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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黛玉授官 可算出宫了!


    南安王在广州的日子, 岂一个焦虑了得。


    他从来没有把薛家放在心上过。


    这自然来自于身份——薛家无官职在身,王子腾已自取灭亡,贾家早已独善其身, 无非一个曾经入宫的才人,可那又管什么用的, 这薛蜿无论是怎么得的那林黛玉的喜欢, 也不过是小角色而已。


    可小角色硬能咬死了他没有能证明自己就是南安王的证据,有本事当他是海寇的细作不放他出岛, 南安王于武力上本就脓包,几个护卫看着, 他连偷偷溜出岛的能耐都没有。


    更气的是, 只有广州知州上过岛,两广总督和死了一样, 从来没有出现,自然也不可能来证明他的身份。


    日子越过, 南安王越绝望。


    因为元嘉帝喜欢有能耐的人,而太上皇对四王八公的眷顾与日俱减, 他要是能干出点将功补过的事, 尚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什么也不做……


    南安王也因此用尽了自己所有撒泼打滚的手段,心理底线已经低到“我现在也不求薛家会把护卫力量拱手相送了, 放我离开这个岛就可以”。


    宝钗没理他,连护卫都不和他说话的。


    直等到北静王来。


    可北静王也不爱见南安王, 更不干那种辨别身份的事,甚至还教起了宝钗做人:“薛公子何必和那样的人纠缠,他是南安王也好,不是南安王也罢, 左右不是内务府的差事,薛公子就是弄个囚车把他弄到京城去听陛下处置,又有何妨呢?”


    宝钗:“……”


    宝钗心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王爷还是钦差当然想干嘛干嘛,之前京里传来的消息可是京中在琢磨嫁公主换南安王,我们小老百姓谁敢就这么得罪他?


    但,吴青霜若有所思,拉了拉宝钗。


    宝钗:???


    吴青霜就给宝钗咬耳朵:“槛送京师当然是开玩笑,但咱们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弄上几个护卫,不让他跑,也不让他见别人,只拿内务府的文书说押送要紧人物,好吃好喝把他弄京城去呢?”


    也只能跌足叹息——究竟吴青霜不是真正在政坛里滚过的人,以她武将世家的出身,能想到“反正我不认那是南安王”就已经很超常发挥了。


    不过无论如何,北静王来了,问题也就解决了——他借了宝钗几个护卫,分两队,一队是光明正大将吴青霜先前俘虏了的海寇头子送京师去,另一队就悄无声息地送南安王。


    两个定时炸弹送走,北静王才和宝钗谈起“华夏公司”的事。


    论实质,其实无论是南安王要重建海防,还是北静王要成立公司,说到底都是觊觎了宝钗费了好些心力才培养出来的编队,不过北静王确实比南安王要温柔:“薛公子可以好好想想,三日吧,本王也在广州玩一玩,薛公子想好了,到广州城找本王便是。”


    说完就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倒让宝钗觉得错愕,送走了北静王,在码头上和吴青霜并肩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吴青霜轻叹了一声,拍拍宝钗的肩膀:“想开些。”


    倒让宝钗笑了起来。


    有冷香丸压制时,她做人做事多看利益,弃了那冷香丸之后,喘嗽之疾虽回来了,却愿意和人贴心了:“妹妹不用劝我,我出京时,林大人已经提点过,虽有武力,不示于人,方得长久,如今既然被人知道了武力,自然就保不住了,与其给南安王糟蹋了,北静王爷说的华夏公司,倒有趣。”


    “当真不怨?”吴青霜觉得宝钗的胸怀还真是被大海扩大了。


    宝钗摇头,码头空旷,四下无人,她说了的话都可以装作没说过,自然没有什么负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我不过是想护着母亲哥哥,并不妄想做那个有资格用玉璧之人,怨什么呢?”


    宝钗能接纳吴青霜,她一过来就忙不迭把手头的护卫队给她,自然也能接纳北静王。


    何况北静王带来的好处是“合法化”,这对于早就认识到在中原这片土地上经商,没有权利庇护就只会是各方势力眼中肥肉的宝钗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利好了。


    吴青霜都要对宝钗刮目相看起来——究竟那个满脑子“好风凭借力”的女孩,终于是自己成为了自己的好风。


    薛家如今是严格地掌握在宝钗手里的,所以像这样的决定,都不需要和薛姨妈或薛蟠多商量什么,宝钗自己决定就好了。


    “华夏公司”的改造在宝钗的配合下,进行得十分顺利,北静王是个几乎没有架子的王爷,武艺也颇有两把刷子,没两天就把护卫们训得服服帖帖。


    他又年轻,适应能力极强,第一次上船时吐了两天,但没几日便适应了那飘飘荡荡的日子,还喜欢上了那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愉快地乐不思蜀起来。


    当然,海贸也有让北静王心惊肉跳的存在。


    ——最新款的红衣大炮。


    北静王一直觉得自己很懂军事,但红衣大炮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那黑黢黢的炮口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再一想宝钗提过的“林大人说海上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得上岸”,对黛玉的认知简直又上一层楼。


    但,红衣大炮的威力还是要如实向京中陈奏的,主要是问一问皇帝陛下,您的神机营要不要升级一下装备?


    奏章去得比人快,黛玉写完节略时,先一步出门的南安王和海寇头子才到京。


    海寇头子几乎没有争议,拉到菜市口砍头以定民心就拉倒了。


    南安王……太上皇都懒得见,元嘉帝最近在养生不愿动气,所以直接让太子处置。


    太子那沾了毛比猴还精的,哪能自己处理了南安王,直接让朝堂衮衮诸公讨论,该如何?


    最后倒是也没杀,不过是爵位一撸到底而已,t?自然南安王府是住不得了,发回原籍吧。


    诶?家产呢?


    几乎没有剩什么家产。


    因为南安王妃在满世界找女孩当公主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低价处理了一些老大件换成了现成的嫁妆,在朝堂上讨论要不要拿倭寇头子换南安王时,给南安王说话的官员自然都要意思意思,到如今南安王回来,各处运作保他一条命,难道就不花钱?


    最终,也只是老夫妻两个带着三五忠仆,变卖了剩下的家产,揣着两三万两的银票,在一个清寒的早上,悄然离京。


    ……好吧,也不是那么悄然。


    贾琏和凤姐其实一直在关注南安王,他们出京之日,贾琏和凤姐一早就出了门,坐在车上,掀开帘子,看那一行人缓缓出京。


    荣国府财政状况好起来,让贾琏和凤姐的夫妻感情都没遭什么损耗,到如今,凤姐都愿意给贾琏说自己内心的阴暗面:“琏二爷,想想差点就落他们手里的巧姐儿,我真是……”


    凤姐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气:“想杀了他们。”


    “好了。”贾琏也不觉得这样的妻子可怕,轻轻搂着她,“何必给巧姐增添这么多杀业呢,再说家里还有孩子呢。”


    是,结婚十年有余,凤姐终于给贾琏生了个二胎。


    这让凤姐觉得扬眉吐气,甚至都开始畅想把儿媳妇娶进家的将来。


    “给孩子积福”究竟是个好理由,让凤姐心头微软,就此作罢。


    但南安王回乡之路,并不顺畅。


    两三万两,于达官贵人而言,也就是够贾琏在江南嫖个娼(咳),但于普通百姓来说,够刘姥姥一家过一千年。


    自然引了山匪注意。


    究竟没让这对“死道友不死贫道”,可以拿别人家的女孩来免自家灾祸的夫妻两个落什么好,无非一个乱刀砍死,曝尸荒野。


    这且不说,看完了南安王夫妇出京,贾琏便吩咐车夫回府,才一下车,贾赦的长随就匆忙迎了上来:“二爷二奶奶哪儿去了,老爷找呢。”


    “什么事?”贾琏觉得稀奇,我就是不去看南安王出京我也该去户部上值呐。


    长随道:“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咱们家的二小姐晋升贵人,得赶紧安排人谢恩呢!”


    贾琏&凤姐:啊?谁?


    “你再说说。”夫妻两个都觉得离谱,“哪个小姐?”


    ——我们迎春探春两个妹妹可都在宫里呢。


    “二小姐。”长随吐字清晰。


    给贾琏和凤姐都干沉默了。


    就是,话说,这个……


    “是谁的贵人?”贾琏又问。


    “当然是陛下啊!”长随回答。


    贾琏那个心呐,别提了。


    ——我那木头一样的二妹妹你在想什么呀!


    但一想,迎春应该没那么本事把事情干成,约莫这事儿还有元春牵线。


    可大姐姐也太糊涂了!


    我不是不赞同二妹妹嫁宫里去,可不能被陛下收了啊!陛下他老了!他还能活几年啊!何况你已经嫁陛下了,咱们家何必再搭上一个女孩?


    但这个事儿,也轮不到贾琏嫌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得了这样的恩宠,哪怕只是个贵人,荣国府上下带了品级的都要入宫谢恩。


    宫里,元嘉帝的大小妃嫔们也少不得来恭喜迎春——人民群众心明眼亮,谁不知道贤德妃是太上皇硬摁给陛下的,未必得陛下多少喜欢,但贾贵人可不是。


    太上皇和皇太后已经很久没有管过陛下的后宫了!


    别问,问就是都卒中过的人了,就这半截入土的身体状态,再敦促他开枝散叶那还是人吗!


    所以贾贵人得宠哪怕多少有点贤德妃推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绝对是陛下自己也乐意,而陛下一旦乐意,那就是条狗,在宫里也是可以封爵的。


    但迎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静默,甚至有些木讷,妃嫔来恭喜她,她红脸低头,皇子来拜见贾娘娘,她急忙起身“如何使得”,元春给她挡了绝大部分的应酬,累得半死回来看看啥也不懂的妹妹,突然觉得真是自己欠她的。


    确实,元嘉帝已经是这个德行了,很没有必要再在他身上赔一个女孩。


    ……但迎春出宫更糟糕啊!


    是贾赦能给她做主还是贾琏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又有什么人家容得下一个既没办法主持中馈,也管不好自己手下的丫鬟,婆子们吵起架来,她能在一边看太上感应篇的木头?


