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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薪火相传 我因为人类寿命的极限已经不……


    话说回来, 黛玉也不希望八皇子做储君。


    无怪元嘉帝那么喜欢八皇子,除贵妃的原因外,八皇子和元嘉帝最像——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对什么事情都能轻易投注自己全部的心血,一个政令下去简直恨不得第二天就出效果的急切和焦虑, 一个臣子指着鼻子骂他哪里不对他就能一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要写万字长文骂回去(咳咳)。


    一模一样!


    倘若八皇子身体底子好, 做了储君将来登基,于国于民当然都是好事, 黛玉也不会拦着八皇子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但八皇子如今身体是这个样子, 元嘉帝自己都知道他再这么全力投入必不可长久, 让八皇子上,真是逼他去死。


    而论及立皇孙……


    “爹。”黛玉轻叹, “女儿并不觉得女儿之才就那么经天纬地可比肩张良孔明,可陛下仍然选了我们父女……”


    被林如海横了一眼——太过分的话就不要出口了, 我们父女心里明白就行。


    黛玉的话就自然而然滑向了:“确实是陛下对我们的莫大信任。”


    掩埋下去的话是,信任是一回事, 林家的人口结构, 真是帮了大忙了。


    林家没人。


    林如海年过半百,半截身子入土,和林家旁支的关系又不好, 作不出什么妖来。


    黛玉最多就是还有个外婆家,可看看那个外婆家吧, 除了贾琏于经济事务上还有点本事,一窝子酒囊饭袋,黛玉就是想以权谋私,都不知道该提携谁。


    且黛玉是个女孩。


    男人白日在官衙里办公, 晚上回家里努力,只要养得起,生他几十个子女,做着皇帝完全不管事的首辅,手上的权力大得没边,十几年下来,就可以尾大不掉,二十年,保不齐就能复司马家旧事。


    但女孩再怎么努力,能生几个呢?靠自己能拥有多大的家族势力呢?


    当然,可以黛玉的丈夫努力生娃,黛玉自己去干事业——可是男人教女人贤良淑德,有几个女人面对广纳妾侍夜夜笙歌的丈夫,真的能贤良淑德不怨不妒?


    能不怨不妒的,只能是对丈夫没那么在乎,自然就无所谓怨妒了。


    可是连丈夫都不在乎了,丈夫和妾侍生下来的子女,又哪里能得女相的真心拔擢?


    所以,天然地,林家的势力,或者说黛玉的势力就不可能膨胀得到哪里去,既然如此,放权让黛玉为国家做那么几十年的首辅又如何,这个人口结构天然就是奔着诸葛亮对蜀国鞠躬尽瘁然后流芳千古去的!


    何况黛玉和八皇子已经定下来了。


    黛玉生的孩子也在皇孙之列,回头若是黛玉生的孩子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都不用篡位,元嘉帝直接立黛玉的孩子做太孙,哪怕元嘉帝有驾崩的一日,黛玉也有如武则天一般登基的风险,可那又如何?


    武则天尚且还要狄仁杰劝“立侄儿做太子,难道侄儿当了天子会在太庙祭祀姑姑吗”,黛玉连个侄子都没有,怕什么,皇位总归是自己子孙的。


    至于论黛玉自己的想法,要不要抛这个头颅洒这个热血……


    愿意。


    刘备对诸葛亮有三顾茅庐之交,元嘉帝对黛玉那也是伸手把她拔出了后宅,容她展翅高飞的恩义,只有刘备会三次去请诸葛亮出山,也只有元嘉帝开口能让女人真正拥有权力。


    黛玉长出了一口气,埋怨了一声:“可是陛下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傻孩子。”不犯忌讳的话,林如海还是能和黛玉谈的,“你都被陛下教了四五年,和陛下都快情同父女了,你会不会答应,陛下难道不知道?”


    他要说服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而我说了还要回来问你,是不想抢你的风头,想让你自己去给他说,你愿意。


    你从政的路独一无二,男人们的经验在你身上全不适用,将来八皇子做皇帝也好,小皇孙登基也好,你都需要得到帝王绝对的信任,那这个愿意,这份忠心,当然要你自己去说,才能帮你走得更远。


    黛玉也明白过来,长出了一口气,突然皮了一句:“爹,这是不是最后反悔的机会?”


    “你当年就说的九死不悔。”林如海笑起来,“怎么,现在还没死,就后悔了?”


    黛玉也笑了。


    林如海知道黛玉的脾气,也不必问反不反悔的话,只是有些感慨:“是啊,你有你的凌云之志,你怎么会后悔呢?”


    黛玉问:“那爹是想拦着我?”


    “当然不。”林如海轻吁一声,“为父不拦你,也不后悔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来。”


    我儿就该是天上的凤凰,就不该困在宅院里自嗟“风刀霜剑严相逼”.


    黛玉满足地笑了起来。


    “但。”林如海道,“为父要给你说的是,好生保养身体,平时多加餐饭,无论想做什么,身体都是第一位的。”


    但凡我不是当年为了振兴门楣玩命读书几乎把身体熬垮,我如何没有经世济民之心,我难道就不想自己做上几年首辅,去实现属于我的政治理想?


    不过,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看着我亲自培养出来的女儿走向那个前无古人的巅峰,一样与有荣焉。


    黛玉第二日就入宫给元嘉帝表了态。


    “朕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管,有事你要实在拿不准,来问朕也使得。”元嘉帝声音沉沉,“但朕希望你明白,更多的主意需要你去拿,更重的担子也需要你去担,要用男人用女人由你,要不要开女子科举也由你,朕能给你的只有信任,也希望……林卿,不要辜负朕这份信任,更不要辜负百姓。”


    黛玉神色郑重,对元嘉帝拜下去,字正腔圆:“臣遵旨。”


    元嘉帝亲自扶起了黛玉,以往和黛玉相处,如长辈对晚辈,如父亲对女儿,哪里不对了要指出,错得厉害了还要打手板,但此次,是无法在国事上倾注太多心血的君王对他托付江山的重臣,是垂垂老矣的老龙对自己亲手养长大的凤凰。


