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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不负韶华 上中下三策。


    小梨花姓柳, 是家里的长女,下头还有弟弟妹妹,她人生的前八年……用她在第九年在那个美轮美奂的园子里学到的话, 是“困在方寸灶台间”。


    打不完的猪草,做不完的家务, 弟弟哭了要找她, 妹妹尿了也要找她,就是母亲肚子大了没办法劳作, 躺在床上要喝水也要找她。


    那她的父亲呢?


    赚钱。


    家里只有那两亩地,养不活这一家许多人, 所以父亲在外帮工, 赚得几斗米几个铜板以做家用,父亲也不是什么坏人, 逢年过节会给女儿扯一段红头绳,也会给儿子弄个拨浪鼓, 但究竟有着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平民男人共有的毛病,丝毫不体贴女人。


    所以会在家里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 会打老婆, 会骂女儿,会往床上一躺就等女人伺候他。


    以他的口吻,说的是“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为的还不是你们娘俩”, 理所当然的是我回家来自然要当大爷。


    小梨花伺候父亲,原也没有什么怨言。


    实在是女儿会心疼母亲, 男人对女儿又多少有两分舐犊情深,倘若是女儿去伺候爹,爹还能给点好脸,娘去伺候爹, 爹心情好也就罢了,心情不好把娘打得鼻青脸肿,女儿看了也心疼。


    但小梨花在那美轮美奂的院子里呆了半年,就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了。


    一开始,倒也没有那么多心眼,想着自己拿钱无用,都给父母还能让自己多得两分疼爱。


    但很快,因为那位美丽的夫人在城里开了个绣庄,夫人的侍女去主持绣庄的事,小梨花她们因为平时表现得聪明灵巧,便也会过去帮忙。


    然后,就知道了自己拿回去的铜板是什么程度的购买力,知道了原来自己对家里的贡献并不比父亲少多少,知道了如果自己好好念书,将来识文断字,哪怕是和夫君开个夫妻店,大字不识一个的夫君也只能全然倚仗自己管账,收入会比单纯的出卖力气好得如同天上地下。


    最后一条可以先放放,前头两条让小梨花不得不思考,那我娘常年忍受的暴力算什么,那我这么多年的委屈算什么?


    于是她回家时,在父亲不在的时候,试着问母亲,阿娘,其实我可以养你的,你不用忍受阿爹的坏脾气,更不要说那些拳打脚踢,你要不要和阿爹和离算了。


    母亲一怔。


    小梨花说这话时,其实是准备了挨母亲一巴掌的准备的,实在是这样的话来得太大逆不道。


    她也不在乎,穷人家,孩子给父母做出气筒是常事,从小本就没少挨打,但小梨花心头存了一个“万一”之念——倘若她母亲愿意,她就是现在识字不多,也要好好去翻一翻户婚律,给母亲找一条能不再忍受那并不出色的父亲的路子。


    而小梨花的母亲,在怔愣过后,理智告诉她应该抽女儿一巴掌,断掉女儿那些不“孝顺”的念想,可心里最深处,还是一软,眼圈也很快就红了。


    委屈么?


    当然是委屈的,谁也不是天生下贱,凭什么男人能美美娶媳妇再享受娶媳妇带来的一切还能打媳妇,她明明也为家里做了许多活儿,可是织好的布让丈夫拿着去市面上卖,再回来的钱就理所当然成丈夫赚的了?


    同时,她也相信女儿有能力养活她——单从钱来说,女儿现在所织的布所绣的花已经超过了她的水平,那精细的针脚和漂亮的花纹,就不说她没见识过的达官贵人的做派了,就是村子里有什么人家要娶媳妇嫁女儿,都愿意出高价买上一两份绣品来撑场面。


    但,要说离开,做不到,甚至不敢想。


    所以,只是把女儿搂到了怀里,抚摸着女儿还算单薄的后背,声音都带了哽咽:“你能有这样的想法,阿娘已经很高兴了,但以后不要提了。”


    小梨花不明白,想追问她阿娘为什么呢?


