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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第81章 劫后余生 和女中豪杰( ̄~ ̄)……


    黛玉便看向惠妃, 才要说点什么,外头已有侍卫来报:“王爷!王子腾王大人带着京营的兵将护驾来了!”


    东平王简直要跳起来:“谁让他来的!”


    无诏岂可动刀兵?


    黛玉沉了脸:“王爷,万不能让王大人进来。”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今日就是有人要逼宫,先死太上皇, 刺杀元嘉帝, 两个皇帝一死,弄份遗诏出来, 什么事都了了。


    东平王看向黛玉,眸中已有兵戈之气:“本王去平乱, 此地便交托林大人了。”


    黛玉微微颔首, 又示意了一下被秘卫头子按住的惠妃:“王爷带她去吧。”


    ——今日之事九成就是她了,真逼急了, 把她绑上宫墙,或许还能支撑一阵。


    却在这个时候, 惠妃闷哼一声,有暗色血液从她口中溢了出来。


    “太医!”黛玉立刻喊了出来。


    整个太医院都在这里, 倒是来得飞快, 只东平王知道不能耽搁了:“尚未到支持不住需拿妇人威胁其子的地步,此地交托给林大人,我这就去了。”


    说完, 转身就走,黛玉究竟也没有阻止, 只一叠声地催着太医救惠妃。


    太医们自然要使尽浑身解数,黛玉也插不上手,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定力没有露出慌张的样子,只沉着地坐在正堂等消息。


    救下惠妃倒是容易——她一个久居深宫的贵妇, 哪有训练有素的刺客那么狠,就是咬破了口中的蜡丸,也没有狠心吞下去,撬开牙关再一顿催吐,自然死不了。


    但元嘉帝没有醒,左右侧殿俱是女子的惨叫,听得黛玉心烦意乱,想着元嘉帝若是能醒过来主持大局倒还好说,若醒不过来,千里江山,托付何人?


    关键,她配不配决定这个“何人”?


    元嘉帝是一点口风都没有露,也没有在什么地方藏遗诏,戎羌、蒙古、茜香……哪个国家都在虎视眈眈,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又未必齐心,倘若内斗起来,谁知道最后会如何。


    越想,越是心烦,突然又灵光一闪:“戴公公。”


    戴权应:“林大人有何吩咐?”


    真真是人精,哪怕平日戴权和黛玉平起平坐,到如今“板荡识忠臣”之时,戴权也自觉地矮了黛玉一头。


    “劳烦戴公公去皇后娘娘那里看看。”黛玉道,“倘娘娘今日能起身,还是请娘娘来主持大局的好。”


    戴权赶紧去了。


    黛玉抬手,抚了抚自己砰砰跳动的心口,这种时候,也只好等着。


    戴权很快就回来了,只哭丧着脸:“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已是病笃,一听这个消息,起急了,也晕了过去……”


    黛玉:“……”


    没一个人中用,也只有等东平王或是元嘉帝的消息而已。


    让黛玉万万想不到的是,她既没等到东平王,元嘉帝也没有醒,一个时辰之后,北静王扶着太上皇下辇,往寝殿而来。


    黛玉瞳孔微缩。


    ……不是说,驾崩了吗?


    但大端午节的,白素贞都得现原形的节气,闹鬼也没有这么闹法儿,黛玉赶紧迎了上去,行礼:“陛下。”


    行礼低头的瞬间,黛玉看到北静王的衣角都是染了血的。


    太上皇再怎样,见过的世面总比黛玉多得多,伸手扶住了t?她,甚至还能安慰一句:“吓坏了吧?”


    黛玉苦笑:“臣女六神无主,陛下能来主持大局,臣女也就放心了。”


    “老四如何了?”太上皇过来就是主持大局的,很自然地坐到了主位上,问黛玉。


    黛玉赶紧把卒中的话都说了一遍,太上皇眉目微深,又问起今日端午宫宴的一切细节,黛玉虽也未曾亲见,倒也能把东平王说的一切完整转述。


    太上皇听完,冷笑起来:“四郎啊……”


    到底没去点评这个差点就把事办成了的孙子。


    黛玉也不敢听,庆幸太上皇没有下文的同时,也赶紧问:“席间赵公公来传陛下……驾崩了,不知……”


    太上皇面色更冷,懒得说了,侧头对北静王:“你给黛玉讲一讲。”


    是太上皇先被行刺的。


    八皇子陪着太上皇呢,究竟这对母子比较旺皇家,贵妃能提醒元嘉帝小心,八皇子也扑到了太上皇面前挡了最要命的一刀。


    黛玉脸都白了:“八殿下如何了……”


    我就说怎么是北静王伺候您过来的!


    “不在要害,畅春园的太医已在侍候了,想来没有性命之忧。”北静王说。


    黛玉勉强放心,听北静王说下去——


    刺客一击不中便要退去,畅春园的侍卫要跟着追出去,但太上皇是真见过世面,阻止了侍卫,只让他们拱卫在自己身边,果不其然刺客才退,就有兵丁不知从哪个门进来围住了太上皇的寝宫,与侍卫们僵持。


    太上皇倒是不慌,他身边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武艺高超,一时半会儿倒是没什么问题,其实胆子大点,八皇子不挡那一刀也没事。


    很快,北静王带着侍卫就来了,和围困了太上皇寝宫的兵丁战了起来,太上皇立刻命侍卫倾巢出动,与北静王的人里应外合,很快处理了那些不知怎么混进宫来的兵丁。


    太上皇到底记挂皇权归属,并且他要和元嘉帝聚在一处,侍卫们也能更好保护他们爷俩,便和北静王一并过来了。


    至于赵昌赵公公……谁知道呢,伺候了太上皇这么多年,说叛变就叛变,也不知道四皇子到底许了他什么。


    太上皇的情报说完了,北静王赶紧问:“林大人,东平王呢?”


    “说是王子腾带兵勤王来了。”黛玉赶紧道,“臣女让王爷万万不能让王大人进来。”


    这算是给太上皇汇报的,太上皇眸中精光一闪,也道:“水溶带一半的人过去帮忙,另一半人留在此地护卫,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往正大光明退。”


    北静王赶紧去了。


    太上皇又吩咐黛玉:“这不是藏私的时候,老四的秘卫颇有得用之人,那些太监也都可用得,你都叫出来,由朕来分派,把此地守好了,只要朕和老四有一个人活着,天就塌不下来。”


    太上皇当年是御驾亲征过的,守个小小的正大光明何足道哉,黛玉自然信任,赶紧去摇人。


    但,这个人,究竟是白摇了。


    ——北静王到时,圆明园正门才被攻破,王子腾带的京城大营的兵丁与东平王和侍卫们短兵相接,打得正是火热。


    但除了兵丁和侍卫之外,北静王还看到了一群太监。


    ……也合理,这种时候,是要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力量,只是北静王没想明白,东平王忙着砍人还来不及,哪来的精气神去组织太监。


    举目一望,甚至看到了一个女人。


    北静王觉得自己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发现是吴青霜。


    北静王提着刀赶紧过去,他带来的侍卫们也加入战斗,北静王看上去文弱,还爱和宝玉这种漂亮的男孩子一起玩,但究竟祖上也是军功出身,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个人武力都是很拿得出手的,提着一把剑横劈竖砍了许多兵丁,顺利到了吴青霜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北静王当年跟着吴青霜之父学过一段时间,当然认识吴青霜,一边给吴青霜缓解压力,一边赶紧问,“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吴姑娘真真将门虎女,手上的兵器纵使不是她用惯的轻巧软剑,而是侍卫们常用的刀,也丝毫没有影响她发挥,不知都杀了多少人。


    北静王缓解了她的压力,她也有空答话:“王爷这话说的,都被人欺到门前来了,难道要和寻常闺秀一般瑟瑟发抖么?”


    说话间,还刷刷砍下了好几个兵丁持刀的手。


    北静王想想吴青霜从小那“上午舞刀弄剑比谁都跳脱,下午顶个碗走得四平八稳”的教育模式,觉得她在这儿也算合理:“你就只是过来,没试图弄个人出宫去报你父亲?”


    “翠儿去了。”吴青霜回答,“没去报父亲,父亲究竟没有虎符,贸然调兵也是死罪,我让翠儿拿着我内务府的腰牌想法子出宫寻怡亲王去了。”


    北静王放心地砍起了人。


    怡亲王,那稳了,京中多少武将都曾是他的旧部,哪怕没有兵符,以他得元嘉帝宠幸的程度,以他皇室的特殊身份,调兵来救,要不了多久的。


    王子腾带来的五千人,究竟没本事冲破宫中久经考验的侍卫们的防线,侍卫们纵使且战且退,也在还没退到正大光明殿时,援军就来了。


    怡亲王病得已经很重了,骑马是不能了,坐着肩舆过来的,但身体上的病痛没能掩盖那早年金戈铁马的杀气,他调来了丰台大营的兵,对着王子腾的人就是一顿砍瓜切菜。


    到得傍晚,残阳如血时,四皇子和王子腾已经被擒下了,怡亲王还是被人抬着进入了正大光明,东平王北静王连吴青霜都随行过来。


    到了正大光明殿,怡亲王看到太上皇,再不好安坐,跪到了地上:“儿臣来迟,父皇受惊了。”


    太上皇有日子没见怡亲王了,完全想不到年轻时那样意气风发的儿子已成了这个样子,心里都难免一酸,再看向被捆得严严实实,头发乱了,身上也都是血的四皇子,简直想拿拐杖亲自给这熊孩子一下。


    究竟是没有,先让戴权把怡亲王扶起来:“不迟,不迟,快好好说说今日平叛之事。”


    怡亲王便捡简要的事给太上皇说了,说完,明显更关心元嘉帝:“父皇,皇兄如何了……”


    “是卒中。”太上皇闭上眼睛,“等等看吧。”


    怡亲王一怔。


    “戴权。”太上皇道,“先扶你怡王殿下坐下,也让太医来给他看看,别加重了病情才是。”


    怡亲王好歹是被安排坐下了,也顾不上太医请脉不请脉的,目光只看着内室,连墙壁都要被看穿了。


    这两个儿子感情好,太上皇是知道的,也未再和怡亲王说什么,而是看东平王和北静王:“你二人今日辛苦了,但老四一日不醒,天下一日不安,你二人还要继续辛苦,在老四醒来之前,好好守着宫禁才好。”


    二王自然答应,随即以去查看伤亡为由,欠身告退。


    太上皇又看浑身是血,也不知伤着没的吴青霜:“吴丫头今日也是机警,回头自有你的好处,这会子且去歇着吧,好好洗洗,再让太医看看别受什么伤,善后的事有黛玉呢。”


    吴青霜也答应着,才要回她的住处,黛玉先开口:“吴姐姐莫回去了,大老远的,索性在我的住处歇下,太医也好去诊治。”


    吴青霜也不是矫情的人,应下后对太上皇与怡亲王行礼,随即告退。


    太上皇这才看黛玉:“这几日自然谈不上什么朝政了,圆明园畅春园两处你都得看好了,别再出什么事,一切等老四究竟能不能醒,再做处置。”


    黛玉应下,趁机道:“陛下,别的事臣女尚能处置一二,贵妃娘娘和贤德妃娘娘……”


    黛玉是真没见过人生孩子,没法照看她们呀!