    看着黛玉行礼后退出养心殿的背影,仿佛去拥抱属于她的时代 。


    元嘉帝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是忐忑的。


    这究竟是前无古人的决定。


    但只要他能活着,这个选择就绝对最有利于皇权。


    倘若他死了……立八郎的圣旨就在正大光明牌匾之后,到那个时候,八郎是要自己主持政务然后赌他的命有多硬,还是和黛玉二圣并称,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反正,以元嘉帝帝王的眼光,他觉得武则天即便是称帝了,也仍然很难说“错”——真正因武则天的所作所为跳脚甚至诋毁她的,不过是自己没什么本事还坚信男人一定比女人强的,“高贵”的男人在无能狂怒罢了。


    给自己打了打气,元嘉帝起身去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一直在等元嘉帝过来给他一个交代。


    但太上皇更清楚,这个交代给与不给,以太上皇如今的权势,都不要说现场把树大根深的元嘉帝废了t?再立别的儿子,就是让元嘉帝“别琢磨你那些儿子了,你还有弟弟在呢”,都希望不大。


    并且,说来更心酸,太上皇养大的儿子有二十来个,可细算起来,真正适合做皇帝的也只有元嘉帝一人,哪怕真的动了立皇太弟的心思,一样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所以听太监报陛下来了,太上皇都有点“近乡情更怯”的心情,等元嘉帝说完了他的打算,太上皇甚至是松了一口气,当然,面上看不出来,只笑而已。


    元嘉帝被太上皇笑得心虚,硬起头皮喊:“父皇……这主意成与不成,您倒说句话呀。”


    太上皇在坐榻上,靠着软枕,懒得恨不得坍成一滩水:“林如海是个忠臣。”


    元嘉帝心里哼了一句“这还用你说?”


    但林如海是不是忠臣和这主意成与不成有什么关系?你就是要夸也夸黛玉是个忠臣啊!


    关系是,太上皇长叹道:“他劝你的两手准备,朕倒想问,倘若更极端的事发生了,你待如何?”


    怎么个更极端的事呢?


    ——倘若元嘉帝没能如愿活到皇孙们长成,那自然触发的是“八皇子继位”的结果,但八皇子如果登基没多久,孩子都还没生下来便也去了,立谁?


    元嘉帝知道太上皇的意思,但心里非常抗拒立皇弟。


    国赖长君,此话不假。


    但政出多门,也是大忌。


    倘若真用了元嘉帝这个方案,到八皇子继位时黛玉已经实际掌权很多年了,至亲至疏夫妻,倒是不担心八皇子和黛玉关于权力会如何磨合,但八皇子去世后再立“皇叔”,那多年来所形成的政治风气,保不齐就得掉一个个儿。


    这对国家元气的影响,实在让人很难下定决心。


    元嘉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父皇,如东汉时,亦多有孤儿寡母掌权之事,东汉国祚也延了许多年,倘使东汉不是那些孩子皇帝都没办法长大,也未见得后面会天下大乱 。”


    太上皇微微凝目:“孤儿寡母,那也得有孤儿啊。”


    ——我刚刚问你的是,如果小八没来得及有孩子呢?


    元嘉帝默了一下,道:“八郎,也可以过继侄子的。”


    这就是铁了心想扶黛玉了,为此根本不考虑那些已经长成的“皇弟”。


    也可以理解。


    皇弟在元嘉帝这里,除了已故的怡亲王,其他都是麻烦。


    但黛玉是元嘉帝一手教出来的,她继承了元嘉帝的所有政治理想甚至进一步发扬光大,某种程度上他们之间已经比普通父子更为亲密,那是师徒,是传承,是我因为人类寿命的极限已经不可能亲手实现我的梦想,所以我想看你去实现。


    太上皇长出了一口气。


    说真的,从元嘉帝愿意行如此的险招去帮助一个继承了自己政治理想的女孩,已经足够看到这个自己评语“戒急用忍”的孩子是如何的性烈如火,如何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但又真的让人羡慕。


    儿子在子嗣上虽然让人遗憾,但能有那样一个愿意代他去实现梦想,也有能力实现他梦想的“弟子”,也夫复何求了。


    许久,太上皇笑了一声:“皇位是你的,你来定吧。”


    究竟你是我的儿子,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接下来的日子……非但你要好好养生再活二十年,就是我也想好好活着看看你想实现的政治抱负究竟美好到了什么程度,让你愿意放下这样大的赌注。


    第97章 黛玉婚事 小娇夫等你回家吃饭。


    既然不是明里掌权, 自然就不方便烧那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所以林如海接任以来,黛玉无非安安静静干活, 对元嘉帝定下的各种规矩萧规曹随而已。


    这对黛玉来说是驾轻就熟,说真的, 怕是连已故的太子都没有她清楚元嘉帝的执政风格。


    这落在了官员们眼里, 首先要吹捧一下元嘉帝——陛下立太子后的三年常常隐身,一应事务都是太子负责, 如今太子去世,元嘉帝重新掌权, 大家伙还以为陛下您多少要适应一阵儿呢!


    如今看来, 宝刀未老啊!


    当然,也要看吹捧一下林大人——人都说林大人简在帝心, 非如此也不可能在江南做巡盐御史一做七八年,入京没几年时间便飞速做了首辅, 您对陛下执政方针的理解是真的到位啊!这首辅之位您担得起!


    这样的夸奖,于元嘉帝算是听了就罢了, 只是在一些场合表达“哦, 朝政啊,朕年纪大了,精神也衰了, 别瞎夸啊,许多事情都是靠林卿撑着呢”。


    林如海……林如海在打哈哈, 主打一个“没有没有,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除了储君的事情始终让大家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如何, 整体上,无论是官员还是臣民,都是满意的。


    就是储君,也勉强可以放心。


    因为陛下接皇孙入宫了——三皇子的两个,五皇子的一个。


    陛下新收入宫中的几位低位妃嫔也陆陆续续承宠,目前除了贾贵人,还有一个常在也已经怀上了孩子,男女虽未定,终究也是希望。


    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孙,总之陛下是在努力想解决的办法,想想林如海林大人两袖清风,又不结党营私,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新君继位,林如海干一干周公霍光的活儿嘛,可以接受。


    但渐渐地,人民群众发现,林如海议事时不喜欢当场拍板,只说“待老夫回去想想”,然后第二天,最晚第三天就会给主意,有许多可以带出衙门的公文,林大人也经常带回府处理。


    一开始,大家倒也没觉得如何,究竟林大人年纪也大了,思路不如年轻时快捷,有些重大国事确实要慢慢琢磨,处理不完的公文人家想回家加个班,既不违反规定,也不耽误正事,大家都可以理解。


    但,一日,有个官员福至心灵,和相好的另一位官员嘀咕“林大人不会是回去和小林大人商量了,再回来定,甚至是,小林大人定的?”