    明明您也很高兴啊。


    可是再问,她母亲也没有再给她什么回答了。


    小梨花只能带着满腔的疑惑回到了园子里,做着绣庄揽来的定制生意,在第八次戳到了手指尖之后,去求教了那位天仙一样的夫人。


    彼时,恰逢黛玉来看苏瑾,小梨花和黛玉不熟,但既然苏瑾见她了,她当然不能来一句“我没事”或是“回头您空了再见我”,小丫头又没养出世家女的随口扯谎也能说上好一通话的本事,只好期期艾艾把事说了,究竟是家丑,说得略带脸红。


    黛玉和苏瑾倒没有嘲笑的意思,安静地听完,对视一眼,都觉难过。


    “傻姑娘。”究竟是苏瑾和小梨花熟一些,道,“在你娘看来,如果她真的做出了自请下堂的事,别人会怎么说她呢?她还怎么做人呀!”


    小梨花愣在那里。


    小小年纪,究竟还是不太能理解“做人”到底有多重要。


    黛玉便补了一句:“这么说吧,你们姐妹在一起做活儿念书,都想着将来会有很好的生活,却突然有个女孩说她才不喜欢做活儿,也不乐意识字,只想等年纪大了找个人家,靠男人养一辈子,你会如何看她?”


    小梨花的表情微妙了一点。


    ……我会觉得她脑子里是进了多少水啊!


    “对呀。”看小梨花明白了,黛玉唏嘘道,“你母亲所在的地方和你不同,她身边的人不是一起做活儿一起识字的姐妹,而是说着忍一忍,再忍一忍,哪有男人不打老婆,男人都不要你了你还有什么脸活下去的妇人,你让她如何有勇气离开你父亲呢?”


    小梨花呆在那里。


    苏瑾又补了一句:“你父亲我是见过的,倒是个挺老实的普通庄稼人,不是那种特别坏的,设想,他若是坏上十倍,让你母亲实在不堪其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母亲就是不要自己的名声,也很难豁出去不要你父亲的。”


    小梨花迷茫道:“为什么呢?”


    苏瑾唏嘘道:“哪怕她不做人了,你将来也要出嫁的,有了个和丈夫过不下去的母亲,你能嫁什么好人呢?”


    环境让女人根本不敢反抗已经让小梨花如遭雷击了,女人被逼死了都还要为子女着想,更是让小梨花呆在原地,怔然落泪。


    这个样子,也让黛玉和苏瑾心生怜爱,原本谈的话题不重要,两人只默契地等小梨花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过去,小梨花的声音都带了迷茫:“那……那怎么办呢?”


    黛玉对小梨花招一招手。


    小梨花乖乖过去。


    黛玉拉了女孩那因为并没有脱离劳动,所以还长着茧子的手:“说书先生讲三国时,往往说谋士给主君的都是上中下三策,如今我也给你三策,你且听听。”


    小梨花赶紧点头。


    黛玉道:“下策,你且细想,在你还没有到园子里来,还不能给家里带铜板的时候,你爹对你是什么脸色,你能给家里带铜板之后,你爹对你又是什么脸色?”


    说书面语是前据而后恭,说符合小梨花如今文化水平的话,是:“我爹看着我……怪心虚的,也客气多了。”


    “对呀。”黛玉柔声道,“这就是底气——这样的底气能让你对你母亲说不要忍你父亲了,也能让你父亲对你再不敢摆脸色,你如果想用这样的底气让你爹收敛点不要再对你娘拳脚相向,再简单不过,你直接把你的铜板给你娘,再给你爹说,但凡他还敢动你娘一个手指头,你便拿这些银钱去请个讼师,给你娘办和离。”


    下策都已经这么靠谱了,小梨花忍不住问:“那上策和中策呢?”


    “中策。”黛玉道,“你在园子里学到的绣技,知道的文字,都可以拿去教你娘,不用会太多,哪怕只知道在鞋垫上绣百年好合,也能卖给十里八乡办喜事的农户,只知道简单地扒拉扒拉算盘,也能自己去和那些人家谈报酬,把银钱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织了布还得让你爹拿去卖,你娘就有了和你爹叫板的底气,这样不需要你撑腰,你爹也绝不敢再动她。”


    小梨花还是有点焦虑的,看向苏瑾:“苏……苏先生,真的可以把这里学到的教给我娘吗?”


    苏瑾自然点头:“教你们,便是想让世上的女孩有底气,能做活,能挺直腰杆活在世界上,你要教你母亲,自然由你。”


    小梨花简直觉得t?心胸都舒畅了,但也没忘了问:“那,上策呢?”


