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黛玉审案 你这么蠢就不要掺和这种事了……
黛玉的及笄宴, 到最后父女俩也没好好喝上两口。
而宫里,就是元嘉帝难得有兴趣听完了秘卫的汇报,都唏嘘起来。
#转头去找贵妃分享心得。
贵妃听黛玉那一声委屈, 也怔了半晌。
她想起了黛玉进宫那天,妃嫔们对小女孩们的评头论足。
也想起了自己进宫那天, 很有可能被太上皇的嫔妃们也评头论足了一回。
还想起了以前在闺中时, 听到的那一句“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自己是父兄的掌上明珠,可所有人都默认自己不可能在这个家待一辈子。
“爱妃?”元嘉帝见贵妃发呆, 忍不住出声。
贵妃回神, 下意识就笑起来,又觉得这个笑突兀, 很快就想到了可以的说辞:“究竟小丫头不算讨厌咱们小八。”
元嘉帝揽住贵妃,其实不是感受不到贵妃刚才的失落, 作为君王,他当然没有安慰的必要, 但元嘉帝还是挺感慨地来了一声:“朕常想林丫头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但听她这样一哭,又觉得天下女子都委屈。”
贵妃轻轻笑了出来:“陛下既觉委屈了她们,不如允她们也来科举?”
贵妃向来是不忌讳干政不干政的, 元嘉帝也没当回事,只叹了一声:“你当我没想过么, 这不是准不准的事。”
贵妃眉头一跳。
既是为元嘉帝的自称是我。
更是为……要不要为天下女子一争。
贵妃心跳都快了起来,赶紧平复了,柔声道:“不是准不准的事,那是什么事呢?”
“和黛玉觉得的难处一样。”元嘉帝唏嘘道, “武则天做了女帝,除了上官婉儿,不也没用女人,是她不想么?”
某种程度上,是她不能。
确实,在同等的教育水平下,未见得女孩子比男人弱在哪里,甚至在官场这种需要八面玲珑的场合,女人的细腻比男人的粗犷更无往不利,就像黛玉入宫之后的种种思路,都给元嘉帝打开了新的一片天。
但是产育封死了所有女人的出路。
怀胎十月,妊娠如过鬼门关,生了下来,亲自哺乳就是一两年的时光,不亲自哺乳,那构成的也是对其他女人的剥削,哪个国家经得起官员这三天两头的生孩子?可
确实,男子也有假,一丁忧也是三年,但难道女子就没有爹娘么?何况丁忧还可夺情,肚子大到那里了,难道还能找人代生?
当然,真正的狠人可以不生孩子。
这有两条路,要么一生不嫁,要么就真正德容言功地给丈夫娶一堆小妾,庶出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
但这个不用元嘉帝说,贵妃都唏嘘起来。
做不到的。
“那在陛下看来。”贵妃轻声问,“就只能这样了么?”
元嘉帝叹气:“说真话?”
“当然说真话。”
“朕以前没想过。”元嘉帝道,“但黛玉可疼,朕闲下来也会想,像她那样的聪明孩子,难道就只能做相夫教子的事,于国家没有半点助益了?可是思来想去,总不能真让黛玉一生孤苦吧?”
贵妃唏嘘起来:“妾身倒是也想了,但不是想的黛玉。”
元嘉帝挑一挑眉。
“是皇后娘娘说的。”贵妃道,“薛才人的生意做得委实了得,这头一笔,就往外头贩了数不尽的丝绸茶叶,得益甚多。”
这是元嘉帝最近最得意的事情,含笑点头。
贵妃就继续道:“陛下知道,怎么样织锦最快?”
元嘉帝愣了一下,这真不是他的业务范围:“如何最快?”
贵妃笑道:“没有孩子,不做餐饭,不伺候公婆,不畜养鸡鸭,不费心家务。”
元嘉帝眉目微动:“有理,可是家务谁来做呢?”
“没有人在家,就不会有家务。”贵妃笑。
元嘉帝觉得贵妃说的有趣,开始挑刺:“纵使老人能照顾自己,可女人出门了,孩子呢?”
“学塾啊。”贵妃道,“倘若男子有田可耕,女子有工可做,小儿有书可读,难道不是盛世气象?”
元嘉帝靠着贵妃,畅想了好一会儿,长嘘一声:“倘若丝绸生意有得做,其实还有一重好处。”
贵妃侧头,浓颜系大美人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元嘉帝感觉虚荣心都得到了满足,道:“土地兼并。”
贵妃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土地兼并有两重问题,一在士绅不纳税,二在失地农民无生计,哪怕现在只能解决失地农民可进城务工,朝廷的统治难度都能下来许多。
“陛下要说这个。”贵妃笑起t?来,“就更高瞻远瞩,妾身不及了。”
但这终究也只是一段私房话而已,究竟能不能一切往最好的方向发展,还得看海外贸易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现在要紧的还是科举。
三日之内,三法司都牟足了劲儿地抓人,卖试题给林如海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起来,翰林院批卷子批得飞快,所有写得好的举子都成了犯罪嫌疑人,第二道题目火速送到翰林院的同时,举子们突然被通知,试题泄露,暂停考试,各回各家。
举子们都惊了呀,但也不敢吵闹,原本还有人为盘缠发急,出考场时被发了二十两银子,简直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叩谢天恩。
然后,才是真正的血雨腥风。
——十八房考官禁足待查。
——卖考题的商贩以及他们供出来的所有考题来源入狱,三法司会审。
——从元嘉帝出题直至林如海拿走考题期间所有进入过养心殿的宫女太监都进慎刑司问话。
——第一卷和第二卷水平差距过多的所有举子全部到镇抚司过堂。
五日之后,镇抚司的侍卫提走了软禁中的张斋。
镇抚司大牢里,黛玉看着下手的张斋,仍然很温柔:“给张大人挪张凳子吧。”
凳子很快就来了,张斋颇惊疑不定,黛玉却先笑了:“说起来,张大人还是我的长辈。”
张斋笑了一声,眸中却疏无笑意:“小林大人有话就问吧,不必套这些近乎了。”
“其实没有什么好问的。”黛玉声音很淡定,“张大人最多就是知道考题已经泄露的事,但偷试题的另有其人,现在虽有人想把事情攀诬到张阁老头上,说成是张阁老偷得试题,给的张大人,但陛下不是很信。”
张斋:“啊?”
……不是,你是这么审案的吗?
你什么都抖搂出来了那你还指望我说什么吗?
黛玉却心平气和,甚至有些悲悯:“不过呢,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陛下也可以选择信,把这个案子结了,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张斋一下子呼吸都困难了:“这……这不是糊涂断案么?下官的兄长是冤枉的!”
黛玉意味深长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呐。”
不冤枉张家,难道真的让那龙子凤孙来担责,闹得在天下人面前丢皇家的人么?
张斋:“……”
终于认命了一样,缓缓地瘫在了椅子上。
这倒让黛玉笑了一声:“看来,真的是某位皇子偷的试题?”
张斋简直要跳起来。
你诈我?!
“说吧,张师傅。”黛玉换了一个称呼,仍旧和风细雨,但在张斋耳中,简直电闪雷鸣——只有上书房的皇子世子们会称呼张斋一声“师傅”。
张斋看着黛玉,嘴唇抖了好几回,到底是败下阵来,低声道:“小林大人的手段,委实吓人。”
黛玉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张斋也不想多啰嗦了,张口就说:“这个事……”
“且慢。”黛玉却打住了。
张斋:???
黛玉道:“张大人要招的事,我不敢听,在场的侍卫与狱卒听了估计也要死无葬身之地,张大人不如回去,自己写下来,封好了,我直接呈与陛下,后头情状如何,再论吧。”
就这话,让张斋都不得不再高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没再理他,侧头看侍卫:“送张大人回去。”
侍卫应是,两个狱卒立刻押送张斋离开,而黛玉的话淡淡响在张斋之后:“笔墨之外,不要忘了火漆和印鉴,镇抚司惹不起这个麻烦,大家都小心伺候着。”
屋子里所有杀气腾腾鬼气惨惨的密探都轰然应是,愣是让张斋都觉得膝盖发软。
黛玉却早就习惯了,站起身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供词很快就送到了元嘉帝案头,没有过黛玉手的那种。
搞得元嘉帝都好笑:“你这小妮子简直越来越油滑,有本事亲自审案还不知道案情的?”
黛玉小声抱怨:“无论张大人招了哪位金枝玉叶,总之不是臣女所能沾染的,何必知道那么多?”
元嘉帝嗤笑了一声:“那,猜猜,招的是谁?”
君王要玩这个肤浅的游戏,黛玉也不好硬要拂了君王的意,比了个“三”。
“真是个猴儿!”元嘉帝恨恨敲了黛玉一下,“为什么猜三郎?”
“因为只有三殿下出宫开府了。”黛玉道,“出宫开府,才能合情合理地发展自己的人脉,才能顺理成章地借科举把自己想培养的人做成两榜进士,其余殿下,焉有那个机会?”
想想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元嘉帝都觉得头疼,再问:“那你觉得,是三郎么?”
“臣女说不好。”黛玉道,“但至少能确定……倘若不是家父机警,此次遭殃的就不是张大人和他告病的阁老兄长,而是臣女和父亲了。”
这让元嘉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怀疑一下是三郎想害你们父女?”
黛玉:“……”
其实想说,您那三儿子似乎还没那个脑子能害到我和我爹:)
但这个话也太伤人了,黛玉改了个更温柔的说辞:“陛下,臣女与父亲,和三殿下何怨何仇呢?”
“难道你们父女就得罪了别的皇子不成?”元嘉帝嗤笑一声。
黛玉犹豫了一下:“陛下,臣女可以说心里话么?”
被元嘉帝瞪了一眼。
黛玉这才说:“对于剑指尊位的殿下而言,不望风而降,便是深仇大恨。”
你的皇子小猫两三只,就是做排除法,都能排除出谁最剑指尊位。
这让元嘉帝表情都冷了。
林家父女是纯臣,从八九年前林如海那句“忠于陛下”便实践至今,在江南的漩涡中死得不明不白的贾敏和黛玉弟弟,被刺杀了好几回的林如海,在宫中殚精竭虑的黛玉,无一不是让元嘉帝从风雨飘摇的当年坚持到现在。
当年元嘉帝就向林如海许诺愿意收养黛玉,便是要借此笼络重臣,绝不能因此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到了如今,对黛玉的回护甚至还带了些亲情的意味,比一般的皇子都还要亲近些,听黛玉点破这个,自然心里火都上来了。
“倘若真的是他……”许久,元嘉帝声音都透着杀气,“这份心机手腕,让人不齿啊。”
玩政治的就没有心不脏的,元嘉帝也好,黛玉也好,绝对不能说自己没玩过心眼。
但心也不能太脏了,尤其是皇帝这个位置,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的如嘉靖皇帝,被人骂得“家家皆净”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黛玉没有回这个话。
元嘉帝也不觉得黛玉会指着老四鼻子骂他拿三皇子做筏子,要么弄死三皇子要么弄死林氏父女阴险,只阴沉了半日,才起身:“朕去见太上皇。”
黛玉应是,又问:“那……臣女看奏章去?”
元嘉帝颔首,又道:“戴权。”
戴公公赶紧弯腰:“是。”
“去三郎府上。”元嘉帝恨恨道,“把人弄宗庙里跪着,等朕从太上皇那里出来再说!”
戴权赶紧去了。
宁寿宫里,太上皇和元嘉帝日常地屏退左右,太上皇很快也扫完了黛玉审张斋的笔录和张斋自己的供词,笑了起来:“黛玉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
“父皇指哪一句?”元嘉帝问。
太上皇:“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元嘉帝脸色都变了:“父皇,倘若这件事是三郎做的,一点没有别人插手,父皇要儿臣不痴不聋,儿臣也认了,但……”
太上皇挑眉:“就这么不喜欢四郎?”