    太上皇听懂了,直接道:“皇后病殃殃的,让太后过来吧。”


    太后,老工具人了。


    她坐着肩舆过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啊,你们打完了呀”的超然和平静,也没有多看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血迹,平静地给坐镇正大光明的太上皇行礼,又多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在太后这里算得上如雷贯耳,所以太后在去照看贵妃和元春之前还拉着黛玉的手唏嘘了一声:“可怜见儿的,今天吓坏了吧。”


    那也真是个见惯了宫廷风波的老人,也没说什么产房不洁的话,先进了元春的产房,虽然贵族女子身体不够健康总会在生产上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元春是足月生孩子,产婆早就备了下来,有人伺候着问题总不会太大。


    不一会儿,太后又去了贵妃的偏殿,等再出来时,脸色总算带t?了几分凝重,太上皇时打发了怡亲王去暖阁休息,都已经在闭目养神了,感觉外头有动静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太后如此,当即问:“不太好?”


    “不太好。”太后和太上皇也算老夫老妻了,不用太上皇吩咐,自己便坐在了太上皇对面,“元春也还罢了,身子虽弱,但到底年轻,又是瓜熟蒂落,有稳婆看着,究竟出不了什么事。”


    “所以贵妃有事?”太上皇问。


    太后叹起气来:“她怀相本来就不好,才三个月就日日让太医保胎了,这回又摔破了羊水,孩子才七个月,太医已经在问保大还是保小了。”


    这也是让太上皇拿主意的意思。


    大夫保大虽是常识,并且大人要是不好了,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在皇家,也就是贵妃值得一问,换了别的不怎么受宠的妃嫔,皇嗣肯定在皇妃之前的。


    按太上皇的脾气,自然要保小,但想想元嘉帝宠爱了贵妃那么多年,加上贵妃对自己素来恭敬有加,难免心软:“保大人。”


    这是太上皇难得的温情,太后自然应下,可神色未见轻松:“虽说如此,陛下,把小八也挪过来吧。”


    太上皇一惊。


    这绝不是把皇宫里所有躺倒了的人都挪到一起好方便照顾的意思,真要说躺了那皇后还躺了呢,六皇子和苏瑾那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也没见太后想挪他们过来。


    想挪八皇子过来,唯一的只能是贵妃要是不好了,好歹让人家母子最后见一面。


    太上皇闭了闭眼睛:“好吧。”


    接下来的几天,堪称煎熬。


    元春难产,整整痛了三日才勉强把孩子生下来,才听儿啼之声,她便昏了过去。


    生的是个女孩,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和猫叫似的,黛玉没生过孩子,也不敢上手抱,得亏太后在这里,奶娘也是齐备的,不会让小公主没人照顾。


    元春昏了两日,究竟是醒了过来,没见到小皇子,心里虽不称意,但究竟是个母亲,带着奶香味的一团躺在自己怀里,再硬的心肠也软了。


    贵妃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生下的倒是皇子,可如今的技术保住一个七个月的胎儿还是太困难了,孩子呜咽了两天,到底没了气息。


    说来有点残忍,但这已经不是贵妃没有的第一个孩子了,她并没有如何难过,至少看起来情绪很平静,坐着月子没出门,但她还能坐起来和八皇子说话。


    但连八皇子都能看出来,贵妃的身体是真的大不如前了。


    人的身体总是有限的,贵妃生了那么多孩子,每一个对她的身体都是负担,作为母亲送走了自己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对本就敏感脆弱的她更是摧残,到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让八皇子暗地里都落了好几回泪,又不好在贵妃面前伤感,每次都强颜欢笑,回房再一边咳血一边难过。


    对,咳血。


    刺客那一刀没要了八皇子的命,但伤了八皇子的肺,八皇子哪怕是从小拿药当饭吃,也没受过这种呼吸都在痛的苦,偏偏父母如今都躺倒了,小少年如今活得是真的难过。


    幸好有黛玉。


    元嘉帝还没醒,朝政几乎停摆,太上皇倒是也处理政务,但也只处理最着急的部分,黛玉的活儿自然也轻松了许多,虽然还得处理宫务,但这点小事相比朝政,委实还不值得让她如何费心。


    黛玉记得她为母亲伤感时,八皇子曾经拎着酒来安慰她。


    所以在八皇子为父母伤感时,黛玉也日日提了饭菜过去,既陪八皇子用饭,也顺便开解于他。


    这落在太上皇和太后眼中,算是除了元春生了个女儿之外,这阴沉的几日里唯一一件让然看了能会心一笑的事情。


    但八皇子不是很敢看黛玉。


    他对黛玉真正有男女之思。


    当然,这个年纪也谈不上多刻骨铭心,多非她不可,只是在皇家,能有一个和自己聊得来的朋友,门第上也合适,就很难不往男女之情上琢磨。


    只是如今,八皇子有些害怕。


    他原本觉得自己可以活很久,他和黛玉有好几十年的日子,无论黛玉是想在朝堂还是山野,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和她有说不完的话,但如今他被刺了这么一刀,太医每次来看他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他开始担心,倘若自己先黛玉而走,是不是不要招惹黛玉要好些。


    但黛玉又真正很吸引他。


    她能理解自己对父母的所有担忧,她也会和自己一起去见贵妃,把贵妃哄得笑声不断,她日复一日地来宽慰八皇子与照顾贵妃,让八皇子简直无法拒绝,更不好点明“我不想和六哥耽误苏姐姐一样耽误你”。


    原以为自己活得很通透的小少年通透不起来了,对黛玉没好意思开口,只对着从来无话不谈的母亲诉说了自己的苦恼。


    听得贵妃揪心,拉着小少年的手,轻声道:“我本不想这么早给你说生死之事,可是世事无常,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了。”


    八皇子这才知道失言,看着憔悴的母亲,险些又要哭出来。


    贵妃倒是笑了,就是那个笑容比哭还让八皇子难受:“不必如此,谁都要走这一关的,早晚而已,我能活到如今,想吃的想玩的都已经得过了,又有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再没什么遗憾了。只是孩子,你若是错过了那样好的姑娘,岂不是要留一生的遗憾么?”


    八皇子就说起了“耽误”的话。


    贵妃又笑了,就是她如今身体破败,说的话长了就容易显得无力:“真是的,你觉得黛玉那样聪慧的孩子,会没想过你说的事?”


    八皇子“啊”了一声。


    “这已经是她的决定,其实男女之间哪有那么多的非卿不可,像你们这样的互相并不讨厌,彼此试图靠近,在我们看来,已是佳偶了。”贵妃只觉得自己给元嘉帝吹了那么多次枕头风,终究是吹到位了,“你躲了,她会伤心的。”


    听得八皇子一怔,想想黛玉会伤心,就似乎心都揪起来了似的,到底道德感比较高,又难受起来:“娘,父皇病了,您也病了,儿子却想着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也太不孝了……”


    “不会。”贵妃面上含笑,轻轻拍着八皇子的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和黛玉又未越礼,不过在艰难的日子里做彼此的支撑罢了,这有何妨,难道要我在病中,你们见个面还横眉冷对的,白让我为你们担心不成?”


    八皇子究竟难过,轻轻靠在母亲怀里,痛痛快快落了一回泪。


    ——为已经几乎要油尽灯枯的贵妃,为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元嘉帝,还为如今不知将来如何的自己,更为黛玉的不离不弃。


    贵妃知道,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活得太顺利了,没见过什么风浪,陡然经了些事,就会是这么个没出息的样子。


    但没关系,哭就哭了,哭完了才能理智地面对现实,贵妃只安静地拍着八皇子的后背,等这孩子慢慢缓过劲来。


    不过呢,八皇子还没缓过劲来,元嘉帝先缓过来了。


    他醒了。


    第82章 尘埃落定 吗?


    元嘉帝一醒, 一切都好办了。


    太上皇利索地溜回了畅春园养他的老,太后也不爱给人当老妈子,元嘉帝被太监搀扶着, 先去了贵妃暂住的偏殿。


    执手相看泪眼。


    也少不得去元春的偏殿,抱了抱那好不容易出生的孩子, 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倒对男女之念没那么看重了,哪怕是个女孩, 元嘉帝也厚厚赏了元春母女。


    然后,见太医。


    既了解自己的病情, 也问问贵妃寿数几何, 元嘉帝五十多岁的人了,其实已经看得挺开了, 卒中这种病,鬼知道还能活多久, 于是做的心理准备是哪怕只有一两年,他也能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


    但太医对他的诊断竟然还好, 说的是陛下身体素来强健, 原虽有虚亏之相,但近几年保养得当,元气有复, 虽是卒中,竟也不是十分要紧。


    搞得元嘉帝都不自信了, 反反复复问了好几声“当真不是诓朕?”


    不是,真不是,太医院里的人或许不敢报忧,但报喜有什么好忌讳的。


    元嘉帝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几年“元气有复”从何而来——还不是黛玉接过去了很多朝政上的压力, 吃好喝好且烦心事少了,谁的元气都能复!


    贵妃呢……情况不是很乐观。


    但一个已经被太医下了八百回病危通知书的人,元嘉帝纵使心疼,但已经心疼了很多年了,如今t?的情绪倒还控制得住。


    让元嘉帝破防的是八皇子。


    他伤得比想象的严重,原本太医都没怎么当回事的,可修养了这么多天,八皇子呼吸时仍觉内腑牵绊,咳嗽时仍常有鲜血,让太医都颇束手无策,只能说不要操劳,好生将养而已。


    元嘉帝暴躁地摔了好几个花瓶,摔完了还觉得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想起太医叮嘱的陛下不好再动怒,硬是把脾气憋了下去。


    然后,元嘉帝问起了六皇子。


    太医都被问愣了,还有个愣头青问:“六皇子并没有什么病痛啊。”


    不用元嘉帝瞪,太医院院正已经一记眼刀过去,然后沉稳地回答:“六殿下去年的伤,如今已好了七七八八。”


    元嘉帝端着手头的茶杯,但没喝,只是盖子和被子摩擦着,许久,道:“对身体损伤如何,尤其……可于寿数有损?”


    院正不好答,跪下道:“臣不敢说。”


    元嘉帝又沉默了好久,想发火来着,可对着太医闹也闹不出六皇子的寿数来,终于是挥挥手:“退下吧。”


    一群太医如蒙大赦。


    元嘉帝自己坐了很久,在“见黛玉”和“见太上皇”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让戴权传步辇来,他要去畅春园。


    太上皇飞速地恢复了躺平晒太阳听小曲儿的生活,不意元嘉帝来得那么快,但也懒得装,在躺椅上见的元嘉帝。


    元嘉帝看太上皇这个姿态,真的开始怀疑“为谁辛苦为谁甜”,一开口便带了些酸意:“父皇也太会躲懒了。”


    太上皇笑了一声:“瞎说,你昏迷的时候,朝政可都是朕在处置。”


    元嘉帝不信。


    太上皇退位之前,还没感受到撒手不管安心养老的快乐,倒还有两分权力欲,那会子处理朝政是真处理,到现在,怕不是早就叮嘱了黛玉“重不重要你都先看着,实在拖不得的再来报朕”吧?


    但也不好直说,宫人搬来躺椅,太上皇对着躺椅一指。


    元嘉帝想一想自己来找太上皇想聊的话题,总觉得在躺椅上聊实在不太合适。


    但太上皇一副就这么聊的样子,元嘉帝也只能咬了咬牙,坐了下去。


    躺椅摇晃起来,元嘉帝一开始是浑身僵硬,但慢慢放松下来,就觉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太上皇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没让宫人给他扇凉,朴素地自己拿了把折扇晃悠着,显得时光分外静谧。


    元嘉帝本不喜欢听蝉鸣,为此还弄了个粘竿处,但如今和太上皇你一边我一边地在躺椅上感受着阳光,心情静下来,听一听蝉鸣,倒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但始终是要面对现实的:“父皇是猜到儿臣想来说什么了?”