    “上策。”黛玉道,“好好读书,将来不止步于去哪家铺子里做女账房,也不琢磨去哪家达官贵人家里做针线上的人,凭本事读出能考进士的才学来,无论是去内务府里做女官,还是想法子在外朝谋个职位,都能为世上千千万万个你母亲那样的人撑腰。”


    苏瑾跟着补充:“如果这样的人多起来,环境就会因此改变——你母亲那样的人身边会少很多劝她忍的声音,因丈夫动手动脚而和离的女子多起来,那些女子也不会再为她们的子女受她们影响而担忧,管事的女孩子多起来,女子能和男子一般出门做事,世上的男人便不会再对女人有那许多应当贤良淑德,应当贤惠忍让的要求。”


    小梨花看着两个仙人一样的姐姐,都呆住了。


    说书先生嘴里的将军听谋士给上中下三策,往往只选中策,因为下策效果太差,上策要求太高,但听着两个姐姐说的,她好心动。


    尤其上策,听得小梨花既向往又自卑:“我……我哪里够格去谋女官,更不要说在外朝谋职位……”究竟在园子里是读了点书的,多少知道女官外朝都是指什么。


    黛玉笑起来,又揉一揉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敢想才有做到的那一天,想都不敢想,又哪里做得到呢?”


    想了想,又道:“我姓林,闺名黛玉,你叫什么名字?”


    读过书,但只读了一点书的小梨花听黛玉的名字听得似懂非懂,但光听就觉得唇齿留香,说起自己的名字,难免有些自卑:“我……我姓柳,没有大名,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梨花开了,所以叫我小梨花。”


    “那……”黛玉笑道,“我给你取一个大名,可好?”


    小梨花赶紧点头。


    “叫丽华吧。”黛玉道,“你生在晚春,正是百花开得绚烂的时节,丽华……但望你一生也能华美绚丽,不负韶华。”


    第102章 女官考试 一些业务扩张。


    羊群里出现了第一头不那么守规矩的黑山羊, 自然可以期待有更多。


    尤其柳丽华是个开朗的姑娘,自有三五好姐妹,家中父母恩爱的没必要去做这个恶人, 但母亲受了父亲委屈,女儿又心疼母亲的, 找小姐妹倾诉之时, 自然会听见柳丽华的“歪理邪说”。


    自然向往。


    不只是为母亲向往,更向往自己将来在夫婿面前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可是, 等这批孩子长成,还是太久了。


    所以在建议苏瑾办女学的同时, 黛玉还去忽悠大公主选女官。


    苏瑾究竟是一个有梦想的女孩, 黛玉想让她做什么,少不得要讲一讲远大的前景, 谈一谈女子被困于宅院的尴尬,但对大公主就容易多了。


    ——殿下觉得处置宫务麻烦对不对?尤其您现在不只是管宫务, 内务府的事情都得您一起处置,简直分身乏术。


    所以才要选女官把手上的活儿分出去啊!


    大公主当然没那么容易被忽悠成功, 主要是苦恼万一元嘉帝责问她怕是不太好交代:“妹妹莫笑我, 实在是你管宫务时,六弟妹管宫务时都没这么多事,我才管了多久, 便折腾起选女官来……”


    黛玉是知道怎么安慰人的:“殿下不要这么想,皇后娘娘在时, 也动过选女官的念头的。”


    那会儿皇后的身体已经很糟糕了,惠妃主持宫务,惠妃是很乐意干这个事儿的,这不是被造反耽误了么(咳咳)


    “可是后来没选成。”大公主道, “宫里的事情也没耽误呀。”


    究竟是读了挺久的书,偶尔也会支棱个耳朵听两句朝政,大公主还是知道一些风向的:“朝上在讲并省官员,一些无可无不可的衙门都要裁撤,我倒在这里大张旗鼓选女官……”


    朝政在黛玉手里,黛玉能不知道嘛:“朝上的官是太多了,一个做事的,八个巡查的,今日这个大人教做事的官员要事事留痕,明日那个大人教做事的官员要时常巡访百姓解决冤屈,后日还有人说要对商人课以重税以免百姓人心思变,全是主意,闹得人无所适从,才要裁剪些站在干岸上只知道挑错儿的,可内宫如何一样?”