元嘉帝:“……他让儿臣觉得害怕。”
“怕什么?”太上皇好笑起来,“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和谁玩心眼,不说你做皇子的时候,就是你如今,难道对你的兄弟们就那么温良恭俭让?”
元嘉帝倒是坦诚:“儿臣不敢说儿臣有多圣人,但儿臣对兄弟们,至少从来没有引诱人行恶,儿臣再不喜欢一些人,也总要他们真正犯了错才罚的。”
给太上皇说沉默了。
这话是真的,便像廉亲王,那么和元嘉帝针锋相对法儿,元嘉帝让他接了户部催款的差事,坏心眼虽有,却绝对谈不上引诱人行恶,倘若廉亲王真的能把事情漂漂亮亮做下来,元嘉帝自问也能尽弃前嫌重用他。
倘若儿子不是这个品行,太上皇会不会让他做皇帝,尚且两说。
“儿臣始终觉得。”见太上皇没有反应,元嘉帝再度沉声道,“君王行事要正,口含天宪,直道而行,天下人才能知道做事要坦坦荡荡,而不是t?靠的引诱陷害,阴谋诡计。倘若君王自己都行事不正,以权术统御天下,天下以权术回礼之,无人走堂皇正道,无人做国之柱石,那国家还能称之为国家么?”
太上皇其实没那么道德洁癖。
他执掌朝纲几十年,阴谋诡计也使得,堂皇正道也走过,在太上皇看来,手段只是手段,最终的目的是好的也就罢了。
但太上皇也并非不通人情之辈,就君王的标准而言,不带感情色彩的说,行堂皇正道确实比以权术御下的君主更值得尊敬。
唯一的问题是:“老四,你有几个孩子呢。”
元嘉帝:“……”
半晌,也只能给出毫无尊严的一句:“父皇,贵妃和贤德妃肚子里还有呢,再不济,今年多选几个?”
太上皇盯了元嘉帝半晌,忽而道:“朕有段日子没见小八了。”
元嘉帝突然激灵了一下。
但很快明白了太上皇的意思,眼眸都有些震动:“父皇?”
“怎么。”太上皇笑了一声,“不乐意?”
元嘉帝努力在亲爹面前保持一下父道尊严,咬咬牙道:“儿臣这就去给小八说。”
“少来。”太上皇哼了一声,“是去给贵妃说吧。”
元嘉帝又一次:“……”
太上皇露出不屑的眼神。
“随你吧。”太上皇摆摆手,“至于三郎……”本来想讲一讲不要对孩子太严苛的,但想想自己竟然有这么愚蠢的孙子,太上皇也糟心了起来,“随你吧。”
元嘉帝出宁寿宫后,还真纠结了一下是先去贵妃宫里还是先去奉先殿。
但考虑到去了贵妃宫里可能就出不来了,元嘉帝还是先去的奉先殿。
三皇子跪得膝盖疼,又战战兢兢,不敢起来,只对着列祖列宗祈祷父皇快来而已。
父皇很快就来了,在奉先殿里摆个座位明显是太过分了,所以元嘉帝只站到了三皇子面前,一抬手,给了三皇子一巴掌。
三皇子素来养尊处优,元嘉帝又没有留手,这一巴掌下来,三皇子嘴角都有温热的血流出。
三皇子一个头磕下去:“儿臣搅乱国家抡才大典,罪该万死,父皇要打,儿臣不敢辩驳,但求父皇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
看着儿子颤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元嘉帝忽然想起林如海父女,想起林如海那一段“我曾经是如何如何期盼你的出生,又是如何心疼你母亲所受的生育之苦”。
他与淑妃,也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光。
可淑妃走得那样不体面,细想为的是面前的糊涂种子,淑妃是个笨蛋美人,可要不是面前的这个蠢货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淑妃本该安富尊荣地笨蛋到老。
“跪直了。”元嘉帝声音冰冷。
三皇子一个激灵,努力跪直了身体。
元嘉帝又一巴掌扇了过去:“刚才那一巴掌是为为父,这一巴掌是为你母妃打的。”
三皇子愣住,不过半晌,眼泪都流了出来。
“刚才朕去见你祖父。”元嘉帝冷冷道,“你祖父还劝朕,皇家的孩子,哪里有手就那么干净的,就算真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能掩过去的,尽量为你们掩过去才好。”
三皇子觉得这句话后面似乎是生机,眼睛都亮了一下。
可元嘉帝的后半句是:“可朕并不是为你的野心和算计而生气,身在皇家,又是皇子,没野心反而让人看不起,既在皇家,谁不是一睁眼便在斗,算计又有什么要紧。”
三皇子:“那……”想问父皇在气什么,但看元嘉帝的神情,也不是很敢问……
好在元嘉帝自己说了:“朕是在气你蠢,被人当了枪使都不自知!”
三皇子脑海中有雷霆劈过,却仍为自己辩白:“父皇,固然是有人劝了儿臣在科举中安插人才将来得用,此计不成,儿臣无话可说,此计若成,那也是儿臣得益,何来被人当了枪使……”
“你八叔劝的你安插人才?”元嘉帝冷笑,“让你想法子到养心殿来偷考题?”
三皇子缩了缩脖子,幼生的小龙努力和元嘉帝抗衡:“纵使八叔也有些人要安插,但与儿臣的目的其实并不冲突……”
元嘉帝简直都要怀疑淑妃生孩子那会儿是不是抱错了,面前的这个竟然是自己的种:“然后呢?”
三皇子“啊?”了一声。
还有什么然后?
元嘉帝真觉得和蠢货没有什么好生气的:“除了你八叔,你就没觉得这件事背后有别人的影子?”
三皇子:这……
元嘉帝想喊黛玉。
……我厌蠢症犯了,和蠢货多说话真的脑仁疼,让黛玉来解释,她无论是安慰人还是骂人都能让人通体舒泰。
但皇家私隐,不好涉及黛玉,元嘉帝只能忍气道:“你母妃去世之后,她安插在各宫的眼线,你得了么?”
……没有。
三皇子想要来着,可淑妃死得太快了,根本没来得及交代什么,甚至现在三皇子都在怀疑,淑妃是著名的直肠子,有没有可能压根就没有安插什么眼线。
元嘉帝问:“那你凭什么以为,你偷试题能偷得那么顺利呢?难道靠那个已经成了落水狗的八叔?”
三皇子:???
然后,三皇子的目光,逐渐恐惧了起来。
故事的最开始,三皇子既然出宫开府,别说进出养心殿了,就是进出皇宫都多了手续,说要偷考题,何其困难?
正在为难之际,突然养心殿里一个小太监没头没脑地冲撞了他,他当然乐于展示一下金枝玉叶的宽和待下没有怪罪,又问了小太监怎么失魂落魄的,可巧了小太监家里老父亲病了,三殿下随便喊个郎中就能去看那个老人家,太监虽然不让认字但这个小太监念过一年私塾,小太监在御书房做的又是洒扫的活儿,可以合情合理地接触到柜子里的考题。
这……这……
三皇子简直要抱元嘉帝的大腿:“父皇!父皇有人要陷害儿臣!”
“陷害?”元嘉帝冷笑,“别人压着你来偷的考题么?”
三皇子怂了。
元嘉帝真的厌蠢的心情已经达到了顶峰:“行了,说吧,是哪个小太监小宫女偷的?”
三皇子哭道:“是……是洒扫的小唐子!”
第77章 探春转折 女孩子还是得读点书。……
小唐子, 这倒是对上了。
可小唐子已经死了。
这都是固定流程了——在这种层次的棋局里,很多棋子就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死, 不留痕迹。
苏瑾细心,还去查了小唐子的家人。
也死了。
街坊邻居没有人知道哪里的贵人联系过这一家子, 顺藤摸瓜去查那个给小唐子家看诊的大夫, 大夫倒是活着,可确实是三皇子让去的。
证据确凿得让人泪目。
手腕凶狠得让人齿冷。
当时, 给元嘉帝汇报的苏瑾是这么说的:“线索归线索,陛下相信是三殿下做的么?”
元嘉帝慢吞吞喝着茶:“你如何看?”
“臣女觉得。”苏瑾的避嫌意识没有黛玉那么强, 那是因为苏瑾的婚事都定了, 半个皇室的人,给公爹汇报工作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试题或许是三殿下命小唐子偷的,但小唐子的主子未必是三殿下。”
元嘉帝:“证据呢?”
没有证据, 只有女人的直觉,但反正是死无对证了, 又能如何呢?
到现在, 元嘉帝看着被人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三儿子,唏嘘了一声:“你还是带着你的王妃,去给祖宗们守陵吧。”
三皇子一呆, 但很快明白了元嘉帝的意思,当时就要抱元嘉帝大腿喊一声“父皇不要啊”。
但, 看着元嘉帝冷峻的神色,大腿不太敢抱,男孩子也不好做哭哭啼啼之态,只小声道:“父皇……父皇都知道儿臣是冤枉的……”
“是啊。”元嘉帝淡淡道, “所以证据呢?”
三皇子:“……”
“朕不忌讳阴谋诡计,朕也用过阴谋诡计。”元嘉帝道,“但朕忌讳被阴谋诡计坑害了还百口莫辩,只能如你一般瞪大了眼睛来一句儿臣冤枉,求朕给你一个清白的。”
朕倒是想给你一个清白,可你自己不争气啊!何况清不清白还重要么,连谁害了你都不知道的百口莫辩,谁敢把天下和权柄交给这样的蠢货!
三皇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元嘉帝拂袖而去,也没有强求三皇子领旨谢恩——爱谢不谢,要是三皇子连“送他去守陵是保护愚蠢的他”都领会不了,男人对儿子的感情也就那样,就t?是死在了政治斗争的漩涡里,也最多是一个尊重祝福。
三皇子在空荡荡的太庙里,心头茫然。
回家面对其实也并没有多精明强干的王妃,更是只有抱头痛哭。
但对于要不要去守陵……王妃小声说:“殿下,妾身嫁您,为的也不是飞黄腾达,不过求一生平安而已,那个位置,若实在是肖想不了……”
王妃拉着三皇子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咱们把小日子过好,也是一样的。”
三皇子浑身都僵硬了,仿佛在波涛汹涌的黑暗里,突然看到了一艘点着灯的小船,那毫无疑问成了他的归处。
“几个月了?”三皇子哑着嗓子问。
王妃道:“两个月,人说瞒三不瞒四,不好往外说,但咱们私底下说一说,想来是不妨的。”
三皇子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忍住,轻声道:“无论去与不去,我明日都得去见见妹妹。”
王妃点头。
元嘉帝果然没有强求三皇子,守陵的旨意到目前都只有父子两个知道,更没有拦着三皇子去见大公主。
可让三皇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是,大公主在读书。
在读史!
跟着大公主一起读史的还不是元嘉帝给公主郡主们批发的伴读,而是贾探春。
说来,宫里的小可怜完全有互相抱团的动力,大公主没了母亲,举目四望,皇后贵妃惠妃都有儿子,都有可能为了儿子去害淑妃,唯一安全的竟是贾元春。
于是多少就对这位年轻的庶母多了一点亲近,刚好迎春和探春又入了宫,迎春那无所谓,主打一个在哪儿都能活成透明人,但探春的生命力让大公主喜欢得不行,便缠着元春,说让探春妹妹和她一起读书。
元春其实不太乐意,但架不住探春喜欢,终究不是一母所出,元春也不好如何,由探春与大公主作伴而已,到如今,面对三皇子那震惊的神情,大公主笑了出来:“怎么了皇兄?”——她还不知道外头科举的事呢。
三皇子想谈点兄妹之间的话题,为难了一下,大公主便让莺莺燕燕们都下去:“到底怎么了?”