    ——黛玉做副都御使已是板上钉钉,就是顶头那位都御史都夸了好几回小林大人干监察工作是一把好手,官员们就是再不乐意面对,提起来时,也不得不尊称一声“小林大人”。


    而那一位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吧?”


    似乎还为了给自己增加信心,嘀嘀咕咕:“我看奏章上的蓝批上,可都是林大人的字迹。”


    ——皇帝朱批,首辅蓝批,元嘉帝如今只把控大政方针,奏章自然就都是蓝批了。


    这勉强算是说服了提出问题的人。


    但官员们想不通啊!


    林大人你一个鳏夫,又没有老婆要陪,年纪大了,当年纳的姨娘也早就打发走了,如果一定要加班的话,干嘛不索性在内阁加呢?


    也有内阁的其他阁老旁敲侧击过。


    被林如海秀了一脸:“小女出宫后,将家中照料得齐全,书房冬暖夏凉,各色点心果子不断,纸铺得平平整整,墨也磨得恰到好处,案牍劳形时,能得她说上两句监察院督查各衙门时的趣事,委实解颐,左右上值时在内阁也罢,其他时间,何妨对自己好一点呢?”


    你有女儿你了不起喽!


    而既然谈到了女儿,自然也有人打听黛玉的婚事。


    林首辅!小林大人芳龄十八了,就是再贴心再舍不得也要给闺女安排个婚事的,你不能误了人家终身呐!


    和林如海提婚事的,都是京中很好的人家。


    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人没眼色,敢在林如海面前提什么“五不娶”——权势到了一定的程度,权势的规矩才是规矩,林黛玉哪怕不是在陛下面前挂号的人物,只说首辅之女,嫁到别人家去,也绝不会有什么恶婆婆敢拿那些狗屁倒灶的规矩磋磨了她。


    甚至可以说,官员们在抵制黛玉做官时有多言之凿凿,来给林如海提亲的时候就有多“嗨呀我们绝对支持小林大人在朝为官,您绝对放心我不会压着她辞官,她的才华在后宅里委屈了”。


    但林如海都推了,说黛玉的婚事他另有安排。


    官员们有点急,想说安排个啥呀十八岁都是老姑娘了!眼看着你这个首辅要做好多年,眼看着你只有这么个如珠似玉看大的闺女,你说另有安排,你倒是说说到底是谁家啊!


    要不了多久,元嘉帝都听说了官员们一边不喜欢女子做官(来分本来属于他们的蛋糕),一边又各种想和林如海把婚事定下来的盛况,主打一个“如果林黛玉和我家没有一点关系那我不支持她出门做官,但如果她嫁进我家做了我家的媳妇能给我家带来利益,我可就t?要支持她步步高升了”的毫无原则。


    人心嘛,经历过两轮夺嫡,又掌握了那么多年朝政的君王如何不懂。


    唏嘘一阵,让戴权从多宝阁上拿下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的圣旨都有点旧了。


    这是给八皇子赐婚的圣旨,在贵妃还活着,一天按三顿饭地给元嘉帝吹“哎呀陛下你就成全了两个孩子呗”的枕边风时,元嘉帝就已经亲手写好了。


    原是想留黛玉几年,等一个贵妃的生辰,让贵妃高兴高兴,可到如今……佳人犹在眼前,但究竟不是当年了。


    元嘉帝长吁了一声,贵妃曾说要给黛玉一个后悔的机会,黛玉出宫那么久,不可能没有和林如海说过这个事儿,而到了现在,林如海仍然在说黛玉的婚事另有安排,而黛玉会固定时间进宫请安,见过太上皇和自己后,会雷打不动地去八皇子那里。


    元嘉帝不知道两个孩子都说什么做什么,但黛玉每次来,八皇子都会开心好几天,黛玉走的时候,眼角眉梢也带了笑意。


    她已经在以实际行动来表达她会不会后悔了。


    这对父女啊。


    “戴权。”元嘉帝下了决心。


    戴权弯腰:“在。”


    “把圣旨发出去吧。”元嘉帝道。


    究竟小丫头十八了,贵妃去了一年,八皇子的孝期还有两年,但现在定下来也好,也让林如海和黛玉得一个耳根子清静。


    这圣旨一公开,果然断了黛玉的许多烂桃花。


    也让官员们跌足叹息——我的林首辅!你怎么不多生两个孩子呢!


    如今,八皇子虽未被立储,但元嘉帝的寿数究竟是未知之事,倘若小萝卜头们未来得及长成,那绝对只会是八皇子登位,而以林黛玉如今展现出的能力,就是做了皇后也不可能“后宫不干政”。


    所以,林家的权势还有上升空间。


    可这个权势根本蹭不了一点。


    跌足叹息而已。


    就是八皇子,接了圣旨,欢喜了两天,知道黛玉就是入宫谢恩,为了多少意思意思表达一下害羞,也不可能来自己这里,便不等黛玉进宫了,自己颠颠儿地乘了个一点也不显眼的马车到了林府,并不委屈自己个儿,让小太监拿了令牌去给门房,说要进去。


    门房魂都要吓飞了呀,也不敢拦着,待要让小厮飞报林如海或是黛玉,又被小太监拦了下来,说的什么“殿下如今是个闲人,不过是来看看林姑娘,可林大人和林姑娘如今可是忙人,不必打扰他们,殿下略等一等便是了。”


    门房能咋样呢,还能抗命不成?