    还不如留在宫里,太子那边就不要推荐了,迎春这样的不够苏瑾一勺烩的,八皇子也算了,黛玉救过元春救过贾家,给她添堵那属于白眼狼,可不就剩下元嘉帝了嘛。


    也考虑过元嘉帝的寿数,但哪怕元嘉帝立刻就死了,迎春成为太妃,好歹还能混个衣食无忧,好过在别人家里因为太面团了被婆婆磋磨被丈夫嫌弃。


    想是这么想,可是作为姐姐的所有情分,都在这丫头连和妃嫔皇子们说句漂亮话的能耐都欠奉,等自己应酬完了回来,她也不知道说上一二句贴心话,只起身喊了一声“姐姐回来了”。


    元春能咋办呢,只能默念是亲妹妹,总不能打死他。


    问:就这样的姑娘,元春若推荐,元嘉帝却不过情面收用了还可以理解,收用完了不给名分,或是给个末流的答应也属寻常,怎么说给就给贵人了?


    因为迎春怀孕了,该说年轻就是好,一发入魂,怀相安稳,连人脸色都红润有光泽,看着喜庆极了!


    元春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都跳了跳,更不要说元嘉帝是如何狂喜——话说,卒中之后,竟然朕还有这个功能?


    也就是荣国府已经有一个贤德妃了,不然凭这个喜讯,迎春喜提一个妃位都毫无压力。


    父子之间还是要保留一点私人空间的,于是太上皇没好直接调侃元嘉帝,只和皇太后唏嘘:“你平时没事,也多劝老四保养保养,这不是一保养,孩子就来了么?”


    太后:“……”


    太后觉得孩子都五十多了我还要管他一辈子不成?我也快七十了!抱重孙的年纪你还要我管儿子的房中事?


    但总体上,这是一件喜事,元嘉帝这几天出入时都带风,看太子太子顺眼,看黛玉黛玉更顺眼,仔细一想吴青霜这丫头去广州还算是奉的内务府的命,薛蜿搞海上贸易先搞海上护卫队更是她的主意,如今能避免南安王战败之后的丧权辱国,黛玉简直要记一大功。


    那总得给人家点什么吧。


    太子对此表示认同,甚至他的建议比起元嘉帝来说更往前了一步:“父皇给林妹妹官职,要么是内宫侍书,要么是内务府大臣,左右未出皇宫,至如今文武百官仍视她为内官而非普通官员,可林妹妹难道要在宫中住一辈子么?”


    “那你的意思?”元嘉帝其实也觉得是时候了,不过官职元嘉帝还没想好,既然儿子提了,便让儿子顺便给个建议。


    太子道:“儿臣这些日子确实在想,其实林妹妹一直在遗憾未能从科举出身,但……以如今而论,让她去科举,又去翰林院熬几年,一点点上来,莫说父皇,儿臣也不想等。”


    元嘉帝失笑,倒是也认同太子的看法——科举不过是个出身,读书人会把它很当一回事,但于掌权的君王而言,勋贵也好,科举也好,考了状元未必就会治国,靠祖上的功劳也未必就是混蛋,无所谓得很。


    但这没有解决问题啊:“问你的不是让不让她出宫考科举,问的是究竟要她担何职?”


    “内阁自是要进的。”太子道,“但光做个大学士,也容易被人看轻了去,儿臣近日所想,她自入宫以来一直在帮父皇参议朝政,去哪个衙门都觉得可惜,左思右想,或是户部,或是都察院。”


    元嘉帝觉得有矛盾:“不是说去哪个衙门都可惜么,何以户部和都察院就不可惜了?”


    “因为儿臣并非想让她做户部或是都察院原本的事务,其实单独立一个衙门都使得。”太子卖起了关子。


    被元嘉帝敲了一下暴栗:“还不快说!”


    太子捂着脑袋,道:“父皇可还记得为户部欠款,给各家豪门审计之事?”


    “当然记得。”元嘉帝道,t?“可户部欠款不是已然追完了么?”


    太子道:“儿臣是想,朝廷那么多衙门,那么多开支,每年年底报个账本上来销账,户部只管给钱,也从没个衙门去核实究竟是不是该有这么多开销,索性就立一个审计的衙门,专门核实那些个开销是真是假,也是开源节流之意。”


    而黛玉去做这件事,比别人多的优势在于,一方面她管过家,且颇有持家之道,另一方面她帮元嘉帝做了这么多年事,每个衙门该做什么事她都熟。


    并且,她去做这个事情,别的官员叽叽歪歪的可能性最小——这是个新设的衙门,不会有太多的利益牵扯,并且做审计委实很得罪人,真敞开了由官员选择,也难得有人愿意做这个事,暗地里找几个托儿劝劝那些激烈的反对的大人,说两句“女人懂什么,干两年弄出一堆纰漏,咱们再进谏免了她的官,不比现在硬和陛下顶牛强”的话,也就糊弄过去了,两年之后,这官可不是你说免就免。


    “当然。”太子说,“得罪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妹妹在内宫,有父皇护着,儿臣也多看着些,总归受不了委屈,妹妹去户部也好,都察院也好,总要出宫居住,更难免要上朝参政,委屈,多少要有一点。”


    但话反过来说,太子也可以说服自己:“只是时下男子难容女子出现在朝堂上,妹妹做个内务府大臣尚能导致弹劾不断,连林大人都要受到牵连,想来左右是得罪人了,哪怕是再做得罪人的审计的活儿,也不会更糟糕。”


    倒让元嘉帝哼了一声:“破罐破摔了是么?”


    太子就含笑,尴尬,挠头。


    “不过。”元嘉帝又问,“你既有如此想,可问过她的意思?”


    太子便卖乖起来:“这样的事,自然要恩出于上,父皇不出这个头,倒想起儿臣来。”


    算知分寸。


    不过元嘉帝如今这个活一天算一天的身体状况,也不是那么在乎太子有没有接触他的自己人了,左右太子没问,元嘉帝自己去问黛玉的意思,也不是不行。


    黛玉漂漂亮亮地来见元嘉帝,丝毫没有元嘉帝已经快一个月没进过养心殿的生疏,正常地答了一些国事,听了元嘉帝的问题,沉思片刻,道:“殿下提了个好建议,倘陛下没有更合适的人可派,臣愿往。”


    ——难得一次,正正经经在元嘉帝面前称臣。


    元嘉帝也明白称臣的政治意味,看着面前娇美的少女,依稀还记得她第一次进入养心殿的模样。


    元嘉帝伸手,黛玉会意,行了过去,被元嘉帝拉着手,又摸了摸她的头:“究竟长这么大了。”


    黛玉也觉感慨,但总要活跃一下气氛:“陛下,这话待臣女出嫁时再说可好?”


    “不怕羞。”元嘉帝哼笑一声,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贵妃。


    贵妃已是油尽灯枯,数日子而已。


    皇后去得突然,导致元嘉帝没来得及给太子和苏瑾安排,但贵妃已经要凉要凉这么久了,元嘉帝当然想过,要不给八皇子张罗一下早点把婚事办了,好歹让贵妃看看儿媳妇?


    贵妃本不想和元嘉帝说的,但气氛到这儿了,也少不得是把给黛玉说过的“晚几年成婚其实是为了让黛玉有后悔的机会”话给元嘉帝说了一遍。


    听得元嘉帝简直又要猛男落泪。


    元嘉帝爱贵妃,但也疼黛玉,两件事冲突起来,真真是把他的心肝放在火上煎熬。


    如今,他又觉得黛玉再困在宫中只做个内官,一方面委屈了她的才华,另一方面,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黛玉和太子处得很好,由她去做个外官,将来也能给太子更多的助力……


    元嘉帝收拾了过于多愁善感的心绪,轻声道:“虽出宫了,内宫还是要常来,内务府大臣的职位朕不安排别人,海贸的事没你看着朕也不放心,公主郡主们的课你也得备着,女孩子还是聪明些好,于家于国都有助益,节略和票拟的事倒是可以放一放,朕看太子精力十足,让他自己先看看,探春帮着伺候伺候笔墨也使得……”


    黛玉一听自己头顶上的众多活儿,都觉得头皮发麻,别的活儿推不掉尚可,有一件她倒是放在心上的:“陛下,内务府的事,臣女有个想法。”


    “苏瑾?”元嘉帝自然而然会想到如今实际上管了六宫事务,但确实因为还没成为太子妃所以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苏瑾,然后断然否定:“她不行的。”


    我用你已经让大臣们很头皮发麻了,未来的太子妃做内务府大臣这不是等着大臣炸锅吗?


    黛玉也没有要推荐苏瑾的意思,只道:“陛下,臣女想的人选是,大殿下。”


    第92章 宝玉无缘 窗户纸反正是捅破了。……


    宫里, 大殿下只指大公主。


    大公主今年十七了,元嘉帝虽然一直号称抚蒙抚蒙,但究竟还是疼爱女儿, 到现在都还在纠结蒙古那么多部落,让大公主去哪儿比较不受气。


    当然, 午夜梦回之时, 也曾经有过摆烂的心思,觉得要不索性就不抚了。


    这个念头在看到了北静王从广州寄回来的密信时, 达到了顶峰。


    ——公主为何要抚蒙?


    还不是打不过(这句划掉)


    打得过,但没必要年年劳民伤财地打, 嫁个公主是表达和平的意愿 , 给些嫁妆是让草原上的兄弟们也能活下去,彼此面子上都过得去, 和平就有了。


    但现在,北静王的信里展现了更高阶的和平。


    #大炮开兮轰他娘


    当然, 大炮一开黄金万两,花的钱就海了去了, 可是给闺女十里红妆的嫁妆难道就不是花钱了?同样是花钱, 前者至少能得个史官的美名,后者就剩下“计拙是和亲”了,统治者又不是脑子有毛病, 就爱听人骂他。


    但这终究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元嘉帝的眸光都有些飘忽。


    但黛玉还在等回答呢。


    面对小姑娘那盈盈的目光, 元嘉帝都不得不正经了一点:“怎么是她?”


    黛玉笑:“总不能是八殿下。”


    元嘉帝怔了片刻,笑骂一声:“你啊。”


    内务府大臣这个位置,往往不只是需要君王足够信任,还需要是皇族——究竟处理的许多事情都是皇家隐私, 好多时候都需要和宗人府的宗令商量着办事,甚至没有太多合适的人选时,这两个位置派同一个官员都是常有的事。


    元嘉帝这一代没什么好担心,毕竟太上皇有二十多个皇子呢。


    但到了下一代,连挑个身体健康且不心理变态的人来当太子都费劲了,等太子上位了,就算是黛玉继续做内务府大臣,太子又哪里有什么好兄弟能派去干宗令?


    而大公主……真的,未尝不可。


    “一直也未问你。”想了好半天,这会子怪自己孩子生少了也晚了,元嘉帝只道,“让你带带大丫头处理些政务,她做得如何?”


