有深意。
苏瑾觉得有些胆寒。
实在是名门闺秀,再是幼承庭训,再是天资聪明,学的大多数本事都可以说一声纸上谈兵,如今到了这最残酷的战场上来,先是险些毁了清白,又是几乎被所有人摆了一道,简直……自己什么时候成最弱的了?
简直不能接受!
可是去找皇后六皇子诉说心中的恐惧,就太露怯了,吴青霜在太后宫里,等闲见不着人,细想,只有黛玉能好好开解自己,且黛玉素来人品端贵,轻易不会出去和人嚼舌根的,内务府事务交接在黛玉的书房里,也没什么外人。
苏瑾都顾不上丢人了,轻声道:“妹妹可有想过六殿下痊愈的将来,或者六殿下无法彻底痊愈的将来有什么区别么?”
既然猜到了苏瑾这么问的缘由,黛玉的回答自然也笃定了起来:“没有想过。”
给苏瑾噎在了那里。
黛玉是明白了苏瑾想说“你是不是一开始也看出来了六皇子其实伤的没有那么重”,可苏瑾不明白黛玉已经明白了呀。
这在苏瑾视角里,完全可以理解为:又不是黛玉要嫁六皇子,为什么黛玉要在他身上放那么多心神?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呗!
黛玉也知道了她和苏瑾之间存在一些沟通上的壁垒,却不能过分点明,琢磨了一下,笑了出来:“苏姐姐,何须想那么多呢?”
倘若是个不知好歹的,这时候就得噎黛玉一句“针不扎在你身上你是真不知道痛”,但苏瑾明确黛玉就是在开解自己,再这么怼人,多少不合适。
苏瑾抿了抿唇:“妹妹何意?”
“我只问姐姐。”黛玉道,“到底为什么要给陛下交那篇奏对?”
苏瑾怔住。
黛玉接下来的话只是口型:“难道,只是,六皇子?”
不能吧。
是,苏瑾对皇后,甚至对元嘉帝,为了赢得他们的怜惜,自然要拿六皇子出来做筏子。
苏瑾和六皇子确实也有情分,但那个情分真到了苏瑾愿意一往无前地去干自己从来没干过的事的地步?
开什么玩笑!
最根本的,苏瑾若是对权力,对政治一点兴趣没有,会被养成这个样子,一出手就是知识分子最典型的政论?
你自己都有那么浓厚的兴趣,何必拉大旗作虎皮说什么为了男人,骗外人也就罢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苏瑾明白了黛玉的意思——别在意什么六皇子对你是两副面孔,就是你自己对六皇子,难道就不是口口声声为了你们的将来,实际上是为了你自己的志向了?
于是也微微有些脸红。
黛玉唏嘘了起来:“苏姐姐玲珑剔透,许多事并不需要我去说教什么,只说我的话,倘若一件事是我真心想做的,那旁人就不重要了——倘若他们对我有利,我自然笑纳,倘若他们对我不利,我想法子化解就是了。”
至于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何必呢?
苏瑾长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对黛玉一揖:“多谢。”
黛玉笑着摆摆手,接着给苏瑾说起内务府大臣的各种事来。
真的很繁琐。
宫里,要操办大大小小的祭祀和节气,该办祭礼的办祭礼,该开宫宴的开宫宴,要管宫里这宫那宫的上下奴仆调遣,公主出嫁的嫁妆要管,皇子建府的工程也要管,皇子公主成家之后若在京城,他们的家务闹得太不像样了也要管,甚至皇帝什么时候用玉玺都得管。
不过最后一条,黛玉自己揽了。
说的是:“内务府就只负责清点东西和做记录,用不用印还是陛下说了算的,我索性常住养心殿,这一点便由我顺便处置了,也不烦劳姐姐。”
苏瑾也知道有黛玉在,自己是万万没有希望做这个“掌印”的,笑:“那感情好,哪怕只是前头的事,也够我头疼的呢。”
“自古媳妇儿刚当家。”黛玉也笑起来,“摸不着门路,少不得问问之前的当家人,再看看往年的旧例,姐姐治家之才尽有的,想来无需小妹多言。”
苏瑾现在已经不是很敢说大话了,想了想,道:“我尽力而为,有不妥之处,再来找林大人请教。”
角色进入得很快,毕竟内务府大臣可是正三品。
黛玉笑了一声:“是是是,苏大人也辛苦。”
这就是祝福了——我也希望你早日能挣脱世人对女子的绑缚,我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子,不再受那些嫡庶尊卑扯头花斗婆婆的糟心事困扰,她们本应该有更好的天地。
苏瑾听这“苏大人”,都感慨起来:“男人考个举人谋个县令就能得的称呼,对女孩子来说,竟这么难。”
“再难。”黛玉柔声道,“如今已经有口子了。”
苏瑾重重点头,这回的许诺就带了十足的真心了:“我必不会把事情办砸的。”
你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如今你愿意拉我一起,既是你的拳拳心意,我自然不会辜负。
究竟苏瑾是个按最高标准培养起来的贵女,就是不进入皇家,弄个世家冢妇当当也是一点问题没有的,皇室无非是大一点的世家,且相比起普通世家,皇室更讲规矩,多的不是可以参考的旧例,对她而言,黛玉转给她的活儿,也就是最早时不适应,慢慢的也就好了。
直接感受到生活有所好转的是太后和皇后——宫里的奴才拜高踩低,不给赏赐不干活,自己就分出了三六九等还互相折腾,甚至于夏日里赏的西瓜砸了听响取乐,主子不到的地方就懒怠打扫,全是一个眼错不见就能闹得到处都是的。
太后和皇后俱是宫中府中沉浮几十年的人物,很多陋习都清楚,也想改,但究竟作为皇家的媳妇儿,动作太大了,总有不好的风评。
身为妃嫔,被人说不贤惠或是苛责太过,简直是灭顶之灾。
但苏瑾不在乎风评。
#老娘都开始干内务府大臣的活儿了还风评个【脏话】风评!
#你看看林黛玉会在乎风评吗?
我把规矩慢慢正回来,皇室的用度核算清楚,改掉宫中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的陋习,如果合适就裁一批伺候奴才的奴才的奴才,把这天下最大的世家治理明白,皇帝看到了我的好处,才有可能给我更多的机会。
苏瑾想要的机会很简单——和六皇子一起就藩。
虽然黛玉已经否了这条路,但六皇子在和苏瑾坦白了他伤得没有那么严重之后,提起来他的打算,也是就藩。
苏瑾当然立刻就提出了本朝岂有就藩的先例?
可六皇子说:“没有先例,可也没有禁止皇子就藩啊。”
苏瑾:“……”
啊?
“不过这不应当由你来争取。”六皇子柔声道,“你把事情办好,我会一点点给父皇说的。”
苏瑾当时脑子还是嗡嗡的,既然提到父皇,她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那娘娘呢?”
“自然也是慢慢说。”六皇子道,“阿瑾无须担心,其实我们走了,母后反而更安全。”
这个倒是。
苏瑾努力让自己先忘掉六皇子这吓死人的反转和隐瞒,把注意力集中在就藩本身上,问:“那,殿下想去哪里?”
“广州。”六皇子回答得斩钉截铁,“就是做不了粤王,做穗王也可以。”
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成了:“为什么是广州呢?”
因为薛宝钗去的也是广州(咳咳)
因为相比起让太子根本坐不住的秦王、晋王、楚王、吴王这些一听就很有争储能力的王爷,闽王、粤王听起来就又穷又没前途,更加让人放心。
并且六皇子觉得广州没什么不好,一方面那边的豪强势力没有已经充分开发了的长江黄河流域各个富庶地区t?大,他想做任何事阻力都不会太大,另一方面那边还临海,如果他没夺成嫡要跑路,从广州跑路是最快的。
后半句可以不要说,反正临海,可能性就多许多,六皇子虽不知道薛宝钗是谁派去广州的,但薛宝钗能活着,就代表着最上层有人想看到新的改变,而他去广州,能看清楚最上层到底想干什么,更有助于他弯道超车。
六皇子是捡能说的给苏瑾说了,别的话尚还罢了,“广州的豪强是最少的”这一节,让苏瑾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建议了。
倘若这个事儿能在广州办成,赋税一下子飙升了上来,必得天下侧目,若有有识之士跟着把政策落到实处,于国于民,甚至于苏瑾自己的政治理想,都是莫大的成就。
这就是苏瑾认真完成内务府上下事务的真正动力。
但这一时半会儿还谈不到士绅一体纳粮上,且说,苏瑾几乎不在坤宁宫伺候之后,皇后汇报了元嘉帝,之后就去太后那儿把吴青霜领回来了。
太后完全没有多问,皇后问她就给了。
就是在吴青霜收拾了东西要走,来给太后辞别时,太后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喊吴青霜过来,已经布满老人斑的手拉了吴青霜的手,轻轻叹息。
给小吴姑娘都吓着了:“娘娘……”
“本以为,你在我这里,能远离些恩怨是非。”太后唏嘘起来,“我斗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得你这么个开心果在身边,还以为能护着你出嫁,如今……你万事小心吧。”
太后知道,苏瑾既然已经出了太子妃的局,皇后把她接过去,未必没有当做太子妃考察的意思。
当然,也不能排除皇后多少是有拿她当鱼饵的心思——某位想夺嫡的皇子不是知道苏瑾定给了六皇子就急眼了吗?那现在皇后身边还是只有一个女官且倍加倚重,你再下一道手?你看你落不落网就完了!