“父皇让我去给祖宗守陵。”三皇子一句话总结,再慢慢说起科举的事来。
大公主原本是个蠢得非要淑妃给个“到底是苏瑾还是黛玉有前途”答案的女孩子,但究竟读史使人明智,没娘的孩子自立得也快,这许多天的进步,足以让她听明白里头的风险,脸色也凝重了。
“八叔……”许久,大公主轻声道,“不管皇兄和八叔有多投机,也不管皇兄将来是去守陵还是……登基,皇兄还是离八叔远些吧,他那样的心机手段,咱们兄妹招架不来的。”
三皇子也做如此想,甚至在后悔自己怎么就听了廉亲王的忽悠去动科举的主意,可哪怕是他的脑容量,也觉得昨天元嘉帝的态度不对头:“八叔之外,父皇还意有所指,说八叔在养心殿根本没人,我当时顺着父皇说我被陷害了,可我实际想着,八叔那么大势力……”
“哥哥。”让三皇子意外的是,大公主竟然没听完就打断他了,“你想多了,没这回事。”
三皇子:“怎么就想多了?”
大公主叹气:“哥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咱们的母后母妃或许可以在养心殿安排一个两个眼线,为的最多就是争宠送汤的女人事,勉强算得上是夫妻情.趣,父皇也乐得如此,容下了宫里人在养心殿的眼线,也不去深究他们是哪个宫的人,但宫外的八叔要是有能耐在养心殿安排眼线还借此来坑皇兄……”
那就是在挑衅元嘉帝的威严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而咱们那些弟弟。”大公主又道,“用一用母后母妃们的眼线,又有甚稀奇?”
“可是……”三皇子眼眸简直清澈得可怜,“此次若不是林大人提前拿出了在外头买的试题让父皇辨一辨,事情也未必会败露……”
大公主简直都有点怀疑三皇子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了:“哥哥,想让事情暴露很难吗?哪怕林大人没那么机警,考完试,随便让哪个买了试题的举子酒后失言不就好了?”
你就不该动这个心思,实在要动你也不要信任才认识了没多久的小唐子啊,你哪怕自己去偷呢!这样的秘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林如海你无法打动也就算了,你干嘛还要告诉张师傅,白白连累他呢?
你这一整个操作唯有“稀烂”二字,我……大公主究竟是没说出太难听的话来,只道:“父皇让皇兄去守陵,圣旨不可违,但究竟不是圈禁,皇兄……还是去吧。”
三皇子其实也已经决定要去了,放不下这个本应由他长兄如父地照顾的妹妹而已,可看妹妹竟有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意思,心里都有些五味杂陈:“妹妹读书,究竟是读出些心得了。”
这勾起了大公主的情肠,低头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哥哥,母妃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护着我们了。”
尤其是我。
你是个皇子,前程要靠自己挣,可公主挣不了什么前程,母妃还在,我还能指望父皇念旧情给我弄个京里的驸马,到如今,我九成九要抚蒙的。
不好好学点保护自己的本事,难道要嫁到蒙古没两年就结束我年轻的生命?
这个时候,想着父皇当年对皇祖母“公主还是得学点政事”的言论,真是越琢磨越有滋味。
这话说得连三皇子也怅然起来,伸手去握妹妹的手,伤感道:“我是哥哥,本该是我护着你的。”
“哥哥不必如此。”到底是能和探春投契的姑娘,心胸是阔朗的,“就是父皇,当年也没能护得了自己的亲妹妹,世界上没有谁该护着谁,靠自己的本事才是真的。”
三皇子更伤感了,没对妹妹爆发,只回家给王妃抱怨:“长了这许多年岁数,如今举目四望,似乎只有我在原地踏步。”
王妃能怎么样呢,温柔安慰“殿下是一片至纯之心”,再:“左右皇陵那边也不必勾心斗角,咱们安心养孩子,若孩子是个成器的,由他自己慢慢挣前程吧”而已了。
这就罢了,咱们还是说回科举。
审完了三皇子,元嘉帝和黛玉一起去了镇抚司大牢提审张斋。
张斋自然还是那么一篇话,只是黛玉不好追问真的只有三皇子吗,元嘉帝就没那么多忌讳,听张斋招供完,便冷笑起来:“张师傅可是给整个上书房授课的,平日你可没怎么夸三郎啊。”
——就是要站队,正常人应该站的是自己喜欢,揣测君王也会喜欢的皇子吧!
张斋心头狂跳,努力稳住了自己的状态,道:“是罪臣行差踏错,罪臣无地自容,但陛下要说这样的话,四殿下六殿下八殿下皆天资聪颖,罪臣在陛下面前都是说过好话的,可要是罪臣说过好话便有营私舞弊之嫌,罪臣也要为三位殿下抱屈的!”
元嘉帝冷笑一声,斜了黛玉一眼。
黛玉会意,取出一份名单来,送到张斋手里。
元嘉帝道:“老三告知张师傅他窃得了试题,无非想培植自己的势力,这名单是此次科举第一卷与第二卷差距极大的举子,张师傅倒勾一勾,里头哪几位是老三让张师傅照顾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张师傅自己得了试题,若有门生故旧,实在抹不开情面的,也可以顺便勾了,一个一个交代和张师傅究竟有何种故旧之情,其余人等,还是要黛玉好好去查一查,究竟是从哪个渠道得的试题,此次科举舞弊,老三偷一回试题,究竟都便宜了什么人。对了,若有张师傅关照过,但没出现在名单里的举子,张师傅也写一写,黛玉好继续查去。”
张斋,汗流浃背了。
他的供词肯定是要和那些举子的供词去对照的,供出来的少了,他自然属于不见棺材不掉泪,供出来的多了,同样可杀。
更可怕的是,名单不一定是全的——元嘉帝未必是什么正人君子,林黛玉更和林如海一样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倘若就是故意隐瞒了那么几个人,张斋以为他们没被查出来所以不招,麻烦更大了。
张家一大家子人,张阁老还颇得元嘉帝器重,想来不至于被赶尽杀绝,但自己这一脉是能留下点血脉,还是诛杀殆尽……
张斋颤抖的手拿着笔,缓缓去勾那名单上一个又一个的人,勾着勾着,内心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椅子t?也不坐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罪臣招了,罪臣都招了……”
元嘉帝嗤笑了一声,再看黛玉一眼:“行了,他又不是不识字,供词他自己慢慢写,咱们走吧。”
黛玉应是——她纯属一个陪绑,涉及几个皇子的官司,她巴不得一个字都不要看。
这次的供词多了四皇子和六皇子,仍然没有廉亲王。
四皇子是没有一点意外了,这六皇子……也不是张斋供出来了元嘉帝就得信,皇室嘛,栽赃陷害的事难道还少了?
元嘉帝拿着那份供状,看着看着,元嘉帝起身,去了上书房。
皇子世子们在读书,连六皇子也在。
自六皇子坠马之后,元嘉帝一直不是很敢正视自己这个儿子。
嫡出,始终还是有着特别的意义。
但如今看来,他身形确实瘦削了一些,但究竟是少年人,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如果是他的话……
元嘉帝眉目微敛,终究是哪个皇子都没见,去了贵妃宫里。
贵妃的肚子已经有四个月了,她早年生孩子时伤了身体,太医原都宣布很难怀孕了,谁曾想这回又中了,怀相虽然不太好,但也养到了现在,见元嘉帝来了,要站起来迎,元嘉帝忙命她坐。
贵妃也是受宠很多年了,一回两回不能接驾也不要紧,抱着肚子坐下,喊宫人招呼元嘉帝:“妾身闭门养胎,蓬头垢面,失礼于陛下。”
“哪里。”元嘉帝都没坐贵妃对面,很自然地和贵妃坐到了一起,“在朕眼中,爱妃怎么样都好看。”
贵妃抿着唇笑,从宫人手里接了茶给元嘉帝:“这个点,陛下也不常来。”
“自然是有烦心事,想让解语花开解开解了。”元嘉帝自嘲一笑,又示意了一下戴权。
戴权把宫人们都赶出去,元嘉帝给贵妃拿了个枕头垫着,贵妃先伺候好了肚子,才问:“为最近闹得赫赫扬扬的科举舞弊之事?”
一点也没有后宫不能干政的自觉!
元嘉帝当然也没有生气:“爱妃居于深宫,竟都得知了?”
“妾身当年入府。”贵妃突然提起往事来,“便与陛下相约,此生互不相负,绝无隐瞒,科举的事,妾身怕是知道得比谁都早。”
元嘉帝霍然瞪大眼睛,竟都有些杀气:“怎么说?”
贵妃倒是从容:“陛下知道的,小八在皇子所的住处,左边是四殿下,右边是三殿下,小八呢,又是个调皮捣蛋的人。”
“他是撞上了什么?”元嘉帝问。
贵妃应:“是,小八见到,三殿下和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接触了几回,而后,三殿下以请教功课为名,私底下见了张师傅几回,当时正巧在科举之前没两日,小八觉得稀奇,便与我说了,深宫无聊,我们母子还揣测是什么事来着。”
元嘉帝想来一嗓子“你们都猜了为何不来报朕!”的,但想想,这火发的也没道理。
和养心殿的太监接触怎么了,三皇子就不能是见父皇脸色有点难看于是多关心了两句吗?就不能是在养心殿丢了什么东西问洒扫的小太监见没见吗?见师傅更不值一提了,难道学生请教师傅,不应该喽?
要是真有这两点,没什么真凭实据便来报元嘉帝,那不能叫忠心,只能叫挑事。
所以,元嘉帝也只能问:“你们当时就猜到是科举舞弊了?”
“猜测而已,也不敢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去报陛下,若猜中了还罢,猜不中,妾身成什么人了。”贵妃说正事时向来只陈述事实,“但科举是国家抡才大典,出不得一点岔子,哪怕只是猜测,什么都不做,也丧良心,更对不起陛下对妾身的一片心。”
元嘉帝挑眉:“所以?”
“妾身让小八出宫。”贵妃道,“知会礼部的顾大人一声,也不必说别的,提点提点林大人科举舞弊的旧案便是。”
林如海那样水晶心肝的人,做了主考官绝对会谨慎再谨慎,再被上官一提醒,应该会采取措施。
但元嘉帝仍不满意:“只是这样?”
要是林如海这回出岔子了呢?你们母子就看着科举出事?
这多少有点求全责备,但贵妃和元嘉帝处了这么多年,早有准备,道:“陛下,小八的侍卫说,林大人派了人去读书人常聚的地方买试题去了,小八便没再管了。倘若林大人不派去,小八也会派人去买的。”
回头把买的试题绑在箭上射到林如海的门上,结果是一样的嘛。
元嘉帝的心气稍平,又问:“倘若偷试题的人压根没有往外传,只想提拔自己人呢?”
“陛下。”贵妃这就开始捋元嘉帝的毛了,“人若少了,影响不大,人若多了,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
偷试题的小太监不说,三皇子费这么老大劲,他想趁着科举抬举的人高低得有七八个吧,三皇子并不认为拿到试题就一了百了,还见了张师傅,那张师傅多少也要暗暗给几个自己的门人弟子吧,也算七八个,就算没有其他人知道,就算就是三皇子和张师傅都守口如瓶,那十五六个人,每个都人品过硬,丝毫不外泄?
他们都走偏门了!人品可能过硬么!
退一步说,就是人品过硬,才华也过不去吧,都需要靠人提携了,总是要找人代笔的,那些代笔的人又不是傻子,科举在即,被人这么点名要文章,会不会有揣测?