    “这又不是什么绝顶聪明之人才能做的事。”黛玉回答,“顺着旧例做,左右错不到哪里去的。”


    这就是在暗示元嘉帝,你家大公主并不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人。


    但也不让人眼前一黑。


    内务府大臣也好,宗人府宗令也罢,作为一个不需要出彩,只需要不出错的职位,也就够了。


    元嘉帝当然听得懂黛玉的暗示,又笑:“那于你,是想去户部,还是想都察院?”


    黛玉就笑起来:“臣女想自己立一个衙门。”


    那是妄想。


    自己立一个衙门,且不说要花多少钱了,人马从哪里来,尤其黛玉还是个女孩子,在官场上尤其艰难,哪个衙门都不理会她,这工作如何开展?


    所以得了元嘉帝一瞪眼,也就罢了。


    而在户部和都察院里挑一个……


    黛玉沉吟了半天,道:“都察院吧。”


    这毕竟是林如海待过的衙门,程序上黛玉很熟,长官的性格她也心里有数,相比起来户部就太陌生了,何况户部本就是各种账目的“出品方”,去户部查账,保不齐还要穿多少小鞋呢。


    事情能办就行,在哪个衙门不要紧,元嘉帝都没思考,直接允了,当然也没忘了让黛玉兼任了一个内阁行走——这不过是个六七品的官职,自然是被黛玉副t?都御使的职位吸收了,但官小权大啊,事情凡涉内阁,就是未来的宰辅了。


    朝野反对之声甚大!


    但你反对你的呗,了不起你辞官(咳咳)


    所以这个反对,也只是口头上的反对,真正能对黛玉产生实际影响的,只能是在小林大人查账的时候使绊子。


    但使绊子又是另一回事——倘若小林大人是要去修河堤,去查田亩,去发展生产,使绊子当然是很大的问题,但查账这件事,使绊子就等于你有猫腻,再是没有政治嗅觉的人,也绝不敢干这种无君无父的事。


    黛玉的工作因而开展得十分顺手,日日回家与林如海享天伦之乐,让林如海都感慨:“原以为玉儿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咱们父女是见一面少一面,如今能有这样的日子,真是再也想不到的福气。”


    黛玉只抱着英莲的孩子笑:“我也是再想不到的,入宫和姐姐辞别仿佛还是昨日的事,谁曾想姐姐连孩子都有了。”


    是的,英莲有了个儿子,因她的丈夫日日苦读,英莲也不打扰人家,便常抱了孩子来给林如海玩,还曾经问过林如海的意思,说她夫君也是同意的,要不要孩子姓林。


    被林如海拒绝了,说你们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是正经,一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孩子虽没姓林,林如海也喜欢,抓周时拿了自己最宝贝的几方墨来给孩子玩,一天没事抱着便给孩子念四书启蒙,听得英莲满头问号,分外想提醒义父你清醒一点孩子还没满周岁呢。


    当然,黛玉既然出宫了,少不得去荣国府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也老得多了。


    权力非但能让男人容光焕发,对女人来说也一样,倘若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都供着这么个老祖宗听她指挥,她自然能容光焕发再活五十年,但如今荣国府贾赦当家,邢夫人无能,王夫人为奴,剩个凤姐,虽对老祖宗尊敬依旧,但大小家务,凤姐自己就定了,不会给老祖宗早请示晚汇报。


    孙子孙女们若是在自己膝下承欢,指着自己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宠爱活着,那也能倍增老人家的青春活力,可惜迎春探春被接进宫了,惜春出家之后再没有回来,湘云自从她婶母拒了南安王之后真正意识到了婶母对她是如何真心实意,贾兰巧姐又是重孙辈儿不怎么被贾母放在眼里,闹半天,宝玉而已。


    宝玉到现在都不是很明白怎么家里那么多姐姐妹妹,到如今竟然谁都没剩下,再是个娇憨的孩子,一日日只有他在贾母面前撒娇卖痴,凤姐家务繁忙,常有请安完了便离开,剩下那么个祖孙两个,连笑声都带着落寞的回音。


    黛玉去给贾母请安时,便得贾母搂在怀里好一顿心肝肉的抱头痛哭。


    黛玉要问是何人给了外祖母委屈,可外祖母也说不出来。


    何曾委屈?


    安富尊荣,衣食无忧,尽管赖嬷嬷这些人已经被贾赦收拾了,鸳鸯琥珀她们伺候得依旧十分殷勤,贾母原觉得自己把嫁妆拿在手里,做了那么多年老封君的私房不怕儿孙不在自己跟前天天奉承,可当荣国府上下的财政理顺了之后,贾赦还真没惦记老母亲的私房。


    让贾母实在寂寞,说不出哪里委屈,也不提想去林如海那里小住,看着膝下的宝玉呆呆看着黛玉的样子,待要提亲上加亲,可再大的脸也知道,配不上。


    王夫人魇镇过贾敏,配不上。


    没有爵位的二房嫡次子,也配不上风光无限权柄日重的小林大人。


    半晌,拉着黛玉的手问了许多在宫里是不是很辛苦的话,又只能以一个外祖母的全部慈爱心肠,给黛玉说你母早逝,你父亲再细心,男人的细心终究有限,你终身的事,始终要有人给你张罗。


    黛玉听得出好赖话,但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这个事儿,宝玉已经呆呆来了一句“啊?什么是林妹妹的终身?张罗什么?”


    黛玉一下子就想起省亲那天“这个妹妹我见过”的话了。


    可贾母想不起啊,也习惯了宝玉是痴症犯了,笑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宝玉直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目光都直了。


    贾母心里咯噔了一下,黛玉则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奇奇怪怪的表哥多有什么牵扯,当即起身告辞。


    婚事是贾母自己提起来的,疯病也是宝玉自己犯的,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也绝没有怪到黛玉头上的道理,贾母也只能让伺候的媳妇好生送黛玉出门。


    黛玉是出门了,可贾母看宝玉这样子实不像样,也不让宝玉回省亲别墅住了,就在她屋里的碧纱橱中躺下,袭人习惯地去摘通灵宝玉,摘下项圈,却是空的。


    既在贾母碧纱橱中,也不可能瞒得住人,贾母急匆匆地进来,也慌了:“这玉是如何丢得的!你这丫头伺候得也太不精心了!”


    袭人只好回忆,说早上出门时还在的,也没去什么地方,从省亲别墅到荣庆堂而已,想是落在了哪里……


    便有丫鬟去一寸一寸地找。


    找不到,又想混赖成林姑娘,可被贾母骂了一句“可见胡说,林丫头碰都不曾碰宝玉一个手指头”,并且林家素来不讲究小姐一脚出八脚迈,黛玉今日不过带了紫鹃一人而已 。


    紫鹃也没对宝玉动一根手指头啊!


    何况林家如今可以说一句什么没有,非馋着你这么一块玉?


    自然又是一番忙乱,且不提。


    当晚,黛玉梦到了一块玉。


    玉对黛玉哭诉,仙子忘了还泪之约了么?


    黛玉不知道什么是还泪之约。


    玉便细细说起西方灵河边上的绛珠仙草旧事。


    黛玉听得迷茫,又觉得熟悉,梦里几乎动不了什么脑子,只在潜意识里回了一句:“可是,流了一生的泪,究竟也不能让那仙童得到什么益处,怎么能叫做报恩呢?”


    说到这里,黛玉又想起了点什么,再补了一句:“其实照我想来,那仙童既护持了仙草化作人形,仙童如今下凡去,仙草也庇护仙童一生,才是正经地报恩吧。”


    那玉待又要说什么,黛玉身上便有一道灵光直直飞向那玉。


    随即,那玉也不知是逃亡是湮灭,总之就不见了。


    第二日,丫鬟在怡红院宝玉的卧房枕头底下翻到了那块通灵宝玉,小丫鬟知道什么,只看到玉是原来那块便当个多大宝贝一般捧去给贾母,贾母也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让袭人把玉给宝玉戴上。


    袭人一颗心全在宝玉身上,在宝玉睡着了的夜里,也不知拿着那块玉摩挲了多少回,怕是比宝玉还熟悉得多,看到那块玉,心知不对。


    宝光暗淡了。


    但贾母不知是人老了还是没看出来,总之是没说什么,袭人也不敢节外生枝,将那块玉给宝玉戴上,就此作罢。


    倒是宝玉,自此回丢玉的事故后,成长了许多。


    ——他原喜欢漂漂亮亮的姐姐妹妹围着他,可黛玉就没正经住过荣国府,宝钗住了两日就入宫了,湘云爱热闹,荣国府不热闹,她也就不去了,接着荣国缩减开支少了许多漂亮丫鬟,末了迎春探春入宫,再是喜欢漂亮的姐妹,也只剩下了李纨和王熙凤。


    便让宝玉多少觉得寂寞。


    但再寂寞,也没能让宝玉改了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的毛病。


    但丢了这回玉,宝玉再对着娇俏如晴雯,也少有嬉笑打闹的心思,反而读起了……道经?


    袭人不识字,宝玉读西厢也好,读老子也好,在她这儿左右都是一样的,甚至还会觉得宝玉突然上进起来了是她规劝得好,暗搓搓在贾母处表过几回功。


    贾母并不十分喜欢袭人,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在乎宝玉读不读书,但左右夸奖两句又不费事,自然是好好好。


    日子长了,倒是贾政发现的不对。


    但,也就是发现而已,连提起板子揍宝玉两下都失去了兴趣。


    没有意义,因为宝玉不可能有前程,有王夫人那么个亲娘,仕途是不可能仕途了,连参加科举的政审都过不去,又何必再逼孩子读书呢?