    好在林家多年没有女主人,管家的能力便锻炼得非常全面,即便是来了这样的贵客,林家也没有乱得如何,请了八皇子去正厅中坐下,又给八皇子奉上了茶点,八皇子问“最近妹妹在读什么书,拿两本过来”,管家也不会迂腐地整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乖乖去黛玉书房,把桌上的几本书搜罗了过来。


    八皇子看了就乐。


    ——也不完全是正经书嘛。


    治水农桑,天工开物,营造法式,牡丹西厢,里头倒没有四书五经,但也合理,考科举的人才拿四书五经琢磨,真正要为国家做点事,看不明白账本,给账房们说“知之为知之”可无济于事。


    不过八皇子还是尊重黛玉隐私的,并没有去翻《牡丹亭》《西厢记》——书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要是读者在上头标注了什么话,可能就不愿意被别人翻阅了。


    所以他翻的是《天工开物》。


    元嘉帝没让八皇子碰政务,八皇子也知道自己是个容易上头的性格,非常领情地没去干那些会过分煎熬自己心血的事,转头安心研究杂学。


    比如……跟着太上皇的那段日子学的几何代数,还特地去问大公主要宝钗从南洋捎过来的西洋用水力的织布机草图。


    西洋的布匹,宝钗倒是也弄了一些到京城来,八皇子见过,颇看不上,觉得粗糙,这西洋的织布机,也就那么回事。


    但八皇子觉得同样的思路,女人们做女红辛苦,并且女红的活儿无非就是一根针一根线穿来穿去,有没有可能弄个绣花机缝纫机之类的东西呢?


    越想越沉迷,看天工开物看得也颇入迷,不觉时光飞逝,夕阳西下,黛玉因为还要处理林如海带回来的公文,在都察院向来到点下班,回到家时,入得厅堂,看到八皇子拿着本天工开物在读书的侧脸,突然有点恍惚。


    ……有一种错觉,仿佛我已经成婚了,我下衙归来,我在家里不涉政事的小娇夫在等我吃饭。


    第98章 女学私塾 学了屠龙术,得有地方施展才……


    这让黛玉微微有点脸红, 连忙止住了那不太合时宜的联想。


    八皇子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天工开物》并非一低头可以看到尾的文学故事,反而而非常需要联想能力, 他才看完了一个提水工具,又因书上的配图非常抽象, 便暂放了书卷, 抬头……


    “妹妹回来啦!”八皇子立刻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更像吃软饭的小美人了!


    黛玉抿着嘴笑,对八皇子行礼, 又故意做了个惶恐的表情:“殿下来了,为何不让人去衙门通报一声?”


    “不想搅扰你做事。”八皇子没等黛玉蹲下去, 便赶紧上前扶住, “何况,我只是心中欢喜, 想见见你而已,不是什么正经事。”


    黛玉心都软了, 低下头,声音小, 却能让八皇子听得分明:“见见我, 也是正经事。”


    八皇子心里简直仿佛有小鹿在撞,他比黛玉高了个头,现在看着黛玉的一头乌发, 都觉得全是冲动。


    生怕自己孟浪,八皇子是斟酌了自己的每一个字, 才道:“妹妹,母妃说过想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于我本心,其实不想给。”


    黛玉抬头, 一泓秋水对上了八皇子的满腔爱意。


    八皇子说:“哪怕我年寿不永,我也希望在我剩下的日子里,能有你相伴,可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所以八皇子也没有反驳贵妃的“机会”一说,大约是母子连心,贵妃感受到了八皇子的不乐意,还拉了八皇子的手劝,又不是让你从此就不见她了,你们该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左右你们这个年纪也做不了更多的事,只发乎情止乎礼,到了年纪,你还健康,自有你们的将来,你若不健康又确实在乎她,你会知道怎么选的。


    八皇子这才默认。


    可默认了,绝不代表愿意,他一直在努力地对黛玉表达自己的善意,更在好生保养自身,他不知道要等多久长辈才会敲定这门亲事,更不清楚自己的寿数究竟几何,如今,明显不是贵妃说的“机会”到了最后的期限,元嘉帝却下了旨,那肯定是黛玉做了什么,让元嘉帝下了决心。


    究竟黛玉做了什么,八皇子已经不想去深究了,他看着面前的黛玉,声音轻得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我可以抱抱你吗?”


    黛玉微惊,随即又害羞地垂下眼来,那样近的距离,能让八皇子看清她的眼睫在轻微地颤动。


    八皇子笑了一声,真正把黛玉箍到了怀里,轻声吁叹:“真好。”


    黛玉身体先是一僵,然后缓缓柔软了下去。


    下了衙的林如海听林寿说八殿下来了,小姐也回来了,现在他们在正厅里呢,便止了去正厅的步,吩咐奴仆把饭菜摆到书房里。


    这也直接导致了黛玉和八皇子抱完了,絮絮说了好久的话,没等到林如海回来,黛玉心知有异,出门问了一声,当场从脚趾头红到了耳朵根。


    但八皇子还没吃饭呢。


    黛玉忙传饭。


    没有提前准备,做的自然不过是家常饭菜,但林家重养生,平时饭菜都精致,八皇子身体是这个样子,吃饭也主要是起到一个程序上的作用,胡乱吃完,便要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


    临别时,还和黛玉依依不舍,哼哼唧唧地说:“父皇既然赐婚了,我过两天就磨他去,多少给我指一个府邸,我好好修葺修葺,将来咱们才不在皇子所成婚。”


    黛玉听得脸红,不过“依你”而已。


    八皇子便上车,临走,又想起一个事来,跳下车,一脸郑重地对黛玉道:“我知你走到如今,分外不易,我也知你我相交至今,你必不疑我,但我仍要给你一个承诺。”


    黛玉疑惑地看过去。


    “将来。”哪怕是皇子,多少也还是要避讳一下登基的,八t?皇子也只说了一句将来,接下来便是,“无论如何,我都主内。”


    黛玉一怔。


    噗嗤一笑。


    又觉得自己这个笑不妥当,粉拳锤了八皇子一下:“殿下净胡说!”