难道还指望他们能拿出十七八个科举的题目撒出去给一个人代笔?这难道就不显眼了?再说愿意给人代笔的读书人能有多少?小圈子内一对也就知道哪几道题最要紧了。
“陛下。”贵妃柔柔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究竟是自己宠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且元嘉帝之所以宠贵妃,爱她年轻的容颜是早几年的事了,这几年,元嘉帝愈发喜欢贵妃这份绝顶聪明。
元嘉帝究竟是没怪下去,只道:“小八就只看到了三郎和张师傅,没看到别人?”
贵妃愣了一下:“还有谁?”
元嘉帝心情复杂了。
……果然,三郎还是去守陵吧,免得被这几个兄弟吃得渣都不剩。
原以为五郎是这几个儿子里最差劲的,但现在看来,五郎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行,光这一点就不知比三郎强到哪里去了。
元嘉帝摸了摸手中的供词,贵妃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让他意外,想想他今天让贵妃也看看这份供词的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爱妃看看这个。”
贵妃心里有点虚,实在是她自己再超然,终究有个儿子,暗地里说一下已经蠢到不可能继位的三皇子还不算犯忌讳,点评别的皇子……
但元嘉帝给了,她也不好做这个扫兴的人,拿了供词,三两眼看完,都有点震撼。
他俩,看不出来啊!
真的假的?
贵妃闭了闭眼睛,飞快把情绪压下去,看向神色有些疲倦的元嘉帝,轻声道:“陛下,孩子们都大了,就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也可以理解,陛下不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元嘉帝轻轻叹息起来,一个屁事没有的男人把自己的所有重量交给一个孕妇虽然有些离谱,但元嘉帝现在也没想顾那许多,靠着贵妃,道:“我亦是从皇子到如今的,十五六岁的皇子会琢磨什么,我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拿国家选拔人才的大典来谋私利,无论是明着偷试题还是暗地里知会考官,始终让人不齿。”
“陛下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要不怎么贵妃能受宠那么多年呢,情绪价值是真的顶满了,“所以陛下是明君,但也不可能人人如陛下,不然岂不是早就天下大同了?”
元嘉帝笑了一声:“你啊,又拍马屁。”
“就算是拍马屁,说的也是事实。”贵妃轻声道,“所以妾身才稀罕黛玉,更乐意和林大人做亲家,他们父女,亦是直道而行之人。”
元嘉帝笑起来:“一天天的净给朕吹枕边风,朕就索性许了你这门婚事,你也许朕一件事好不好。”
君无戏言,贵妃简直要出去放鞭炮了,笑问:“何事?”
“父皇说常觉膝下寂寞,左右小八在上书房上课也是有一天没一天。”元嘉帝道,“不如就让小八搬去父皇宫里住,也让父皇多看看小八的功课。”
贵妃的心跳立刻就快了起来。
第78章 亲养八子 你大孙子可会逗人开心啦!……
元嘉帝自然也感受到了贵妃那过快的心跳。
他伸手, 轻轻拉住t?了贵妃的柔荑:“莫慌,朕还在呢。”
贵妃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思绪:“陛下, 小八从小就三灾八难的,好不容易养到如今……”
“那也养到如今了。”元嘉帝道, “身子再弱, 比六郎如何?”
贵妃还是觉得怕,小声道:“可陛下不是说, 若孩子们有能耐,黛玉就……”不嫁太子, 不入后宫。
“爱妃还说小八身子弱呢。”元嘉帝道, “就让黛玉帮着些,两个孩子我看着都好, 互相扶持着,也能走一辈子的。”
至于后宫干不干政, 这不还是皇帝说了算吗?
贵妃终究不好说什么了。
她怀着孕,元嘉帝自然不留宿, 到晚间八皇子来请安, 贵妃把事情告知儿子,八皇子一口饭都要噎在喉咙里。
先把嘴里的饭吃下去,才要放下碗, 贵妃横了儿子一眼:“把碗里的也吃了,真真该和黛玉是一家人, 你父皇也常说黛玉那小鸟一样的胃口,吃个饭简直让人头疼。”
八皇子怂了一下,把到嘴的话憋下去,贵妃自己孕吐, 吃是吃不下一点,但给儿子夹了两块肉。
八皇子:“……”
还被贵妃瞪:“怎么,大小伙子连这点饭也用不下去?还是说教你遇上事了要有静气究竟是白教了,竟也要来有心事便吃不下饭那一套?身子不要了?”
八皇子也只能投降。
一顿饭用得没滋没味,纯纯往嘴里填食物而已,好不容易吃完漱口,八皇子才示意了一下身边一干人等。
左右都退下,八皇子才道:“母妃……儿子心里乱得很……”
除了在吃饭的事情上贵妃会为难儿子之外,别的时候倒还是个温柔的母亲,对八皇子张开了怀抱。
八皇子果然坐了过去,头枕在了贵妃的膝盖上,贵妃轻轻给八皇子按着头顶的穴位,按着按着,贵妃嗤笑了一声:“怎么,下定决心要争储的时候不兴告诉你母妃一声,如今真要进入那个漩涡了,倒知道说心乱了?”
八皇子缩了缩脑袋,可发现这个动作一点也没有办法避开贵妃的目光,只能默默地怂了。
现在问题来了,母子俩打什么哑谜呢?
——其实并不是贵妃让八皇子去提点礼部顾尚书,让顾尚书去给林如海说那一篇科举舞弊的话。
是八皇子自己悄没声就去了。
顾尚书是个老成的人,再加上都混成礼部尚书了,从龙不从龙的对他来说还真没那么看重,还想拒绝八皇子:“殿下尚未出阁,朝政之事,本不该殿下关心。”
八皇子被这两朝老臣说得有些窘:“本宫自知不便参与朝政,但实在是看到了些让人想入非非之事,若是报给父皇,显得杯弓蛇影,若是什么都不做,万一真让科举沦为了一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也让人坐立不安,这才贸然来告知顾大人,顾大人若觉得本宫在私自交联大臣,行止有失妥当,禀告父皇也就是了。”
敢让自己去禀告皇帝,就代表心头还是没什么私心的,顾尚书的态度微软,但说的仍是:“殿下既能见臣,何不直接去见林大人?”
“顾大人说笑了。”八皇子道,“林大人是主考官,我一个皇子,巴巴去见了他,就是无私,外头的人也要传成有私了。”
这个回答更是满分,顾尚书都起了两分考校的心思:“难道臣去给林大人说,就不算有私了?”
“顾大人是林大人的房师。”八皇子这点关系还是摸得清的,“提点一二,有何私心?顾大人也不必提本宫,只说说顾大人做过了那许多回的考官都遇上了怎样泄题的事,林大人那样的人,但凡有些戒心,也就能对得起天下读书人了。”
终究是这句“对得起天下读书人”的话打动了顾尚书:“罢了,臣就当殿下从未来过,如海那边,臣会去说,陛下那边……殿下自己决定要不要告知吧。”
八皇子谢过顾尚书,回宫。
没去见元嘉帝,而是见贵妃。
被贵妃那一顿训呐!
八皇子也乖乖低头听训,训完了讨好地给母亲递茶,贵妃训完儿子,也给了解决方案——回头我给你父皇说是我让你去知会顾尚书一声的,你在你父皇面前别说漏嘴了。
八皇子小心翼翼看母妃一眼:“这岂不是算母妃干政?”
“你父皇要是忌讳这个。”贵妃嗤笑道,“还能那么重用黛玉?”
八皇子没话说了,贵妃也默默顶了这个雷,嫔妃平时果然该多干点政,“是贵妃让八皇子私底下去给顾尚书说一声”果然没让元嘉帝觉得哪里违和,八皇子到底也没摊上“交联外臣”的罪过,甚至到现在,还被砸了“搬去宁寿宫”这么个大馅饼。
到如今,八皇子觑着贵妃在调侃完“现在知道慌了”之后没下文,才小声道:“儿子虽有此打算,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贵妃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这件事该是个什么进程?难道你今日做一件事,得你父皇一成的圣心,明日得一成半,后日得三成,再后日做错了事再回一成,反反复复,直至你得你父皇十成的喜欢,才算办成么?”
就算这个时代没有计算好的游戏攻略,听贵妃这么说,八皇子还是有些尴尬:“倒也不是……”
“既然不是。”贵妃道,“你怕什么?”
八皇子:“……”
贵妃继续:“放一万个心,你父皇就是那么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你三哥不像话,四哥助长你三哥胡闹,更不成样子,你六哥知道了这一切,反往里面安插自己人,同样不光彩,你虽然交联外臣,但在你这么几个兄弟里,你的答卷是最好看的。”
八皇子完全没想到贵妃居于深宫,竟还能知道这么些事情,懵了好一会儿,才道:“母妃,这……这是父皇说的?”
“他把张师傅的供词给我看了。”贵妃道。
八皇子心跳都加快了,素来知道自己父母感情好,可竟好到了这个地步……
震撼了好久,八皇子才道:“还请母妃教我。”
——父皇那么个性格,你是怎么把他手拿把掐了的?
贵妃都好笑:“学我做什么,学黛玉啊。”
八皇子沉吟起来:“林妹妹……”
林妹妹行事有什么特别的呢?
八皇子接触黛玉不算多,聪明那是绝无争议的,可聪明应该不是问题的关键,看她行事……
“母妃。”八皇子道,“林妹妹是臣。”
——我若愿意为臣,学她自然不错,但我如果想争一争君位,难道也要学她么?
贵妃反问:“难道要学你二伯?”
想了想到现在还天天在宗人府里发疯的义忠亲王,八皇子:“……”
“你父皇也是从臣做起的。”贵妃正经起来,“做臣怎么了?臣都做不明白,如何为君?”
八皇子没话了。
但究竟是亲儿子,贵妃想了想,还补了一句:“倘若实在六神无主,以史为鉴,倒是可以学一学唐高宗。”
八皇子深思起来。
贵妃当然不可能是让八皇子也去和庶母勾勾搭搭,能从唐高宗身上学的……相比起李承乾和李泰都要互相干起来的杀气腾腾,唐高宗在没登基之前就是只小白兔,甚至感觉唐太宗在把他当小女孩养,一口一个“耶耶忆奴欲死”。
但唐高宗真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性格么?
——你家小女孩能杀舅舅铲门阀灭了不知道多少国家让大唐的版图达到最大还能被评价一声“仁懦”的?
他“仁懦”个屁啊他个白切黑!
八皇子若有所思,许久,低声道:“儿知道了,这条路对儿来说万分凶险,对母妃而言也一样,母妃也……千万小心。”
贵妃笑了一声:“放心吧,我在深宫那么多年,也多少有些自保之力。”
男孩子嘛,这一件事解决了,就很自然地跳到了下一件事去:“说来,林妹妹今年也十五了,母妃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
“你父皇好不容易得个能帮衬他的好孩子。”贵妃嗔道,“就那么急不可耐,索性今年也要大选,给你先弄两个侍妾如何?”
“那还是不要了。”八皇子哼唧起来,“医书上也说,男子女子都最好是真正长成了,再谈男女之事,再说嫁了我,也不知父皇是还要留她做她喜欢的事情,还是逼她去王府主持中馈……”
八皇子轻吁了一声:“其实中馈不中馈的,就是当家主母不管,弄两个管家也一样的,林妹妹的才华拿来管家可惜了,我与她有没有缘分都还罢,别误了她一身的本事,留了终身的遗憾。”
看儿子这么个样子t?,贵妃都敲了他一个暴栗,但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她对黛玉,观感复杂。
贵妃喜欢这样肆意挥洒自己才华,并且也真的有才华的孩子。
但女孩子想在政治上有所成就……
贵妃唏嘘了一声:“由你开心吧,她是个好姑娘,别让她委屈。”
八皇子自然点头。
他和自家母妃说话倒是自然松弛,躺在母妃膝盖上也躺得心安理得,但去见太上皇的时候简直恨不得穿朝服!