    所以贾政也只在书房沉默了两天,倒给了宝玉的小厮茗烟暗示——读道经倘若读到不解之处,也不是不可以去清虚观里找张老道谈讲谈讲。


    宝玉听懂了茗烟的暗示,怔愣许久。


    倒还真去了。


    张老道和贾母是一个岁数的人,说起来,贾母不事生产,养尊处优,按理说应该年t?轻得多才是,可实际情况却是张老道一天没事侍弄观里的花草,站桩打坐,早睡早起,颇有两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张老道眼中的宝玉原不过是个贵族公子,张老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贾母喜欢宝玉,便能得张老道夸两句“像国公爷”,看不出什么特别来,但独自过来的宝玉,让张老道竟看出了两分仙气。


    不过修道是自己的事情,张老道也不会看到一个人便拉他出家,宝玉问什么,他答什么,没兴趣就少两句,有兴趣就多两句,再有兴致些,便在入宫给太上皇讲道的时候提一提这个衔玉而生的贵公子罢了。


    太上皇听惯了奇人异事,不以为意,倒是元嘉帝,国事既然大部分托给了太子,便也有了和道士磨嘴皮子的时间,张老道入宫,他倒是愿意腾出时间和太上皇一起听,听到宝玉,便想起黛玉来。


    倒不是想把他俩凑一对,而是想起巫蛊案时,黛玉说的贾环她还有心情捞一捞,宝玉就算了。


    既然是衔玉而生,可见有点奇异之处,仕途上他没什么前程,倘若他能得张老道的真传,赐个道号,由他逍遥一生,也算皇室没委屈了这个“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就是了。


    那且不提。


    说宫里,贵妃究竟是去了。


    去得非常突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原是和元嘉帝一起消磨时光,太子刚好来汇报北静王在广州筹建华夏公司诸事,贵妃自己懒得动,便推元嘉帝:“陛下去养心殿吧,国事还是去正经些的地方办才好。”


    元嘉帝其实很珍稀贵妃还活着的日期,不太乐意走。


    贵妃看出来了,劝道:“陛下,妾身今日好得多了,您安心去就是,在这里听殿下讲那些国事 ,闹得妾身头疼。”


    元嘉帝到底是一步三回头地听汇报去了。


    而贵妃果然自己舒舒服服晒了一会儿太阳,便吩咐宫人扶她进屋,大抵是有了些感应,便让宫人伺候她换了衣裳,又化了妆,元嘉帝才见过,倒不是十分想念,主要是想见八皇子,还想见黛玉,可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便说想歇一会儿,躺到床上,没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八皇子听到消息,心口一热,“哇”地喷出一口血来,哭着想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一挪动便觉肺腑牵扯,又头晕脑胀,直接倒了下去。


    太医如今是常驻八皇子居所的,赶紧来给八皇子看诊。


    八皇子自有人疗治,贵妃死讯也飞快传扬天下,别人尚还罢了,黛玉赶紧收拾了入宫。


    不着急去看贵妃——黛玉还是懂这个困在深宫一辈子的女人的,人死万事空,看不看她有什么要紧,看好了八皇子才是真的。


    是以八皇子迷迷糊糊醒转时,看到黛玉,未及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不愿失态,赶紧偏过头去。


    黛玉看得心疼,轻轻握住了八皇子的手:“殿下,节哀呀。”


    黛玉的手心温暖,落在如今气血双虚的八皇子手里,烫得八皇子还想落泪。


    八皇子一时间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到喉头,只余哽咽。


    许久,八皇子才开口:“我想去见见母妃。”


    黛玉当然没有拦着的道理,他们虽还未成亲,但黛玉并没有后悔的意思,也不觉得还需要避讳什么,招呼着宫人给八皇子厚厚的衣服,传了步辇来,尽可能平稳地到了贵妃寝宫。


    此时,寝宫已处处缟素,黛玉扶着八皇子下辇,八皇子却不太敢进去,披风下黛玉紧紧握着八皇子的手,明明黛玉也是个弱女子,却在这种时候给了八皇子无尽的勇气。


    究竟是踏了进去。


    元嘉帝早就到了,回头看了互相扶持过来的两小只,轻叹一声:“你们来了。”


    黛玉都还好,八皇子看到父亲,一下子眼眶都湿完了。


    八皇子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从来自己也不愿意教他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元嘉帝轻叹一声,反而问黛玉:“太医说八郎的状况如何?”——主要是,能不能去见贵妃最后一面?


    这话问八皇子当然是要见,问黛玉嘛……


    八皇子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黛玉。


    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兽。


    黛玉突然想起六岁时的自己。


    她从会吃饭起便吃药,身体弱成什么样了,当年看到贾敏遗容,同样痛不可当,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站都站不起来,满眼发黑的痛苦,可如今长大了,回想曾经,她也是一定要见母亲最后一面的。


    便轻声道:“陛下,还是让八殿下见一见吧。”身体已经是这样了,难道还要精神上留一辈子的遗憾吗?


    元嘉帝其实很伤感,但也是痛到极处就哭不出来了,定了半晌,到底是:“好吧。”


    黛玉便扶着八皇子进了寝宫,如今虽然大公主接管内务府大臣的活儿,但官职还是黛玉的,她挥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也没有人敢呛声。


    掀开白布,贵妃容颜,栩栩如生。


    八皇子直接跪到了贵妃榻边,泣不成声。


    黛玉把白布盖回去,四下无人,不必在乎什么规矩,黛玉只轻轻抱住了八皇子:“殿下,殿下……”


    女孩的身体轻软,八皇子反手抱着黛玉,呜咽不已,当年四皇子造反时他受的伤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好,哭到伤心处,一口一口地呕血。


    黛玉轻轻抚着八皇子的后背,想让他哭得舒服些,也顾不上八皇子的血脏污了二人的衣裳:“殿下想哭就哭出来,哭这一回就不要伤心了,娘娘在天有灵,看殿下如此也会难过的。”


    好好哭一场,哭完咱们再找太医,天大的事情,到如今,我都得陪你一起扛过去了。


    元嘉帝驻足在贵妃寝宫之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同样悲从中来。


    贵妃自然是风光大葬,还被元嘉帝封了皇贵妃,和皇后的棺椁在一起,待元嘉帝百年后与他合葬。


    今年对元嘉帝大概是有些流年不利,贵妃才去没多久,元嘉帝便收到了怡亲王的死讯。


    元嘉帝痛彻心扉,操持完了怡亲王的丧礼,元嘉帝自己都觉得老了十岁,甚至拄起了拐,举目四望,真正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也起了要不索性禅位算了的心思,左右太子做的还不错。


    第93章 所谓朋党 怎么不是不忘初心呢?……


    但也只是起了而已, 究竟是没禅。


    理由嘛,其一,是否登基差别不大, 现在太子几乎管完了整个国家,太子的奏报元嘉帝就没有封驳过, 也不干那种皇帝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于是拿太子立威的事情, 真正做到了放权。


    其二,还是让太子先娶妻吧。


    如今皇宫没个靠得住的后妃盯着, 肯定是要交给内务府和礼部的,娶太子妃总比聘皇后程序要简单些, 娶太子妃的流程错了还好糊弄过去, 聘皇后的流程错了就太难看了。


    不过……没个拿得起来的后妃盯着么?


    是的。


    论太上皇的后妃,太后已经那么大年纪了, 没办法操持娶太子妃这么大的事情,这倒合理, 太后都不动,让太妃们主事, 太不给太后面子, 裕嫔是个从生下五皇子那天就开启养老模式的摆烂王,也不指望,可被太后教过的贤德妃是没有一点主事的能力吗?


    嗯……原本可以有。


    但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该说不说, 元嘉帝真的把他父皇的克妻属性继承得明明白白,太上皇当年也就是克死了三个皇后, 元嘉帝这是死了皇后,死了贵妃,死了淑妃,反了惠妃, 硬生生让元春从后宫的五号人物躺赢成了一号,然后成为一号没两天,病倒了。


    迎春不过是封了个贵人,元嘉帝也没给她另开什么宫室,只和元春同住,元春一病,迎春便把小公主接了过去,想的是元春可以安心养病,可究竟这年头的医疗条件也就那么回事,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元春却是一日虚弱过一日。


    贾母和凤姐入宫看元春,但也只是看而已,元春起身日难,形容消瘦,有时候自己都矛盾——看贾母老态龙钟还要递牌子入宫自然不忍,让老祖母这样为自己担忧当然也心疼,但自知时日无多,总是想多见见。


    对老祖母都如此,在迎春抱着小公主来给她看时,更是泪落不尽,怎么看也看不够,却怕给小公主过了病气,抱是不能抱了,都不敢让迎春带着小丫头靠得太近。


    当然,也牵挂王夫人。


    可又如何呢?


    元春自知自己宠爱稀薄,能让迎春有个位t?份,都是靠迎春争气,这会子要是安安生生的死,尚且还能得个体面的葬礼,非要元嘉帝饶了王夫人,那是万万不能了。


    终究,只带着万般的牵挂和不甘,死在了虎兕相逢的元旦之日。


    元嘉帝属于办丧事都办麻了,元春的死不过照本宣科,该给的都给,但多的也没有,本来和元春的感情也就那么回事,要说伤感哀戚,倒谈不上,最多也就是抱抱小公主,怜她从小就没了母亲而已。


    元春的死讯传到荣国府时,贾母都喷了一口血,当场晕了过去。


    太医来了,只有摇头。


    究竟年事已高,醒虽然能醒,但日子也可以算数着过了。


    当然,也没有人会脑子缺根弦去给贾母说她活不长了,贾赦贾政只把太医送走,回来守着贾母,等贾母醒来,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尊贵了一辈子,也任性了一辈子的国公老夫人,恍惚间看到的却是自己那个文能提笔著文章,武能上马守边疆的婆婆。


    贾赦是养在国公老夫人膝下的,虽然没养几年,老夫人身体差了,便被贾母抢了回来。


    也因此产生了和太后一般的“不喜欢长子,只偏爱幼子”的毛病。


    贾政……贾政没本事啊,丈夫的遗折给他弄了个工部主事,他干了一辈子也就混了个工部员外郎,比不上丈夫,比不上林如海,比不上……比不上黛玉。


    我这一辈子,都护了些什么呀。


    贾母想不明白,但贾母不想看了,也懒得问自己的病情,不想知道宫里元春的丧仪如何,摆手让儿孙都下去,闭目清静而已。


    元春的死,当然还影响到了王夫人——


    宫中苦役难捱,偏又死不了人,洗不完的马桶,做不完的杂役,冬日里手上全是冻疮,夏日里和官奴们住一个屋子臭气熏天,好容易有些闲暇,不想自己的儿女,对丈夫也没有什么牵挂,只想贾敏。


    恨比爱长久。


    不过呢,倒不是后悔魇镇她,只后悔没做得再隐秘些,更后悔怎么不干脆点弄死她。


    还后悔当年怎么就没顺着老太太的意思想着法儿把黛玉接到荣国府来,荣国府是自己的地盘,磋磨也磋磨死那丫头呢。


    可已经是阶下囚,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但王夫人觉得自己还是有盼头的。


    元春是贤德妃呀!


    我怀胎十月生下她,拉扯她长大,如今她有了大造化做了后宫第一人,难道真的帮不了自己一点?哪怕暂时帮不了,总能找到机会吧?