    八皇子心情大好,露出个灿烂之极的笑来,登车而去。


    黛玉也转身回家,大门咿咿呀呀的关上,黛玉立在了原地,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晚霞,突然,心情大好。


    调整完心情,黛玉就往林如海的书房去了。


    林如海正拿着一本书看,拱白菜的猪都到家里来了,作为老父亲,哪怕自觉地没去打扰两个孩子说体己话,这会子不表个态也显得太缺位了。


    就是如何表态……


    林如海道:“陛下提过好几次你的婚事,满口子的说如何如何般配,我究竟是臣子,总不好挑剔君王,圣旨下来这几日,我亦为你悬心,可你没有入宫,殿下自己却出宫见你,倒让为父放心了不少。”


    黛玉微有脸红,走过去给林如海续茶缓解自己的尴尬,小声道:“爹,殿下对我向来很好。不过是长辈们一直在担心他的寿数……”


    林如海截断了黛玉的话:“世事无常,只顾当下,何必想那么多呢。”


    便如我当年,怎么也算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可谁能想到去一趟江南,儿子没了,妻子也没了,我七八年来虽然把所有可疑的盐商都解决了,究竟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再也回不来了。


    “你今日真心欢喜他,便好好与他过日子,不留这个遗憾。”林如海看着黛玉,探花郎人虽老矣,却仍有当年诗酒风流的样子,“至于将来如何……哪怕是最坏的结局,想起最好的几年时光,究竟这一生也不算荒废。”


    黛玉从来没有和林如海说过感情的事情,却从未想过林如海竟是这么看得开的性子,心中微动。


    她倒是不困扰自己的感情——贵妃所虑,她固然为之动容,也领情贵妃的关照,但论她的本心,她其实不是那么在乎八皇子到底能活多久。


    并非不喜欢,而是已经下定决心,八皇子若长命,她自然陪他白头偕老,八皇子若短命,她陪完他走完这并不漫长的一生便是,左右寿数天定,她也不能左右,但是否与八皇子成婚,她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只是林如海的话,让黛玉突然想起苏瑾来。


    苏瑾……并没有怀上。


    元嘉帝既然在太子去世的那天晚上都没有对苏瑾如何,到如今情绪平静下来,甚至还能给两分怜爱,既然确定了没有怀上,四王妃都能改嫁还皇室给嫁妆,苏瑾当然也可以。


    但苏瑾不乐意,在元嘉帝面前都剪了头发,哭着给元嘉帝说:“陛下再逼我,妾身只有剪了头发去做姑子了。”


    ——大概是心里害怕,本可以喊父皇的,都只喊了陛下。


    元嘉帝也不好如何了。


    黛玉接了国事,入宫汇报是常事,被元嘉帝留饭更是常事,茶余饭后元嘉帝和黛玉聊起家常,还说过,黛玉要是抽得出空来,便去劝劝苏瑾。


    黛玉还真去过。


    苏瑾现在住在迎春宫里,该说不说,迎春哪怕是养着元春的孩子,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也仍然没有被生活改变样貌——看书,下棋,动脑子的活动进行不下去了就拿针穿茉莉花。


    她并不期待元嘉帝过来,甚至元嘉帝过来迎春还会紧张,搞得元嘉帝自己也懒得来了,只衣食给迎春供应着,权当又养了一个裕嫔。


    岁月流淌在迎春的身上,仿佛留不下任何的痕迹,也成功让焦虑的苏瑾得到了某种平静的依靠。


    但她仍然十分憔悴,看到黛玉来了,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黛玉也只能叹息一句:“姐姐何必自苦如此呢?”


    苏瑾答:“妹妹见笑。”


    也只能到这里了。


    论苏瑾的本心,忘不了太子,可她也说不出口,她并不愿意听安排另外嫁人,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太子之外的其他人有肌肤之亲。


    至于守一辈子寡到底意味着什么……苏瑾现在不愿意想。


    黛玉也不想去置喙他们的感情,反而建议:“姐姐在宫中长日寂寥,容易多想,不如出宫,办个女学?”


    倘若黛玉张口是什么一辈子还长的话,苏瑾自然听不进去,但女学?


    黛玉便道:“如私塾一般,不过只收女孩子,也是避免男女大防之意。”


    “那又什么意思。”苏瑾又意兴阑珊起来,“京中早有闺学,我亦上过两日,不过讲些琴棋书画诗酒茶的风雅事,务实些的,便再讲讲医术,管家,人情诸事,无非是那些个世人觉得女子该学的东西,细想无趣。”


    黛玉却道:“姐姐觉得无趣,是因闺学收的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教了红袖添香的风雅事,加上些主持中馈的能耐,便能做合格的掌家夫人,那姐姐不往掌家夫人那里教便是。”


    “可是。”苏瑾的思路是真有些局限,“不往掌家夫人教,谁会将女孩送来呢?”


    黛玉拉了苏瑾的手,柔声道:“姐姐,世上不只是有世家女,为何不往下看看呢?”


    那些从小就得在家里做各种家务,劳动成果被家里的男人享有,还口口声声“老子养你吃白饭”的女孩,那些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得去照顾弟弟妹妹的女孩,那些农忙时帮着干活,农闲时稀里糊涂和村里的年轻后生好了,十四五岁便嫁出去,嫁妆能得一床被褥都算丰厚的女孩。


    教她们,如何呢?


    苏瑾沉思起来,究竟也不是活在真空里,提的问题是:“哪怕是不收束脩,那些女孩的家人岂能容家里没了个能做活的人?”


    “姐姐教她们养蚕,缫丝,纺织,绣花,再有闲暇,就读一读三百千。”黛玉柔声道,“能往家里带些自己织布绣花卖出去的钱财,农户家里,应当是愿意的。”


    关键是筛一筛那样的人家里,有没有天生就会读书的人物,甚至是有没有政治天分。


    苏瑾眸光一凝,颓废了好几个月的人,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政治敏锐度,意味深长道:“学了屠龙术,得有地方施展才不算辜负,不然,宁愿一辈子也没见过光,好歹能在黑暗里没心没肺地活下去。”


    黛玉的眼神分外坚定:“施展的地方,可以再想办法的。”


    ——我既然掌权了,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看着黛玉的样子,苏瑾的小心脏,跳得飞快。


    第99章 万事开头 那天仙一样的夫人。


    太子是猝死不是被废, 太子妃自然也不会变成某某王妃,但究竟东宫的主人是太子,太子没了, 在早晚会有新储君的日子里,太子妃是不方便独居东宫的。


    这就显得有些尴尬, 苏瑾总不能一直在迎春这里蹭着不是。


    元嘉帝一个男人懒得管这么细, 但苏瑾其实有些焦虑,不过黛玉这个主意, 真正是治好了她的精神内耗。


    她没两日便去求了元嘉帝,说想带发修行。


    元嘉帝准了, 还赐了苏瑾一个道号, 也正经下了旨,定了苏瑾是为国祈福的性质, 又琢磨着京中女观都没甚意思,给苏瑾赐了个城外的园子由她修行去, 其实也是爱干嘛干嘛,哪怕苏瑾什么时候想死遁了, 以元嘉帝如今的开明, 也由她。