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后就是后宫的君,何况她还禀过了元嘉帝,吴青霜自然不可能不同意去侍奉皇后,而太后再不喜欢元嘉帝,也不能为这种事去驳他。
吴青霜的心情则另说。
她究竟是按着标准仕女的标准培养长大的,去皇后身边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一点都猜不到,想想自到了太后宫里,太后确实是把她当孙女儿疼,她没苏瑾那么大本事,有些宫务偶尔做的不对,太后也不会苛责,而是把她拉到身边慢慢教,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她,就是她想干点出格的事儿也都装没看见……
吴青霜不想了,郑重跪下来,给太后磕了三个头:“青霜拜别娘娘。”
“好孩子。”太后倒是坦然受了,又叮嘱起来,“原本有一箩筐的话要嘱咐你,但想来都多余,只有一句,你听好了。”
“是。”
“上头的人想什么,做什么,怎么斗。”太后柔声道,“只要你不表态,就可以与你无关,你都可以独善其身。”
吴青霜郑重地点点头,又笑起来:“怕什么,回头真要哪里不对,青霜先往慈宁宫求您庇护。”
“你尽管来。”太后也笑了,“我这老骨头在一天,就能保你一天的平安。”
吴青霜笑得甜美:“臣女先在此谢过。”
带着小包袱和小丫鬟就去了。
太后看着吴青霜的背影,总觉得有点稀奇,半晌,开口:“绿竹?”
“是。”绿竹回话。
太后:“你觉不觉得,吴丫头情绪不对劲?”
绿竹其实没有细看,只好做话搭子:“怎么呢?”
“去那样的生死场里斗,她非但不惊慌。”太后道,“甚至还有点兴奋?我这是年纪大了,眼花了?”
绿竹:嗯……
肯定是不能说太后眼神不好的,略一犹豫,说的是:“吴昭容究竟没见过世面。”
自己当孙女疼的人被贴身侍女这么说,太后不高兴了,回头问:“怎么没见过世面?”
“年轻的女孩子有更好的前程,岂有不兴奋的。”绿竹道,“您觉得那是生死场,她觉得那是青云梯,不碰个你死我活,如何收场?”
这说服了太后。
太后又回到了那个懒洋洋晒太阳的状态:“罢了罢了,左右她也服侍了我一场,将来若真求到慈宁宫来,伸手帮一把也就是了。”
绿竹应是。
该说太后人老成精,吴青霜确实是兴奋的。
习武的人,策马奔腾是人生理想,上场杀敌是心向往之,可生做了女孩,还在这样的人家,自然不可能去浪迹江湖,能斗的地方只有后宅后院,吴青霜又看不上那帮软绵绵的女人,觉得和她们斗无趣。
但现在,斗的是夺嫡局。
哪怕是作为棋子,吴青霜也想去见识见识皇子们是怎么拼到刺刀见血的。
并且,也不过是一开始是棋子,将来的生活,可没人说得清会是什么。
当然,也不光是皇后有动作。
元嘉帝就带着林如海去了好几趟上书房。
此时孩子们都还小,也就是三皇子要筹备大婚,筹备开府,最近来读书都有一天没一天的,其余人等可是乖乖的每日读书,所以元嘉帝来上书房,本不稀奇。
但行为稀奇呀——常规的情况,元嘉帝也就是关心几个皇子的课业,有空再了解了解义忠亲王家那唯一一个没被圈禁的独苗、廉亲王家那个在王妃悍妒之下有幸存活的独苗,还有他挚爱的怡亲王家的孩子的课业,再关怀太上皇那几个元嘉帝当儿子养的小皇子,其余人等是勉励勉励也就罢了。
但这回,元嘉帝给所有的孩子都布置了课业,让林如海监考加阅卷,把里头拿得出手的文章都呈给元嘉帝看。
林如海已经算个在皇子世子们圈子里很有名的人物了——才华都尚且可以放放,当了六七年的巡盐御史到底有多少家私和王爷郡王们倒是还有些差距,但陛下疼爱得跟什么似的的小林大人是他的闺女,大家虽然没怎么见过那小林大人,但林大人本身就风姿隽秀,朗朗如竹,可想而知小林大人会是怎样的美人,谁不想要呢?
当然,大家对小林大人的未来到底往哪里走,倒是分了两派——王爷王妃们有的人认为她肯定是要嫁皇子甚至是嫁新帝的,但也有人认为嫁新帝就得后宫不得干政了,她嫁个宗室保最基础的荣华富贵,然后由她真正出仕做官,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但,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神都没敢直接表现给林如海,只低头下笔如有神,多得林大人一点好印象,将来争取起来也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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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世子们读书读得再好,究竟是靠羊水筛选而不是脑子筛选,和卷生卷死考上的进士还是不一样,一整个上书房里,能有三五个能力才华看得过去的,已经很难得了。
林如海向来不揣测元嘉帝的圣意,皇帝安排什么他就干什么,兢兢业业筛选了答卷,拿了里头最出色的呈给了元嘉帝。
元嘉帝留林如海吃了一盏茶,问了几乎所有孩子的功课。
林如海其实有点嘀咕——上书房自有师父,何必抓着自己问,但君上垂问,管它的,答就是了。
因为太上皇能生,皇孙们就多,答得颇有些久,等林如海出宫时,天都尽黑了。
这原本没有什么,朝廷重臣办公,什么时间点都有可能。
但,四皇子当日回了住处,想着今日元嘉帝平等地看过了所有弟弟和侄子,越想越是心头火起,又拿起了那个老演员花瓶,用力砸到了坐榻深处。
第73章 迎春探春 一些捞人的操作~
倒不是四皇子气性大, 连这点宠也争,实在是元嘉帝这个政治含义……
“父皇疯了么!”这是四皇子给惠妃请安时实在没忍住抱怨出来的,“尚有亲生儿子在, 难道竟一个也不入他眼,竟看起了侄子来。”
“不要慌。”惠妃还是比儿子多几分定力的, “到现在你我都还未被怪罪, 那至少代表了你父皇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只是怀疑和不满而已。”
四皇子心里的躁动简直都要溢出来了:“怀疑和不满, 还不够么?”
立储这事儿可是绝对掌握在父皇手里的呀!他不喜欢我……那……
“这才哪跟哪。”惠t?妃轻笑,“你且放心吧, 你父皇最多就是在试探, 绝没有在侄子里寻储君的意思,哪怕你和你的兄弟们都不行, 对他而言,最容易想到的也是广纳妃嫔繁衍子嗣。”
可是元嘉帝都那个年纪了, 从头培养得培养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对你来说, 坐得住, 不要留什么被人抓小辫子的劣迹,如果有机会就培养培养自己的势力,没机会就别乱动, 其他的事,无需操心。
四皇子究竟年轻, 平复了好一会儿的心绪,还是忍不住开口:“若是父皇当真活到了皇爷爷的岁数……”小皇子们长起来,又得了老东西的喜欢,我胜算也不大呀!
惠妃极其轻蔑的一笑。
四皇子没懂, 求助起来:“母妃……”
惠妃偎着美人靠,有点困了,还掖了掖盖腿的小褥子,懒懒道:“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呀。”
四皇子愣住。
他当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可是惠妃现在满脸的温良恭俭让,表情也没有半点杀气,身上的衣服穿的是家常的粉蓝色,旁边还有一瓶当季的新鲜花儿,一整个软绵绵静日玉生香的模样,就是上了年纪都能岁月从不败美人。
四皇子实在不敢把自己心头那个恐怖的猜测,和面前这个一点杀气都没有,仿佛荣华富贵了一辈子,一点也不知人间疾苦的女人联系起来。
这让他有些害怕:“母妃……”
惠妃微微眯眼:“嗯?”