    所以,当贤德妃的死讯传遍六宫,王夫人洗马桶的手都僵住了,许久没有动作。


    劳作辛苦,看守官奴的太监也不管你这那的,看王夫人好久没动,一鞭子就下来了,嘴里也骂得很难听。


    王夫人哆嗦了一下,身体已经形成了对鞭子的原始恐惧,赶紧继续干活,可干着干着,想想自己本来可以平平顺顺的一生,也不知是何种滋味。


    当天晚上,劳作的官奴向来是没什么热水洗漱的,累极了有时候都懒得洗,只把身上的衣服裹一裹凑合着睡,毕竟第二天还有做不完的活儿,也因此住处腌臜肮脏,王夫人都是花费了好久才习惯这个条件,当天她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去洗漱,累极了,也不知是睡还是昏了过去。


    迷蒙之间,恍惚只见贾敏从外走了进来,含笑说道:“二嫂子,多年不见。”


    王夫人简直是条件反射一般要竖起防卫的尖刺:“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二嫂子。”贾敏轻声道,“何必呢?”


    王夫人答不出来。


    恨就是恨,恨需要理由么?


    她只无比怨毒地看着贾敏。


    可贾敏没有恨意,只如神明看着地上蹦跶的蝼蚁。


    王夫人怒极,要去撕扯贾敏,可突然闻到自己常年做那腌臜活计的臭味,低头看到自己满手的冻疮,面前的贾敏却穿得齐整,衣衫容貌一如当年,神妃仙子一样的人物。


    王夫人怒极攻心,一口热血直接喷了出来。


    那血连贾敏的衣角都没沾到,贾敏只看着痛倒在地的王夫人,不带情绪地摇了摇头,化作一阵风就去了。


    第二日,宫里抬出了一具死尸,扔到了乱葬岗上,不过是死了个奴仆而已,宫里最底层的管事惯会偷懒,别说知会荣国府,就是往上报,也不过是官奴的正常损耗,连官奴的名姓都懒得提一句。


    死了不要紧的人,该办的喜事还是要办的——说回太子纳妃。


    元嘉帝举目四望,孤家寡人,底线是不能让苏瑾自己操持自己的婚事,想到了大公主,又想到了黛玉。


    然后,划掉了“黛玉”这个选择。


    并非不再宠幸,实在是黛玉给了元嘉帝新的惊喜。


    他从来没有想过,黛玉能把“查账”的事情干得那么漂亮。


    ——按常理,查账无非纠错,然后把错了的官员罢了而已,能把这件事办好已经是完成任务。


    这当然有照顾黛玉的意思,毕竟这出宫之后的第一个差事要办砸了,总是伤锐气,而黛玉牵头过户部欠款催缴的事,总是驾轻就熟的,大概做出点成绩来,不就可以借机给黛玉升官了?


    当然,元嘉帝揣度着以黛玉的聪明才智,多半会超出预料地完成任务,所以元嘉帝其实默认了黛玉在查账的时候若是遇到了真正一心为国的人,黛玉如果推荐,元嘉帝也会予以拔擢。


    也无所谓那拔擢的人会成为黛玉的党羽。


    但就这个“默认你可以培植自己的人”的事情,坦白讲,元嘉帝其实没有太期待。


    查账那么得罪人的事,无非就是找到了几个特别能挑刺的御史,还能选出什么人才来?


    黛玉能。


    按着国家章程,任何一笔款项的支出,都是要经过下头官员的拟稿 ,中层官员的核对,上级官员的签押。


    显而易见,在流程里,发现款子用途不对,梗着脖子不签字,或者就是签字了也签的反对意见,再不然就是所有有问题的单子都和他无关,他几乎“完美闪避”的人,就很有可能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


    但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因为梗着脖子不签字,或是签了反对的意见,就会被上司同僚下属排挤,官场排挤人往往润物细无声,你不签字就给你换个官职,不行就趁你告假的时候把流程走完,有的不是办法能让这件事显得“合乎流程”且“挑不出错”。


    至于“完美闪避”就更是考验人,因为来了某个“大活儿”,明显和某个衙门有关,那个衙门的官员顶着“大活儿”的压力告假或是升迁,以为别的官员是傻的么?


    还不是得在“大活儿”被所有人知道之前脚底抹油,可得有怎样的政治嗅觉,才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足不沾尘”?


    所以,要在“合乎流程”和“挑不出错”以及“完美闪避”里面找到猫腻,就很考验洞察力。


    黛玉还真有这个能耐。


    给元嘉帝写了那么久的节略和票拟,还画过人物关系究竟是没白费,她清楚朝廷每个衙门应该如何运作,明白每个官员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清楚每一个流程正常应当花费的时间,她手底下的御史们把账目理清楚,报告拟好,她自能从中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


    然后她私底下见了许多……郁郁不得志的人。


    她毕竟是个女孩,那些官员最开始见她时,并不乐意。


    但黛玉一开口就是那个官员的职务最核心的要求,是那个官员当时并不乐意做的事,是那个衙门里最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私。


    自然就很容易撬开那位官员的心房,得了许多那个衙门的弊政,再被黛玉一句:“大人愿不愿写一份条陈,既说如今的弊政,也说大人上去之后会如何做事,我帮大人悄悄递上去?”


    难得有不成的,最多就是有些疑虑——那些官员会想,我的主官下去了,我却被提上来了,倘若被人知道了我是和你有联系才被提拔的,究竟你还是个女孩子,我将来还要不要在官场上混了?


    黛玉并不恼,回答的是:“我和大人有何关系,竟到要被人怀疑的地步?”


    官员自然要疑虑——现在看上去当然可以没关系,可你帮我一把,必然是希望我的回报,等我回报时,和你便有了利益牵扯,到那时,还有谁看不明白我是为什么被提拔的?我又凭什么再立足呢?


    黛玉就再反问:“我有什么事要求大人呢?”


    就给那些坐冷板凳的官员干沉默了。


    确实,黛玉,没有。


    她林家干干净净。


    她还有个外祖母家,可哪怕是外祖母家,真有作奸犯科的事,她二t?舅母已经进去了,哪怕是国库欠款,如今也还了。


    为权,她做过内相,出宫做官,眼看着入阁,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帮得了她争权。


    为钱,拉倒吧,她爹干了七八年巡盐御史,她会缺钱?


    就不得不小心翼翼问一句:“林大人为什么帮下官?”——你总不可能什么都不想要吧。


    黛玉笑:“为天地有正气,不可以吗?”


    那官员沉默了。


    都是读书人,那官员当然明白黛玉的意思。


    她无意结党营私,甚至是希望世上再没有结党营私,再不会工部哪个项目虚报了款项,户部的哪个官员因为是那个项目主官的同年所以帮他遮掩,吏部哪个官员的妻子干了作奸犯科的事情,刑部的主官因为是那个官员的师弟所以装作看不见。


    她今天愿意拉自己一把,是希望自己坐到那个位置后能记得原则,能出于公心,能保留正气,能按朝廷章程办事,为不为她林黛玉,林家做事都不要紧,为国做事就够了。


    终究,也只能对黛玉深深揖下去:“林大人高风亮节,我不及也。”


    ——我确实也不愿意做你的朋党,但你若是一直出于公心为国做事,我愿意附你一辈子的骥尾。


    一切,多为国家想想吧。


    黛玉自然含笑扶起,风姿潇洒,皎然若竹。


    而看到那些条陈,太子做不了主,往往要和元嘉帝一同谈论,而几乎每一份条陈,都能让元嘉帝拍大腿。


    这丫头。


    这丫头!


    元嘉帝是想把黛玉培养成宰辅来着,但最担心的其实是黛玉的人际——个人的力量再强大,始终是没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干了的,她得有自己人。


    可是,她是个女孩,定了的夫婿是小八。


    这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去地方做一两任封疆大吏,再亲自提拔出一批官员,回头随她入中央,成为她的心腹。


    而她也不可能和普通官员一样去推杯换盏,去酒酣耳热,去在那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场合去谈一些利益交换,自然会被许多官员排斥在外。


    她甚至没有一般科举出身的官员那样,一场考试就能拥有房师和座师,考完了就有同年同科,得了功名做了天子门生就能和所有科举出身的官员叙上前辈晚辈的关系。


    连林家能给她的助力都有限,毕竟也只有林如海和她两个人,她的外祖母家就不用指望了,一群酒囊饭袋。


    这样的宰辅,能担得起国家重托吗?


    但现在黛玉证明了,哪怕是做查账这样能让满朝文武扎她小人的活儿,她也担得起。


    她确实没有同科同年,她也没办法去推杯换盏,家族的助力更是微乎其微,但做官本来就不只有结党营私这一条路。


    细想,真正愿意为国家做点事的人,身上也是带了正气的。


    擅长与人交往,和光同尘的,交往归交往,总是不乐意推杯换盏之间做蝇营狗苟之事,真遇上了自己职权范围内的腌臜事,人微言轻,自然不好出面如何,但至少会悄无声息把自己摘出来,只等将来有心明眼亮的人出面点明了,他也能“此身从此分明”,自然和那“心明眼亮”的人是天然的同盟。


    不擅长与人交往,也不同流合污的,已经是不会在官场上推杯换盏了,自然要被同一个利益集团排斥,若无伯乐相中,也只有在冷板凳上一坐坐一辈子的机会,倘若有人告诉他不用跪,站着也能把官做了,也能为百姓谋实事,那“告诉他不用跪的人”,自然也是再生父母。


    这才是黛玉的同盟。


    这才是她将来真正靠得住的,也不会被君王猜忌的班底。


    “天地有正气。”元嘉帝忍不住想起来了黛玉小时候回林如海的那句话——黛玉纵使是个小女子,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道做人的道理,“这丫头,当真践行至今啊。”


    我默许你培植自己的势力,却不曾想你是这么培植的。


    太子自然好奇是怎么样的事,听元嘉帝一说,也不由怔然。


    “自古权力交接。”元嘉帝都多了两分伤感,“老皇帝信重的臣子,新帝未必放在眼里,但黛玉……为父是真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她的赤子心。”


    太子自然要表态:“父皇说的哪里话,儿臣做太子至今,林妹妹是如何殚精竭虑,对儿臣又是如何忠心耿耿,儿臣都看在眼里,又岂会让她没了下场?”