当然,最后哪怕是没有穿,在皇子所都挑了好几件衣裳,搭配了不同颜色的玉带和发簪,琢磨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
宁寿宫里,太上皇在桃花树下晒太阳,身边是黛玉在柔声念着一本史书,八皇子来了,也不敢多看黛玉,老老实实给太上皇行礼。
黛玉的声音停了下来,放下书,侍立在太上皇身边。
太上皇等八皇子过来也是等了两天了,见他来了,便对黛玉摆摆手:“行了,你是越来越忙,小八来了,朕考考他,你忙你的去吧。”
黛玉便放下书,告退。
八皇子很自觉占住了黛玉的生态位,很快在书上找到了黛玉刚才念到的段落,给太上皇接着念了下去。
太上皇斜了八皇子一眼,说好的想考考八皇子的课业,现在也不着急了,继续闭上眼睛,摇椅再度晃晃悠悠起来,桃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太上皇身上,也落了八皇子一身。
退休的岁月于太上皇,悠长而细腻。
连八皇子都沾染了两分静气,他的课业照常读着,但没事便会来太上皇这里承教,太上皇带孩子不拘一格,既给八皇子讲史论证,也会拿了西洋的书来讲几何和微积分。
八皇子的聪明劲儿不只体现在政治嗅觉上,就是那些折磨得后世的孩子生不如死的算学题他学得也很快,还能飞快领会太上皇要他学这些东西的深意——
番邦并不都是蛮夷。
他们也有灿烂的文化,有他们创造出的各种新奇的工具,他们会琢磨为何水开了能顶起壶盖,也会借助水力来做纺织,他们现在的产品虽然仍旧粗劣不堪,但可以看到他们正在进步。
居安思危啊。
八皇子愿意学那些枯燥的几何与代数,聪明的孩子学得也快,还针对性地彩衣娱亲,譬如太上皇焦虑了很多年的西方,八皇子会说如今父皇派出去的皇商也在搞贸易,对丝绸茶叶瓷器都有很高的需求,所以广州一带开了好些专织丝绸的工场,还有匠人专门琢磨怎么优化织布的机器。
太上皇想见成效,八皇子就说此次科举被发现漏题,父皇担心举子们衣食无着,还给每位举子发了二十两银子,钱就是从海贸来的。
太上皇担心倭寇,八皇子还会去元嘉帝的书房里顺最先进的船只设计图来,把炮口设在什么地方,有多远的射程,倭寇的小船比起正经的大船来到底差多少。
总之,你大孙子有一万个可以哄你开心的办法。
太上皇当年是养过一段时间的四皇子的,两个孩子一对比,太上皇一点抗拒都没有地沦落在了八皇子甜蜜的攻势里。
岁月静好。
这只是针对太上皇而言的,外头仍然在腥风血雨。
譬如,张斋被判了腰斩,妻子没为官奴,儿子大于十五者流放。
行刑当日,从镇抚司大牢一路到菜市口围满了今科举子,往囚车里砸的臭鸡蛋烂菜叶不可胜数,原本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到如今可谓身败名裂。
菜市口对面的酒楼雅间中,外头举子们的欢呼声里,元嘉帝问林如海:“朕欲再点爱卿做主考官,重新主持一回春闱,爱卿意下如何?”
这对林如海原也是意料中事:“君命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做个主考官,认真算来还是陛下抬举,如何不敢,但臣有一谏。”
元嘉帝颔首:“说吧。”
“春闱的题。”林如海唏嘘道,“要不由陛下亲临贡院,当场出?”
元嘉帝挑眉,细一琢磨,觉得确实要更加公平,唏嘘了一声:“就如此吧。”
左右科举三年才有一次,哪怕是今后每次科举皇帝都亲临现场,都现场出题,也占不了君王多长时间,也更能增加进士乃“天子门生”的定位。
这几乎算是最公平的一届春闱——有门路作弊的都已经进去了,该开革功名的也开革了,任谁手段万千,题目在元嘉帝的脑子里,究竟没谁能偷出来,一场试考完,无论中与不中,读书人都得感念君王有心。
就是进行完殿试,元嘉帝点完了状元榜眼,不甚得意。
给太上皇小声抱怨:“我看不如黛玉。”
被太上皇嘲笑:“黛玉那样的孩子百年都未必有一个,你也太贪心了。”
这自然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起来,男人们的科举能为了争权夺利而频出意外,女人们的选秀也在储秀宫里来了好几轮的互扯头花。
不过范围控制在储秀宫内,最多就是让妃嫔们看了笑话,女孩们的表现被管事姑姑们一一记录汇报,最终总呈到帝后处,太上皇都这个年纪了,再要秀女就不礼貌了,但元嘉帝深恨膝下空虚,狠狠给自己弄了七八个秀女,除此之外,四五六三位皇子都得到了自己的正妃和侧妃。
六皇子的正妃是苏瑾。
四皇子也并没有捞着黛玉。
四皇子又摔了多少回他的老演员花瓶暂且不说,六皇子则给元嘉帝说,苏小姐还是内帷女官,如今又管着内务府,左右他在这批娶妻的皇子里是最小的那个,婚期理所当然排最后,这时内务府突然换人,两个皇兄的婚事搞得乱七八糟,反而成了他的不是,所以,就是苏瑾要出宫备嫁,也先把两位皇兄的婚事过了的好。
元嘉帝自然应允,婚事对孩子们是大事,对大人们则未必,对元嘉帝来说,娶媳妇的恐慌还比不过苏瑾早晚有出宫备嫁的一天,那黛玉呢?
蓦然回首,元嘉帝发现自己都离不开黛玉了。
她写的节略能让自己会心一笑,她管的镇抚司真让元嘉帝没再操一点心,她推辞不过最终答应在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奏章上写的票拟让元嘉帝觉得熨帖,她去弥合的自己和太上皇之间的父子关系给元嘉帝少了多少麻烦,这样的小棉袄别说出宫备嫁,就是去圆明园休息两天都让元嘉帝觉得浑身仿佛有蚂蚁在爬。
焦虑了好几天,始终无法自我开解,去找贵妃抱怨,贵妃倒笑起来:“陛下若舍不得,婚期过后,让黛玉照常入宫当值不就好了,小八都说中馈不中馈的,弄两个管家一样的。”
“朕倒不是担心小八的中馈,只是怕世人议论。”元嘉帝还是很苦恼,“公公和儿媳,总是要避嫌的。”
贵妃美目流转,笑道:“那父亲和女儿呢,要避嫌否?”
元嘉帝眼睛一亮。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说。”贵妃道,“妾身倒是觉得,收义女不如允她考科举。”
这话当然有贵妃想为天下女孩子说句话的私心,但元嘉帝也不介意,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下不了这个决心:“罢了,左右这一科已经是过了,下一科,再看吧。”
贵妃也不强求,依旧眉目温柔的侍奉君王而已。
倒是苏瑾来给黛玉说,自己总有出宫的一日,到那时,内务府诸事,又托付何人?
黛玉看苏瑾的目光都有些奇异:“姐姐预备去做王妃了?”——说好的要和我一起承担,要先去做一个有事业有权力的已婚妇人呢?
“倘若我能留在京中。”左右无人,苏瑾也没那么三缄其口,“我必陪你走下去。”
这话里的意思让黛玉警惕:“六殿下还是想出京……”
苏瑾点头,又道:“也不瞒妹妹,我也想去。”
黛玉挑眉。
“他并不拦着我做我喜欢的事。”苏瑾轻声道,“他也看了我那篇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他觉得两广那边可以试试看。”
黛玉深思起来。
她不是很认同士绅一体纳粮,并非这个政策有什么问题,而是很难有一个去执行的人,但如果六皇子愿意去做这个人,并且不是全国推行,找一个士绅力量没那么强的地方先做着,几乎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两广的民风比起京城和江南还是要粗犷得多的,粗犷好,没那么多规矩约束,女人就是出门做事,也不会被人诟病太多。
黛玉笑了起来:“那我祝姐姐万事顺遂,若是当真有地方能把士绅一体纳粮推行了,于国于民,都有莫大的好处。”
“这我知道t?。”黛玉没有阻拦,也让苏瑾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我来找妹妹,倒不是为了让妹妹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而是想问,这内务府的事……”
黛玉问:“姐姐可有人选?”
“当日入了内帷考第二场试的女孩。”苏瑾唏嘘起来,“薛才人出宫了,我如今也要出嫁了,剩下妹妹和吴昭容,妹妹就不提了,吴昭容处理宫务倒也清爽利落,但我总觉得,她对这些事,兴趣不大。”
黛玉和吴青霜接触不多,能想起来的,还是圆明园里那飞快掠过耳畔的风。
“姐姐和我一起见见她吧。”黛玉笑起来,“我也猜她对这些事兴趣不大,但内务府好歹还偶尔有出宫走走的机会呢,做女官可是一步都难出宫的,倘若她自己愿意,我再向陛下举荐。”
吴青霜很快就被约了出来,听了苏瑾一点没遮拦的“我看你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些,但黛玉坚持想问问你”,笑了:“确实。”
苏瑾看向黛玉,一副“我说吧”的样子。
但吴青霜有转折:“只是不给上头的人看看我并非一点本事也没有,如何让他们给我更多的机会呢。”
说起来,吴青霜原本以为自己就是嫁给五皇子的命了,因此也认真打量过五皇子。
该说不说,看不上。
五皇子只占一个清醒,既没有文采华章,也不能弯弓搭箭,做王妃确实是很多女孩的梦想,但吴青霜觉得这样的丈夫实在没劲。
原本皇室要赐婚,吴青霜也不好如何,但这回元嘉帝竟给五皇子赐了别的闺秀,吴青霜可是好好松了口气——丈夫嘛,就是皇室不安排,等自己十七八岁了,家里人会请旨让自己出宫的,到时候换一个至少看得顺眼的也就是了。
吴青霜没被赐婚的公案,黛玉和苏瑾倒是都清楚,未嫁的女孩,也委实不好向帝后打听怎么临时改了主意,但听她这颇有野心的一句话,两人眉头都挑了挑。
一时间,也琢磨不出来吴青霜说的更好的机会是什么。
“不过我是没办法比苏姐姐的耐心的。”吴青霜没有管二人的心事,只摊手,“要做得这么事事周全,也费劲,但我若来做苏姐姐这摊子事,需要人帮我。”
苏瑾是真想把自己这个位置留给有志气的女孩子,赶紧问:“谁?”
“荣国府的三姑娘。”吴青霜道,“贾探春。”
第79章 公主抚蒙 探春的前程所在。……
探春?
黛玉回忆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了自己那次去荣国府劝贾母去江南,见到的那个顾盼神飞的女孩。
迎春探春入宫陪伴贤德妃,黛玉作为内务府总管如何不知, 但确实是平日事多,加上黛玉平时又要和妃嫔们避嫌, 便一直没有见, 如今吴青霜却提起……
黛玉好奇了起来:“姐姐怎么认得她?”
“究竟大公主没了生母,娘娘总得关心一二, 娘娘身边与大公主年纪相仿的也只有我,平日便是我去给大殿下送东西。”吴青霜道, “不曾想大殿下竟和那位三姑娘十分投契, 我便多见了几面,那位三姑娘, 确实是个周全利落的人。”
苏瑾和黛玉一样,忙起来了六亲不认, 加上对荣国府的刻板印象,始终有些犹豫, 想了想, 问:“比薛才人如何?”