    “如何不一样?”大公主问。


    黛玉失笑:“内库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啊殿下,都这样了还不往 内务府添人,下头的人要有意见的。”


    大公主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又眨巴了一下。


    是啊,真的高,高得让人觉得薛蜿是不是直接去人家海外小岛上抢钱了(这句划掉)


    宝钗原是利用自己家里的商路,收集了茶叶丝绸瓷器往海外卖,确实也干得红红火火,但始终忌惮海寇,啃下的市场有限。


    但在华夏公司成立,武力编制正式收归内务府,薛蜿就再也没了“军队这么强大我是不是要被猜忌”的担忧,由北静王训练海军,由吴青霜训练内务府护航编队,海寇被揍得哭爹喊娘,她的生意自然越来越大。


    同步带来的还有江南福建两广士绅那不说断崖式下跌,但确实也再造不起拙政园留园的生活水平,还有雪片一样的,祖籍在江南福建两广地带的官员的弹劾薛蜿的奏章。


    可是弹劾什么呢?


    薛蟠又没有打死良民。


    皇商又不存在偷税漏税。


    哪怕是私蓄武器,到如今也洗白了,怎么,帝国海军和内务府皇商不能在同一个小岛上住着么?


    所以,再是雪片一样的弹劾,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更要紧一点的问题其实是,宝钗往京中来过了好几份奏报,里头写的建议是整合资源,扩大生产规模。


    如今搞海贸,三大头是“茶叶,丝绸,瓷器”,瓷器能想的主意有限,无非是去那几个瓷都大批量收购,但茶叶和丝绸,都还有可以发展的空间。


    丝绸呢,原是江南织造局负责给皇室宗亲织布,规模向来不小,也是个绝对的肥差,非皇帝心腹不可担任此职,但宝钗想的是往外扩一扩,也不琢磨在江南了,就近在两广或者干脆点在广州开个织造局,当然,同样不琢磨织造出来的丝绸布匹往京城送,就供她卖出国。


    茶叶呢,原是茶课司管着茶叶税收和交易,从茶户手里收购茶叶,往北边少数民族那儿卖,也算是财政的一大重要收入,宝钗想的是有没有可能也往海外卖一卖,茶课司收官茶主要是在川陕两地,宝钗也不想去动那边的利益格局,但她想在云贵两地种茶树搞茶园,既为当地百姓增收,也给她卖茶叶提供稳定的货源。


    说白了,如今的经济中心是江南,更南方的地区缺少开发,宝钗原是金陵人,小时候既被父亲当做男儿教养,便也没少去看工场里织布,看茶园里摘茶,去了更南边的广州,还因为找茶叶货源逛过了云贵,她是真不觉得那些欠发达的南方比江南差在哪里。


    ……热是可以克服的嘛!何况热有热的好处,桑叶都能多绿一阵多养上一批蚕呢。云贵的茶叶比湖广或是川陕的茶叶也不差呀。


    但如今内务府究竟不在黛玉掌控下,这奏报到了大公主手里,大公主也没那个搞改革的魄力,亏得黛玉和宝钗一直保持联系,宝钗给黛玉私人的信里提到了此事,黛玉才下定决心来找大公主谈女官择选的事。


    大公主仍有犹疑:“织造局就罢了,茶课司是朝廷的衙门,并不归内务府管……”


    黛玉就知道讲不通了。


    问题不大,先忽悠大公主找人安排了女官考试再说:“那就先说织造局的事,不是说女红针凿是女子本分吗,按臣的私心,广州那边弄个织造局,可以试着让女官去管管事,看看比起如今的江南织造,究竟是用男人好,还是女人好。”


    大公主对此倒也认可——本朝吸取明朝教训没用太监,但本朝在元嘉帝之前也不怎么用女官,所以江南织造的负责人素来是另外指派的官员,这于防治贪污并没有什么用处,基本上还是做两年江南织造,砍头,换一任人去做。


    换女人去,她们若比男人贪得少,经营的效果又好,自然让女人们面上有光,哪怕不行,再正常派官员去就是了。


    并且……女人还真有很大的概率贪得比较少,因为男人贪污,多半恨不得村里的狗都得到福泽,但说来心酸,女人是没有家的。


    娘家不把她当t?自己人,婆家也不把她当自己人,夫妻关系好还能有个丈夫算自己人,夫妻关系不好,真正能当自己人的不过子女而已,这样的身份,就是位高权重了,有多大的可能会贪得村里的狗都恨不得拉过来穿金戴银么?


    所以,唯一的问题是:“可是妹妹,女官总归是要嫁人的,派去广州,她父母岂能愿意?”