    “我今年都七十五了。”太上皇笑了一声,“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还能活几年呢?管你想来说什么,天下都交给你了,都听你的便是。”


    元嘉帝一哽:“要是儿臣没有主意呢?”


    太上皇在躺椅上侧头,看着也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的儿子,长吁一声:“你是皇帝,天下都指着你,你再没主意,也得拿一个呀。”


    元嘉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究竟是放弃和滑不溜丢的老爹打太极了:“父皇,是关于立储。”


    太上皇打这半天太极就是不想表这个态,见元嘉帝装都不装了,老小孩老小孩,折扇一合,敲了元嘉帝脑袋一下:“逆子!”


    这也算是父子之间难得的温情了,更是太上皇愿意听一听元嘉帝心事的意思,元嘉帝自然得打蛇随棍上:“如今细算,竟只有四郎还算健康。”


    太上皇想一想四皇子的所作所为,心情也复杂起来:“倘若不如此,四郎焉敢动这种手?”


    元嘉帝哼了一声:“他也不怕朕索性过继兄弟之子?”


    太上皇皇孙倒是多,只是论过继嘛……斜一眼元嘉帝:“倘若你醒不过来,也不必过继,朕自己就做了主,挑个合适的孩子兄终弟及也好,侄子入继也好,都是解决办法,可你既然醒了,难道你愿意?”


    真的,七十五岁的老人了,原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所以对元嘉帝还有些忌惮,可元嘉帝孝顺恭敬了这么多年,究竟是软化了这位老人的心,这么掏心掏肺的话,也说得出口了。


    元嘉帝长吁了一声:“父皇,不能强人所难呐。”


    ——我有亲生儿子,我辛苦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弟弟侄子继位。


    “我知道是强人所难。”太上皇不雅地一耸肩,“所以如今选择在你,是选个你不喜欢并且道德上确实有缺陷,手段也委实毒辣,但究竟流着你的血的儿子,还是选个没什么劣迹,但并非你亲生的弟弟或侄子,那不是朕要为难的事情,江山已托付给你,你选什么,朕都认了。”


    前头是我,后头是朕,态度已经表得很明确了,这也是元嘉帝自继位以来一直在梦想的完全放权,可如今来了,元嘉帝竟没有十分开心,只道:“倘若父皇在儿臣这个位置上,父皇会如何选?”


    太上皇又侧头看了元嘉帝一眼,以目光表示“朕不会和你一样专宠一人,一宠宠十年,让子嗣就这么小猫两三只”。


    元嘉帝理亏,眸光闪烁。


    太上皇都被儿子整笑了,真是离权力越远越冷静,江山交托何人这种重大的事情,在如今的太上皇看来都是可以看开的了:“真要是朕选,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你摇摆不定,把看好的太子妃另许他人,逼得四郎只能自己去抢这个皇位,如今你再看他不舒服,也只有他可以选,这就是四郎的手段,把天下交托给他,纵使他治国的手段并非你所希望的方式,但总坏不到哪里去。”


    这话自然解不了元嘉帝的渴,他深深的皱了眉。


    但太上皇也知道儿子的脾气,笑了一声:“你不愿意接受,那……换个想法。”


    元嘉帝认真看着太上皇。


    太上皇却懒得看这个儿子了,转而看向天上的白云,悠悠道:“巫蛊案发时,那马道婆曾看着黛玉双眼流血,后来甚至称她是仙子,说什么灵气清绝,不受巫蛊所害。”


    因巫蛊案是从魇镇义忠亲王而来,元嘉帝要避嫌,就真没了解过审问马道婆的细节,但也没当回事:“马屁而已。”


    “但朕当时留了心。”太上皇道,“把黛玉的八字抄了,在张道人入宫时给张道人看过,张道人说黛玉是转世的仙子无疑,命格落在天相星,张道人还想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哪来的宰辅命格。”


    元嘉帝如今确实把黛玉当宰辅在用,在给了黛玉内务府大臣的官位之后,也确实预备着时间合适就让她做个内阁行走,啥啥殿大学士,慢慢推到台前,所以这个命批的也有道理,但元嘉帝想了半天,道:“父皇的意思是,左右有这么个孔明先生一样的宰辅在,无论立谁,天都塌不下来么?”


    “话不能这么说。”太上皇幽幽开口,“真要立四郎,黛玉就做不得这个宰辅了。”


    元嘉帝认可这个说法——虽然目前为止黛玉和四皇子的正经交集停留在商量户部欠款怎么追缴,四皇子当时还喊了黛玉“先生”,态度做得十分到位,但如今观他品性,一言不合便杀父弑君,岂是容人之辈?


    “父皇总不能因为黛玉。”元嘉帝又瞎猜起来,“便连太子人选都要换吧。”


    你喜欢黛玉,我也喜欢黛玉,我们很默契地想让这丫头过得好些,但再好,也没有好到能左右储位选择的份上。


    太上皇失笑:“你听我说完。”


    元嘉帝乖乖闭嘴。


    太上皇继续:“当时,朕想的既然让张道人入宫,索性也看一看别人的八字。”


    “父皇验了谁?”元嘉帝赶紧捧哏。


    太上皇:“苏瑾。”


    元嘉帝不是很信这些神神鬼鬼,但张道人能算出黛玉的宰辅命格,还是让他多了两分敬畏:“如何呢?”


    “凤命。”太上皇复述道,“就是命薄了些,会有些变数,能不能正位,得看她的本事。”


    那苏瑾的本事如何呢?


    元嘉帝把她养在皇后身边,本就是看重这是个顶级闺秀,再合适不过的母仪天下的花瓶。


    但她真的是个花瓶么?


    哪怕世家贵女人均理家小能手,谁去处理宫务都能似模似样,在遇上了被人暗害这么要紧的事,能思路清晰地去找黛玉,就已经见她峥嵘本色了。


    甚至于她写的那份“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虽然元嘉帝最后没采纳,但没采纳的原因是黛玉的解法更能让皇权和士人不至于对立,如果没t?有黛玉的那篇文章,如果没有宝钗出海之后又弄钱又弄粮的回来,元嘉帝也是要好好琢磨琢磨怎么重新分配蛋糕的。


    否则升斗小民生计日益艰难,国家又能支撑多久?


    沉吟许久,元嘉帝道:“既张道人算得这么准,父皇有没有问他潜龙是谁?”


    太上皇嗤笑:“他要说不准,问他何用,他要说准了,还能活么?”


    元嘉帝:“……”


    行吧。


    但太上皇特地提了苏瑾是凤命这一茬,元嘉帝道:“父皇这么说,是想立六郎了?”


    “你已经不中意四郎了,六郎八郎里头你总得选一个。”太上皇道,“两个都是好孩子,机灵劲儿也有,朝政嘛,哪怕如刘禅那样‘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你这儿也不是没有孔明先生,所以最要紧的,还是他们的身体。”


    谈到身体健康,八郎绝对是抬不起头的。


    从小体弱多病,从会吃饭起便吃药,八成的骑射课都没法上,文化课上得有一节没一节,压力随便大一点就敢头疼脑热,亏得他有本事跟上绝大多数人的学习进度,太上皇原本想培养,谁曾想又害他挨了一刀,到现在,是不能挑一点担子了。


    但六郎难道就是什么身强体健之辈了吗?他去年受的伤可不比八郎轻啊!


    元嘉帝便难免有些踟蹰。


    可实在是没什么能选的了。


    犹豫半天,元嘉帝又不得不思考起四皇子……


    思考不了一点,膈应得慌。


    太上皇看元嘉帝这么个模样,无奈起来:“立六郎,又没让你现在就赐死了四郎,究竟此事最要紧处不在孩子,在你。”


    元嘉帝疑惑了一下:“怎么在儿臣呢?”


    “在你能活多久。”太上皇对儿子没什么好避讳的,“你今年还没到六十呢,倘若你也能活七十五,便是现在新生一个小皇子都来得及,太子而已,你只要还活着就能换,实在不行立太孙,怕什么?”


    元嘉帝沉思起来。


    确实,换皇帝对国家来说是很大的负担,但换太子不是,甚至再退一步说,即便皇帝出事了,太上皇还活着,这个国家也乱不了。


    那怎么多活几年呢?


    太医才给元嘉帝说的,他虽卒中,但这几年身体将养得好,竟对身体的影响没有到“陛下你只有一两年好活了”的地步。


    所以,关窍在黛玉。


    前世仙子,宰辅之才,政务不行让她干,自己多养养生,保不齐就挺住了。


    元嘉帝长吁一声,就很感谢九年前的自己。


    “父皇。”元嘉帝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儿臣去见见皇后。”


    太上皇摆了摆手。


    元嘉帝便行礼告退,走到院门口,太上皇忽然道:“保重身体。”


    天家父子,互相算计了大半辈子,就是退位了也没少了勾心斗角,但到了更小的孩子长大了,学会了逼宫的如今,白头父子相见,竟凭空多出几分让元嘉帝眼热的情分来:“是。”


    元嘉帝到镂月开云时,皇后正就着苏瑾的手喝药,见元嘉帝来了,作势要下床,被元嘉帝止住了:“六郎呢?”


    “一个男孩子。”皇后道,“妾身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呢,日日围着妾身做什么,打发他读书去了。”


    元嘉帝点了点头,又看了苏瑾一眼。


    苏瑾很懂地把药碗放下:“臣女告退。”


    元嘉帝颔首,由着苏瑾把屋子里的宫人都带走,再看向憔悴的皇后,难免伤感起来:“我们都老了。”


    皇后是知道四皇子刺杀父祖之事的,要换了年轻时,少不得衣不解带守在元嘉帝身边,可夫妻做久了情分也淡了,加上自己身体也不好,索性就没去。


    但元嘉帝难得在自己面前真情流露,皇后也不可能表露一副“不想和你谈心”的样子,伸手去摸元嘉帝也开始长老人斑的手:“妾身十岁便嫁了陛下,如今已有四十来年,如何不老?”


    元嘉帝唏嘘:“朕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什么政务都不肯撒手,可突遭此劫,蓦然回首,才知老之将至。”


    “那是四郎糊涂。”皇后还是要表态的,“陛下不要以此为念,保养自身才好。”


    见皇后不接招,元嘉帝心里有点恼,但确实是没别人可选了,只能自己点破:“梓潼可有想过,朕百年之后,何人奉梓潼终老?”


    皇后一惊。


    这句话的重点,谁听都不会在“元嘉帝会在皇后之前死”的!