吴青霜觉得这个话题多少有点损了,但认真比起来,吴青霜答得也很微妙:“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想想宝钗曾经试图教导自己多少要学点女孩子堆里行走坐卧的规矩免得被人笑话, 黛玉都莞尔起来。
“不过,皇家无私事,内务府的事也是国事。”调侃完了宝钗,吴青霜回到正题, “如今苏姐姐要出宫备嫁,位置虽空了出来,却不是我们几个小女孩说一说便能定的,苏姐姐就是要谏人,也别过了头,反惹了陛下不快。”
“我省得。”苏瑾让吴青霜放心,“离任官员只要不是犯了事,无论朝廷是否选好了人,在离任的奏疏上写一写推荐的下一任官员,都不越礼的。”
吴青霜也就不管了,苏瑾正经文官家族培养出来的明珠,无需她担忧什么分寸。
奏疏很快就到了元嘉帝案头,元嘉帝这几日其实也在想内务府的事情丢给谁合适,原本的怡亲王身体已是每况愈下,再让他干活元嘉帝都于心不忍,黛玉更是忙得元嘉帝看了都心虚,天天都得让人盯着黛玉好好吃饭才罢,自己的儿子们信不过,太上皇生的那些个小皇子……要是太上皇死了,元嘉帝也就敢用了,太上皇既然没死,小皇子们还是闲着的好。
并且,元嘉帝想挑个女孩。
实在是不用女人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毛病,但用了女人才知道女人管家有多快乐,首先她们住宫里又不能串联外臣造反,其次她们管家是真细致,只要用心,还很省钱。
内务府大臣的活儿扔给皇后那当然是个笑话,给妃嫔也上不了台面,原本用黛玉和苏瑾还让元嘉帝受了一些诟病,但如今这个劲儿过去了,大臣们懒得说了,简直没有不用女官的理由。
所以吴青霜确实在元嘉帝的考虑范围之内,就是这个贾探春……
元嘉帝的手指停留在那个名字上,都掐出了指甲印,还是有点讨厌荣国府。
但究竟荣国府已经把钱还了,那些隐患又已经都处理了,现在贾赦一整个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好再怪罪荣国府,一定要追究的话据苏瑾奏章所说,探春的嫡母是王氏,就是那个魇镇贾敏的恶妇。
但元嘉帝也明白大户人家的嫡庶是怎么回事,因王氏牵连探春,也没道理。
琢磨了许久,究竟内务府的事务一大半来自后宫,元嘉帝还是拿着奏章去找自从六皇子出事,身体就一直不好的皇后商量。
皇后养病,脸色自然不太好,但还是笑了起来:“陛下这样喜欢用女子,不若独为女官开考吧。”
真真是多年夫妻,元嘉帝啧了一声:“朕正有此意,只是想想此事实行起来种种困难,难免踟蹰。”
“因女子还要承担中馈之责,辅佐夫君,教育孩子。”皇后想想自己和姐妹们的一生,唏嘘道,“入宫当值,若允其如官员一般每日出宫,总有宫禁泄露之忧,不允其每日出宫,便是拆散了人家夫妻,总觉得亏心,又容易被臣工攻讦,若都取苏瑾黛玉这样的小女孩,没两年便得送她们出宫嫁人,也不是长久之计。”
“正是呢。”元嘉帝叹起气来,又突然觉得皇后意有所指,“梓潼能说出这些话来,是已经琢磨过了?”
皇后虚弱地点头:“宫中女官,现大多是从宫女拔擢而来,虽识得几个字,比起正经上过学的,到底不同,妾身想给女官开个考试很多年,但这件事始终绕不过去,才就此搁置。”
元嘉帝不报希望地问了一声:“……但是?”
“最近贵妃与贤德妃有孕,没法子帮妾身处理宫务,妾身倒常见惠妃,聊起此事,惠妃有别的看法。”皇后道。
元嘉帝是真的不咋见惠妃,但乐意一听:“惠妃觉得如何?”
皇后靠着软枕,轻声道:“若论瑾丫头和黛玉那样的孩子,出嫁后如何不浪费了她们的才华,倒是值得我们忧心,但如果只是想开个女官考试,选些比从小没念过书的宫女好些的女官,何必想那么多呢?”
元嘉帝没听懂,只等皇后的后续。
后续是,你只管给机会,总之会有人来考的。
闺中不受重视眼看着要被父母拿去嫁给烂人的庶女,死了丈夫又没儿子眼看着要被婆家逼得做槁木死灰的妇人,被婆婆折腾得连丈夫一起恨上了只想这辈子都不回来的媳妇,这世上男人的落魄无非没钱没势而已,女人受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委屈你不身临其境你都想不到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苦。
确实,那样的女子入宫了,预备趴在她们身上吸血的父母公婆丈夫都是要不满的,干了这个事儿的皇帝肯定得遭受一段时间的攻讦。
“若只是妾身这么想,妾身自然不能陷陛下于不义。”皇后道,“但若是陛下自己也这么想,那妾身就想得开多了。”
元嘉帝嗤笑了一声:“梓潼平日端庄严谨,倒难得这么调皮一回。”
需要强调的是,对元嘉帝来说,“君王”这个身份远比“男人”重要,“如何让国家里有才能的人都来给朕搬砖”也远比“如何让男人更好地压制女人”重要,所以些许骂名,元嘉帝还真未必如何看重t?。
就是“考试”这个事一提,元嘉帝就忍不住想起科举。
主要是想起黛玉来。
以黛玉的才华,真去考科举没有不中的,可搜身这一关就不好过去,这一关一天没过,士人就会怀疑一天她夹带,男人脱光了自证清白于科举而言已是寻常事,可女孩子哪能受这种委屈。
哪怕是弄两个人专门去搜她,或者干脆全程看着她考试,士人们也有话说——她如此盛宠,嬷嬷就不会放水了?看着她考试的人就不会放水了?
何况只让黛玉一人参加考试,万绿丛中只有这一点红,几十年后,黛玉老了,局面不就又回去了?
但单为女孩子们开一科……
元嘉帝沉吟道:“也好,单开这一科选女官,里头倘若有才华横溢之辈,朕也如黛玉一般当个臣子去用就是了。”
“倘若有,妾身也不与陛下争就是。”皇后其实想提反对意见,但元嘉帝颇有兴趣的样子,也不好现在就冷了元嘉帝的心思,“不过陛下现在忧虑的瑾丫头出嫁后内务府的事务交托何人,青霜丫头虽好,贾府那位三姑娘也可以教一教,此外,妾身还有一个想法。”
元嘉帝示意皇后直接说。
皇后:“大公主也得找点什么练练手才好。”
这让元嘉帝的目光都远了起来:“淑妃去世,小丫头约莫是怨了朕,请安虽然照常来,但心里话是许久没给朕说过了,她最近……如何?”
皇后圆场:“是陛下天威,多少有些吓着了小丫头,多安慰安慰就好了,她最近在读史,还说宫中教女学的师傅没什么见识,妾身想,还是给她寻些事情开开眼界,便如陛下所说,倘若只会女孩子之间那些风清水软的事,如何经得住大漠风霜?”
这也是元嘉帝一直担心的问题了:“那便让大丫头也去内务府,趁着瑾丫头还没走,多跟着人家学一学,但不许她耍公主脾气,梓潼多叮嘱瑾丫头,别把她当公主,当弟子才是正经。”
皇后笑:“妾身却觉得,让大公主直接跟黛玉学,如何?”
——说真的,要完成你那个“带着亲兵家臣工匠把蒙古和平演变了”的美好愿望,跟苏瑾学怕是解决不了问题,得跟黛玉。
但元嘉帝沉默了。
……实不相瞒,以记忆里我那唯一女儿的愚钝程度,我担心黛玉被气死(这句划掉)
但也不好跟妻子埋汰自己女儿,元嘉帝说的还是委婉的:“黛玉已经很忙了。”
“一些杂事,可以让黛玉带着大公主做嘛。”淑妃在时,皇后不好太关心这唯一的女儿,淑妃不在,皇后这个嫡母就显得有良心多了,就是显得对黛玉不太良心,“黛玉腾出空来,倒可以去宫中的女学给公主郡主们上上课。”
——虽然都不是你的亲生闺女吧,但那都是你预备往蒙古嫁的小姑娘,自己糊涂的就算了,倘若脑子清楚一点,也要给她们提供一个了解知识的渠道。
公主郡主们都是女孩子,弄个翰林院的人进宫来就担心闹出什么不好看的来,何况翰林院的人懂学问,却未必懂政治,真正能好好教她们什么是斗争的,黛玉很合适啊!
元嘉帝都被说意动了,但还是没有当场答应:“既要为儿女延请西席,总要去问问师傅的意见才好,不好乾纲独断的。”
皇后笑了起来,她如今的身体也担不了太多的事情,不过一句:“听陛下的。”
就是这个“师傅的意见”,黛玉也不敢直接说不干呐,就是可怜巴巴地表达了一下我可能忙不过来,元嘉帝就说,让大公主来给你打打下手如何?
黛玉简直要跳起来。
……不是,你们皇家的人真的会觉得大公主给我打下手我就能腾出手来去女学给公主郡主们授课了?
带大公主和带公主郡主这不是两个活儿吗!
她颤巍巍给元嘉帝表态:“陛下,公主金枝玉叶,如何能给臣女打下手,何况臣女才疏学浅……”
两个活儿我都不想接!
元嘉帝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话就说得推心置腹了起来:“老十三病情日重,他的许多事只能交出来,但朕这个脾气,许多事也确实不愿意交给臣工,带得你也忙碌非常……”
黛玉只能跪下了:“陛下要这么说,臣女无地自容。”
“诶。”元嘉帝把人扶起来,“事实而已,不必惶恐,大公主交给你,是麻烦而非助力,这个朕也明白,细想……不若把贾探春也给你?”
黛玉:???
你确定不是又加了一个活儿吗?
但不敢说,君王姿态能低到这个程度,再推辞就是给脸不要了,何况贾环几乎是黛玉一手带大,让黛玉对探春都多了两分爱屋及乌。
黛玉也只能谢恩:“陛下待臣女如腹心,臣女也只能尽力相报而已。”
所以到最后,吴姑娘也没混上她看好的小闺蜜,探春则完全想不到这峰回路转,自己竟到养心殿来了。
但探春很欣喜,她本就很想做一番事业,当年元嘉帝采选公主郡主的伴读她就想参加来着,只是在家里实在没什么地位也不敢说话,如今入宫陪伴怀孕的姐姐能陪出这么个结果来,对探春来说,真是再怎么求神拜佛也想不到的好去处。
黛玉带了两日大公主和探春,大概揣度出了两人品行之后,便抓了个大公主不在的空儿,单独和探春聊过:“三妹妹如今与大殿下相伴,可曾想过自己的将来?”
探春愣了一下,想说这个有什么好想的。
常规的入宫做女官对将来当然是利好啊,那些有规矩的老太太养大的女孩都还能弄更好的婚事呢,没道理说在宫里贤孝才德的女官没有下场吧?
这就是没想过了,黛玉唏嘘起来:“我与三妹妹说句不太好听的实话?”
探春是愿意听的,赶紧点头。
黛玉才道:“虽然出身论不好听,但于女子如今的处境,却不得不谈一谈出身——大殿下原本的侍读出自何家,三妹妹又出自何家,三妹妹想过么?”
“她们父兄手握实权,又是嫡出,入宫陪伴两三年的公主,出去了自然有极好的婚事。”探春还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也不与她们比,原本我能拿到何种婚事,陪伴殿下几年能拿到更好一些的,也就是了。”
黛玉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倘若父兄没有大殿下的其他伴读有分量,三妹妹有没有想过,可能你会作为陪媵,跟着大殿下去蒙古。”
探春头皮一麻,震惊地看着黛玉。
黛玉没有再说话,只等探春慢慢反应过来。
探春那颗砰砰跳的心究竟是慢慢平静了下来,也不得不承认,黛玉说的很有可能。
“我……”探春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大殿下说想要我陪伴时,大姐姐曾经不同意,难道也是这个缘故……”
黛玉除了上次和元春一起去了一趟省亲别墅,就没正经和元春有过什么交流,不好做这个评价,只道:“那都是过去了,左右如今三妹妹到了大殿下身边,知道了这个可能,三妹妹还愿意继续陪伴大殿下吗?”