    苏瑾便收拾出宫,园子自然收拾成了个道观,苏瑾打扮得也没有宫里那般齐整, 日常不过梳个道髻,念个道经, 她的身份自然不需要操持琐碎杂务,但为个心静,倒也常亲力亲为地打扫庭院。


    她如今已经不在风口浪尖了,她做什么, 关注的人早就没那么多,就是还有好事之徒想看看这年轻守寡的太子妃出宫后会不会让皇家蒙羞,看她日日青衫道袍地侍奉三清,也就失去了兴趣。


    除了修行之外,苏瑾还在园子里另外辟了一处地方,弄了几张织布机缫丝机,还在园子外头元嘉帝顺手给她发的土地上种桑,搞出了一副试图靠劳作养活自己的架势。


    这让苏夫人都来看过了好几次,眼泪汪汪地来,满脸疑惑地走。


    眼泪汪汪地来,是女儿究竟婚事上栽了那样大的跟斗,哪怕元嘉帝并不拦着苏夫人进宫来看女儿,宫禁森严,苏夫人终究也不好哭得太大声,好不容易出宫了,还没进女儿的园子呢,就已经被想象中女儿凄凄惨惨的样子逼得落泪不止。


    满脸疑惑,是女儿的精神状态比在宫里,确实是好得太多了。


    她在沉稳地织布,甚至在琢磨怎么缂丝,她原本女红就很好,但现在更有了钻研的精神,在拿着慧娘的绣t?品在琢磨“慧纹”究竟如何而来。


    苏夫人来了,苏瑾还能眼睛清亮地说起最近的研究成果,苏夫人犹豫了半天想问问女儿你这究竟什么情况,但又怕提起女儿的伤心事,正踯躅间,苏瑾就已经道:“娘,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倒听得苏夫人伤感,擦了擦眼角,还是忍不住泪,也忍不住话:“可是,你的前路在哪里呢?”


    就干这些针线纺织的活计,青灯古佛地过下半辈子,难道就是前路了么?


    “总要先找点什么事情做一做。”苏瑾慢条斯理地开口,特地养出来的指甲无比娴熟地劈着绣线,“是不是前路,再说吧。”


    实在是女儿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奇怪,但自己又不知从何劝起,也只能带着满腔疑惑地离开。


    但园子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起因是苏瑾和侍婢早起去采桑的时候,遇上了两个打猪草的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都怯生生的,这年头哪怕只是猪草,对平民百姓仍然是需要争抢的资源,两个小女孩到这里,本就是没争过别人的意思,怯怯地看着苏瑾,眼巴巴求的只有一个猪草。


    苏瑾接纳了黛玉的建议,自然是愿意为这世上最底层的女孩子做点什么,可看到两个衣服乱糟糟的,连鞋子也没有,脸上更是花脸猫一样的小女孩,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误估计了形势。


    她自然不在乎那一点猪草,让两个小姑娘自行其是,还给了她们各一颗糖,打湿了帕子给她们擦干净了脸颊,让她们回去给家里人说,她这里需要几个手巧的女孩,可以教她们织布绣花,如果愿意的话,明日过来。


    两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地去了,到第二日,并没有多少人过来,两对夫妇而已——老百姓并不知朝廷上的风起云涌,不知道苏瑾究竟是什么身份,总之对老百姓来说是贵人,贵人说想要几个手巧的女孩,又没提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正常的父母当然要给女儿抓住这个机会。


    而广而告之让全村有女孩的人家都过来供贵人挑选,明显是给自家女儿添堵,智者不为也。


    苏瑾明白这点小小的心思,看着两个特地梳洗了过来的女孩,她们穿的仍然破旧,但至少整洁,头发特地梳过,小脸蛋露出来,面黄肌瘦。


    感慨了一下哪怕如今天下尚算风调雨顺,仍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苏瑾留下了两个女孩,只给那两对父母说,她不会给两个女孩开工钱,但两个女孩自己织出来的布绣出来的花,扣掉了成本,扣掉了她在园子里的吃喝所费,剩了多少,她便给女孩们多少。


    过来的两对夫妻里,有个妇人看上去分外精明,搓着手道:“夫人,小孩子懂什么,真把银钱交到了她们手里,弄丢了也实在可惜……”


    ——你直接给我多好呢!


    平民百姓见到点钱多难呐,一天哪怕能稳定地攒三五个铜板,来个十年也够给儿子娶媳妇了呢!


    苏瑾表现得心平气和,那是她觉得没必要对普通百姓摆架子,但听了这样的话,一个淡淡的眼神瞥过去。


    那妇人哪怕胆大,都差点给苏瑾跪下来,自然不敢再啰嗦。


    苏瑾留下了两个女孩,但也没有给她们提供多优渥的条件,不过是两身干净的衣服,真在教她们女工针凿,看那细细的丝线看累了时,又教上两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社会底层的人,要么是要把自己的时间利用到了极致,每一刻都恨不得用来赚钱,要么就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到极致,多抬一下手都是浪费能量要导致今天多吃点粮食,而对这两个明显是被家里人教过的女孩来说,自然属于前者,巴不得每一时每一刻都用来织布干活赚钱,识字?识字是什么东西!


    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从头教她们“现在努力读书是为了更美好的将来”明显有点抽象,苏瑾一发现这个苗头,便给了相当直接的办法:“识不了字,便不必留下来了。”


    两个女孩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苏瑾是等两个女孩织的布绣的花都颇成样子了,大略也能在沙盘上比划比划学了几百个字了,方才给两个女孩说,不妨和村里自己原本的小姐妹说,也可以过来。


    村里早就好奇起了这个园子了。


    园子里那天仙一样的夫人竟教村里的两个小丫头织布绣花,那是女子本意,是两个女孩子撞了大运,可是夫人竟然还教她们识字?!


    简直浪费!


    有这功夫教男娃多好呢!