    “倘若不是选入宫的女官,而是在外头做事的,倒也不用这么局限。”黛玉道,“未婚也好,已婚也罢,哪怕是丧偶了,能做事便够了,夫婿愿意跟着去便去,不愿意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


    说难听些,哪朝哪代没有实在没有生计的男人断了□□那二两肉入宫的,怎么他们就没有人啰啰嗦嗦说“总是要娶妻”的,这会子用两个女官,便要琢磨“总是要嫁人”了呢?


    又如那些要放外任的官员,带家眷赴任也好,把妻子留在家中孝顺公婆也罢,总是有解决办法的,怎么到了女人要派外任的时候,就成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大公主究竟是被黛玉说服了:“那我们发下去的榜文,便写明无论年岁如何,只自忖有才学有本事,便可来应诏,回头出个什么试题,我再和妹妹商量。”


    “都听殿下的。”大头都已经决定了,黛玉自然要说漂亮话。


    当然,说服了大公主,还得找元嘉帝。


    听完了大公主觉得织造坊可以有,但茶课司她不敢定,元嘉帝都摇头:“大丫头的胆子,还是小了些。”


    “究竟是朝政上的事呢。”黛玉当然要给大公主找补,“殿下从小就在听后宫不得干政,公主如何不算后宫呢?”


    元嘉帝嗤之以鼻——你听在耳朵里也没必要往心里去呀,你爹我是个什么性格你心里还没点数。


    但大公主就那么个资质,元嘉帝也不强求了,琢磨起黛玉的事来。


    你还真别说,看内务府一年比一年夸张的利润,加上宝钗所描述的扩大生产的场景,便是什么大罗神仙也不得不动心,只是再如何,作为君王,究竟还是不能满眼都是钱,好歹也要看一看民生:“海贸让国用富足,自然是好事,但从一国出产来算,每年能织出来的布匹丝绸都有限,拿了这么多布匹去贸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国内百姓可还有衣穿?”


    “臣亦关心过此事。”黛玉早想过这个问题,道,“陛下,薛蜿做生意公道,百姓织出来的布该是多少银子便结多少银子,这于百姓而言,已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日子了。”


    倒让元嘉帝沉默了:“士绅之患 ,竟至如此?”


    黛玉轻声叹息:“陛下,赖大家里还有二十万两家产呢。”


    每个士绅盘剥百姓的数都有限,可架不住士绅人多呀,你拿一点,我拿一点,百姓自然苦不堪言,如今宝钗相比盘剥百姓的士绅多了些底线,反而让她贸易业务能涉及到的百姓日子好过了起来。


    第103章 性别歧视 我才性别歧视了一回,你们都……


    这个回答不说醍醐灌顶, 但确实让帝王心头微凛——动了士绅这么多利益,更要紧的事明显是:“当年你父亲在江南步步艰难,连刺杀都经历了好几回, 薛蜿能活到如今,也算不易了。”


    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 安保工作可要做好啊。


    “陛下。”黛玉倒是不担心这个, “这不还有华夏公司的护卫在嘛。”


    ——当年林如海面对江南盐商,近乎一介书生靠着朝廷大义辗转腾挪, 自然耗费心血,倘若也给林如海一支军队, 随便他爱抄谁的家抄谁的家, 也不会那么艰难。


    “皇室与民争利。”元嘉帝突然想起当年的考题来,“如今看来, 症结其实在皇室与士绅争利,再一细想, 当年崇祯帝若是能从士绅手里拿出银子来,前明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黛玉道:“世上之事, 不就在钱权二字上么, 倘若钱权都不是问题,早就盛世太平了。”


    元嘉帝看着黛玉,真正像看着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笑了一声:“纵使如你所愿,在广州也建起织造坊来, 想过士绅会是什么意见么?”


    黛玉道:“陛下,江南富庶甲天下,广州是自古以来的烟瘴之地,拿什么比江南呢?”


    越富庶的地方, 士绅的影响力越大,土地兼并形势也越严重,想扩大织造坊的规模,哪怕一点不和当地士绅觥筹交错,只专心生产,就不说买田买地了,就是从农户手里收生丝都会有阻力,雇工也会被抬价,还谈什么扩大?也只有相对落后的地方,士绅的力量有限,土地便宜,人工也便宜,在那样的地方干事创业,总要容易些。


    元嘉帝来了兴致:“倘若有朝一日,广州也富庶起来,也不方便再扩大了呢?”