    “陛下这话……”皇后本就在病中,憔悴得很,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三分,“妾身不敢听。”


    元嘉帝拍拍皇后的手,轻声道:“倘若要立六郎,梓潼就可以听了。”


    皇后一口气险些就没缓过来,下意识地道:“可六郎的身体……”


    “少年人。”元嘉帝道,“就是受了些伤,慢慢将养着,也能恢复过来,朝政上的事,朕慢慢教着,让黛玉从中辅佐,不过分耗了他的心神,再给六郎主持了婚事,早些让瑾丫头给六郎生个儿子,就什么都好了。”


    皇后整个人简直就是被狂喜淹没期期艾艾地道:“陛下圣恩……妾……妾惶恐之极,这天下重责,更不敢给六郎推脱……”


    多少是有点语无伦次了,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元嘉帝倒是愿意包容,像一个好丈夫一样拍了拍皇后的手:“不必如此。”


    立六皇子的旨意很快就传遍天下。


    皇后的病仿佛一夜之间就好了,她精神矍铄地接受了六宫妃嫔的朝拜,温柔抚慰了婆婆和丈夫都进宗人府了的四王妃,甚至向元嘉帝谏言四皇子谋逆自然该死,可四王妃才进门多久呢,没必要让她守一辈子活寡,确定肚子里没有皇家的孩子,便给她个县主名分,送她回家,另外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吧。


    元嘉帝斟酌再三,答应了。


    四王妃凭借本能接旨谢恩,打赏太监,好容易把传旨的太监打发出门,侍女都扶不住瘫软在地的四王妃。


    人生的大起大落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来说还是太残酷了,想了想虽然城府极深,但愿意装出和自己琴瑟和谐模样的四皇子,想了想差一步就能母仪天下的自己,还有如今皇家连四皇子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可见四皇子就是没有死,也已经没有任何政治前途……


    放声大哭,又如释重负。


    究竟不用为了一个才认识没两个月的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可喜可贺。


    当这个消息被囚禁于宗人府的四皇子得知时……已经没有那个老演员花瓶可以让四皇子砸了,手脚上的镣铐让四皇子甚至没办法做太大幅度的动作,没有宫人伺候,四皇子也有日子没刮胡子了,看上去野人一样,只在圈禁的小小院落之中,看着头顶上的四方天。


    他当然见不到惠妃。


    而元嘉帝并没有见他,连审都懒得审,甚至连扇这逆子两巴掌都失去了兴趣。


    所以四皇子也只能从看守的侍卫那里零星听到外头的消息。


    比如,王子腾死了,王家抄家,男子十六以上斩首,妇孺俱发配边疆。


    又比如,给他和王子腾牵线的廉亲王遭到了清算,原本一直在抬举廉亲王和元嘉帝打擂台的太上皇再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给廉亲王除玉碟的时候去见了廉亲王一面。


    父子俩都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反正太上皇前脚从廉亲王府出来,后脚廉亲王就自尽了,据传,廉亲王的家中抄出了上千万两白银。


    这个“廉”字,真是怎么看怎么讽刺。


    九王也受廉亲王牵连,同样除了玉碟,但太上皇终究看在宜太妃份上,没取九王性命,只打发他去守皇陵。


    再比如,元嘉帝立六皇子为太子,苏瑾自然顺理成章地要做太子妃,原本已经临近的婚期也因此延后——娶王妃和娶太子妃规格不一样,礼部且有的折腾呢。


    册封太子典礼当日,四皇子哪怕在宗人府,都能听见远远的礼乐之声。


    四皇子发了疯一样地想冲出去,为此还受了些伤,后来是管事实在没扛住,来请示了黛玉,黛玉也不敢自专,找了个空汇报了元嘉帝。


    元嘉帝看着下首行礼如仪的六皇子,觉得这孩子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病弱,心下稍安,就是听到四皇子的消息,也没有大发雷霆,微一沉吟,便道:“你去看看吧。”


    第83章 红薯盛世 吃红薯能活,贱民凭什么吃大……


    四皇子闹是闹了, 可对于究竟会不会有人来看他一眼,心里完全没底。


    天家冷血,他如何不知?


    设身处地, 倘若他是t?皇帝,对于一个注定要死的儿子, 何必浪费时间来多看一眼。


    但他还是很想见一见元嘉帝, 或者见一见太上皇,他想问问为什么, 还有,凭什么。


    可最后来的是黛玉。


    四皇子看到黛玉的一瞬间, 眼眸都暗了暗:“只有你么?”


    “只有我。”黛玉看着四皇子, 也只是看着而已,眸中并没有什么情绪, “臣女禀了陛下,但陛下并不想见殿下, 也不想殿下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闹腾。”


    四皇子冷笑了一声。


    黛玉并不介意阶下囚的情绪,只唏嘘了一声:“殿下憔悴了。”


    四皇子仍旧冷笑。


    ——是啊, 阶下之囚, 如何不憔悴?


    但黛玉没再试图开启什么话题,回头示意了一下跟来的宫人。


    跟着黛玉的目光,四皇子也看了过去, 才发现黛玉带过来的宫人都捧着各式各样洗漱用的东西,甚至还有个宫人捧着一套衣服, 想来不会是现做,九成九是从南三所那边直接拿过来的。


    四皇子:“……”


    “殿下先梳洗梳洗吧。”黛玉柔声道,“不然,当真要这么狼狈的与臣女说话么?”


    四皇子想嗷一嗓子:“你嫌弃我!!!”


    但确实, 自进了宗人府至今,别说洗澡了,洗脸都没人伺候,胡须也长了老长,头发早就不成样子,这一身衣服别的地方看不见,可袖口发黑发腻,让四皇子自己看了都觉得倒胃口。


    于是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沉默地看着宫人鱼贯而入,宗人府的奴仆还搬来了浴桶和热水。


    黛玉并没有看四皇子洗浴的心情,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我在外头恭候殿下。”


    四皇子脸色铁青地转身进了浴房。


    脸色难看归难看,洗澡的快乐还是在的,黛玉就在外头,宫人们的侍候自然不敢有一点怠慢,一个个敛声屏气,伺候着四皇子洗完了,擦干头发,束好发髻,连胡子都刮得清清爽爽,再伺候他穿上了旧时的衣衫。


    再出现在黛玉面前的四皇子,就仍是那个翩翩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黛玉已经不需要起身行礼了。


    她只吩咐那些宫人:“既然来了,索性也去惠妃娘娘那里,也给惠妃娘娘好好洗一洗才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屋子里只留保护黛玉的侍卫,黛玉再给四皇子递了一杯茶:“原来殿下这样聪明的人,失败了之后,也是会歇斯底里的。”


    四皇子想把滚烫的茶直接掀黛玉脸上,但想想黛玉绝对是受命而来,忍了又忍,咬牙道:“林大人是受命来嘲笑本王的?”


    黛玉笑了笑:“是陛下说大喜的日子,让殿下不要闹了,倘若殿下实在是想知道,臣倒是可以和殿下讲一讲,殿下究竟错哪了。”


    “本王没有错。”四皇子眸光一冷,“至少争夺皇位本身没有错,至于没有争成,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殿下这话。”黛玉抿了一口茶,轻叹道,“倒是和陛下一样。”


    四皇子凝目:“父皇当真这么说?”


    “是。”黛玉淡淡道,“陛下说,生在皇家,身为皇子,岂能不对皇位动心,既然动心,岂能不争,既然争了,自然也该认‘成王败寇’这个理。”


    四皇子逼视过去:“那你还说本王错了。”


    黛玉唏嘘道:“争皇位本身没有错,便是在普通百姓家里,争父母的宠爱,以求得到更多的家产,亦是人之常情,殿下错就错在不该这么争皇位。”


    “不这么争。”四皇子冷笑起来,“真正和话本子里似的,讲什么‘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你怕是忘了我是庶子,有六郎那么个嫡子在,我若不争,皇位能落到我手里?我本以被太上皇亲自养育过为傲,可太上皇如今还养起了老八!”


    黛玉摇头:“没有让殿下不争,其实殿下何必与臣饶舌,殿下难道看不出,陛下并没有什么一定要立嫡子的执念,也不会把对女人的偏爱挪到儿子身上么?”


    “虽无执念。”四皇子冷笑一声,“却也未见得如何偏爱于我啊。”


    黛玉仍是摇头:“殿下想要陛下的偏爱,那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下凭什么要偏爱殿下呢?”


    凭你心机深沉,凭你不为君父分忧,凭你谋害亲弟,凭你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凭你母亲不得父亲宠爱?


    四皇子怒目而视:“凭我的课业在诸皇子世子中排第一,凭我频得师傅夸赞,不配得父皇的偏爱么?”


    黛玉的目光都怜悯了起来:“殿下的课业既能居诸殿下之首,臣倒问殿下一句,殿下读了这么久的书,竟然还觉得政务是什么需要顶尖聪明之人方能处置的么?”


    四皇子张口就要吵架:“如何不是?!”


    黛玉仍然保持那个怜悯的表情——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答不明白,我是不能和蠢货多交流的。


    倒让四皇子的气焰一点一点消了下去。


    ……确实不是。


    掌握权力有无数种办法。


    自己做最聪明绝顶的人,训朝廷众臣如训狗,给棵骨头让他们互相制衡,逼他们彼此争斗,以拱卫皇权,是一种做皇帝的方式。


    但自己才华平平,却能用得起萧何韩信张良那一批顶尖人才,嬉笑怒骂之间把天下治了,一样可以做皇帝。


    甚至都不用说才能平平,哪怕是只会斗蛐蛐和拿《出师表》当攻略,走一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终也以一州之地对抗得了大半个天下的大魏三十多年。


    “照你这么说。”四皇子的眸光更冷,“孤唯一的倚仗都没有了,还争什么呢?还有得争么?”


    黛玉唏嘘起来:“殿下,殷鉴不远,您怎么会觉得聪明和手段是倚仗呢?”


    真要比聪明和手段,一旦要满朝文武推举太子,就必然是压倒性胜利的,至死都颇有人望的廉亲王如何?


    太上皇抬举廉亲王和元嘉帝打擂台是太上皇的情趣,可深究太上皇本心,廉亲王可有一时半刻被考虑来继承皇位?


    “那你说。”四皇子道,“孤的倚仗是什么?孤能靠什么赢?”


    黛玉真的要同情这个钻牛角尖的孩子了:“陛下是怎么得的天下,殿下就可以怎么得天下。”


    “是么?”四皇子从心底里不认同,“如你所言,黄河发汛,孤去找盐商乐捐;国库亏空,孤去催官员还款;自然都是实事,得罪尽满朝上下,回头哪怕做了皇帝,也是个无人可用的孤家寡人,若和父皇的处境一样,还有个太上皇在头顶上镇着,做了皇帝也不能消停,做这样的皇帝,你觉得这是好事?”


    “消停”。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


    黛玉长叹一声:“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殿下简直连王莽都不如。”


    ——你还没有登基呢,便满脑子登基之后要如何“消停”地对臣民予取予求,这让君父如何放心以天下相托?


    四皇子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你!!!”


    跟着黛玉的侍卫也刷的一下抽出了剑。


    “殿下。”黛玉倒是神色平静依旧,摆摆手让侍卫收剑,也不想再和这么死脑筋的人交流了,站起身来,轻叹道,“官场里有句话,说是人人都有私心,但做官做人,想自己之外,还要想一想朝廷,想一想别人,总不能只把自己想得十足赤金,不顾别人死活。”


    四皇子嗤之以鼻,还想再辩:“为君之道与为臣之道岂能相提并论?你不过一个小女子,哪里来这么大的面子还教起孤为君之道来?”


    黛玉摇头:“都是做人,有甚区别?玩弄权术者,终将为权术所害,如司马家以权术得国,晋明帝捶床哭曰得国如此,国祚何长,殿下若一意孤行玩弄权术不走正道,后世子孙要是没有殿下这样玩弄权术的本事,岂不是天下大乱?”


    四皇子没想过,四皇子想说我活着的时候把权术做到极致,我死了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可黛玉不想听了,她走出了四皇子圈禁的屋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殿下,臣曾向陛下谏言,海贸有数百万乃至千万之利,若开了海贸赚得金银,可藉此免除百姓头上的丁税亩税,从而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如今初见成效,但倘若这个谏言是给的殿下,殿下就是国用足了,也不会给百姓免税的吧?”