这一瞬间,惠妃竟像话本里那一个眼神就让人魂牵梦绕,耳热眼跳,却谈笑间就能要人性命的狐狸精。
四皇子喉咙滚了滚。
无论怎么推敲,惠妃都只有一个意思——
你父皇要是喜欢你,立你做太子,让你做皇帝,那么他死了,你给他穿孝服丧,他活着,你也可以容他安富尊荣。
但他要是不喜欢你,你容他活到小皇子们都长起来的岁数,那就是你没本事了呀,没本事的人做什么皇帝,趁早拾掇拾掇做个王爷还能保一世平安。
四皇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母妃的意思,我已尽知了,那……儿子的王妃……”
“你父皇既然安排了,听他的就是,只有娶妻了才能出宫开府办差呢。”惠妃完全没放在心上,“至于妻子……像你父皇,不还是娶到贵妃了么。”
当时当局者迷,但现在细想,确实没必要为苏瑾跳脚,但现在也好——铲掉了三皇子,做什么都值得。
四皇子也只能应了。
母子俩又叙起许多闲话,宫里的争斗无需四皇子费心,以惠妃的心机完全足够应对,但一些内外的新闻还是得互相说给彼此知道,以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正说着,惠妃的大宫人锦书忽然敲门:“娘娘?”
两人住了口,惠妃问:“怎么?”
“刚才贤德妃娘娘那边的小祝过来报。”锦书道,“贤德妃娘娘有孕了。”
四皇子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惠妃却笑了:“看吧。”
生小皇子,才是元嘉帝对继承人目前最切实际的想法。
“几个月了?”在四皇子还在震撼时,惠妃已经很见世面地问外头的锦书。
锦书答:“太医说是三个月了。今日陛下难得想过去,用膳时因贤德妃娘娘有些干呕,传了太医才知道的。”
瞒三不瞒四,可见提防着后宫呢,惠妃哼笑了一声,又问:“皇后过去了么?”
“陛下说小孩子家的,不好惊动太多人。”锦书答,“让皇后娘娘也不必过去,安排两个嬷嬷来照看贤德妃娘娘也就是了。”
惠妃嗤笑了一声:“行吧,那本宫也不去了。”
外头就没声儿了,是四皇子忍不住请教:“母妃……小皇子这不是说来就来……咋嗯……”
“就这么坐不住。”惠妃又不屑了起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孩子扔了把胎盘留下了,“且不说你父皇的圣心有没有变化,对女人和孩子动算什么本事,再说了,解决了一个贾元春,三年一回选秀,你父皇弄它十几个年轻女孩入宫,难道你母妃我要挨个打胎吗?成什么样子!”
四皇子:“……”
“行了,回去读书,等内务府那边定了你的婚期,就好好把人家闺女娶进家里来。”惠妃有厌蠢症,准备今天就和四皇子聊到这儿了,“也别嫌人家没进宫没伺候过帝后没做过女官,好好对人家,早点生个大胖孙儿。”
四皇子也只好乖乖走了。
另外一边,贾元春摸着肚子送走元嘉帝,眼眶里都是泪。
她打量着省亲的事情过去了,刚才又求了一下元嘉帝,给王夫人把罪过遮掩过去还回去做国公府的二太太是做梦了,但能不能免了王夫人日日服役的辛苦,哪怕只能做个民妇也可以啊。
元嘉帝否得很坚决,说的是倘若送女入宫,身怀有孕,其母便能行此恶逆之事都不被责罚,国家法度何在?
贾元春也只好低头拧手绢:“是,妾身知错。”
好在元嘉帝想要一个孩子的心情还是迫切的,柔声道:“王氏不可能脱罪,但爱妃若是思念家人,荣国府人年纪大了也不好入宫,倒是可以让家中的妹妹进宫来陪一陪。”
元春:“……”
其实她不思念,要思念也是思念贾母和王夫人,最多加一个宝玉,妹妹们嘛……可拉倒吧,迎春隔着一房,惜春则更远,要说探春,当年元春入宫前,连宝玉都才三四岁,探春才多大,又不是王夫人的亲闺女,思念什么呀。
“陛下这样疼妾身。”虽然不是元春希望的疼法儿,但皇帝要给恩宠,不接可就给脸不要了,“妾身家里可有两个妹妹呢。”
元春也知道女孩入过宫身价可就不一样了,惜春那是宁国府的人,又已经在宁国府抄家时剃头出家了不说,既然有机会,迎春和探春都抬一抬身价,对家族也是好事。
元嘉帝当然明白元春的小心思,笑了一声:“两个小丫头而已,爱妃宫里难道住不下不成,何必巴巴来问。”
消息飞快到了荣国府。
迎春和探春常规地在贾母身边承欢,一听消息,迎春还在发蒙,探春简直要去放鞭炮!
啊?
我也可以进宫吗?和林姐姐一样做一番事业的那种?
贾母还愁了起来:“二丫头也就罢了,三丫头正议亲呢……”但想想人多口杂的,要是自己不乐意的话被传了出去……赶紧闭嘴。
凤姐也在贾母身边伺候着,张口就安慰了贾母:“哎哟老祖宗,三丫头还小呢,就是议了亲也得在家里留几年的,进宫陪陪娘娘,娘娘给您生个皇子曾外孙儿,那才是要紧事呢。”
贾母最牵肠挂肚的无非荣国府的将来,如今贾赦做了荣国公不说,就是元春也总算有好消息传出来,听凤姐奉承,哪有不高兴的。
不过她也看向了凤姐的肚子:“光说娘娘,你要什么时候能给我添个曾孙儿,那也是要紧事。”
凤姐向来泼辣的,原本也能一句俏皮话糊弄过去,可这回,她是悄悄红了脸。
贾母就知道异样了:“嗯?”
凤姐儿小声道:“在添了,但如果是个女孩,老祖宗难道不喜欢?”
整个荣庆堂内便都是贾母快活的笑声。
是的,凤姐怀孕了,胎像也很稳。
这属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她这么爱揽事的人,被贾琏劝着不管荣国府的家务,是因为管了也是替王夫人管,大事小事都得听王夫人的,等宝玉有了老婆,王夫人肯定觉得媳妇比侄女亲,有什么意思。
但现在,荣国府是贾赦的,将来是贾琏的,邢夫人是个废物,贾母年纪大了,这荣国府成她的了!
真的,权力到了手里,心术就显得不重要了——原本凤姐和荣国府的管家婆子们天天打擂台,日子过得简直艰难,但在贾赦发卖了一堆老人,把管家的对牌交给凤姐,还说哪里的奴婢不好就不要了反正家里要省钱,不用管有脸没脸的,问就是老爷我都不要脸了你们做奴才的还横起来了?
于是原本要偷奸耍滑的也不偷奸耍滑了,原本要拿捏主子的也不敢拿捏了,一个个吓破了胆儿的鹌鹑似的,凤姐令行禁止,心情愉悦,不知不觉就怀上了个孩子。
“既怀上了,就好好养着。”贾母是真的开心,“只是家里还那么多事,支应得过来否?”
“无事的老祖宗。”凤姐含笑回话,“老爷说家里要省俭些,又裁了那么多人,家务便轻省得多,不费什么心思的。”
这话贾母不爱听,表情都淡了些。
换以前,凤姐就得开始想法儿哄贾母了,但现在无所谓,凤姐只看向迎春t?探春两个丫头:“既是宫里娘娘要两位妹妹进去陪着,还得打点些行李,再把两个妹妹漂漂亮亮送进宫去才好呢。”
迎春和探春自然要意思意思地害个羞:“二嫂子……”
内宅好说,只是贾政知道了这个消息,真真纠结自己还要不要给探春议亲。
主要是,探春有没有机缘混到个更好的。
贾政还是不喜欢贾赦,也就是林如海有学历镇着,贾政还愿意聊一聊。
林如海听了,道:“外头的人难道就不会猜内兄会想着侄女能不能有个更好的了?”
你明摆着让你的女儿去攀附皇室,攀附得上倒还好,攀附不上,哪个人家愿意做这个“退而求其次”的次?
贾政苦恼道:“正是呢……”
又突然想起黛玉也在宫里啊,贾政又问:“却不知妹夫当年是如何权衡的玉儿的婚事与入宫之事?”
林如海好笑,脱口而出:“那会儿玉儿还小呢。”
我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给六岁的黛玉把婚事定下来啊!
但贾政不知道黛玉六岁就被元嘉帝预定了呀:“十三岁,也不小了,玉儿如此才华,难道当年在江南,没有人家提亲么?”
林如海这才想起自己和贾政的认知不一样,他这里是黛玉六岁就被狼盯上了,世人是觉得黛玉十三岁才入宫呢。
可是,你要说有没有人家给黛玉提亲过,我也只能说怡亲王……
“内兄问我如何抉择。”林如海也只好道,“我会问黛玉怎么想。”
贾政不想问探春。
在老学究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给探春把事情定下来就好,哪里轮得到探春自己有意见,就是上次林如海说让英莲问问探春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婿,贾政都觉得不是很必要。
但林如海都这么说了……
回家之后,贾政还是把探春喊了过来。
探春还以为是自己要进宫了,父亲多少是要嘱咐两句,准备好好听训呢,没成想是议亲的事儿。
探春知道,按贾政的脾气,自己答“全凭父亲安排”,贾政必然高兴。
但正如最近凤姐有些事敢顶贾母的话了一样,探春也觉得顶一顶贾政其实没什么,便道:“父亲之前不是说,看好戚家的公子么?”