    元嘉帝也只是点一句而已,说太多了,反让儿子逆反。


    但无论如何,黛玉在外头一个一个地抠掉行为不端的蠹虫,又在那蠹虫的位置上悄然放下一个又一个正经官员,哪怕她还是内务府大臣,再把她提溜回来管太子怎么娶妻的琐事,仍然显得很欺负人。


    那就只能大公主扛下所有。


    元嘉帝生怕大公主有压力,还特地做了大公主的“思想工作”。


    却被大公主反安慰:“父皇不必太担心,左右有礼部和内务府看着呢,儿臣也就是帮衬帮衬,先前不是还有二伯纳妃的旧例,照那个来就是了。”


    元嘉帝倒不觉得提二伯忌讳,只叹息着摸摸女儿的面庞:“等太子妃嫁进来,也是时候琢磨我儿的婚事了。”


    大公主一怔,有些伤感,想了想,又笑起来。


    元嘉帝没想到闺女是这个反应:“怎么了?”


    “儿臣想到了母妃。”大公主伤感得非常坦荡,“母妃在世时,对父皇哭,对儿臣也哭,一直在担心儿臣抚蒙的事情。”


    这才是正常反应嘛,元嘉帝老神在在地等着女儿说不想抚蒙。


    下文果然是不想嫁,不过理由让元嘉帝都觉得新奇:“儿臣现在已经不怕抚蒙了,但儿臣现在觉得,抚蒙好像没什么意思。”


    元嘉帝“哦?”了一声:“那怎么叫有意思。”


    “儿臣原本觉得,草原和大海都一望无际。”大公主的姿势原是给元嘉帝捶腿,现在抬头,看着元嘉帝,双眸中尽是星光,“都大有可为。”


    “原本?”元嘉帝问。


    “现在不觉得了。”大公主道,“草原上的奏章,讲牛羊马匹,讲部族水土,都在哭穷,实际上也穷,一片茶叶,一个铁锅,无不仰赖中原供给,言语之间还多有威胁,一副若中原不供给便要铁蹄南下之意,让人腻味,但大海来的奏报,尽是希望。”


    从那里可以有无尽的白银,有各种奇珍异宝,有一年三熟的粮食,有合抱之木的檀香,有稀奇古怪的人种,有波涛汹涌的刺激,比无趣的,只知放牧牛羊,一旦年景不好,便向中原乞讨乃至劫掠的草原,别说多了太多的可能,就是看上去都富贵得多呀。


    “所以就不想嫁了?”元嘉帝这句话没带什么情绪,故意想看看女儿会不会花容失色立刻请罪。


    大公主不怕,满脸向往地开口:“草原对中原最大的手段,不过是一旦年景不好,闹起饥荒,中原又不给供给,便铁蹄南下直接来抢而已,北静王的奏报里把红衣大炮说得那样厉害,还说火铳枪支都可改进,吴妹妹用火器打赢了海寇,那样给国家争气,我也想,倘使有这些利器,谁还耐烦理会他们?”


    元嘉帝都恍惚了。


    作为君王,他眼中是从来没有男女的,从黛玉撕开了那个口子开始,他就喜闻乐见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去谈原本属于男人的话题。


    就像……女儿说要大炮轰蒙古,而不是哭哭啼啼地不嫁,确实比当年都到了蒙古还拉着四哥不撒手的妹妹有生命力多了。


    第94章 储君生变 白发人送黑发人。


    元嘉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笑了一声:“这些话,怎么不去给太子说?”


    “他都开始和林妹妹琢磨怎么拿那南边的公司去找人家沿海的小国伐不臣了。”大公主嗔怪道,“给他说要不拿大炮轰蒙古, 真穷兵黩武起来,儿臣没那个褒姒妲己的美貌, 却要担褒姒妲己的骂名, 何必呢?”


    被元嘉帝狠狠敲了一下:“那就不怕为父去担那个幽王纣王的骂名?”


    “您可以心疼女儿呀。”大公主甜笑,“留女儿到二十出头再嫁呗。”


    大公主今年十八了, 留到二十出头,往多了算就有个三四年的空。


    这够干嘛的呢?


    答:怎么也够神机营更新换代一波装备了。


    朝廷隔几年就会来一波秋狝, 算是和蒙古沟通感情, 到时候不和他们玩弓箭,就单纯给他们展现一下神机营的火炮, 再要讨公主,不就是他们不识趣了?


    宽裕一点想, 朝廷如今是在向好发展的——元嘉帝治下的吏治还算清明,自从追缴t?户部账款, 又很是抄了好些人的家, 户部的盈余一年比一年多,如今对蒙古对准格尔用兵确实还差点意思,但过几年呢?


    如果连兵都用了, 更不必抚什么蒙了。


    “留成老姑娘。”元嘉帝对朝廷的将来倒也持乐观态度,动不动兵……害, 中原王朝本来就是承平日久就会开始磨皮擦痒想找个蛮夷揍一顿的,只是想想到那时候女儿的年纪,忍不住点一点女儿的鼻头,“回头没人要了。”


    “那有什么稀罕。”大公主道, “回头父皇就让儿臣做宗人府的宗令,随儿臣养上几个美貌面首,左右生下的孩子都是儿臣的,了不起随儿臣姓便是了,谁还稀罕驸马呀。”


    元嘉帝笑骂:“越说越不像话!”


    但以元嘉帝的脾气,倘若公主如两宋时一般哭哭啼啼,被婆母欺负了都不知道调侍卫杀了那个无知妇人,或是如朱明时一般被养得浑身上下都是规矩,嬷嬷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见驸马都得出钱贿赂,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但养面首这个话,他作为公主她爹,爱听。


    终究,元嘉帝拉着女儿的手,思绪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太子的婚礼如期举行。


    有国家章程,有义忠亲王娶妻旧例,事情自然不会糟糕到哪里去,太子携新妇拜过天地祖宗君父,入主东宫正堂,没有妾侍要行礼,只大宴过宾客后,便入了洞房。


    当晚,太子和新妇俪影双双,缠绵悱恻,元嘉帝则去了他当年还未出宫分府时所居住的皇子所,在当年他十三岁迎娶十岁的皇后的院子里,怀旧。


    皇子所的摆设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太上皇皇子多,当年元嘉帝出宫开府后,这地方又住进来了其他皇子,新主人自然要重新装修,屋子里早就面目全非。


    所以元嘉帝也没进去,只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没有被伐了的桃花树,想想当年那个盖头下怯生生对自己笑的女孩,在混熟了之后还问自己能不能在院子里搭个秋千,他答应了,于是每每从上书房下学回来,都能听到女孩银铃一样的笑声。


    恍如昨日。


    便是女孩十六岁挣命一样给自己生下嫡长子的惨叫,嫡长子不慎落水,妻子抱着嫡长子那凄厉的哭声,都依稀萦绕耳边。


    元嘉帝长长吐一口气出来,今日他是带了酒过来的,给自己满了一杯,给对面满了一杯,自己一饮而尽,又将那对面的一杯尽数泼到了地下,眨眨眼,两滴水珠落到了地上。


    更深露重,有太医叮嘱,戴权硬着头皮来请元嘉帝去休息。


    元嘉帝也没生气,站起身,由戴权给自己整理了衣裳,坐上步辇,戴权请示陛下要去哪里歇息,元嘉帝想了好一会儿,其实新纳的妃嫔明媚鲜艳,每个人都在牟足了劲儿争宠,尤在迎春有妊之后,女孩们更是看到了生活的光。


    但他哪里也不想去。


    终究,元嘉帝叹息一声:“去坤宁宫吧。”


    戴权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吩咐下去而已。


    元嘉帝念旧,自皇后去后,偶尔还会来坤宁宫坐坐,是以他虽未再度立后,坤宁宫倒一如既往打扫清理,原属于皇后的寝宫里,东西都没动过,元嘉帝进去,总有些恍惚,觉得一转身,皇后应该就在梳妆台那儿卸去满头珠翠,然后和自己盖着被子纯聊天。


    可到底是不能了。


    元嘉帝长出了一口气,他摆出了要在坤宁宫住一夜的姿态,宫人们也不敢怠慢,各种家伙事儿都弄进来等他洗漱完,戴权伺候着他躺下,闭目,被子都还是皇后常用熏香的味儿。


    元嘉帝沉沉睡去,梦中都还在给皇后推秋千。


    他是被云板的声音吵醒的,响了四下。


    他睁开了眼睛,但没动。


    他在想,皇后去了,贵妃也去了,连十三弟都去了,贤德妃就不提了,这会子有谁死了,值得云板响四下的?


    父皇?母后?


    他们也就是不干活,养老的生活过得可好着呢!


    裕嫔就不考虑了,朕觉得朕去了三十年她没准都还活着。


    可主位就这么几个人。


    元嘉帝心头突然有了不太好的揣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下意识地想,无论如何,他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定海神针,他不能出事。


    而外头,守夜的戴权早就醒了,也知道了是谁出了事,但太医反复叮嘱的元嘉帝要好好休息尽量不要打扰,此次事情虽大,但倘若给元嘉帝也刺激得再度中风了,国家就真的要垮了。


    所以戴权得了消息就迅速让小太监去请太医了,喊元嘉帝的时候也带了十二万分的轻柔,比情人的呢喃还要小心:“陛下?”


    “朕醒了。”元嘉帝的声音沉沉响在帐子里,“说吧,是谁没了?”


    戴权说这话都需要一些勇气:“陛下,这话不该奴婢说,但陛下千万保重身体。”


    “说!”元嘉帝只给了一个字。


    戴权:“陛下,太子殿下,殁了。”


    元嘉帝心里道了一句“果然”,可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发黑。


    “陛下?”被太医重点培训过的戴权知道元嘉帝随时有昏厥的风险,没等到元嘉帝的回复,戴权就轻轻撩起帐帘,借着外头的烛光,看到了元嘉帝捂着自己的心口。


    倒不像是又卒中了的样子,戴权便没敢打扰,只等元嘉帝慢慢缓过来,说了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


    戴权也不知道,但知道太子去世的消息对元嘉帝来说打击会很大,保不齐还得中风,因而太医院那边早有太医候着,一旦有什么不好,便能立刻开始救人。


    元嘉帝没有再度卒中的迹象,倒让太医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元嘉帝这个问题……


    太医思考了一下,还是冒死先请了元嘉帝的脉,确定老家伙是真的稳住了,没有犯病的风险,又吩咐小太监赶紧切了一片老参给元嘉帝含在舌下确保不会出意外,才觑着元嘉帝的神色,小声给元嘉帝解释:“殿下算是旧疾复发。”


    “算是?”元嘉帝一双眼睛简直能吃人。


    太医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也有殿下连年劳累的缘故在。”


    那究竟是什么呢?