    便也有脸大的村民真拉了儿子过来,可元嘉帝虽然没有额外给苏瑾什么仪仗,侍卫和护院还是有保障的,刀一亮杀气一摆,村民们也就只能缩头缩脚地回去了。


    再之后,村民们还知道了那天仙一样的夫人非但准许两个女孩把劳作所得的铜板带回家里,顺带地,在哪家有个什么嫁姑娘娶媳妇的事儿,请那两个女孩来展示下,两个女孩的手艺也好,举止也好,都让人眼馋得不行。


    如今,苏瑾开口可以来更多,村民们简直沸腾了。


    第二日,苏瑾一开门,便见到了村里几乎所有八九岁的姑娘。


    她挑了一下,收了二十个女孩子进园。


    于是园中织布之声不断,也有书声朗朗,这让苏夫人再来时,都没有进去,只远远地听了一会儿的书声,长叹一声,便走开了。


    无论女儿是想把弄个慈善机构教女孩们读书织布当做可以长期坚持的事业,还是只有一时兴趣,总之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走出了太子去世的伤痛,作为母亲,看到这一幕,让女儿多在舒适的环境里待一待也就罢了,没必要过去非打扰了这份平静安详。


    太子妃弄出这种动静来,朝野上下自然也有耳闻。


    但没有恶评。


    有什么好恶评呢,太子妃又没有教男童,那作风上就不存在问题,“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也就是在普通百姓之间有市场,但凡读过两本书的人家都该知道这句话实际是“女子无才辩是德”,教女孩子读书又是什么错呢?


    何况,世人都说女人的本分在针凿纺织,难道太子妃没有教那些女孩针凿纺织吗?


    圣人言有教无类,那些女孩在村里蒙昧着,不过是在家里锅灶之间打转,带一带弟弟妹妹,等长大了便嫁出去换一份彩礼,去另一个人家的锅灶之间打转,然后重复着穷困的循环而已。


    可读书改变命运,哪怕女孩们识字不多,市场上也没有太多给女孩提供的岗位,退一万步讲,至少这些识字的女孩将来有了孩子,可以教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吧。


    寒门里要是真出了天才,被母亲打好了基础,将来哪怕是上不起私塾,只在墙外偷听,史书上不多的是这种苦出身的一代大儒?


    所以,称太子妃贤德的大臣占了多数,哪怕是少数人说她抛头露面,只要是元嘉帝不觉得苏瑾算抛头露面,那些屁话就不重要。


    元嘉帝甚至会欣赏苏瑾选择用这样的办法走出伤痛,他不想打扰苏瑾的生活,但退休闲暇时也会出宫去隔墙听女孩们的读书声。


    听过了,在黛玉入宫汇报大小事务时,便对黛玉感慨:“也是你有心了。”


    黛玉知道元嘉帝在说什么,笑道:“陛下,臣女可是有私心的。”


    “看看会不会有和你一样的女孩?”元嘉帝自从不管事,整个人便多了许多松弛感,还不知真假地玩笑道,“你尽管去找,哪怕是寒门出身,到那时,你若是不方便下令,朕也亲自下旨允女子参加科举。”


    第100章 上进之心 “一定要做事,一定要出人头……


    黛玉笑了起来, 自然谢恩,可是谢恩过后,一派天真地问元嘉帝:“可是, 臣女为什么会不方便下令呢?”


    元嘉帝一怔。


    再看着黛玉澄澈的双眸,竟突然有点领会了王阳明的那一句“此心光明, 亦复何言”。


    黛玉的境界, 与日俱增啊。


    但究竟从头培养很慢。


    黛玉是天时地利人和集中后才出现的一个异类,她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忽略世人对她的评价, 可是世界上大多数的人,还是很受环境影响的——


    环境让女孩子做贤妻良母, 她们便从小照顾弟妹, 收拾家务:环境教女孩子就是赚了点银子也要拿回家维持家用,她们哪怕拿到了银钱也会自觉如数交给父母;环境让女孩子也不需念许多书, 她们便觉得背熟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过是为了换得更多t?的时间去做女红,学是可以学, 爱就不用爱了。


    黛玉来看苏瑾时,苏瑾抱怨过这些女孩子也太老实了。


    黛玉听得好笑, 开始出馊主意:“戏院里要想客人们多给些赏钱, 尚且会弄一二小厮装作客人豪气打赏,姐姐怎么不会有样学样呢?”


    ——你也找个托儿呀,弄个“通透”的女孩进来, 教教那些孩子多为自己打算。


    譬如,你把针凿纺织的活儿干好了, 每日往家里带的钱并不比你那天天所谓在外面“做工”的父亲少多少,所以你父亲责怪你不做家务,你根本不用因此愧疚。


    又譬如,你自己一点一点织出来的布绣出来的花换来的银钱, 你感恩你父母养你长大,对他们有些许回馈虽然理所应当,但是你也可以看一看你家里的哥哥弟弟,他们有没有同样的回馈,你更可以看看你的父母,看看他们有没有同样要求你的哥哥弟弟回馈,还是把你回馈的钱用在他们身上,还反过来要你给他们更多。


    苏瑾想了想,放弃了:“这不好的。”


    哪里不好呢?


    若非亲身经历,总不知什么是痛苦。


    便如苏瑾当年学管家是从家长给了她一个小小的庄园让她管事开始的,当年苏夫人好生焦虑,因为苏瑾养在苏老夫人膝下,家里孩子又多,苏夫人总担心苏瑾表现不好,被老夫人嫌弃。


    所以给苏瑾开小灶,教她账目一般会出什么问题,庄头一般会出什么问题,常见欺上瞒下的手段有多少。


    两天后,被老夫人叫停了。


    理由是这会子你不让孩子在你能罩得住的地方犯错,难道要等孩子将来出嫁了,手里管着几百号人了,再让她犯错吗?


    一个庄子输得起,可是一族的产业呢?