    你或许会用来修园子,也没准会用来下江南,也有可能是用来给亲娘过生日,修一座纯金的塔来彰显孝心,或者从海外拿了各种华丽的宝石来给你的妃嫔让她们打扮得花t?枝招展,总之赚钱虽难,花钱可有的是路子。


    百姓的死活……与你何干呢,是吧?吃红薯能活,他们凭什么吃大米?


    四皇子没有回答,只坐在原处,静静看着黛玉。


    他在阴影里,眉目阴沉,但黛玉已经不想看他了,转身走入了阳光。


    黛玉和四皇子的这番话,自然原原本本入了元嘉帝耳中。


    元嘉帝听得心头难过,但没有在黛玉面前表现什么,因贵妃病重又在坐小月子,更不合适过去找安慰,举目四望,也不想找什么解语花了,自己胡乱在养心殿睡下。


    当晚,元嘉帝做了一个梦。


    梦中,皇后没有生下六皇子,贵妃的八皇子也早早夭折,细数自己成年的孩子,老三和廉亲王过从甚密,老五自己又颟顸无能,他能选,也只有选老四。


    老四做得如何呢?


    梦中,没有黛玉给自己进谏开海贸,他也没觉得海外贸易能如何获利,想重新分配帝国利益给王朝续命,就只有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


    这自然推行得很艰难,士绅们不敢对抗皇权,就敢编他的各种丑事,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


    不重要,反正是推行下来了,百姓因此得地,国库因此丰饶,又因他平日国事繁忙,也想不起那些下江南去塞北的好事,在位时唯一的大工程就是修圆明园,因而皇位传给老四时,国库有八千多万白银。


    然后老四把这八千多万都花完了,七下江南,好会享受。


    还事实上否定了他花费偌大代价才推行下去的摊丁入亩。


    后期国库花完了,创造性地搞出了议罪银制度,不亲自收钱,养了好些专门收议罪银再供他奢侈享受的贪官,问就是君王是好人,坏事都是贪官干的。


    到了晚年,愈发好大喜功,生活奢靡,弄出个十全老人的名号,听不得半点不好的话,吏治乱七八糟,民生苦不堪言,然后他美美禅位了。


    禅位之后,脏活儿丢给新帝干,得脸的留给自己干,也亏得他好身体,活了八十多年,享受了八十多年,所谓盛世,不过是靠着舶来的红薯撑门面,可就是有红薯,一样满地饿殍,处处造反。


    梦到此时,元嘉帝霍然清醒,感受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头真正是五味杂陈。


    元嘉帝只是睁眼而已,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因此没有惊醒守夜的戴权,元嘉帝也不想喊人,只沉默地看着漆黑的帐顶,认真地思考为谁辛苦为谁甜。


    还有,为免将来出事,要不要干脆赐死老四算了。


    免得六郎万一年寿不永,他们的孩子幼年无人护持,回头倒让那么个玩意儿得了皇位。


    但这个事也可以反过来说。


    要是六郎年寿不永,八郎也英年早逝,哪怕真留下了个孩子,国赖长君,一个小屁孩能守住什么江山,哪怕老四是个混账玩意儿,终究他是个成年人。


    所以,要不还是留他一条性命,以避免将来江山无处托付?


    但都不用梦境加成,光是老四为了皇位已经做出的那些事,想一想自己一生的事业最后竟然要一个完全不赞同自己施政理念的人来继承,元嘉帝自己都恶心得不行。


    正琢磨着,外头的传事云板响了四下。


    戴权立刻就醒了,赶紧出去见来报丧的小太监,很快就进来给元嘉帝汇报:“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元嘉帝听得身子都晃了晃,又觉得有些头晕起来。


    戴权眼疾手快地扶住元嘉帝:“陛下……陛下您要撑住啊。”


    元嘉帝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根里蹦出几个字来:“朕没事,扶朕起来。”


    戴权有些心疼,但究竟不敢反对,小心翼翼扶元嘉帝起身,又忙不迭给元嘉帝张罗步辇,等元嘉帝到坤宁宫时,那里已经哭倒了一片。


    尤其六皇子,今日本是他的大喜日子,但册封礼也累,忙完了所有典礼,才去东宫歇息,大半夜被叫起来,身体有反应不说,精神上也是莫大摧折,见了元嘉帝,摇摇晃晃跪下时,元嘉帝都担心他被风一吹就垮了。


    苏瑾已经换了素服,扶着摇摇晃晃的六皇子,缓缓给元嘉帝汇报太医的诊断。


    一句话概括,寿元已尽,神仙难救。


    元嘉帝不满:“近日不是好多了么?”


    苏瑾小声道:“陛下,太医说是回光返照。”


    元嘉帝一听就懂了,因不愿意失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皇后这辈子过得苦,十六岁便给元嘉帝生下嫡长子,那时便伤了身体,后来孩子早夭,母亲心肝都要痛死了,再打起精神来怀了六皇子,透支了多少元气,后来六皇子出事,她衣不解带的照顾,更是伤了身体,实在没撑住病倒,到底牵挂子女,硬撑也要撑下去。


    到如今,没有撑的意义了,六郎已经立储,太子妃虽还没进门,却也是板上钉钉之事,八郎也受了伤,本就脆弱的身体更撑不起皇位,六郎的位置稳若泰山,她还有什么好牵挂呢?


    丈夫?


    丈夫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后需要牵挂的人。


    想想这个从小与自己相互扶持至今,虽无男女之情,可早已是彼此最亲近的女人,元嘉帝长叹一声:“朕去看看她。”


    六皇子和苏瑾赶紧让开了一条路来。


    皇后躺在床上,容颜依旧,栩栩如生,元嘉帝也不忌讳死人,只伸手去碰皇后的脸颊,无尽的情绪都浓缩成了一句:“梓潼,好狠的心啊。”


    留我在这世上还为儿女操劳,你倒是含笑而逝。


    皇后的丧礼自然是风光大办。


    后宫如今并没有可以主持事务的人——贵妃也是个几乎被太医下了死亡通知的人,元春还在坐月子,裕嫔的位分和那个废得让人牙根痒痒的五皇子让元嘉帝并不想把六宫事务交到她头上,太后年纪大了,谁能让她操劳。


    到最后,也只能是几个小姑娘商量着办,更准确的说,由苏瑾办。


    诶,吴青霜呢?


    ——在皇后薨逝之前,她已经先向元嘉帝求了想出宫。


    元嘉帝已经没有儿子需要娶媳妇了,但有一堆侄子,原本觉得吴青霜的个人素质过硬,给他喜欢的侄子就挺好,如今侄子还没定,吴青霜自请出宫,自然不舍。


    但吴青霜的理由是她也想去海上看看,而不是家里给她看好了丈夫要她出宫完婚。


    这丫头主意大的,元嘉帝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爹娘知道你这么叛逆吗?


    特地召了九门提督来,吴大人却洒脱得很:“青霜愿意,倘若不犯忌讳,陛下许她何妨?”


    倒是多少有些把这些女孩当女儿养的元嘉帝没法子洒脱了:“吴丫头婚龄将近……”


    “不妨事。”到底是武将,吴大人丝毫不在乎,“女孩子能潇洒几日呢,索性就让她多快活快活。至于会否耽误她的婚事,其实女子出嫁于父母而言,如果不是为了联姻,那无非是想给女儿找个能照顾好她的归宿,如今丫头翅膀硬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又何必非得把丫头托付给什么人呢?”


    亲爹都这么看得开,显得元嘉帝这么个委实没怎么正面见过吴青霜是多虎一丫头的“养父”简直优柔寡断。


    但元嘉帝确实是个婆婆妈妈的,连屋子里的花瓶是什么样式都要详细的画给内务府的性格,吴大人靠不住,如今后宫凋零,元嘉帝找不到一个成年女性可以好好给吴青霜讲一讲道理,想了想,只能托了黛玉。


    黛玉能咋劝,最多就是问吴青霜到底在想什么呀,然后吴青霜就笑了起来:“妹妹,我亦有鸿鹄之志啊。”


    “姐姐的志向在海上?”黛玉问。


    吴青霜答:“至少不在宅子里。”


    做王妃,做诰命,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等着老了之后成为丈夫祠堂里的一个牌位,真的是吴青霜所能想的最没劲的生活了。


    我想从太后宫里出来看皇子夺嫡,戏看完我还想去海上感受渺沧海之一粟。


    黛玉问:“那姐姐想好了不在宅子里的一生要如何度过了么?”


    “没有。”吴青霜答得很坦荡,“一生漫长得很,倘若十五六岁便要把一切想清楚再按部就班,得多无趣?”


    她笑着拉了黛玉的手,调皮起来:“其实妹妹是支持我的,来问我,约莫是陛下嘱咐吧?”


    黛玉尴尬起来。


    吴青霜却笑,元嘉帝只以为她是小女孩,多少轻视,不愿听她t?多分说,也只好和黛玉汇报工作:“陛下养了咱们这些年,咱们说是女官,与陛下的女儿也没什么两样,咱们领了陛下的关心,自然也要思如何回报。海疆不宁,薛公子的生意做的不爽快,写回来的信里,多次提及海寇的肆无忌惮,陛下派了南安王去剿匪,不知拿了多少国帑,总不见成效,我是实在想去看看,究竟海寇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黛玉听得怔然,末了唏嘘:“姐姐既有这样的志气,更有这样的能力,我也不好劝什么了,必给姐姐促成了此事才好。”


    吴青霜就知道找黛玉好使,笑了起来:“我等妹妹的佳音。”


    元嘉帝知道四皇子行刺,王子腾逼宫那一日,吴青霜是组织了宫里的太监参加战斗的,这丫头……


    “由她去吧。”元嘉帝终究是点了头,“也不指望一个女孩子做出什么样的成绩来,想去见见世面就去,婚事不婚事的,将来有大人给她做主呢。”


    第84章 二龙相见 小子你的路还很长啊!……


    打发走了个小丫头, 于皇室而言,委实不算什么事。


    该吃吃,该喝喝, 皇后的丧仪过后,一切生活都回归正轨, 六皇子正式开始了他的储君之路。


    走得很顺利。


    ——如果说元嘉帝原本立六皇子多少还是有点“立立看, 如果实在立不起来我就掉头回去凑合老四”的心情,但在知道了四皇子大概会是个什么施政理念之后, 元嘉帝的心情就成了立大公主都不要立四皇子。


    咳咳,气话, 气话。


    但再是气话, 培养六皇子的心情都显得分外迫切,权力放得也分外干脆, 元嘉帝还叮嘱了黛玉,好好和六皇子相处, 带他赶紧上手。


    黛玉哪敢应“带一带皇子”这种话呀,恭敬回答“臣必尽心竭力辅佐六殿下”而已。


    以黛玉的眼光看太子……他或许不聪明绝顶, 趁病示弱也确实谈不上是什么顶级权谋, 不过是勉强合格的自保之策而已,但他是个仁厚的人。


    这份仁厚主要体现在他知道官员和士绅对百姓会造成何种程度的盘剥,并且他会下意识地阻拦这一点, 核心体现是他夺嫡的时候,会笨笨地想去地方督促士绅一体纳粮减轻百姓负担。


    他做了太子, 就会一个一个接见将去做一地父母官的新科进士,会认认真真看每一个要判死刑的人的案卷,会听师傅的建议去田间地头了解稼穑艰难,会在内务府看苏瑾理账然后和苏瑾一起感慨每个人的私心到底能把一件事扭曲成什么模样。


    他是个认真的人, 也因为认真,处理政务确实不快,很多时候还要黛玉兜底,但他在学,在适应,在成长。


    他就着黛玉画的那份百官关系图在飞快理着朝廷上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不和四皇子那样装模作样地称黛玉“先生”,而是和八皇子一样喊“妹妹”。


    甚至给黛玉推心置腹说妹妹虽非父皇亲生,但与亲生的已没什么两样,我只把你当亲妹妹爱护,他日你嫁皇家也好,嫁臣子也罢,我都做你的娘家人。


    然后还会狡黠地笑:“当然,我也希望妹妹能把我当兄长对待,皇室的兄弟情分往往掺杂了太多,但兄妹情分却没有危险,我的身体状况妹妹也知道,将来多有倚重妹妹之处,也希望妹妹不要推辞辛苦。”


    黛玉其实不在乎有没有娘家,她自己就有无论和谁成亲,夫家都不能看轻了她的能力,但六皇子这样坦坦荡荡地把一切都摆出来,都让黛玉感慨。


    难怪苏瑾这样喜欢他。


    当真是一个小太阳一样的皎皎少年,做丈夫,做主君都再合适不过,黛玉于情爱上几乎没有期待,觉得八皇子那样能容她施展才华的夫婿就不错,不会对太子起男女之心,但很乐意有这样一位主君。


    然后也和太子皮了起来:“看陛下的意思,多半想将臣许给八殿下了,回头八殿下与臣夫妻拌嘴,殿下是帮亲弟,还是帮义妹?”