    ——旧疾,当然着落在当年坠马,被健壮的马儿踏得内腑受伤,后来虽然在养,但这个年代的医疗技术也就这么回事,又不可能剖开肚子把裂开的地方缝了没有抢救价值的地方切了,纯靠灌药进去然后等身体的自然恢复,说句难听的,日日灌进去的中药对肾脏也会造成极大的压力,是害人是有益还要打个问号呢。


    劳累嘛,太子太想做出点什么来了,连派出去的进士都要逐一见过,日日干到很晚,第二日还要起床听政,运动是很久没有运动了,身体一点点被掏空,元嘉帝年轻时多水里来火里去一王爷,当两年皇帝起床时心跳都在加速,太子的身体是个什么底子,能熬几年啊。


    然后,洞房花烛,如花美眷,少年人一兴奋一激动,心跳没按捺住,本来当年皇后生他的时候就万般艰难,先天的疾病只是没发,并不是没有……


    太医说完了,一个头磕到地上,再也不敢抬头看君王。


    君王坐在那里,眼前还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舌下的人参还是有点效用的,那淡淡的苦味慢慢把元嘉帝拉回这个他一点也不想面对的现实。


    戴权生怕元嘉帝身体出什么好歹,不敢直视君王,只好偷偷打量,预备着但凡有一点不对便立刻喊太医别跪了快来抢救人。


    而元嘉帝对身旁的这一切仿佛根本感知不到,只感受着参片慢慢透出来的苦涩,也不提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太子的话,时光久长得太医都有点恍惚,才听到仿佛来自无穷高处有一句:“卿说句实话,此事,怪太子妃么?”


    太医怔住。


    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父亲想找个人顶缸撒气,本来无可厚非,但究竟太医是个专业人士,做不出为了让君王有个出气筒就指鹿为马的事。


    所以,沉默而已。


    ——苏瑾没有错啊,正经大家闺秀,又不是在秦楼楚馆进修过,也没有新婚之夜给丈夫喂虎狼之药,再怎么也不可能小姑娘自愿新婚之夜开始守寡,真就是意外。


    元嘉帝半天没等到回话,究竟也不是那等臣下不按自己的想法来便要杀人的暴君,叹息了一声,道:“那爱卿说说,倘若早几年给太子赐个侍妾,早些让太子知道男女之事,今日之t?事,会不会发生呢?”


    太医叹了一声,说的是:“陛下,许多事情是说不准的。”


    搞政治的都还能“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医学上的事情,又哪有那许多一定会一定不会?


    元嘉帝闭上眼睛,声音都要失去了力气:“什么也说不准 ,那朕的寿数也说不准喽。”


    不,这个还是靠得住的。


    ——陛下您的身体是真没有想的那么糟糕!尤其是把国事交给太子的两三年里,真就退休一年增两年寿数,只要不操心劳神,您的身体就能百病全消。


    百病全消是百病全消,但几乎可以确定的,繁重的国事再压上来,元嘉帝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几年。


    沉默了不知多久,元嘉帝才轻叹一声:“戴权。”


    “在。”戴公公赶紧弯腰。


    “摆驾。”元嘉帝根本不想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他别无选择,“去东宫看看太子吧。”


    苏瑾此时已收拾好了,满屋子的喜字也飞快被宫人们撕扯干净,但暂时顾不到的角落里,仍是喜气洋洋的模样,看上去分外讽刺。


    太子躺在床上,才去不久,栩栩如生。


    苏瑾都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明明六郎还在看着自己露出少年最纯真的笑,明明头顶上两重婆婆都一先一后去世,明明自己嫁进皇宫就能轻轻巧巧做这偌大天下的女主人。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明明每日还能和黛玉有说有笑处理国事,日日批奏章到深夜的六郎,在深夜里不过是夫妻敦伦,都能突然身体一僵,硬邦邦地倒下来,连救都来不及,也不知道该怎么救。


    外头太监唱报,陛下驾到。


    哪怕觉得自己并没有错,苏瑾都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元嘉帝,只跪到地上请安而已。


    元嘉帝觉得自己应当有怒火。


    但看苏瑾单薄的背影,想想白日才穿红装,晚上便要穿孝服,她何尝不梦想和六郎琴瑟和谐,何尝没本事和皇后一样母仪天下,可一朝六郎没了,再是世家倾心培养的好姑娘,究竟下辈子也只能枯木死灰。


    怒火,又有什么用呢?


    “起来。”元嘉帝的声音都透露着虚弱,“吓坏了吧。”


    苏瑾可不是吓坏了么,闺中教育再如何完善,也不可能完善到丈夫新婚之夜死在自己身上自己应当如何应对,这时听到了元嘉帝如此温言,鼻头一酸,竟要哭出来。


    元嘉帝这会儿自己都需要人安慰,问苏瑾有没有被吓到已经是涵养的极限,哪里还有心思注意她,只对戴权道:“送苏……送太子妃去贾贵人那儿,让贾贵人好好陪陪她吧。”


    实话是也不怎么指望迎春能宽慰苏瑾,但迎春自带一股“外面的世界就是爆炸了也不影响我摆烂”的气场,但愿苏瑾能稍微沾染点迎春那“活人微死”的气质,总比真想不开也自尽了的好。


    苏瑾无论愿意不愿意,此时也都没了抗旨的底气。


    元嘉帝总算是看到了太子。


    心痛如绞。


    可大概是人到了极限,反而理智占据了上风,元嘉帝只伸手轻轻摸着太子尚未完全冰冷的面庞,很想问苍天,究竟他也算个比较勤政的君主,多少也给百姓做过两件好事,怎么竟要沦落到这膝下空空,连皇位都找不到人继承的境地。


    元嘉帝独自在寝宫中坐到了天明。


    天明时,可想而知的满朝震惊。


    还哀痛。


    实在……太子是个好人呐!


    不似太上皇那般一味宽仁,不似元嘉帝一般锱铢必较,甚至也没有义忠亲王那样的刚愎自用,没有四皇子那样三两忠心换二两赏赐的毫无感情,他有雷霆手段,更有怀柔心思,能容得下臣子偶尔的犯蠢,也能给绝大多数臣子相对合适的任用,大家都已经畅想等他登基之后君明臣贤的美好生活了,他嘎嘣一声死了?


    更关键是,六皇子没了,皇位总是要人继承的呀。


    但没有人敢和元嘉帝提这茬,实在是不敢在老虎的气头上去捋他的胡须。


    元嘉帝也难受。


    甚至都觉得无颜见太上皇,总有一种祖宗的江山交到朕的手里,朕治理江山自觉大节无亏,但是现在眼看着江山没有人继承了算怎么回事!


    可是不找太上皇 ,储位这种话题,他还能找谁聊呢?


    ……林如海。


    哦,多说一句,林大人如今是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员,正正经经的国之重臣。


    元嘉帝特地吩咐戴权:“在院子里摆些茶点,朕不想在书房见林卿。”实在是退休生活过得久了,原本呆得很习惯的书房简直哪里都不顺眼,想看看外头的天光。


    戴权自去安排,林如海也很快来了。


    元嘉帝自己坐在院子石凳的一遍,还示意林如海也坐下。


    林如海并不是君王给点赏赐,他自己先谦让上半个时辰的性格,谢恩后就坐下了,臣下嘛,伺候君王喝口茶也算分内事,黛玉泡茶都是林如海教的,探花郎年岁上来了,手艺自然精熟,元嘉帝不开口,林如海也不说话,安静操作中,很快茶壶中弥散出了淡淡的茶香。


    元嘉帝抿了一口,这些天他总是容易恍惚,便如如今,他想起来的是皇后与贾敏是闺中密友,导致林如海与贾敏成婚后,贾敏来找王妃叙旧,林如海来接妻子回家,女人们玩得兴起时,元嘉帝也会招待招待林如海。


    ……虽然所谓的招待,也是林如海烹茶。


    但问题不大,彼时身上差事不多,后宅清清爽爽,长子调皮,次子乖巧,妻子贤惠,妾侍娇俏,和满腹才学的探花郎谈天说地,当时只道是寻常。


    真等白发人送完了黑发人,又喝上了林如海的茶,想想林如海的一生,也是子嗣艰难的一生,就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又觉得林如海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细想还是自己要惨一点,就难过起来:“朕对林卿,一直有一个问题。”


    林如海就是奔着干解语花来的,心态很好地看向元嘉帝:“陛下请说。”


    “说了林卿勿恼。”元嘉帝道,“这么多年,林卿是如何排解膝下空空之寂寥的?”


    林如海原是提了茶壶要给元嘉帝再来一杯的,听了这话都把茶壶放下:“陛下是想问这个么?”


    元嘉帝苦笑起来。


    当然不是。


    我是想说,你没有过继儿子是因为保不齐那儿子会对黛玉如何,现在我膝下是真没有出息的儿子了,可究竟那些养废了的儿子还活着,我要是过继了侄子,侄子上位了,他们岂有生路?


    你说我该咋办啊。


    林如海犹豫了一下,先道:“陛下曾向臣许了一门婚事,可还作数?”


    这自然指的是八皇子和黛玉,元嘉帝微愣,又想起贵妃那“想给黛玉一个后悔的机会”的话,又觉心梗——这会子想操持小八和黛玉的婚事,也得等小八守完孝啊。


    朕宠了黛玉一场,也干不出先给小八两个侍妾先生着庶子的事不是?何况小八想都想得到不会乐意的!


    “当然作数。”心梗半天,哪怕不能立刻操持婚事,元嘉帝多少也是要打消亲家公的疑虑的,“只是……爱卿也知道,贵妃新丧,丧期之内……”


    “臣并没有催促之意。”都是男人,林如海非常能理解元嘉帝现在不想见太上皇的心情,贵妃既死,现在也只有林如海咬咬牙来给元嘉帝来做解语花了,有些不该说的话,也不得不说,“只是提醒陛下,臣亦是利益相关之人,若臣哪句话说得不太中听,陛下莫怪才是。”


    元嘉帝摆手:“何必如此。”


    林如海这才道:“陛下可有想过,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这是在说装作四皇子什么都没做过,看在四皇子在权术上也还有些能耐的份上,要不捏着鼻子立了算了。


    但元嘉帝摇头:“哪怕是过继个孩子,至少占一个背景干净,若立皇四子,岂不是在告知后人,将来争夺皇位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把对手都杀了,自己便稳坐钓鱼台么?”