“别提了。”既然都把女儿喊过来了,贾政再不喜欢探春有主见,终究不是贾赦那种丝毫不在乎迎春死活的混账,“你英莲姐姐打听了那家的人品,那戚公子在乎嫡庶得很,说你是个庶女,仿佛多委屈了他似的,在外头说了多少不堪的话。”
探春的脸色晦暗了一些。
庶出这个,真就是……
“既然戚公子不成。”究竟是个未嫁的姑娘,再是平时爽朗大方,谈到这个事还是有些尴尬,“老爷回了他家,再对外说我伤心了,一时也不好再和我提别的人家,也就是了。”
无怪世人五不娶,像探春这样有妈不如没妈的姑娘,婚姻大事也只能凭感觉这么一说,真要有个正经母亲,这个主意一出来就能被否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伤心了暂时不想谈别的人家?
你就不该伤心!
你连知道都是错的!
但贾政究竟是个不通经济事务,硬着头皮装大人的诗酒放诞之辈,探春说得有理有据,他竟也这么当真了,自去回绝了戚家公子,再有人家来议亲时,也如此回了话。
这个事,也就是英莲听说了,才在来给林如海请安时嘀咕了两句。
林如海倒有别的看法:“我观那个三丫头,倒不是一点成算没有的。”
英莲噫了一声:“义父的意思是,她本就不在意这些议婚的人……”
“也好。”林如海评价得很中肯,“本身为了那一句诗娶她的,也不会是正经愿意对她好的人,如今宫里管事的小姑娘不少,她哪怕是心高,也有她心高的将来。”
也就懒得点破贾政的不妥当了。
当然,也只有探春还勉强算是有贾政的几分关心,迎春是一点也没有的。
甚至要不是凤姐看着,邢夫人都不想把这个丫头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进宫去。
但终究人是进宫去了,少不得是先拜见皇后,皇后也不为难,意思意思看过便把两个丫头都送元春宫里去了。
元春是个有福之人。
具体体现是,她怀上之后,贵妃也怀上了。
元嘉帝都惊了。
贵妃之盛宠,比元春是要显眼得多了——几天之内又是流水的赏赐送到贵妃宫里,又是贵妃的家人入宫看望,元春查出怀孕那天元嘉帝是安慰完了就走了,可贵妃查出怀孕之后元嘉帝愣是在贵妃宫里多宿了好几日,也不知道又不能做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还都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元嘉帝也不是不来元春这里。
就是来了,坐一坐,关怀一下最近好不好,问一问嬷嬷胎像稳不稳,也就走了,宿一夜是不可能宿一夜的,哪怕回去批奏章也不在元春宫里歇。
元春的闺怨也因此每日愈隆。
好在皇后是个好皇后,早早免了元春的请安,她身体越来越差,很多宫务挪了出去,闲暇时多了,太医让她多动动,就也会来元春宫里坐坐,说一说她当年怀着孩子的种种反应来宽元春的心,也会让吴青霜过来,倒是不指望吴青霜如何得元春开心,主要是找迎春探春说话。
末了,皇后自然是要问两个小姑娘如何的。
吴青霜本性跳脱,但贵女教育是一点也没少的,眼光当然有,也知道怎么答话:“那位三姑娘,委实好响快的人,如今贤德妃娘娘休养为上,宫里的事倒是都交给她处置,当真利索,偶尔臣女去苏姐姐那里拿东西,苏姐姐还和臣女嘀咕贤德妃娘娘是换了个人管宫里的宫务还是怎么的,竟比先前清白。”
皇后便问:“二姑娘呢?”
吴青霜故意露出个“别问,我在思考”的表情。
皇后笑嗔她:“好啦,在本宫面前还装呢。”
吴青霜也笑了起来:“臣女可要说俏皮话了。”
皇后抬了抬下巴。
吴青霜:“世上女子多不愿意夫君纳妾,但如果是二姑娘,臣女可以。”
皇后愣是转了转脑子才知道吴青霜在说什么:“当真这么……柔懦?”
“娘娘说柔懦还是积德了。”吴青霜唏嘘道,“在市井的粗话里,这叫做有气的死人,针扎了都不知道喊痛的,自己做了主母保不齐被人如何欺负,但做了妾室就那份温柔和平懦弱不争的样子,哪家主母不喜欢。”
皇后:“……”
只好笑骂吴青霜一顿——死丫头还没嫁人呢一口一个主母妾室,也就是对着我,对着别人看你名声还要不要。
吴青霜知道皇后并非真骂,嘻嘻哈哈一阵也就告退了。
等她走了,皇后靠着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是魏紫懂皇后,捧来一盏茶的同时,小声问:“娘娘是想为陛下纳了贾迎春?”
皇后端起了茶,慢慢品了一口:“再说吧。”
准确来说,皇后想要一个养子。
六皇子虽然也给皇后交过心,说他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皇后其实也信六皇子尚不至于子嗣有损,但六皇子伤了这一回,确实给皇后提了个醒儿,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再说,收个养子,更能对外表示一个六皇子不中用了的态度,能避免许多风险。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养子可收,贾元春是四妃之一,哪能打她的孩子的主意,贵妃那更不用提,真要琢磨这个,还得给元嘉帝纳几个年轻的妃嫔。
“明年就选秀了。”许久,皇后悠悠道,“倘若小姑娘里没有更合适的,贤德妃也生了,荣国公的庶女进宫做个贵人常在陪伴姐姐,身份也适当。”
这个嘛,就只能等明年选秀再看了。
宫里很快就过年了。
这个年过得分外如意。
前朝有钱,后宫有子,政务上有黛玉,内务上有苏瑾,唯一不顺心的是六皇子的突然出事,这对于女人来说固然是天都塌了,但对男人来说在除夕宴会上能看到六皇子站起来给君父敬酒,这茬也就算过去了,当然,用女人多少让元嘉帝遭到了一些攻讦,但那又如何?
黛玉和苏瑾的人品都极好,绝不是对上奉承迎合,对下大肆贪虐的“九千岁”,她们只是安静的干活而已,攻讦的话翻来覆去也就是“牝鸡司晨”而已,这个分量和用宦官然后“内宦当权”一样,对君王来说等于没有分量。
所以过年的时候,公主郡主的侍读们回家了,但黛玉和苏瑾连吴青霜就没有,元春宫里的两个春也没有,元嘉帝一想,让几个小姑娘一起过来过年不过t?承奉上意而已,也是拘了她们,便给她们赐了一桌席面,让她们自己也松快松快。
等开了春,先是科举。
礼部才提出这个议案,元嘉帝便钦点了林如海做主考官。
第74章 科举舞弊 一次天下读书人面前的公开亮……
这对于满朝文武, 都算意料之中。
#不为了林如海当主考官你干嘛科举前一年巴巴儿把人家弄京城来当礼部侍郎啊!
人民群众自以为既然闹了这出,便不得不开始揣测起了太子妃的人选。
然后因此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林黛玉的话,等她做了皇后, 就需要守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则,男人的事归男人, 女人的事归女人, 世界可就清净了。
当然,也有一小撮人并不十分乐观。
难道武则天做天后的时候没有人劝谏“牝鸡司晨”, 难道刘娥掌管朝政的时候没有“后宫不得干政”,可这耽误武则天登基了吗?耽误刘娥穿冕服了吗?
但无论做如何揣测, 黛玉向来不出皇宫, 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她无关,林如海虽多的不是清流好友, 但自从他接了旨之后,就住在了礼部, 连家都不回了。
礼部尚书——对,就是那个黛玉廷议的时候意思意思开口拦过, 但只是意思意思的那位——看了都好笑, 还劝林如海:“春闱虽是国家抡才大典,可如海也太谨慎了,试题都还在陛下那儿呢, 也总不至于到不敢回家的地步。”
林如海只回以:“也不是就和外头没有联系了,只是不回府里, 就少了许多收孝敬拉关系看文章的应酬,对外是一个态度罢了。”
因为和礼部尚书处得好,还开起了玩笑:“恩师莫不是嫌学生在礼部住颇费火烛,那学生自带便是。”
被礼部尚笑着骂了半天:“都什么年纪了, 还那么促狭!”