    太子笑得非常斯文,答得也很合人心意:“帮义妹。”


    “哪怕义妹不占理?”黛玉问。


    太子义正言辞:“义妹能帮孤处理国事,亲弟只会威胁孤的储位,那还论什么对错,当然是帮义妹啊。”


    这种话其实很过分,但在这种半贴心半胡闹的场合,拿捏的刚刚好,就是元嘉帝听了人禀报,都只是宠溺地骂了一声“胡闹”。


    就是病榻上的贵妃听了也笑,她如今已是活一天算一天,最放心不下的无非八皇子,听元嘉帝给她分享了这样的话,都觉得自己能含笑而逝了。


    ——太子能这样处理这段其实有些微妙的关系,还能把这种话大大方方说出来,就代表八皇子安危无恙,也代表黛玉能在新朝自如地释放自己的才能,夫复何求呢?


    八皇子是个乖觉的人。


    并没有人给他通报自己皇兄和自己未婚妻达成了那样奇怪“吵架帮女方”的同盟,但他见储位已定,加上他反复观察他六哥,确实不是一边“林先生所言,孤醍醐灌顶”一边心里暗骂“等孤登基了还能给你牝鸡司晨的机会?”的人,于是也歇了那份“要不我努努力把储位拿到手算了”的心。


    安心在太上皇面前彩衣娱亲,安心在一日比一日憔悴的母妃面前尽孝以免将来遗憾,每天配合太医的治疗,再有闲暇的时候,就会和后宫里那些争宠的妃嫔一样,亲自提了汤羹点心之类的去养心殿。


    元嘉帝如今是半退休状态,除了把控朝政的大方向之外,大半的时间在后宫,养心殿大部分腾给了太子和黛玉,所以八皇子亲自提的汤羹点心一般有两碗,给太子的,给黛玉的,甚至还会捎上两个按摩的,两个吹拉弹唱的,给日日办公的两人增加一些办公之外的享受。


    衣食住行,给一个太子一个内相伺候得舒舒服服。


    太子原本非常提防八皇子,因为他和八皇子相比,唯一的优势在于嫡出,所以很多时候都端着中宫之子的架子,多少让八皇子觉得这六哥过分自矜身份,所以敬而远之。


    但如今,六皇子几乎算是死过一回,皇后也没了,其实按理说元嘉帝把贵妃封个皇贵妃甚至封皇后都完全使得,可元嘉帝非但没这么做,还把朝政交给他,自己半退隐,一副“你如果能支棱起来那我也学你皇爷爷逊位算了”的样子,哪怕太子说了“我防着我弟弟篡位”,元嘉帝都只骂了一声“胡闹”,忽然让六皇子觉出了两分如山的父爱。


    还有,在皇室几乎不可能感受到的“安全感”。


    甚至让太子有些恍惚。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份父爱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因为兄弟里有个始终对皇位虎视眈眈却既不占嫡也不占长的皇子,吸引了大家的全部注意力,才让所有皇子都活得没滋没味?


    太子只是疑惑,得不出结论,一定要说悟到了点什么,太子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立嫡以长不以贤,为什么立了国本,就什么都对头了。


    这时候,再掉过头去看八皇子。


    母后提防了一辈子的贵妃母子,谁知道不声不响的惠妃母子才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倒是阿瑾被下药的晚上,是贵妃去安慰了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贵妃入宫二十余年,唯一一次出宫都愿意带着自己出门散心,关键八郎没有汲汲营营地和他的外公舅父串联关系,而是自己去荷塘里划船,放心大胆地让自己和贵妃的娘家聊政治攀交情。


    这样的母子,明摆着就是要来人间享受荣华富贵,权柄势力一点不准备沾的,如今更愿意做此种小儿女情状,甘心帮扶自己的未婚妻大展长才,又有什么好提防的呢?


    所以对八皇子都多了两分手足之情,甚至政务繁忙之时,太子和黛玉自去享受八皇子带来的点心甜品吹拉弹唱,把八皇子摁在书桌面前让他来写票拟。


    八皇子抵死不从,还和太子拌嘴:“六哥不是防着我吗?我这就趁着写票拟的机会大肆招揽效忠于我的人,早晚要把六哥这太子的位置拿下来才罢休!”


    “你来。”太子挑眉,“你尽管来,三更睡五更起一天看几百本奏章见几十个大臣还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去见个未婚妻都要腾时间的日子你爱过你便来过,孤去好好享受两天。”


    兄弟闹着闹着就都笑了起来,八皇子甚至能站在太子身后给他揉起僵硬的肩颈:“六哥,我原不知你是这t?样的人。”


    太子伸手拍一拍八皇子的手背:“我原也不理解何以父皇和怡亲王叔怎么就那样亲厚,但现在我有些明白了。”


    人活在世上,真的是需要一些可以交心的兄弟,不然孤家寡人,何等寂寞,我之前的人生确实在提防你,现在想想,真是没必要。


    我如今既然要继承家里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弟弟,父皇如何护着你,我也如何护着你就是了。


    如果只是家庭关系处得好的话,元嘉帝对这个太子,也谈不上十分满意。


    但在政务上,太子最让人无可指摘的一点是,他几乎不用心术。


    首先,太子已经没有需要玩心眼的兄弟了。


    然后,对于大臣们,他坦荡的赏功罚过,既不会因为这个臣子曾经和四皇子过从甚密而弃之不用,也不会因为那个臣子和皇后娘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有过不罚。


    他做事情是对事不对人的,他很自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太子,不需要损害国家利益去讨好某个大臣然后让大臣支持自己,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有“朋党”,他需要做的只有“占着道理”。


    这让元嘉帝都觉得有些稀奇,在太子过来请教政务时,还问过怎么行事就这么正气凛然起来?


    太子一愣,认真想想,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林妹妹教了儿臣十二个字。”


    “什么十二个字?”元嘉帝问。


    太子道:“林妹妹说她六岁时,父皇对她产生了兴趣,说将来想接她入宫教养,当年林大人就教了林妹妹十二个字。”


    忠于陛下。保全自身。直道而行。


    忠于陛下不用谈了,太子自己就是预备的陛下,无所谓忠谁不忠谁。


    保全自身也不用谈了,倘若太子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那这国家也没什么意思了。


    就是这个“直道而行”,让太子越琢磨越有味道。


    太子还认真给元嘉帝分享自己的体验:“于臣子而言,直道而行,不朋不党,安心做事,便如林大人在江南盐政上干了八年之久,您记得他的功劳,儿臣也愿意用他的忠心,必不让林家没了下场,他以这个话教林妹妹,便这么给国家教出了一个忠臣良相,但于君王而言,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顺应天道。”


    那什么是天道呢?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不是牛鼻子道士们一天想着怎么白日飞升的道法自然,而是太子觉得君王治国也有一个“天道”在,无论君王用哪家学说,总之能达到“天道”的最低要求,国家就垮不了。


    听得元嘉帝都好笑:“那我儿觉得,何为天道?”——这么玄乎的玩意儿,你可别搞着搞着自己修道去了啊。


    “让天下百姓都吃得饱,穿得暖。”太子道,“有家可归,有房可住,便是长治久安的天道。”


    倒让元嘉帝收起了那份嬉皮笑脸,许久,长叹了一声:“那么,如何实现呢?”


    太子答:“巾帼不让须眉,两个女孩子不是已经提出了各自的见解了么?”


    向外求,把国家整体能分配的利润做大。


    向内求,让士绅把太过分的利益吐出来给小民百姓。


    自古就没有商人造反成功过,自从豪强变成士绅之后造反成功率也直线下降,只要小民百姓不反,何愁江山不能万代?


    元嘉帝眉目严肃了起来:“你还是想试试士绅一体纳粮。”


    太子默了一下,道:“哪怕不一体纳粮,士绅的田地实有千亩却只报百亩,小民百姓都失了地却被强征农税,天下焉能不乱?”


    “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元嘉帝深深看着儿子,“为何苏瑾给了士绅一体纳粮的奏疏,朕却留中不发,知道原因么?”


    太子答:“林妹妹给儿臣说过。”


    黛玉给苏瑾说这个法子行不通时,主要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当时六皇子在大众的眼光里无法做储君,等他从君王之子变成了君王兄弟,自保尚且来不及,哪有什么空挡去经世济民,这是上层的行不通。


    下层也行不通——官员想有点前途,要么是勋贵,要么走科举,捐的官都很难有什么前程,大家都是稳稳的“士绅”阶层,怎么指望他们去革自己的命呢?


    一定要找一个非来自士绅阶层的,那就只有酷吏,可用酷吏就几乎等于君王放弃自己的风评了。


    “你既然都知道。”元嘉帝问,“还觉得可以推行么?”


    太子道:“不瞒父皇,儿臣原本的主意是,儿臣去就藩,在藩地试着慢慢推行,以为君父分忧。”


    可如今形势倒转,六皇子还没展现出自己如何的峥嵘就成了太子,君王兄弟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了,君王名声……


    太子到底是元嘉帝的种,还是没有被“戒急用忍”洗脑过的。


    他觉得,倘若能把这件事做下来,小民百姓因此能减轻大部分赋税的压力,国家真的能千秋万代,那他就是背一个用酷吏的名声,也是值得的。


    元嘉帝摇头:“你以为用酷吏只是名声不好么?”


    太子愣了一下。


    元嘉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原本想让太子和黛玉聊去,但想了想,有些帝王之间的事,还是在帝王之间解决吧:“嘉靖帝也曾经起过清查土地的心,光京城附近就查出数万顷土地,足以安置数十万流民,大明中兴,清查土地居功至伟。”


    太子下意识道:“这是好事啊。”


    元嘉帝唏嘘道:“你觉得,嘉靖帝号称火德星君下凡,在位时宫中多次起火和清查土地,限制官员免税的土地和劳役数量,有多大关系?”


    太子的第一反应是“风马牛不相及!”