探春嘴唇抿得发白,许久,声音有些颤:“林姐姐觉得,大殿下到大姐姐宫中,玩了几日便说与我投契,想要我陪伴读书,存的是让我陪她去抚蒙的心么?”
黛玉都有点同情探春了。
相处几日,探春确实很有灵性,虽然一样受限于教育资源,对许多政治上的事一无所知,但探春学得飞快,错误也从来不犯两遍,论个人政治素质,比大公主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但以世人养女孩子的常见思路,真容易把女孩子带进死胡同——就像现在,你还抓着“我只在乎她一个态度”和“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坑我”干嘛呀,事情都发生了,解决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黛玉也是知道要怎么安抚女孩子的,叹道:“这不该问我,三妹妹与大殿下相伴日久,大殿下是个什么脾性,三妹妹难道不知?”
——你那大公主有没有这个脑子,你心里没点数?别说淑妃死了,就是淑妃还活着,以淑妃的脑子,能给大公主筹划至此?
这到底是让探春心里好受了些,情绪平复下来,探春轻声道:“倘若当真如此,林姐姐何以教我?”
黛玉:“虽然开弓没有回头箭,但倘若实在想回头,也想清楚要因此付出什么代价也就是了。”
那代价是什么呢?
大公主的记恨倒是一文不值,黛玉这算是极超前的眼光,没到大公主出嫁前几个月,元嘉t?帝也等闲想不起这事儿,只要探春从现在就远离大公主,将来自然不会摊上陪大公主出嫁。
唯一要付出的,或许是自己的良心——大公主对探春真正是一片赤诚,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探春再没有政治意识,从小做个有心人,总要比憨吃憨玩的大公主强些,大公主有心好好学点本事,每次被探春答疑解惑,那羡慕钦佩的眼神也都让探春满足。
探春在荣国府是个庶女,从小只能巴着王夫人过活,还得平衡一下蠢得让人头秃的生母,看人眼色都成了本能,王夫人对她的关心也只是面子情,宝玉对女孩子都好,探春不过是其中之一,实在特别不到哪里去,大公主能这样待探春,真正让探春心软。
何况,留在京中等婚事,文官武将都是一样的,无非从一个宅子到另一个宅子,为一个陌生的男人主持中馈生儿育女,他要是出息就能和琏二哥哥对凤姐姐一样弄个诰命,不出息日子也就这么过,想一想都觉得没劲透了。
但如果是草原,那是真正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地方,民风彪悍之处,也不会让女孩子如一朵娇花一样只在后宅内活动。
探春长吁了一声:“我并非不乐意去,只是所谓陪媵,预备的是为妾,而非为臣……”
“天高皇帝远。”黛玉笑起来,“管他中原民俗如何,公主不愿意把妹妹给驸马,谁能拿她怎样?”
探春觉得不保险:“倘若驸马想呢?”
黛玉拉了探春的手,聊了这么久,才终于到了正题:“这才是我想与三妹妹说的正经话,三妹妹若要打退堂鼓还则罢了,三妹妹若想跟着大殿下去,最需要明白的事情是,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探春眉目微深,答案当然是她该听公主而不是驸马,但探春也有顾虑:“但若驸马自己觊觎,公主立场不坚,一时允了,后又恼起来,或是说公主多年不孕,总要有人分宠……”
“这就是第二件要紧事。”黛玉凝重道,“在我看来,三妹妹现在决定要不要跟着大殿下去,还是草率了。”
探春是真想听黛玉教点实在的:“怎么说?”
“情分归情分,能力归能力。”黛玉道,“大殿下对三妹妹再好,三妹妹认不清大殿下究竟是个什么能力便贸然以终身相托,始终是草率的。”
当下之世,臣子择君和女子择夫是一样要紧的事情,甚至臣子择君更能定下你一生的兴衰荣辱,你如果不愿意做个内宅里择夫的女子,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给自己择一个“君”。
探春迟疑:“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人是会变的,哪怕我如今识人没有错,如何保证将来也不会错呢?”
黛玉道:“这是第三件事情,三妹妹觉得大殿下最好是什么性格,将来相处之时,便要时时把大殿下往那个性格上引,尤其莫让大殿下落入女子争宠的窠臼。”
让大公主记住她是“孤”,而不是“妾”。
她去抚蒙,不是割地赔款,不是委屈求和,不是让她嫁过去就三从四德卑微小心乃至于二十出头便仓促而逝,而是希望她最低能维护两族和平,目标是和驸马分庭抗礼,最好就是能做草原上真正的王,中原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男人嘛,等她做了王,驸马自然会对她百依百顺,哪怕是想要其他面首,想要就要了,如何呢?
公主如此,作为公主最信重的臣子,你还愁没办法做出一番事业吗?
第80章 惠妃行刺 演都不演了!
探春的心跳得快极了。
她怨了十几年为什么自己是个女孩, 为什么不能出去做一番事业,为什么明明意识到姑父说家中的孩子可以去江南读书是最好的机会可她不能去。
但现在,黛玉告诉她“这个可以有”。
这已经胜过贾政给她挑的那些“乘龙快婿”万千了。
平复了很久, 探春才道:“我若愿意走那样的路,姐姐何以教我?”
黛玉一推面前成山的奏章。
我不教, 你自己一边做一遍学吧——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发展生产;如何调停争端;如何对下管理, 让你的下属为你抛头颅洒热血;如何向上管理,让你的主君采纳你的意见……
都在实践里, 实践出真知。
有过这一番长谈,本就很乐意走出家门的探春简直日日和打了鸡血一样, 一天得有三四个时辰在给黛玉打下手, 其他的实践则是陪伴大公主上骑射课。
至于探春在兢兢业业好几个月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黛玉那一番话其实就是“如何对下管理, 让你的下属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的生动实践,究竟是何等震撼和何种“林姐姐坑人的时候竟然这么推心置腹?”……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
她到底是得了个得用的下属, 也因此能腾出手来,安排起了公主郡主及其伴读们的课程。
#上课, 从考试开始。
伴读们在进宫的时候已经考过了, 没必要再考一遍,但黛玉央元嘉帝把公主郡主们组织起来,挑了个休沐之前的日子, 又考了一回伴读们入宫时考的那道治家的题。
哪怕如今户部欠款追回来了大半,按理说已经有了可以参照的答题对象, 公主郡主们仍然考得稀碎,甚至不如她们的伴读。
屁股决定脑袋,贵女闺秀们门第没那么高,多少都有婚姻焦虑, 会担心“倘若我被嫁去了哪个不太好的人家,娘家鞭长莫及,我要怎么活下去”,公主郡主们却没有这样的忧虑——
若嫁给臣子,哪个臣子敢委屈金枝玉叶。
若嫁去友邦,管家之道有个屁用。
所以,题目答完,公主会给各自的养母撒娇说“父皇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啊”,郡主在休沐日之后回家也找了各自的母妃“陛下突然考我们怎么管家是怎么个意思?难道预备让我们嫁在京中,不抚蒙了?”
那是大好事呀!
宫里精似鬼的娘娘们,不用元嘉帝提醒,也知道给公主们讲治国如治家,府里的王妃良娣哪怕是不懂,入宫读书的郡主回家,王爷们也是要见上一二面的,听女儿把事情这么一说,都得感慨陛下对女孩子们的教育,真正算尽心了。
郡主们问何意,有王爷说的是:“于你们看来,王公大臣们借了户部的款子敷补家用,导致国库亏空后手不接,与累世勋贵人家奴仆尾大不掉,从一切家用上多开支钱财来补贴自家,逼得管家奶奶只能典当自己的嫁妆来填公中的麻烦,有何不同?”
有王爷说的是:“国家一年税收仅一千万两,却有一千五百万两的坑要填,家中只有一千两的进项,却有一千五百两的礼要走,这是不是同一件事?”
有王爷说的是:“新嫁冢妇上头有两重婆婆,你看像不像如今朝中大臣既要侍候好陛下,又不能给太上皇添堵?”
听得公主郡主们都委屈:“那也终究不是我等妇人分内之事……”
“你若能嫁在京中。”病重的皇后拉着她膝下的养女,来自怡亲王府的四公主,几乎是拿命在教,“那无论是管家,还是国事,终究与你不相干,可若嫁了蒙古,你难道以为侍候好了夫君便算尽了你作为公主的职责?”
怀相不好的贵妃则抱着肚子,拉着义忠亲王最小的女儿,被元嘉帝收做了义女的二公主,柔声道:“有些事,你可以不做,但你不能不会,到了异国他乡去,倘使手中没有一点让人忌惮的手段,被人磋磨没了,就是母国给你报仇,吃亏的也是你呀。”
惠妃待三公主就直接多了:“驸马体贴便和驸马好好过,可盲婚哑嫁,指婚看的也是势力而非人品,倘若驸马是个混账,你是想伏低做小求神拜佛等驸马回心转意,还是干脆点想法子把驸马杀了,拢住驸马的部众,想养多少面首就养多少面首?”
这要是在巨唐,公主高低要和惠妃交流一下“怎么样的面首比较温柔体贴”,“我和面首嘿嘿嘿的时候让驸马守门的可行性”,“大唐公主和亲什么时候伏低做小过,驸马不听话就把驸马的国灭了呀,我父皇会赞同我的!”
但这究竟是经历过程朱理学,经历过女则女训,女孩都已经被教成了鹌鹑,反而显得惠妃特立独行起来,让三公主都有些惊恐了:“杀……杀驸马?”
……我吗?
惠妃搂着义女,声音温柔,说的却t?是虎狼之词:“我并没有逼你杀驸马呀,这不是还有个选择,可以对驸马伏低做小,由着驸马对你动辄打骂,最多再伺候伺候驸马心爱的女人,等驸马回心转意喽。”
三公主简直要哭出来了:“女儿的命总不会这么差……”遇上那么糟糕的驸马吧?
“你这话,倒是和贤德妃宫中那个迎春丫头一样。”惠妃笑起来,“她的奴婢在外头都吵翻天了,她还在屋里看太上感应篇呢,亏得她看得下去。”
三公主:“……”
关键惠妃还没完:“迎春丫头你也是知道的喽,倘若你是男子,不用说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就是没有,你愿意娶她来主持中馈吗?”
三公主:“……不愿意。”
主母会喜欢迎春为妾,那是迎春真没脾气,真没存在感,真由得你搓圆捏扁,小妾嘛,于主母而言,不碍眼就够了。
但迎春做主母,算什么?
她在社交场里毫无存在感,没办法为夫君牵线搭桥;她完全辖制不了下人,没办法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她虽有些才学,但你真的放心她去带孩子吗?
把孩子养出她那样的性格,男孩子在外面和别人竞争不了一点,女孩子和她一样,再让父母忧虑该怎么嫁她才不让她受委屈?
“对呀,一旦人百无一用起来,谁会愿意给她一席之地?”惠妃对孩子也算尽心了,说的是掏心掏肺的话,“当然,你会那些琴棋书画的把戏,贾迎春也只有一个棋拿得出手,可是你觉得琴棋书画在草原上值几个钱呢?一旦琴棋书画一文不名起来,你与你并不想娶的贾迎春,又有什么不同?”