礼部尚书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他年过七十,既是林如海的座师,也教过元嘉帝读书,向元嘉帝乞骸骨了好几回,都被驳回,元嘉帝日常苦劝“先生且为朕再支撑几年,待朕给先生调个后辈回来好好学两年,再容先生荣养吧”的那种地位。
元嘉帝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林如海又调入京,顾老大人当然知道“后辈”指的是谁,又因和林如海有师徒缘分,自然对林如海倚重非常,礼部的大小事务都几乎是手把手的在教了。
林如海也等顾老大人骂完了,才请教起来:“不与恩师开玩笑,春闱学生考过,但做考官还是头一回,还请恩师多指点。”
“为国家抡才,自然是要选最拔尖的人物,你于文章上造诣颇深,想来也无需我指点什么。”顾老大人也正经起来,道,“深居简出以示清白无私没有错,但对外表态只是一面,另一面,别自己闭目塞听了,在想都想不到的地方着了恶人的道,害了这一届考生才是。”
林如海就知道顾老大人是要教他了,赶紧请教:“春闱最忌讳的无非舞弊,恩师做过多任主考官,可有话要教学生?”
顾老大人道:“总有国家制度在此,锁院、糊名、誊录、搜身、查卷,桩桩件件无不是避免舞弊,你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科场里那些吏员早就做熟了的,事先巡一遍贡院,搜身时在旁边盯着些,判卷时出于公心去判,查一查朱卷和墨卷是否对得上,看看墨卷上有没有特别的记号,大多数舞弊的手段,在你这里也就打住了。”
林如海当然听出了言外之意:“大多数?”
“大多数。”顾老大人笑了,“但,总有漏网之鱼的。”
林如海当然要捧这个哏:“比如?”
“比如。”顾老大人道,“泄题。”
林如海立刻警惕了起来:“恩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以师礼待我,我也把你当弟子在教导,倘若是有切实的消息,不用你说,我自己便把人拿下了,何须和你绕这半天的圈子?”顾老大人笑起来,“提醒你注意罢了。”
林如海稍微放心,又道:“恩师说的泄题,弟子也想过,说句自夸的话,在考试上弟子还是有些心得的,科举就是夹带了一本两本书进去,平日不读书,临时抱佛脚,拿到个题目想不起来出自何典,等把四书五经翻一遍,三日便过去了,哪还有什么功夫去作文章,用处能有多大呢?”
顾老大人含笑点头:“是啊,其实论起夹带来,带书本身未见得会有如何的裨益,但拿现成的文章就不一样了。”
“正是呢。”林如海道,“但要拿现成的文章,就得知道题目,话又说回来,倘若都知道题目,也不强求什么夹带了,哪怕是背都背熟了,进科场直接写就是。”
这是最防不胜防的。
也是一旦闹出来,林如海自己肯定得人头落地的。
林如海的表情分外凝重:“但按理说,试题也是最不应当出事的。”
因为试题是由皇帝亲自出的,一直封存在御书房,在考试当日,由主考副考一同见证打开,试题从哪个渠道泄露呢?
偏偏从太上皇在位的最后几年到如今,科举考题频频泄露,因此倒台的主考官副考官为数不少,他们自己干不干净林如海不想评价,但林如海怕就怕在自己干净,但考题还是出事了,那找谁说理去!
并且又没有过往经验可以参考——科举舞弊虽是大案,一旦案发朝廷邸报肯定要抄送全国的,但往往不会披露得太细节,怕的就是后头的官员有样学样·推陈出新,但这也让林如海这样只想平平安安办完差事的官员实在无可参照之处。
顾老大人明白林如海的焦虑,笑了一声:“终究你是我的学生,又是为国家选才,我自然愿意说两句实话,但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你也不许往外说。”
林如海点头:“是。”
“其一,试题在御书房,除了陛下,也不是没有人能进出御书房,在密封之前偷出来看一眼,也没甚稀奇。”顾老大人道,“其二,试题是陛下亲自出的,只有陛下知道,但陛下最近在看什么书,在看哪几页,伺候的人未必不知道。其三,考题虽然要主考官和副考官一起启封,还要眼看火漆是否完整,但如果不是从火漆那里弄开的呢?”
林如海喃喃:“不是从火漆那里弄开的……”
他能想象得到。
怎么也是个密折专奏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封卷宗林如海门儿清,确实火漆的那个位置会被特别注意,但是封卷宗是有结构的,从褶皱的位置弄个口子,把卷宗弄出来看了,再原样放回去,褶皱的位置嘛,缝一缝糊一糊,弄得小心点,根本看不出来。
当然,也正是因为掌握了这个技术,回头真出事了,林如海更说不清楚。
林如海眉目微沉:“恩师何以教我?”
“不过谨慎二字,按着国家制度来罢了。”顾老大人慢悠悠站了起来,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法子,你能在江南那样的大染缸里活着回来,自然有你的本事,我只点到这里,该怎么办,你自己琢磨去罢。”
琢磨出来,是你自己得益,琢磨不出来,我能护着你多久呢?再说了,你自己想得出来的路子还带两分新意,我这里全是陈年老办法,要是限制了你的思路,不也是害了你?
这个风格和林如海教黛玉一样,多少也是有点师门传承了,林如海也不强求,起身送顾老大人出门,自己思索了许久。
国家抡才大典,哪个亲王皇子不想往里面多塞几个人将来好用,别的主考官有政治立场,不着痕迹地悄悄安排几个,只要不被抓个现行,哪怕是哪里不太妥当,被靠山保一保,出不了事。
可林如海的靠山是元嘉帝。
偏偏元嘉帝用他不是因为他有朋党,而是因为他真的能给国家做点事情,但真在科举上出了事,元嘉帝是不会保他的。
并且,还有黛玉。
林如海倒是不担心是觉得黛玉会站哪位皇子亲王的队去偷试题,哪怕黛玉过了年已经十五了,林如海也不觉得黛玉会情爱上头干出什么蠢事——亲手教了六七年的孩子,要是连最开始的“忠于陛下”都忘了,他们父女死也不冤。
问题就是黛玉虽然不太可能去偷试题,她却处于一个“可以偷得到试题”的位置,倘若此次春闱当真出了丑事,“林如海让t?其女偷了试题好从中运作”是所有人都会想得到的思路。
那再往深处想,如果黛玉在的那个位置挡了什么人的路,让林如海主持的此次春闱出事,是比给元嘉帝进谗言更简单的,弄死黛玉的方式。
林如海闭目思索了许久,才开口:“林福。”
林福在外头候着呢:“老爷?”
“进来。”林如海吩咐,待林福躬身,林如海才絮絮嘱咐了起来。
林福赶紧答应着去了。
很快,就到了林如海与副主考一并入宫,去元嘉帝处取考题。
这里多提一句,副主考姓张,贾赦元配的那个张。
张大人如今是詹事府的少詹事,平时给皇子们授课,别的都不说,就这个职责,让林如海都不得不多提起三分警惕。
元嘉帝倒是很淡定,都没有亲自去拿的,是黛玉在角落里的一个柜子里殿角的柜子里摸索了好一阵,拿出了盖了火漆,封得严实的小筒。
元嘉帝也懒得过手,让黛玉直接给林如海。
然后,元嘉帝才道:“国家三年一回的抡才大典,两位都是科甲出身,想来不必朕强调有多要紧,总之为国家正经选出几个人才来,就是两位的为国为民之心了,当然,丑话也要说在前头,倘若真闹出了什么不好看的事情,朕也是要依法处置的。”
大权在握久了是这样的,元嘉帝自己是松弛感满满,下头的两个臣子却一点不敢嬉笑,只恭敬捧了试题,答是而已。
元嘉帝摆摆手,就要让两人退下,张大人没多想,但林如海却看向元嘉帝,有话想说的样子。
到底是平日信得过的重臣,元嘉帝也不会不给林如海说话的机会:“怎么了?”
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文书,交给黛玉。
黛玉将文书呈给元嘉帝,林如海才道:“陛下,这是臣的家仆这半个月来扮作应考的举子,在外头求购的科举试题。”
元嘉帝:???
黛玉的眼皮也跳了跳。
就是张大人都震撼地看了林如海一眼。
林如海神色未变:“万幸题目不多,臣斗胆请圣上预览,此次科举的题目,是否在这清单之上?”
元嘉帝看林如海的那个眼神……林如海读出来的意味是,“不愧是你!”
——这就是江南盐政干七年愣是没被抓到小辫子的实力!
林如海安之若素。
——不然你以为呢?六皇子和苏小姐都能被下三滥的人暗算,可见你这皇位坐稳了之后下头的小家伙们也斗起来了,我不得把自己甩干净!
见林如海不接招,元嘉帝调侃起来:“林爱卿这买题目的花费,回头预备给礼部报个账?”
“这个陛下无需担心。”林如海温和一笑,“卖试题的人臣都让家仆记下了形貌,也悄悄跟去了住处,回头一开考,尽可擒获,到时臣只拿自己买试题的费用便是,别的款子尽归朝廷。”
元嘉帝闷笑了一声,看了黛玉一眼,想说,你俩不愧是父女。
就这滑头和蔫坏蔫坏的劲儿哟!