    嘉靖帝号称火德星君下凡,那是他避居西苑,烧丹炼汞,防火措施不到位导致的火灾频发,最严重时连紫禁城内的三大殿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和丈量土地有何关系?


    但在元嘉帝玩味的目光下,太子又琢磨起师父讲过的这段历史,意识到不对头了。


    ——再烧丹炼汞,能在三大殿烧?


    可要说这件事和丈量土地有关系……


    太子思索起来。


    元嘉帝就又点了一句:“嘉靖帝死了长子之后,方士陶仲文劝他二龙不相见,嘉靖原本不信,待皇次子朱载壡三岁时便册封他做太子,养到十三岁,仍旧一病去了,嘉靖帝这才信了,将皇三子皇四子都送出宫去,二子得以长成,你真以为是那么邪乎的二龙不相见?”


    太子吸了一口冷气。


    这就又涉及一桩宫廷秘辛——大明的皇帝,也忒命短了。


    嘉靖和万历活得长,但那都是几十年不上朝的主儿。


    上朝的那些,无病无灾,说病就病,说死就死,继位时已经四十七的,当了十个月皇帝就原地去世,其余人等,活过四十岁叫长寿。


    要是姓朱的都短寿,倒还有点说法,但大明的宗室一个赛一个的命长,四十岁正是闯的年纪,还可以生好多孩子呢。


    是紫禁城的问题,还是皇位的问题?


    至少不是嗑药的问题,因为嘉靖帝修了一辈子仙,除了朱元璋和朱棣就他活得长,真要是个糊涂点的人,没准还真以为烧丹炼汞能长生呢。


    许久,太子低声道:“拿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和父皇催缴户部欠款,林如海在江南受过好几回刺杀是一回事。”


    太子自己想明白了,真正省了元嘉帝多少口舌,元嘉帝长叹一声,拍拍瘦弱的儿子肩膀:“许多事,开国太.祖没有做,咱们作为子孙想做,就难上加难。”


    “可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么?”太子到底年轻,问得无助极了。


    元嘉帝目光又恍惚起来。


    儿子多的时候不觉得,总有一种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自信,但如今择定了继承人,怎么看六皇子,怎么觉得像年轻时的自己。


    就会忍不住想,自己因为头顶上有个太上皇所以没做的事情,能不能让儿子因为头顶上有个太上皇所以做了。


    便指起了明路:“东平王,北静王,你看如何?”——就那两位两次逼宫,都坚决的守住了宫禁的王爷。


    “俱是国之股肱啊。”太子回答,他到底稚嫩,根本跟不上父亲那跳跃的思路。


    元嘉帝就笑:“既然觉得不错,为何不收为己用?”


    太子下意识地想说那是父皇的股肱,是你留在手上的最后武装力量,我还是太子,掌握了这支力量,岂不是让您生疑?


    但,想完了,停住了。


    ——元嘉帝的意思不是说让自己把东平王和北静王当自己人,而是要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绝对能保护好自己的力量。


    领会了这一点,太子就会顺水推舟地想,其实“保护自己的力t?量”不只是带兵的将军,还包括后宫里的嫔妃,太医院的太医,御膳房的厨子……总之,能近自己身的,都要谨慎。


    只有君王活着,君王想推的政策才能推得下去,在这一点上,念着四书五经长大,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是靠不住的。


    真靠得住,江南就不会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园林,天下就不会有那些动辄哭庙的士绅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说,君王和官员都是骑在百姓头上吃肉喝血的既得利益者,但这既得利益者也分阵营,便如君王,一般是不会希望把百姓逼死的,因为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起来,君王得为社稷死一死,但官员根本不需要。


    江东鼠辈为何不敢和大魏打?


    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血性,而是孙权倒了就倒了呗,跪孙权是跪,跪曹操不也是跪么?只要我能保持现有的阶级不滑落就得了呗!


    “林如海教他那半个养子一句话,颇有道理。”元嘉帝还是那条老谋深算的老龙,就是秘卫系统交给了黛玉,有些事还是能信手拈来的,“做事,先想想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太子这堂课上的是真的耳目一新:“那……那在这件事上,父皇觉得,谁会做儿臣的朋友?”


    我怎么感觉满世界都是敌人呢!!!


    元嘉帝这就不想手把手教儿子了,懒洋洋靠在了躺椅上:“你还小,先琢磨几年,琢磨不明白再论吧。”


    太子也只能不甘心地退下了。


    但朝政是不能放的,尤其……没过两天,东南方向传来战报,说南安王在和海寇的战斗中大败,人都被人家海寇擒了,海寇的使者因而进京,请天朝上国赐公主和亲,再将南安王放还。


    哪怕已经是被太医叮嘱了八百回不能动怒不能动怒,从太子和黛玉口中知道这个消息时,元嘉帝还是砸了茶盏。


    然后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太子和黛玉一左一右地赶紧扶着元嘉帝,太医也飞快过来给元嘉帝放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元嘉帝暴躁道:“南安王算是哪门子东西,凭什么要拿公主去换!”


    第85章 端阳旧事 满足一下好奇心嘛。


    元嘉帝自然不想给——公主抚蒙, 那蒙古好歹也是个政权,好歹人家有个帐篷,海盗有什么, 船吗?!


    何况这纯纯的南安王无能,凭什么要好好的女孩子去给他填坑!别说皇家公主, 就是普通民女也不能这么糟蹋呀!


    南安王妃简直要哭瞎了。


    按以前, 外命妇有什么话都可以去找皇后讲,可如今皇后薨逝, 元嘉帝并没有明确由哪位妃嫔代摄六宫事务,太后年迈, 宫里大小事务悉决于内务府——准确来说, 决于苏瑾。


    可苏瑾能干活,苏瑾究竟还没有正经成婚, 她不能代表皇后接见内外命妇啊!


    南安王妃能通过官方渠道见的只有太后,还得看人家心情。


    但太后是个好人, 倒是找了个精神还好的日子见了南安王妃,听南安王妃落泪听得也分外耐心, 就是听了, 也做不了主,只说:“我去禀了陛下吧,许与不许, 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个陛下,自然只能指太上皇。


    太上皇倒是一如既往地眷顾四王八公, 听了太后的回禀,道:“去劝劝老四也不是不行,可若是南安王家什么都不肯出,要国家又出公主又出嫁妆的, 那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成色了。”


    太后自然原样回复南安王妃。


    值得一提的是,在太后和太上皇沟通的时间里,南安王妃火速地把自己女儿的婚事定下来了。


    对了,南安王的女儿,正是去年苏瑾险些中招时,那位被长公主之子欺负了的小姑娘。


    小县主自然是不乐意嫁那什么长公主之子的,因宫中究竟比一般府里有规矩,当时帝后又动了大怒,因而并没有人把宫中的事说出去,南安王府也因此还有些想头,觉得拖一拖不答应,等看看风声,哪怕让小县主下嫁,也比嫁那什么长公主之子强。


    拖到如今,小县主肚子里并没有养下什么孽根祸胎来,长公主的孩子虽婚事艰难,却也没有那么看得上已经日渐衰落的四王八公,既然两人出了意外的事被宫里瞒了下来,便也顺水推舟,不再提这茬并不如意的婚事。


    所以,小县主定下的婚事倒还说得过去——新科进士是没有的,林如海那种能在适婚年龄考上进士的属于凤毛麟角,能找的,不过是个十八岁的举人。


    这也比那混蛋纨绔强啊!


    定下了女儿的婚事,当太后说疯狂暗示小县主缇萦救父时,南安王妃也能对着太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并非妾身不愿舍了姝儿,可姝儿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呀!”


    ——真是,早知如此就再早一点把姝儿嫁了,现在说这话更硬气!


    可后悔也无用了,只能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太后。


    太后忙细问定下的谁,得知是那样如意的郎君,笑容就多少有些微妙:“那你要如何呢?”


    太后究竟也是沉浮后宫几十年的人物,哪怕轻声细语,仍是让南安王妃有些气短,声音更小了:“京中,也有的不是闺秀,实在不行,妾身可以收个义女,不知……”


    太后没有答应,也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很明显——你们南安王府,脸怎么这么大呢?


    南安王妃顿时觉得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对太后跪了下来,又开始抹眼泪:“娘娘,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海寇何尝是真的想要公主,不过是借着要公主之名要朝廷拿金银去赎王爷罢了,姝儿不是真公主,义女难道就是了?难道海寇会在乎?”


    太后没有表态,只说:“既然知道是金银……”


    南安王究竟是家里的顶梁柱,南安王妃就是觉得这糟老头子不如死了,也得救啊:“自然不用朝廷宫中出的,妾身自去筹措便是了!”


    太后其实做不了主,但南安王妃的话她还是要给太上皇带一下的,但南安王妃的吃相也太难看了,连太后都觉得恶心起来,既然想给这个女人添点堵,给太上皇汇报的时候,挑了个元嘉帝也在的时候。


    元嘉帝当场就不乐意了!


    嫁公主,公主不重要,这确实大部分是钱的事,但也有小部分是面子的事!


    太上皇斜了太后一眼——真是,玩心眼玩到朕头上了。


    但问题不大,只要条件允许,太上皇还是愿意给四王八公一些面子的:“究竟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人呢,弄回来削了爵也就是了,真让海寇把他大卸八块,那算殉国,你还得封世子做南安王,再忍他一代。”


    #您是会劝人的


    但元嘉帝仍然整张脸上都很抗拒,想说殉国就殉国,南安王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头寻个什么理由削了爵位一样的。


    “行了。”但太上皇已经开始乾纲独断了,“朕做主答应了,但不许南安王妃强迫别人家的女孩,得人家自愿才好。”


    但这个“自愿”……


    太后都觉得太上皇不厚道,南安王府在权贵圈里是个大号的,即将退出权力中心的荣国府,可对于普通人家,以权势压迫,哪家敢不自愿?


    可太上皇话说到这里,元嘉帝也不好硬不给父皇面子,终究道:“父皇要许,儿臣也不能有违父命,但……去年端午,还有一桩公案没断呢。”


    “去年端阳节的事人家南安王府也是受害之人。”太上皇皱起眉来,“你要做什么?”


    太上皇一意孤行,但太后听明白了呀:“陛下,女子存于世上,名声最重,去年端午出的那档子事情,宫里是闻所未闻,但各家府里多少是出过一件两件的。”


    “那又如何?”太上皇问。


    太后道:“所以,便如苏丫头那样的,身上略有点不对便会立刻警惕起来,那同样的,南安王府家的小丫头,为什么没有警惕呢?”


    这个问题,政治正确的回答自然是反问“人家都是受害人了,一定要强求受害人完全无辜吗?她不警惕便是她的错?”


    可情绪输出解决不了问题,尤其太上皇也想起了当时亲自去处理这事儿之后,给当时宫里的四位主子回报过一句“究竟是女眷更衣之地,许多命妇也用不惯太监,苏丫头细心,所以安排了两个宫女守着,但妾去的时候是两个太监在望风,两个宫女不知所踪,侍卫一找,才在花丛里找到两个被打晕了的宫人。”


    裕嫔去拦住了那不才的事,男的裕嫔是看一眼都多余,倒是搂着小县主好好安慰了一下,可再缺心眼的人,也不t?能在这种时候讲“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别说对受害的小县主讲了,就是南安王妃抱着女儿哭,有点埋怨女儿不小心的意思,裕嫔都得拦着点,线索千千万,何必非要一遍一遍地伤害受害人呢。


    但如今,小县主没必要去打扰,但元嘉帝倒是想问问能火急火燎把小县主嫁出去的南安王妃,怎么,你家的闺中教育也拉胯,也让女孩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么?