    所以苏瑾真是全凭自己的本事去和庄头管事斗心眼,人教人百遍也不会,事教人只需一遍,少年时踩的那些坑,都成为了后面在宫里生存的智慧。


    到如今,苏瑾对那些小姑娘说有多深刻的感情,那谈不上,但至少作为她们的师长,还是希望她们能靠自己站起来。


    只有小时候和父母兄弟真正为生存的权力斗争过,长大了步入朝堂,才知道怎么和同僚理直气壮地争利益,小时候是靠着别人点破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吃了亏,长大了也很难明白权力推拉中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退一步说,哪怕是不步入朝堂,只说嫁人,没和姐妹掐过架,拿什么同妯娌小姑争?哪怕考虑嫁娶显得俗气,那就是识文断字的女孩去开个胭脂铺子,不知道怎么捍卫自己的利益,不是得被别的胭脂铺子挤垮么?


    这理论听得黛玉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林如海也是这么说的。


    世间明理的长辈,总是一样的。


    她叹了一口气:“那,姐姐多让她们见见世面吧。”


    这倒有点意思,苏瑾微挑眉:“怎么个见世面法儿?”


    “在村里长大的女孩,去隔壁村都算远行。”黛玉道,“于她们而言,读书可不就是没用嘛。”


    但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去镇上。


    去普通的客栈里面看一看,不识字的人只能打杂,被人呼来唤去,累得半死一个月也就一吊钱,但识文断字的人可以做账房,打打算盘记记账就能一个月拿二两。


    去官府断案子的现场看一看,原来兄弟之间也有能为了家产打破头,原来父子之间吵起架来也这样不体面,原来女人对丈夫并不需要那么忍让,实在受不了是可以请官府主持和离的。


    哪怕是只在路边的摊子上看一看,也能知道自己赚的钱原来能买那么多东西,哪怕只是会一点再简单不过的算数,也该知道偏心的父母养自己花了多少钱,而养哥哥弟弟花了多少钱。


    “圣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黛玉道,“女孩们从小被无知父母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们读书自然是苦差事,既然读不进万卷书,索性还是行一行万里路,行过了,再回来读书,就容易得多了。”


    苏瑾觉得这个思路可以啊!


    但究竟是个淑女,很快就有了固有思维:“这样抛头露面……”


    说出口,意识到不对了。


    抛头露面是约束贵族女孩的,平民女孩哪来的那么多讲究,当然,无论什么阶层,抛头露面了就肯定会面临被骚扰的风险。


    苏瑾道:“妹妹,我突然想到还有个麻烦。”


    黛玉挑眉。


    苏瑾:“索性陛下给我派了侍卫的,回头我问一问,找两个侍卫教女孩们一些基本的防身之法吧。”


    黛玉:???


    惊叹于苏瑾也太会联想了,但也不得不点破:“教是可以教,可她们连习字都靠逼,未必想学什么武力呀。”


    苏瑾才兴奋起来,又颓丧了下去。


    不过这也是体现出了让她们出去见见世面的重要性了——不被地痞流氓骚扰过,怎么知道学点武力有多必要?


    她们究竟是平民女孩,将来若是步入仕途,是不可能有什么家丁什么护卫的,朝廷给地方官的侍卫有限,尤其县官哪里谈得上什么侍卫跟随,男性官员不妨事,女孩子去地方上为官,手底下没有两下子,出了点什么事,以后还有女孩敢入仕途么?


    说来遗憾,实在是有家丁有护卫的贵族女孩不太好勾引出门来做事——她们父母就是一道关,女孩自己也往往有“实在不行我父母还会给我安排婚事”的底线,于做事上,就会有“做出来是锦上添花,做不出来也没关系”的想法,便如曾经的苏瑾,空有锦心绣口,实则一会儿想牝鸡司晨一会儿想摊丁入亩,百无一用。


    还不如从平民百姓里选——平民女孩是没有退路的,这个时代本就普遍把女儿嫁出去了换彩礼来娶媳妇,出嫁后丈夫会自然而然把妻子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男人打女人甚至会被歪曲成理所应当。


    如果平民女孩在原本的家庭里本就不被当个人,到了年纪嫁出去,在婆家继续不被当人,倒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落差,更不会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


    但,给她们两年好日子就不一样了。


    虽然于黛玉眼中也好,于苏瑾眼中也罢,一日要花三四个时辰去纺织绣花,空闲的时间去念一念书,实在很难说是什么好日子,但对她们来说,这里便是天宫了。


    因为在苏瑾的园子里,她们是被当做“人”来对待的——没有人会把她们当出气筒,她们不用七八岁就当“妈”去照顾弟弟妹妹,没有做不完的家务和受不完的打骂,有热水供她们洗浴,有饭菜供她们吃喝,织布绣花一日,识得几个字,拿了几枚铜钱,回得家去,再苛刻的父母,看在钱的份上也能有点笑脸。


    见过光明,再看看村子里媳妇的处境是如何艰难,谁会愿意去过那样的日子呢,自然是要比有仆人伺候,有娘家依靠的世家女子要多一股“一定要做事,一定要出人头地”的狠劲儿。


    让她们去见见世面,也能增加这股“狠劲儿”,也只有养出足够有韧性和狠劲儿的女孩子,才能去和男人争权力争地位,不然岂不是去送菜么?


    苏瑾知道黛玉想做什么,也想支持黛玉做下去,让女孩们学防身肯定是得先放放了,目前更要紧的见世面的事儿……


    苏瑾想了想,道:“只把孩子们弄进城一回怕是于事无补,这么着,我在城里开个铺子吧。”


    黛玉扬眉:“什么铺子?”


    “绣庄啊。”苏瑾道,“按妹妹原本的想法,织出来的布绣出来的东西直接拢起来,海外有的是销路,但既然说起了让孩子们见世面,还是得开个绣庄,对外接些针线上的活计,也给孩子们一个和别人谈生意的机会。”


    绣庄也可以起到筛选的作用——女孩们轮流去绣庄帮忙,做得好,功课不落下,再给更多的机会,做得再好一点,苏瑾便可以把绣庄交给她打理,如黛玉和苏瑾的小时候一般,在小时候把该踩的坑都踩完,才好在权力场里沉沉浮浮。


    黛玉笑了:“姐姐这么说,是已经有了有资质的孩子,姐姐预备把绣庄交出去了?”


    “暂时还没有。”苏瑾道,“但不要紧,我身边还有几个识文断字的侍婢,让她们先打理着,也让女孩们轮流去铺子里帮忙,日子也不用长,哪怕只有十天半个月,也够女孩们明白t?识字与不识字是如何天差地别。”


    明白差别,才知上进。


    知道上进,一切都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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