但黛玉也在眼观鼻鼻观心。
林如海尚且如此谨慎,常年伴君如伴虎的黛玉怎么可能粗疏,科举试题从头到尾黛玉连个眼神都没多投过去,元嘉帝出了题想交给黛玉封起来黛玉都拒绝了,主打一个绝对不给自己任何被怀疑的可能。
元嘉帝笑着摇摇头,低头看起了林如海给的单子。
但,很快笑容就僵硬了。
真的有。
元嘉帝没有动手,只是指甲在他出的那道题上轻轻一掐,留了个指甲印。
倘若只有林如海和黛玉,元嘉帝觉得自己是可以往外说的,当场重新写个题目都容易。
但毕竟有别人在。
这个张大人,到现在都还是诸皇子的师傅呢。
元嘉帝吸了一口气,抬头:“你也太小心了,哪就那么容易泄露出去了,去吧。”
林如海虽然算是简在帝心,但究竟不是元嘉帝肚子里的蛔虫,不过他把这么个单子交出去,已然足够证明自己的公正无私之心,倘若里头没有真正的试题,自然无伤大雅,倘若里头有,那矛盾也已经上交,再如何去查,也查不到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闻言告退,张大人自然也跟着。
元嘉帝抬抬下巴,示意戴权带着宫人们都出去,待御书房内只剩元嘉帝与黛玉,元嘉帝才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就知道出大事了:“陛下,当真……”
元嘉帝闭目:“当真。”
题目是从我这里漏出去的。
我说呢,怎么这些年死的这一个二个主考官都说冤枉!可不是冤枉么,试题泄露和他们真没关系啊!
“那……”黛玉小心道,“要查么?”
“查。”元嘉帝沉声道。
可黛玉觉得不乐观:“陛下,题目自然不可能是您露出去的,臣女也从未看过,那就只能是养心殿上下的人……”
但刚才你可是让他们都出去了,这就已经是“出事了”的信号,我们要大张旗鼓的查,读书人惴惴不安,我们要外松内紧的查,就未必有效果。
从外头查也一样,实在是刚才林如海交这个清单时张大人也在,虽然主副两位考官拿了考卷之后就得去贡院坐牢直到考试结束,连仆人都不让带进去,铺盖都已经先一步送到贡院去了,主副两位考官才进宫请试题的,但想往外传递消息也并不难,打草惊蛇,更查不着了。
“你意如何?”元嘉帝道。
“陛下。”黛玉道,“科举三道题,三道题都中了么?”
元嘉帝闭上眼,微微颔首。
黛玉都想吸一口冷气。
“陛下觉得。”黛玉沉声道,“偷试题的人,是为钱,还是为权呢?”
元嘉帝沉吟起来。
黛玉不好直说,但这话相当于,您觉得是宫女太监偷的,还是皇子公主偷的。
“你意如何?”元嘉帝再次开口。
“无论是为钱,还是为权。”黛玉道,“最后总是要着落在士子们身上的。”
元嘉帝一挑眉,觉得有点意思了:“说下去。”
“科举要考三场。”黛玉道,“不妨考它一场,换题,再考一场。提前得了试题且腹内空空的,必将第一场锦绣文章,第二场文不对题,腹有才学的,两道题都能答出来,一对比,谁买过题,不就明白了?”
元嘉帝倒吸了一口凉气,唏嘘起来:“究竟举子们考试不易。”——这两场考试肯定是不能作数的了,白白涮了天下读书人这一回,只为揪出作弊的举子,不好说值不值得。
“陛下。”黛玉诚恳道,“考试再不易,举子们也想要一个公平。”——倘若能通过先期考试把作弊的人揪出来,再正常的考试,未必不值得。
想了想,黛玉还给自己多加了一个砝码,笑了起来:“陛下想收天下读书人之心,也容易。”
“怎么的?”元嘉帝挑眉。
黛玉笑道:“薛公子出去了快两年,苏姐姐已派内务府的人去和她对账,往您的内库交了二十万两银子,臣女还没来得及给您报此事呢。”
元嘉帝眼眸一亮。
黛玉继续:“贡院也就九千余间考房,还得剔除里头年久失修无法用的,参加考试的考生想来也不过八千余人,再去掉买了考题该被下狱之辈,耽搁了正经考生一两个月的时光,索性给每位考生都发个二十两银子,就以您的名义,如何?”
简直解语花。
元嘉帝笑了起来,看黛玉更顺眼了一点,笑:“既然如此,第二场的考题,由你来出?”
黛玉一惊:“臣女连个秀才都不是……”
“你真去考,哪怕不是三元及第,三年之内,也能得个全城夸官。”元嘉帝张口便道,但突然有点领会了黛玉的意思,“你也想考?”
黛玉咬了咬嘴唇,承认了:“是。”
元嘉帝长长嘘了一声。
人和人还是要讲点感情的,倘若黛玉刚进宫就提出这种非分之想,元嘉帝本就取中了女官不能对外勾连又能真正为自己分担政务,黛玉如此不识好歹,自然得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但在黛玉非但给自己分担了许多政务,甚至立下了许多功劳的现在,这拒绝的话,就有点难出口了。
“等等看吧。”元嘉帝道,“这一科的主考官是你父亲,自古科举有回避的规矩,你若参加了此次考试,成与不成,都遭非议。”
“是。”黛玉心里是失落的,但面上自然不会显出来,只笑道,“其实不过是争荣夸耀之心,世人都说臣女凭幸进得居高位,臣女就想凭真本事考赢了那些堂堂男t?子,看世人又如何说?”
元嘉帝笑了一声,其实有些时候也为黛玉感到悲凉。
自古并不是没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其中一个女孩子还叫“林幼玉”,和黛玉就差一个字。
但参加了又如何呢,被士人集体抵制,被官员劝说就是女孩子们中了又能给她们安排什么职位呢?于是到最后也就是赐金箔,赐诰命,总之一点权力都不肯给女人漏的。
别的女人尚还罢了,对黛玉,元嘉帝是真的觉得有些可惜。
这个话题只能先放放,听元嘉帝的笑声,黛玉也不好再提,转而道:“陛下,回头让哪个衙门去换考题?”
元嘉帝看着黛玉。
黛玉“嘶”了一小声:“镇抚司?”——我手底下其实还有个内务府,但内务府去换考题比镇抚司可是抽象多了!
“如你苦恼于世人说你幸进。”元嘉帝表情也冷了下来,“士人也诟病朕倚重镇抚司,如今朕偏要用镇抚司来主持科举的公平,看士人是夸是贬。”
这也是君王的小脾气了,黛玉乖乖应下,又提起考题的事来:“考题……”
“都说了你出。”元嘉帝道,“君无戏言,六岁就读完四书的人,连出个考题都不会?实在不会,四书五经随便翻一页,翻到什么就是什么,别说你只读了四书没读五经啊。”
黛玉苦笑,心说我六岁读完四书的事儿您还知道呢,也不敢还嘴了,应下来之后,自去琢磨。
到科举考第二场试的当日,镇抚司精锐尽出,将贡院围了个严严实实,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簇拥着黛玉行进了贡院大堂,以林如海为首的一干考官都在,正准备拆考题,见镇抚司这么悄没声儿地进来了,还在意外,黛玉直接开口:“上谕。”
这也不是和黛玉撕掳“你一个女孩子配不配来传旨”的时候,官员们只得都跪下,黛玉沉声道:“第二场考试的考题不妥,重拟之,以此为准。”
然后示意了一下左侧的镇抚司侍卫,侍卫会意,捧出了一个烤漆小筒。
第75章 黛玉及笄 经站起来了,谁会愿意跪下去……
林如海心里暗道了一声果然。
但他的感慨也到此为止了——在场官员肯定有不干净的, 但其实无所谓谁不干净,反正林如海把自己摘干净了。
也因此,在官员们面面相觑的时候, 只有林如海淡定地接了旨,淡定地站了起来, 回头看了一群还没反应过来的考官, 尤其是看了张斋一眼:“诸公?”
诸公这才反应过来,张大人张斋尤其感受到了林如海商量的目光, 但蓦地心跳有些快,下意识提的就是反对意见:“小林大人, 自古可没有临场改试题的规矩。”
黛玉眼皮子都没抬:“难道就有女子来宣旨的规矩了?”
其实也想走一波“牝鸡司晨”, 但准备先从试题唠起的张斋:“……”
“圣命如此。”黛玉平静地扫了一眼在场官员,“若本官宣错了, 本官自去领罪,若各位大人抗旨, 各位大人也自己担责才好。”
说完,直接看林如海。
林如海也干脆:“臣奉旨。”对黛玉直接躬了下去, 伸出双手。
黛玉将那封好的烤漆小筒交给林如海。
林如海直起腰来, 看向张斋:“张大人?”