    你能有这个决心就行。


    林如海又道:“三殿下和五殿下,倘若能萧规曹随,也未见得会是昏庸之主。”


    “就怕有人耳根子软。”看不上的还是看不上,“朕还活着,盯着些倒还罢了,若朕哪一日不在了,哪怕只是选秀进来一个能说会道又心术不正的,还不定将来如何呢?”


    我甚至动不了那个给他们弄个能干的女人当刘娥去辅佐他们的念头——且不说他们已经娶妻,且他们的妻t?子并没有大错,就是他们的妻子立刻病死了,这年头能以国事相托的女孩哪那么好找?


    当然,面前就有一个黛玉。


    可是黛玉已经许给了小八,两个孩子情分很好,再为了国事,也不好棒打这对小鸳鸯。


    至于给三郎或者五郎安排顾命大臣……拉倒吧,顾命大臣是儿子还没成年的时候安排,现在三郎五郎都那么大了,还安排顾命大臣管着他们 ,是生怕国家太稳定了,君王和臣子不互掐是么?


    林如海唏嘘:“陛下已经把别的皇子都排除了,还能如何呢?”


    八皇子。


    可八皇子咳血至今啊。


    元嘉帝长嘘了一声:“朕是斟酌了又斟酌,翻来覆去,贵妃遗言言犹在耳,八郎身子也不乐观……朕下不了这个决心。”


    让你来,也是想让你和我参谋一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95章 内阁首辅 你林大人!


    可元嘉帝也知道这几乎没有参谋的空间——总是要选个人出来的, 总不能选大公主吧。


    你还别说,元嘉帝真想过。


    皇嗣不是问题,让大公主招赘嘛!跟女方姓呗!


    引证一下增强说服力, 隔着海的英吉利帝国也有女皇啊,女皇怎么了, 认真的讲, 大公主好歹在读书在进步,和别人说个什么三皇子就傻乎乎信什么的样子好多了!自然也好过甚至会自己给自己办丧事收礼的五皇子。


    但, 也只停留在想了。


    历朝历代从无公主登位的文化传统,就连武则天都没选择立太平公主, 再加上元嘉帝登位十来年, 从来就没有给公主继位铺过路,也从来没有拿皇子教育要求女儿, 这会子突然要立公主,大公主怕是都要拒绝的。


    #父皇您别这样, 父皇我现在就给您生外孙(这个划掉)


    林如海倒是也知道大公主是希望不大,想了半天, 也只能道:“陛下不是还有个怀孕的贵人么。”


    “贾贵人肚子里要是个女孩, 朕也不是没有别的闺女,不必等她的肚子。”元嘉帝嗤笑,“要是个男孩, 爱卿听了别笑话,贾贵人那个性格, 要是也养出个针扎了手都不知道喊疼的皇子来,那还不如考虑三郎或五郎。”


    至少他俩是成年皇子,比个小屁孩强!


    “那臣就再僭越一点。”林如海叹了一声,“斗胆建议陛下, 防范于未然,做两手准备吧。”


    元嘉帝就是想听想法,赶紧问:“怎么个两手准备法儿?”


    当然是一边秘密立储,立储诏书上写八皇子,但密而不发,一边培养太孙,如果元嘉帝死的早,把立八皇子的诏书拿出来,实在没得选,八皇子就是身体再糟糕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如果元嘉帝死得晚,哪怕太孙们有个十五六岁,倒是也可以看看他们贤愚如何了。


    “皇孙……”元嘉帝的眉目深了起来。


    他倒是有几个。


    ——三皇子去守皇陵的时候,三王妃肚子里已经有一个了,他还有俩妾呢,到如今,三皇子长子已经三岁多了,次子也已经出生,不过三皇子算是被父皇厌弃了才去皇陵的,所以有了孩子也只是上书报告过而已,并没有把孩子送到京城养。


    五皇子也是有妻有妾的,现在五皇子正妃侧妃肚子都大了。


    四皇子的王妃和妾侍虽然改嫁了,但如果有需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给圈禁中的四皇子送几个愿意去父留子的姑娘。


    再说六皇子……说难听点,究竟六皇子和苏瑾是成了事的,保不齐过两个月,苏瑾摸出喜脉来了呢?


    元嘉帝都听笑了:“爱卿宽慰人,还是有两下子的。”虽然我自己都不是很有信心再活个十五六年,但你总能给人一种朕还有的选的错觉。


    林如海赶紧告饶:“陛下谬赞。”


    但看一看皇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如果要看皇孙,养生这件事就必须提上日程,元嘉帝又叹了一声:“爱卿既然如此说,朕就还得和爱卿谈一桩心事。”


    林如海当然只能听着。


    心事是,虽然太医一直在给元嘉帝的身体说好话,但元嘉帝知道,这都是不操心来的。


    “戒急用忍”这个评语对元嘉帝来说,太确切了。


    他要么就一点也不处理国事,专注养生,他底子不错,一休息调养,自然身体素质就上来了,要么……处理国事就容易投入、沉浸,然后急切、糟心,最后内耗、发疯,对臣子的爱是真的爱,恨也是真的恨,每一次爱恨都镌刻入灵魂里,可灵魂能经得住刻几次?


    真回去以原来的那种强度处理政事,别说十几年了,以这卒中过一回的身体,三四年就可以去见太.祖了。


    可如今,如果不是元嘉帝自己搞,谁能托以国事呢?


    怡亲王已经死了。


    元嘉帝看着林如海,硬生生把林如海都看心虚了,小声问:“您心里的人选,是臣,还是,黛玉?”


    两者都不好吧!


    “爱卿身体不好。”元嘉帝明白林如海的意思,“黛玉资历太浅。”


    不过……等一等。


    林如海的身体确实不好,早年寒窗苦读把身体读虚了,有贾敏有姨娘都只生下来两个孩子,做巡盐御史的时候还被刺杀过,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到如今,礼部尚书对他来说刚刚好,更繁重的工作是不能了。


    可是黛玉的身体难道就好了?撑得住全盘的国事?


    你还别说,至少看得过去——林如海养的好,从黛玉六岁开始就不让她天天只知道读书和伤春悲秋,会去郊游会去骑马,到了京中给元嘉帝干侍书之后虽然运动少得多,但元嘉帝也没苛待了小姑娘,天天赐菜,盯她吃饭,还有太医请平安脉,黛玉入宫四五年,竟连风寒都没有得过。


    但六皇子接手了国事都几乎算是累死的,黛玉接手了国事难道不会步六皇子后尘么?


    元嘉帝觉得,不会。


    元嘉帝知道黛玉处理公务的速度——奏章在她手里和流水一样,看得快处置得也快,还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处置,他随口问起,黛玉能一是一二是二地说得明明白白。


    她核验过的案卷几乎能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看过的账目不用算盘都能心算出一切猫腻,京城官员那千丝万缕的谱系她能理得明明白白还随时更新,元嘉帝唯一一次看到黛玉用算盘,是去算郑和下西洋到底赚了多少银子,元嘉帝唯一一次看到黛玉疲惫,是义忠亲王逼宫那天,她照顾太上皇的心情,抄了一夜的经。


    细想,让一个女孩子熬夜,确实比较残忍。


    但只要不熬夜,单纯的政务于她而言,如吃饭喝水般容易。


    所以,现在的困难在于,资历。


    黛玉太小了,今年也才十八岁,按男人成长的步调,能考中秀才都算年少有为,让她掌舵一整个国家,元嘉帝算是手把手教了黛玉四五年所以有足够的信任,可官员们凭什么心服?


    她能做副都御使做得朝野上下没有人敢叽叽歪歪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就这还是依靠了元嘉帝的莫大信任和她确实对朝政有着相当深刻的理解的基础,真让她十八岁做首辅那就真炸锅了!


    林如海试探道:“陛下是想,让黛玉回宫么?”——我知道她会仿你的字体,如果你要活着撑到皇孙们长大的话,索性就让黛玉回去接着做“秉笔”,拿你的字体来批奏章就是了。


    虽然这样,黛玉就一辈子不可能走出你的阴影,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了。


    “太委屈她了。”元嘉帝也认识到这个问题,“她才授官,才走到人前,便又要回宫来,攒不了自己的资历,一做十几年,再想出宫做正经官员,难上加难。”


    林如海默了一下,如果元嘉帝准备做个人,不强召黛玉回宫的话,其实他能想到一个邪招。


    但……作为臣子,该不该说这个邪招,林如海颇踌躇。


    究竟着急继承人之事的在元嘉帝,何况元嘉帝也知道有些话自己可以提,林如海出口就太过分了:“朕与爱卿相交多年,也不做那些暗示了,在朕看来,爱卿的资历够。”


    探花郎出身,翰林院呆过,御史台呆过,外任虽然做的是巡盐御史不算封疆大吏,但每年给朝廷送的银子有目共睹,回来还主持过科举,从侍郎升了尚书,林如海入阁时朝野上下都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如今太子猝死,虽然连元嘉帝没有怪罪太子妃,但太子妃那个已经做了很多年,早就想告老的首辅祖父,怎么想都该退了。


    苏首辅退了,林如海接内阁首辅,在不考虑t?林如海身体的情况下,顺理成章。


    但听元嘉帝这么说,林如海心里还是骂了一句:“我就知道!”


    ——元嘉帝是让林如海把内阁首辅的名声担起来,林如海也就是身体不好而已,政治能力是尽够的,所以林如海觉得身体还舒适的话就多做点,不舒服就少做点,林如海干不了的事情让黛玉干,说一个不是很恰当的比喻,就像严嵩和严世蕃。


    等过几年,黛玉的资历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了,就让黛玉光明正大地做大学士,做女相。


    所谓,玩归玩,闹归闹,看着君王希冀的眼神,林如海也不好骂街,思索半天,能说的也只有:“陛下以江山相托,对微臣父女的信任,微臣父女铭感五内,但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心乱如麻,究竟此事微臣只担个名,实际如何做,愿不愿意做,还得看黛玉,微臣想先问问黛玉的意思。”


    那是当然的。


    元嘉帝应允了。


    究竟太子新丧,朝政怎么也得歇两天,又因八皇子是认真把太子当兄长对待了几年,太子一死,八皇子也伤感,所以黛玉是正常完成了当日的祭礼,又去宽慰了八皇子好一会儿,方从宫中回家。


    此时天色已晚,黛玉有些疲累,原想直接回房休息,林寿却道老爷在等小姐,便只好先往林如海的书房去,一听林如海说的是这话,疲惫的脑子都瞬间精神了。


    ……啊?!


    这是什么鬼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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