三公主被说得眼泪汪汪的,小声道:“可是,也没有人教我该学什么,才能在草原上活下去……”
惠妃笑着摇头:“傻姑娘,陛下考了公主郡主这么一回,就是预备找人教你们些真本事,你好好学着就是,艺多不压身,他日真把权力掌握在了手里,你还看不上驸马呢。”
情比金坚的人另说,大多数夫妻谁不是凑合过,男人因而搞出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乃人生三大幸事”,你要真掌权了,死丈夫才值得出去放鞭炮呢。
三公主都被惠妃逗得一笑。
这么个休沐日,公主郡主们属实是被硬灌输了许多“中原的女儿自不自强另说,但抚蒙的女孩哪有不自强的机会”思想,回到宫中,果然第一天是黛玉授课。
讲的看上去是那道题,是如何调理家里那不事生产的男丁,如何运营家中嫁不出去的女孩,实际上是如何就现有的资源做到最大的配置,如何从臣子们的屁股去推测他们的脑袋,如何从君王的立场判断君王能给你最大的利益。
一节课自然是讲不完的,甚至只是打了个总纲,但因为公主郡主们再如何不懂治家,终究“管理家务”听起来的难度就比“管理国家”轻松得多,黛玉又讲得深入浅出,一个时辰过去,公主郡主们回想起之前自己答得稀碎的答卷,确实羞愧。
课上完,黛玉还给课后作业——她自入宫以来,除处理“元嘉帝交办的各项工作”之外,但有闲时,都去库里翻前朝的奏对,去还原历史里那些顶尖政治家遇上的各种“局”,有的是可以出的题。
无非“教女孩子帝王心术”这个事情过分惊悚,所以需要把“尚书侍郎”改成“负责某项具体事务的奴仆”,把“大皇子二皇子”改成“大房二房”,把“皇帝”改成“主母”罢了。
这甚至能腾出一个“主君”的空儿来,对公主郡主们来说更加友好——她们去草原上固然是为“君”,但始终还是要对中原称“臣”,所以在改编的题里,多琢磨琢磨“主君”对“主母”管家的行为会是什么态度,更能帮助她们将来在草原上获得中原的支持。
课上得好评如潮,连苏瑾和吴青霜都抽空来听了好几场。
她俩都属于按最顶级的培养方案养大的淑女,接手内务府的各种活计也都做得十分顺手,更知道朝廷上很多事其实和管家一脉相承,但“治家如治国”终究不比直接治国,黛玉是既治过国也治过家,都不只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而是能在窗户纸边缘反复横跳,许多话都能让二人原地悟道。
宫中女学一时兴盛,甚至于女官考试张罗完了会后,选入宫中的女官都没着急分宫室,而是被安排暂住储秀宫,除了日常的规矩之外,黛玉一样给女官们上了一场“宫里的家该如何管法”的课。
这样喜人的局面,于别人倒还罢了,就是四皇子完婚之后,惠妃见到了自己儿媳妇,纵使那也是个正经上过学的大家闺秀,相比起宫中那一个个正在崭露头角的女孩,总不十分称意。
但既不能把王妃塞去和未嫁少女或是女官们一起上课,也不能才把王妃娶进来就到处张罗赶紧把侧妃娶进来一点不给正妃活路,这不称意,也只能是不称意而已,日子照常流水般过去,眨眼又是一年端午。
元嘉帝依旧是去了圆明园,依旧是开了端午宫宴,但皇后今年没有来。
她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据太医说,她当年抖擞精神生下六皇子就已经很勉强,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外头看起来光鲜,身体已经坏透了,六皇子受伤,她惊怒交加,伤了根本,哪怕六皇子在慢慢好转,甚至还在和苏瑾办筹备喜事,她的身体也已经在不可控制地坏了下去。
三皇子也没有来,这属于是政治斗争里已经彻底失败了的人,去了皇陵之后还上了好几回书,弟弟娶妻,想来看看,元嘉帝不准,端午佳节,想回来看看,元嘉帝仍旧不准。
这是两桩不是很美妙的事,但皇室整体的气氛并不受影响——今年四五两位皇子陆续娶了妻,贵妃和贤德妃都大了肚子,添丁总是喜事,两个王妃又都水灵灵地在那里,任谁也不好拿那些不太美好的事来碍了君王的眼。
宫中一后三妃,皇后病得可以数日子等死,贵妃贤德妃又大了肚子,宫务自然被交托到了惠妃手里,惠妃也是大家闺秀,这点宫务对她来说并不烦难,端午宫宴操办得井然有序。
就是席到一半,赵昌突然连滚带爬地进来,扰乱了歌舞升平,歌姬与乐师都停了下来,但也顾不得那许多,赵昌哭着喊的是:“陛下,太上皇驾崩了!”
上位的帝妃几人顿时色变,都匆忙站了起来,元嘉帝还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父皇身子硬朗,怎的说驾崩就驾崩了?”
赵昌正欲答话,贵妃却突然见元嘉帝身侧本不起眼的小太监表情微露杀气,袖中寒光一闪,贵妃下意识就是一声:“陛下小心!”
动手比动嘴快,元嘉帝理解了那一声“陛下小心”之前,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力气在推自己。
元嘉帝没有准备,顺着那股力道一个趔趄,便躲开了要害,原朝着心脏去的刀终究只伤到肩胛。
贵妃用了自己生平的力气,自然也收不住,当场跌了个趔趄,身下飞快洇出了一滩血。
元嘉帝慌忙喊:“护驾!贵妃!!!”
护驾不用元嘉帝喊,常年带甲侍候在元嘉帝身边的东平王已是长剑出鞘,与那做太监打扮的刺客战到一处,北静王今日来赴宴,未着甲衣,但他也有宿卫宫廷之责,带着涌过来的侍卫护驾。
元嘉帝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肩胛还在冒血,要去抱已经捂着肚子痛得脸色发白的贵妃,却在这个时候,贤德妃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元嘉帝看过去,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贤德妃已经嘶声道:“妾身……妾身好像要生了。”
——她已经九个月了,肚子大得可怕,随时都能生出来,受了惊吓精神状态一紧张,羊水简直说破就破。
“请陛下回宫。”北静王虽才及冠,但属实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对元嘉帝跪了下来,“此处交给臣与东平王就是。”
“把人都按住,谁也不要放出去。”元嘉帝眸中已经可以喷火了,“好好查查这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
北静王自然答应,元嘉帝其实不如何在乎贤德妃,但才受伤身体没反应过来时尚有血气之勇,说了两句话已经感觉肩胛在隐隐作痛,头也有些晕,身体晃了两下,软软倒了下去。
贵妃已经痛得要失去理智,元春没生产过更是不知如何是好t?,只有惠妃尖叫一声:“陛下!!!”
这就不存在谁抱谁了,宫人们赶紧把肩舆抬了过来,扶着各自的主子上了肩舆,被侍卫护着离场。
没有人知道刺客从哪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宫里还有哪里安全,这会子连儿子儿媳都不能信任,也不存在各回各的宫室,帝妃一起去的正大光明,整个太医院都飞快过来照顾主子。
元嘉帝已经躺那儿了,贵妃跌一跤就不要说保住孩子了,她那纸片一样的身体能不能活下来都得看缘分,元春从未生产过,平时疏于锻炼,胎位也未见得多正,全是要命的症候。
唯一既没受伤也没怀孕的惠妃拉着黛玉的手:“好孩子,这里有我呢,外头那些侍卫大臣刺客乱糟糟的,太上皇似乎也不好了,还少不了你去主持大局呢。”
——黛玉虽住在内宫,但自从领了内务府总管的差事之后便算外臣,还是元嘉帝最信任的外臣,也就是暂时还没任个“XX殿大学士”的名罢了,东平王北静王把刺客抓了,确实还得来回报黛玉。
黛玉并不啰嗦,干脆利落地对惠妃一礼:“是,这里便托付娘娘了。”
惠妃沉着地点头。
黛玉果然转身就出去了,只在出门之后,右手比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
很快,铠甲染血的东平王就过来了,身后的侍卫抬了一具死尸,穿着太监服饰,自然是刚才的刺客。
黛玉迎了上去,问:“王爷,没留下活口?”
东平王是元嘉帝最信任的武将,非如此也不可能让他管宫中宿卫,这么个任务,和黛玉已经很熟了,不存在还要核对身份一节,只叹了一声:“不曾想刺客口中有含了毒药的蜡丸,见事有不协,便咬破自尽了。”
又赶紧追问问:“陛下如何了?”
黛玉眉目微有愁澜:“肩胛的伤倒不要紧,但太医说是卒中。”
卒中。
这个词儿一出来,东平王脸色都有些难看,不过倒是还记得两位孕妇:“两位娘娘呢?”
黛玉还没说出口,元春的惨叫已经飘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稳婆的声音:“娘娘不忙用力,您才开了二指,有的磨呢。”
而另外一边,贵妃暂歇的偏殿,已经有宫女捧着血水出来了。
“贤德妃娘娘的孩子或还可以努努力。”这种时候,也不好讲究小女儿家方不方便谈论孕妇的,“贵妃娘娘的孩子怕是难了。”
这又是一则坏消息,但不等东平王稍微表达一下遗憾,黛玉又追问:“殿下们呢?”
“说不清楚是谁派的刺客。”东平王道,“好在有陛下圣旨,我等便斗胆把殿下们都扣下了,等陛下醒过来再说吧。”
——元嘉帝昏过去之前,说的是把人都按住。
这也是最妥当的做法,黛玉颔首,再问:“没在宴会上的殿下呢?”
这问的是八皇子——他今日本来也该出席宴会的,但听说了太上皇没准备来,就自告奋勇说在畅春园陪着皇祖父。
“北静王已经带着侍卫去畅春园那边了。”东平王道,“有了消息,他立刻就会回来的。”
黛玉点头,问最后一个问题:“只有这么一个刺客,便闹成了这样?”
东平王叹起气来:“宫里这样的规矩,惠妃娘娘接管宫务后又小心,再也想不到刺客会扮了小太监行刺,如今他死了,还死无对证,究竟有没有同伙,同伙在哪里,根本无从查起。”
说到这儿,东平王脸色突然一变:“小林大人出来了,陛下那里,谁在看着?”
——要是真有别的刺客,趁着陛下跟前没人,悄悄做点什么,那可怎么好?
黛玉柔声道:“王爷放心,惠妃娘娘在呢,还那么多太医候着,不会有事的。”
东平王这才勉强松一口气,就在这时,太医院院正便带着几个太医,后头还跟着提药箱的小太监从元嘉帝寝宫里出来了。
东平王三步两步过去,捞着太医院院正就问:“陛下如何了?怎么李院正就出来了?里头还有人侍候着吗?”
李院正才施针完,满头的汗,因东平王问得多,他得一句一句答:“陛下是卒中,臣刚才用过针了,但能不能醒,还看陛下自己。惠妃娘娘说里头人多了气味浊重,倒扰了陛下休息,便让我们出来了,里头还有惠妃娘娘……”
东平王脸色一变,赶紧看黛玉,声音都压低了:“小林大人!惠妃娘娘可信吗?”
——连皇子都不可信了!真的可以让惠妃和皇帝共处一室吗?
黛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内间先传出了惠妃的惨叫,然后是一声又惊又怒的:“你是何人?!”
东平王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直接一脚踹开元嘉帝宫殿门,冲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惠妃被一个面容普通,穿着四爪蟒袍的男人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旁边还有一根簪头削得极尖锐的簪子。
元嘉帝的秘卫,究竟是靠得住的。
东平王又下意识去看龙床上的元嘉帝。
万幸,元嘉帝虽仍旧昏迷不醒,但并没有伤着哪里。
东平王是个男人,再怎么也不好盯着元嘉帝的妃嫔瞧,退而求其次地看黛玉,眸带问询。
黛玉则看向那押着惠妃的男人,竟一点也没有慌张:“是惠妃娘娘行刺陛下,可看真切了?”
男人道:“若非如此,属下焉敢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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