    虽然有趁火打劫之嫌,但能趁机查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然,如今储位已定,也干不了什么别的了,可是如果有机会把小崽子们的谋划看明白,为什么不呢?


    太上皇思索了好一阵,也起了好奇心,左右问南安王妃一声又不麻烦,看向太后:“你去问?”


    太后其实无所谓的呀,反正南安王妃又不能吃了她,但元嘉帝道:“父皇,让苏瑾去问不是更好?”


    倘若南安王妃真知道点什么,让苏瑾去问,光这个人都能让南安王妃吓到吧。


    到底男人粗心,太后叹了一口气:“皇帝,如今没有人知道当天被算计的是苏丫头,反过来想,倘若让南安王妃察觉到了点什么,苏丫头还做不做人了?”


    元嘉帝也只能怂了。


    南安王妃再度进宫时,瑟瑟发抖。


    ……许,或者不许,你一句话就拉倒了,犯得着把我叫进来再问一遍吗?


    当太后一句“皇帝有句话想问问你,你自己看看要不要如实答吧”的时候,南安王妃也不敢造次,赶紧跪下道:“臣妇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太后不在意这种程度的表忠心,只道:“究竟,去年端阳节,姝儿去更衣的时候,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南安王妃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勉强笑道:“这……这事不是早就过去了……”


    太后揶揄起来:“王妃,过没过去,得看皇帝,更看陛下,你说了是不算的。”


    南安王妃恐惧地看着太后,心里已经在辱骂你们皇家是真的会见缝插针,可是在这种时候,也不敢不知无不言:“臣妇去那边更衣,收拾完了出来,圆明园大,一时迷了路,又转了回去,看到四殿下摇摇晃晃往那边去了……”


    太后拿着茶盏的手都僵了僵,看向南安王妃竟都有了些奇人共赏的心情。


    你牛,发现了这样没出息的事情,第一反应不是保护女儿,而是让她直接过去,为了一个富贵险中求?


    南安王妃被太后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道:“南安王的爵位,袭到王爷这一代已是最后一代了,眼看着就要降等……四殿下哪怕不得储位,将来也至少是个亲王……”


    太后不想理会这狗屁倒灶的事,道:“你可知道四郎为何要往那边去?”宫中规矩是有的,更衣的地方分男女,四皇子就是要更衣,也没有往那里去的道理。


    “臣妇不知。”南安王妃道,又小声怀疑,“许是……喝醉了?”


    太后一副“你说这话你信吗”的表情。


    南安王妃也不好说话了。


    太后揣度,以南安王妃的身份,也确实不可能知道太多,又问:“你既然看到了四郎,怎么后来又变了人?”


    南安王妃也不懂,眼圈又红了起来:“但凡臣妇知道最后会换人,也不会让女儿踩那样的火坑!”


    太后又问:“在你看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南安王妃惊恐地摇头:“臣妇不过是想让姝儿攀附上四殿下,其他的事情哪里来得及多想……”


    太后又换了那一副“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的神情。


    ——你也不是才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后宅里的阴私也看了不少,倘若心头没一点成算,就这么让你女儿过去,你觉得这合理么?


    南安王妃又瑟缩起来,小声道:“两种可能,或是四殿下自己倾慕某个姑娘,自己就想借醉生米煮成熟饭,大庭广众之下,大人们不许也得许了,或是四殿下被人陷害,晕乎乎自己就往那边去了。”


    太后冷笑了一声,还是一副探究的神情。


    南安王妃见实在糊弄不过去了,只好道:“四殿下总不会自己毁了自己的名声,因而,被人陷害的可能性还是要高一些。”


    太后问:“这种事,自然是要凑一对才能真正毁了一个人,可知道女方是谁?”


    南安王妃疯狂地摇头,多少是带了些情真意切了:“这个臣妇如何知道!”


    但,太后是什么程度的老狐狸,还是一个“到这时候还在耍滑头?”的目光。


    南安王妃可不敢得罪如今已经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想咬牙硬扛。


    目光不好使,太后也只能言语攻击了:“王妃当本宫是傻子?王妃想截胡让姝儿嫁给四郎,自然是要在那里留个眼线,确保屋子里是四郎而不是旁人,匆忙打发姝儿过去之余,也会多注意哪家女孩状况不对,关键要拦着那个女孩往更衣之地去以免坏了好事,难道王妃没有?”


    南安王妃:“……”


    简直撒不了一点谎!


    但到底是个名利场里沉浮的贵妇,脑海里在疯狂思考对策,然后扑通一声给太后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都让太后牙酸,“臣妇……臣妇绝对不往外说就是了!”


    太后心满意足地点头,摆手:“行了,去吧。”


    南安王妃真是心脏都要被太后吓坏了,赶紧跪安,但跪完了又想起来南安王的事:“娘娘,臣妇所求……”


    太后也不为难她:“陛下的意思是,嫁妆你们南安王府自己出,女孩你们南安王府自己找,只要女孩自己愿意就是了。”


    南安王妃心头大定,千恩万谢地去了。


    太后这边,自然要给太上皇和元嘉帝说今日的成果。


    末了,太后的点评是:“老四你这个后宫,人少归人少,但也够乱的。”


    ——她问南安王妃知不知道女方是谁,既是为了警告南安王妃别乱往外说,也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南安王妃究竟有没有留人在更衣的地方。


    留了,一直到南安小县主进去,应该都是没有人出来的,可是里面的人还是从四皇子变成了长公主家那个纨绔。


    可见四皇子留了个心眼,知道自己被陷害,放任自己被陷害,末了一个金蝉脱壳还往里面塞了一个哪个女孩都会觉得晦气的纨绔,他想干嘛?


    然后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谁在陷害四皇子?总不能是四皇子自己陷害自己吧?


    太上皇都被这个发展引起了兴趣,看元嘉帝:“当时直接去问,四郎必会否认,如今他们母子左右是废了,惠妃也好,四郎也好,都能问两句真话。”


    国事许多托给了太子,让元嘉帝都有了吃瓜的时间,想了想:“也好。”


    但元嘉帝仍然不想见四皇子——被那个梦恶心到了,做我儿子的时候乖巧听话言谦耳顺,自己当家做主了父亲的所有改革成果都要翻个个儿,吏治比太上皇在位的最后几年还要败坏,就这样还要自夸十全老人?


    呸!


    所以元嘉帝见的是惠妃。


    惠妃曾经是个体面人,但关到现在已经蓬头垢面了,属于是往头上随便一摸都能夹到一两只虱子然后还会往嘴里一塞来补充蛋白质的那种形象。


    元嘉帝可没有黛玉那爱干净所以见人还要先等人洗澡净面的脾气,就这么见了。


    关久了人是会呆滞的,惠妃疑惑地盯了元嘉帝半天,才发现这是自己曾经的枕边人,脑子缓缓运转起来,听了元嘉帝的来意,当即嗤笑:“陛下当年和那么多兄弟斗,也未见落了下风,这么简单的算计,陛下如今竟看不懂了,宫里也处处是漏洞,可见功夫生疏。”


    元嘉帝倒不会被这种话气着,平静道:“怕是爱妃不知,朕要脸,就是当年和兄弟们斗,走的也是堂皇正道,不比爱妃,尽是见不得人的手段。”


    至于说宫里漏洞不漏洞的,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黛玉能挡住江南盐商对林家的渗透,那是因为林家一共就那么两个主子,自然能把一切都做到极致,可皇家家大业大,哪能保证每个人每件事都按着计划进行半点不错,就是太上皇在位那会儿,不也到现在还查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廉亲王送给太上皇的鹰竟是死的。


    惠妃也不想和元嘉帝辩正道邪道有何不同,只看元嘉帝巴巴来问话,便多了一种“老东西你不如我”的精神上的满足:“陛下什么证据都没有拿到,可见无能,如今巴巴来问,又怎么确定妾会愿意说?”


    元嘉帝嗤笑一声——他是九王夺t?嫡的胜利者,但并非从头笑到尾,最落魄时,手头没有差使,身上没有爵位,只能在府里念佛的日子也过来了,惠妃这点挑衅,于他而言实在什么都不算,甚至还能一句话就让惠妃破防:“既然不是朕自己查出来的,朕不杀你,还可以许你梳洗一回,如何?”


    惠妃:“……”


    惠妃:“!!!”


    惠妃想摔桌子!


    惠妃沉默了好一会儿,道:“陛下当年哄妾身,什么金珠宝玉绫罗绸缎没给过,到如今,竟也抠搜了起来,梳洗算什么赏赐?”


    元嘉帝气定神闲:“当年是少年人哄心上人,如今是君王来见阶下囚,许你梳洗已是皇恩浩荡,左右如今你已无法翻身,说出来不过满足朕的好奇,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该说不说,人就是可以这么没尊严。


    惠妃闭了闭眼睛,颓然道:“陛下赢了。”


    元嘉帝听起了故事。


    是惠妃去和淑妃传达的焦虑,宣扬的苏家都有多大的势力,哀叹着那样合适拿来做王妃的姑娘,咱们的孩子是完全没福气。


    淑妃本来就是个笨蛋美人,孩子又是长子,眼高手低就是拿来形容她的,哪有不恼怒的。


    然后,自然有惠妃养在宫中多年但看上去自主独立的宫人会在淑妃平日的必经之地悄悄地谈那些大户人家里女孩清白被毁了就只能凑合嫁了的烂事儿,给淑妃提供了可以操作的典型案例。


    “那也应该是三郎去。”元嘉帝问,“怎么有人看到的是四郎呢?”


    惠妃笑起来;“难怪,陛下把妾身放了一年理也不理,原来不是不想知道,是妾做得干净,陛下什么都没查到,也就不好来问啊。”


    元嘉帝并没有多纠结阴谋诡计,也并不觉得把一场阴谋诡计策划周全算是多大的本事,冷哼一声:“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惠妃无趣地耸耸肩。


    故事往下发展,淑妃也不是个傻子,真要让三皇子在宫里□□女子,那不就彻底臭了,娶到了谁也不好使啊,苏瑾是个好的花瓶,但也只是个花瓶而已,又不是真有个能左右太子立谁的长公主母亲的陈阿娇。


    把四皇子灌醉了,让苏瑾迷迷瞪瞪地和四皇子同处一室,两人纠缠起来,三皇子在这时候冲进去护住苏瑾,岂不是既能打倒四皇子,也能因此截获美人芳心,甚至因为王妃已定,苏瑾只能做侧妃,还美美收获了苏家的友谊?


    四皇子不知道淑妃什么时候会动手,但至少从惠妃这里知道了淑妃早晚会动手,于是一直留了个心眼,在当日三皇子第三次找他喝酒时,默默地回头找自己贴身的太监吩咐了几句话,然后把酒倒了。


    一杯,一杯,又一杯,四皇子人工控制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摇摇晃晃起身,三皇子心知得计,又觉得天都在帮他——原本还在想找个借口拉走四皇子的太监呢,一回头,那太监不在。


    妙极!


    早就安排好的太监赶紧凑上去扶住了四皇子,四皇子迷迷糊糊的不知人间何时,一路七拐八绕走了圆明园里不是很常用的道路,把四皇子绕晕了才到了女子更衣的地方。


    但四皇子转头就走了,还悄没声儿从另一个方向往里塞了个早就喝成一滩烂泥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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