张斋不知何时,额上已经满是汗水。
他喉咙干干地滚了滚,看向林如海, 颇不在状况内。
林如海只好提醒:“验看封印吧,还是……张大人要抗旨?”
旨是抗不了一点了, 张斋努力稳了稳心神,与林如海一同验过了那烤漆小筒上元嘉帝的印鉴,之后才拆开小筒。
看到试题的那一瞬间,林如海的眼皮子都一跳, 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黛玉一眼。
——这题目是你出的?
试题写的规规整整,是元嘉帝的字迹无疑——这是和元嘉帝没那么熟的人的视角,但在和元嘉帝书信往来六七年的林如海眼里,这明显是仿的,没有元嘉帝平时写的字那么圆融流转,随心所欲。
黛玉确实被元嘉帝安排着学了皇帝的字迹,被父亲看破,难免心虚,牙齿微微咬了咬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林如海也不好如何,将试题交给一旁的书吏:“宣布吧。”
“且慢。”黛玉却开口了。
林如海和张斋一起诧异地看了过去。
黛玉轻声道:“林大人,张大人,是否,先把第一场的答卷收了?”
林如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黛玉想干嘛,但对张斋来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林如海还要走一个杀人诛心的程序:“这也是上谕么?”
“是陛下的意思。”黛玉道。
林如海自然照办,张斋喉咙滚了滚,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头。
这对于张斋几乎算是死亡宣判,但对考生们来说却很寻常——科举考三场,九天,既然分了“场”,一场考试结束,到底收不收答卷,主考官当然可以掌握,收上来不收上来都有道理。
所以收卷也没有引起什么骚乱,等一摞一摞的考卷集中到了大堂,第二道考题才发了下去。
这倒是造成了一些士子心里的嘀咕——收卷一定程度上耽误了发题目,第二场考试的时间被压缩了,当然会有人不满。
但也不好如何,左右有三天时间呢,实在写不完了就熬个夜呗,所以也都竖起耳朵听第二道题是什么。
是“君子终日乾乾”。
这题出得很微妙。
因为第一道题是“义者,利之合也”。
两道题都来自《易经》,倒是没有出科举考试的“大纲限定”,但是这两道题在《易经》中,不过是上一段和下一段的距离,顺着背就找到了。
这当然是经过元嘉帝同意的,甚至还骂了黛玉一声“就知道偷懒”。
——人各有所长,一个人把《易经》解释得鞭辟入里又符合科举的格式,却对《中庸》一知半解很正常,但如果对《易经》上一段理解得无比深刻,文章妙笔生花,对下一段却写得文不对题,蹊不蹊跷,可就不证自明了。
这样简单的逻辑,机灵些的考生琢磨琢磨就能知道,但这个主意妙就妙在知道了蹊跷又如何,作为考生,无非是能答多少便答多少而已,难道还能发现了蹊跷然后拒绝考试?
所以,大多数考生想起了这“君子终日乾乾”在哪里,就开始琢磨从哪里破题了,但少部分考生,汗流浃背了。
……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写个啥呀!我把刚才的“义者,利之合也”的文章再抄一遍?可这两句话明显不是一个意思也不能往一处破题啊!
很快,就有人嚷了出来,说的是:“大人……大人我交错答卷了大人,刚才交上去的是废卷,能不能让我重交……”
小吏哪能做主,赶紧报到了大人们这里。
现在这里做主的已经成了黛玉了,林如海很自然地问女儿的意思,黛玉笑了笑:“好啊,行个方便嘛。”
我可以允许你另外提交一份答卷,但原来那份我可不会还给你。
这个回答让那急中生智的举子心都凉了,还要努力地演下去——在自己的号房里这找找那找找,好歹是在被褥里翻出了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然后对监考的小吏赔笑:“哦,虚惊一场,交上去的是答卷,废卷在这里呢。”
被小吏瞪了一眼,到底是没拖出来打一顿。
黛玉这么大张旗鼓把贡院围了还搅乱科场,不用等第二天,当天就有雪片一样的奏章到了元嘉帝案前。
元嘉帝不得不把内阁六部各大衙门的主官都叫了过来开了个小会,中心思想是别弹劾了,朕让去的,你们也甭进谏了,朕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有人泄露了此次科举的试题,事急从权,没来得及和各位爱卿商议,先让镇抚司去把题目换了要紧。
各大衙门主官:……啊?
礼部尚书是直接责任人,跪得飞快,请罪是请罪,请罪之外还得说:“陛下,第二道试题能泄露,那第一道……”
“知道。”元嘉帝老神在在,也没提是黛玉的建议,总之把锅自己揽了下来,“所以才要换第二道考题,接着考试嘛。”
哪个衙门一把手不是人精,立刻就听懂了。
……心里暗骂陛下你怎么越来越坏了!
然后三法司的主官也坐不住了:“陛下说试题泄露,可有证据?”
有证据,元嘉帝淡定地把一份文书递给了戴权,戴权转交刑部尚书。
“林卿谨慎。”元嘉帝仍然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形象,“因年年春闱之前都有人在外兜售不知真假的试题,林卿担心里头有真的,便令家仆收购了几乎所有市面上t?的题目,里头当真有朕亲笔写下的考题。”
上位者哪怕是和风细雨,下头的人听着这言语里暗藏的森然杀机,一个个都怂了,敛衣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元嘉帝终于是冷笑了一声:“要朕息怒,就把事情查清楚,三法司的几位爱卿,嗯?”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位部门主官都觉头皮发麻,一个头颤颤巍巍磕下去:“是。”
到底是礼部尚书有资历也更敢说话:“陛下。”
元嘉帝的目光扫了过去,想着顾老大人究竟是个七十岁的人了,二月里这么跪着也不像样,先道:“顾卿起来吧,还未查明白是哪里出的错,你这莫着急请罪,有话就说。”
顾老大人这才站起来,道:“臣斗胆进言,题是陛下亲笔所写,封印好了方交给主副两位考官,两位考官自得了试题便在贡院,再未迈出一步,若是试题有泄露之忧,怕是患在禁中。”
这话真只有顾老大人说了,元嘉帝不会生气,只笑了笑:“是啊,再加上主考官是林如海,进出养心殿的是林黛玉,患在禁中,林黛玉把试题偷出来给林如海往外散播出去谋取利益,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啊。”
顾老大人究竟还是摸得到一点元嘉帝的脉的,沉声道:“陛下,林大人能在市面上收购试题让陛下御览,已算有心,更足证清白,但林大人已是主考官,小林大人是内务府大臣,更管着镇抚司,若让小林大人自己查禁中之事,难免不便,这……”
“禁中就那么些人。”元嘉帝到底是给了三法司方向,“跑也跑不了,三法司先把外头的人查明白了,指认了是禁中何人窃的试题,再来说朕御下不严吧。”
顾老大人就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过了,但元嘉帝听进去了,就是朝廷大幸:“臣失言。”
三法司其实也不是很敢对元嘉帝身边的人用刑,如蒙大赦,也跟着给元嘉帝磕头:“臣万死。”
元嘉帝究竟没有怪罪,摆摆手,又道:“既然试题出了问题,难保十八房考官个个清白。”
这就轮到国子监和翰林院汗流浃背了,考官是他们出的,只好乖乖出列跪下请罪。
“罪不罪的,等查明白了再说吧。”这就显出有黛玉的好处了——黛玉做事有条理,也不容易情绪上头,是什么就是什么,搞得平时得默念戒急用忍才不会过于急躁的元嘉帝都被带出了几分老奸巨猾的沉稳,“你们且挑上那么几十号人,把此次的卷阅了。”
两位主官也知道这是重要线索,赶紧应是。
元嘉帝再点了九门提督的名:“吴爱卿。”
“在。”吴青霜他爹算是难得一个“关我屁事”的官了,回话都莫名很有底气。
“举子们如今还不知底里,但等第二场考罢,他们出了贡院,难免不骚乱。”元嘉帝道,“看住了。”
吴大人应得很淡定:“是。”究竟也是个干臣,又是个武官,话就显得有些糙,“只是陛下,举子里头有家业艰难的,此次春闱不能作数,今年必要再考,要是刚好没准备多余的盘缠,真闹起来,秀才遇到兵……”
“那是应天府的事。”元嘉帝淡淡道。
应天府府尹属于是在场级别最低,只是因为属于父母官才配列席会议,可这个事儿他也没办法呀:“陛下,总不能给举子们开粥棚赈灾,再者衣食住行,就是解决了衣食,这住……”
我还能给他们垫房租啊!!!
元嘉帝这才淡定且炫耀地宣布了,给每个举子发二十两,从内库出,所以才有九门提督和应天府的事儿——发钱当天,做好□□,发钱之后,做好治安。
要是朕前脚发钱,后脚举子被抢,你俩提头来见。
山呼万岁。
元嘉帝不得不感慨,有钱真好。
散会。
元嘉帝既然都“新闻发布”了,贡院上下人等就是出不来,也很快得了消息。
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但圣命是查一查哪些举子第一卷和第二卷的答题水平差距过大,也没有人敢给举子们透露消息,加上黛玉命一干人等该干嘛干嘛,官员们也不愿意和镇抚司的侍卫在一起待着,于是需要巡考的自去巡考,不需要巡考的,便说想回去休息,黛玉也没拦着。
黛玉还吩咐跟着她进来的两个侍卫:“我是要这里盯着了,但外头的人也不能硬生生守三天,你们出去安排安排,撤六成的人回去休息,分三班守着,别让人出去,也别让人趁乱和考生们交头接耳,大家辛苦这几日,回头我再奏了陛下,好好放大家两日假。”
黛玉对手下人向来好,哪怕只是个女孩子,镇抚司上下人等也没有不服她的,恭敬应了下来,就要告退。
林如海突然开口:“且慢。”
侍卫有些意外,但到底是小林大人的父亲,还是给了点面子,停步回头:“林大人有事?”
“我是主考官,纵使此次春闱多半是不作数了,也还是不着急出去的好。”林如海道,“但今日是小女及笄的日子,在贡院过虽是无可奈何,但也不好糊弄着过去,还劳上差去定上三桌席面,算我给小女过一过及笄礼吧,至于钱钞,还劳烦上差直去林府取就是了。”
黛玉愣住了。
侍卫也颇意外地看了黛玉一眼:“今日是大人的生辰?”
黛玉简直心里又感动又酸涩:“是……”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还说没机会和父亲一起过生辰了,谁曾想能以这种方式实现。
真的父亲永远是一座高山,哪怕黛玉已经在权力中心活了这么久,自以为也有些心理素质,但和林如海这科举舞弊案之前还能淡定地想起来要给女儿过及笄宴,实在是……唉!
那侍卫则笑了起来:“小林大人平日颇照顾我们兄弟,就是为她的生辰,兄弟们凑个分子都使得,哪里就要林大人付账了。”
“这是两说。”林如海还是会说话,“父亲给女儿过个生辰,岂有用别人钱钞的道理,上差帮忙跑上这一趟,已是大恩了。”
那侍卫也只得罢了,又问:“林大人只说弄两桌席面,也没说去哪家酒楼弄,小林大人喜欢哪家的……”
“父亲没法指定,我既然进了贡院,也不好指定。”黛玉道,“不然回头被人知道了,说在饭菜里夹带了别的东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侍卫了然,辞了林氏父女便走了。
那究竟是镇抚司的人精,黛玉既然说了避嫌的话,最能避嫌处,无非宫里。
所以他回宫了,直接给元嘉帝汇报的,还请罪说属下知道不该直接来找您汇报,但这不是小林大人困贡院里了嘛,林大人既提出了这种要求,也只好来报给您了。
屁大的事,加上黛玉盛宠,元嘉帝当然也不至于生气,只心里有点咯噔。
……该死,我忘了。
果然林如海是个亲爹,我只是个半路接手的。
惆怅了片刻,元嘉帝让戴权给苏瑾传旨,让苏瑾安排了送过去,给考官们的理由也好找——诸位考官都受惊了,君上记着你们呢,赐两桌席面出去,吃好喝好。
贡院里被困住的考官们自然感激涕零,林如海也出席了考官的那一桌,但喝了两杯酒便推说不胜酒力,撤了。
他给黛玉过及笄礼,可不想给外头人知道,毕竟“及笄”有着“有女待嫁”的含义,黛玉现在又是满朝文武都巴不得她赶紧回家嫁人的位置,大张旗鼓地过及笄礼,真就是给黛玉添堵了。
所以,也只是在主考官休息的套间里,给自己和黛玉都满了一杯,却没有满足,另取了一个酒杯,倒满,笑容中意味颇多:“这杯,敬你母亲。”
黛玉一愣,眼眶飞快地红了起来。
林如海将那杯属于贾敏的酒,缓缓倾在了地上。
想了想记忆中那个已经很模糊的印象,黛玉偏过头去,按了按眼角。
林如海却对黛玉举杯:“来,干。”
黛玉鼻头一酸,端起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一饮而尽,到底是没忍住,眼睫一眨,两滴水珠落下来,洇湿了她的衣裳。
“十五年前。”林如海轻声道,“你母亲也不知喝了多少调理的药,好不容易怀上你,小心得跟什么似的,好不容易养到足月,偏又是个难产,她在里头急,我在外头急,后来也顾不上什么洁不洁的,好歹是进去陪了她,稳婆拿不准,说什么开得不够要切开,我催着稳婆要动赶紧动,看那把剪子都生锈了,上头还有血迹,吓人得很,哪敢让她用,好歹拿了把新的,洗了又洗,才让稳婆切开,你这才出生,猫儿似的,我看你是个丫头,心都凉t?了半截儿。”
黛玉没听过这个,心里虽然难过,又想着想说点俏皮话让林如海不要这么伤感,努力笑了一声:“父亲遗憾我不是个儿子?”
“那倒还好。”林如海道,“你小小的一团,裹着襁褓到了我手里,血缘真的奇妙,我就知道你和我血脉相连,我之所以看你是个丫头会难过,是因为像你母亲遭过的生育之苦,你要原原本本遭一遍,可我怎么忍心。”
黛玉愣住了。
说是给黛玉庆祝一下及笄,但林如海也是真的想喝两杯,又给黛玉满上,笑了起来:“这杯,贺我儿平安长成。”
虽然只是一句话,黛玉还是眼睛发酸,举杯:“是女儿要敬父亲多年倾囊相授。”
“这些年是你我父女相互扶持,何必谢来谢去。”林如海叹道,“玉儿,为父曾经做过一个梦,做过两回。”
黛玉意外地“嗯”了一声。
林如海便从丧母长女说起,说黛玉如果六岁就去荣国府的那条线,说林如海至今看不上的贾宝玉,说那美轮美奂的大观园,说那风刀霜剑的林妹妹。
黛玉都听住了,许久才道:“父亲其实一直在担心我活不长?”
林如海点头,伸手去摸黛玉娇美的面庞:“我如珠似玉养大的女儿,怎么能让她日日流泪?但不受后宅的风刀霜剑,便得受朝廷的步步艰难,女孩子走这条路到底有多辛苦,走出来的风景又是何种模样,玉儿已经看过,可有想过将来?”
“父亲。”黛玉轻声道,“已经站起来了,谁会愿意跪下去呢?”
林如海心里有些酸,又有点骄傲。
是啊,这才是他倾尽一生心血教出来的好孩子,到如今……林如海长吐了一口气出来:“可是,陛下已经为你想好将来了。”
黛玉一惊。
我当然知道陛下会给我安排前程,可问题是这是可以提前告诉我的吗?
林如海也拿不准。
但女儿及笄,这是最好的给黛玉透露她要嫁给谁的机会,倘若黛玉愿意,想来元嘉帝也不会十分怪罪,倘若黛玉不愿意,那怪罪不怪罪就不要紧了,想办法给黛玉推了八皇子是正经。
所以,林如海只悄然比了一个“八”。
黛玉其实有揣测,但在林如海这里得到了验证,竟……很难说有多少惊喜,更多是心中的大石头已经落下的安然。
黛玉不讨厌八皇子。
当然,要说多喜欢,一共也没相处多久,如何谈得上,但不讨厌,已经是比和四皇子相处时的浑身仿佛有虫子在爬好得多了。
只是婚姻对于黛玉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未嫁的少女待在君王身边做女相,自然可以一心扑在事业上,但一旦出嫁,后宅该不该她管,夫人太太们的应酬她要不要去,回头怀孕了要不要养胎,产子了会不会耽误要紧的政事,养孩子需不需要她操心……
都是很头疼的事情呐。
林如海紧紧盯着黛玉,想从女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变化来看出半点她内心深处究竟接不接受这个安排。
但对着老父,黛玉有话是直接说的,就是这话一点也不掩饰地带了迷茫和……委屈:“父亲,做女孩子好难啊。”
林如海颇意外,又心疼。
黛玉从来不在他面前委屈。
可这……这要是林如海能做决定的事,看女儿成了这个样子,早就杀将出去谁敢让我女儿受委屈?!
可黛玉的难受处,偏偏是林如海最无能为力的地方。
世情如此,人何以堪。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对黛玉敞开了怀抱:“过来吧。”
黛玉愣了一下。
“过了今天,就是大姑娘了。”林如海笑,“父亲也要避嫌的,今日让父亲好好抱抱,有什么委屈就哭出来,虽然帮不了你,究竟散了心中郁气,其他的事,再想办法吧。”
黛玉心里又酸涩了起来,果然投到了林如海怀里:“爹……”
林如海叹息起来,轻轻一下一下抚着黛玉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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