    “到那时,广州的织造坊不也开起来了么,保持原状就好了。”黛玉笑道,“再想扩大,就不琢磨什么广州了,交趾也有很大的地方嘛。”


    虽然如今交趾不在我们的实控之内,但很快就在了——这来自北静王的奏报。


    他严格执行了当时黛玉和已故太子商量的方案,单纯地把中原的文化带过去。


    看,我们吃个饭有这么多讲究,我们的衣服就是华丽又漂亮,我们有律法来规制人的衣食住行,我们的生活看上去就是这么让人向往,想学呀,先从学我们的文字开始呀!


    那些海上的小岛要同化还需费些功夫,但交趾本来在历史上长期以来就在中原的控制下,中原和那边的沟通紧密起来,再加上北静王所拥有的武力能稳稳压制住当地政府,交趾便无可遏制地向往起中原。


    再过个三五年的,中原再明里暗里地掺和一下交趾本地政权的交替,扶植一代人,忽悠他给朝廷上表讨封,朝廷这边意思意思给个郡王的位置,不就能顺理成章把交趾画到国境线内了么。


    “顽皮。”元嘉帝嗔怪归嗔怪,确实也觉得江山交出去属实放心,道,“那说茶叶,云南的普洱,贵州的云雾倒是年年有上供,确实不错,但云贵还有别的好茶?”


    “茶叶产于山岭。”黛玉道,“十万大山,哪里不能种茶树呢?”


    说到这里,黛玉的表情又有些促狭:“陛下,那些个金发碧眼的人,不过是白水喝得无味,要找个有味儿的东西罢了,最极品的茶叶咱们自己都不够,岂能便宜了他们。”


    被元嘉帝敲了一个暴栗,但敲完,元嘉帝自己也笑起来:“行行行,依你,回头你自己以内阁的名义给云贵总督去一份文书,让他和薛蜿谈便是。”


    黛玉谢恩,又咂摸出不对来:“陛下,不通过茶课司么?”


    元嘉帝挑眉:“你想用茶课司?”


    黛玉微微尴尬,小声道:“……不想。”


    茶课司各地都有,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员,薛蜿再带个皇字那也是商人,要一层一层把关系跑通也就算了,关键哪怕跑通了,由茶课司的人收了茶叶,汇总运上来,每层都有盘剥,落到薛蜿手里没有利益也就罢了,当地百姓还指不定要被多低的价格收茶呢。


    不如自己干——左右云贵两地的地价也便宜,自己开荒,自己种茶,自己雇老百姓来做工,皇商嘛,有足够合理的理由让产品不经过茶课司,直接走水路运出十万大山,直接海贸卖出去,利润直接体现在账上,该给内务府多少就给多少,省得麻烦。


    “那不就完了。”元嘉帝道,“如你所言,云贵也不是多富庶的地方,士绅影响有限,你多盯着薛蜿,诚信经营就不说了,该给百姓结多少工钱便结多少工钱,在茶园内做工的百姓多了,发出去的工钱也多了,只要当地百姓不至于那么穷困,就是有御史劝谏朕不该在云贵建茶园与民争利,朕也有话说。”


    黛玉应下,又道:“既然以内务府的名义,按本朝的规矩,肯定是不能派太监了,臣女才说服了大殿下开女官考试,这在云贵两地开茶园种茶的事,陛下觉得可以派女官否?还是如江南织造一般,指派官员过去?”


    “云贵两地改土归流才没多久。”元嘉帝沉吟道,“倘若你能选出吴青霜那t?样有能力自保的女官,倒不是不可以。但若选不出,还是如江南织造一般,派官员去,安心些。”


    黛玉应是。


    元嘉帝既然把调子定了,黛玉掉过头去找大公主商议,放出去的女官考试的榜文便写明了,不是为宫中选人,而是内务府要在广州也开织造坊,在云贵开茶园,故而采选女官,有才学者皆能参选。


    然后就挨了士大夫一顿骂。


    因为榜文里明确提了,无所谓参选之人的婚配情况,哪怕是带着家眷赴任都行,活儿能干好是最要紧的。


    ……自古以来讲的都是夫唱妇随!什么时候女人去地方为官还带家眷了?!男人是女人的天!是可以用“家眷”来简单概括的吗?


    这骂得毫无营养,大公主翻了个白眼,连回答的兴趣都欠奉。


    但有营养的问题是,陛下若要选在宫禁之内为陛下做事的人,本朝不用太监掌权,您要选女官,臣等也没有异议,但内务府外放出去的官员,为什么要限定女官?


    好问题。


    元嘉帝如今学嘉靖,不怎么开大朝会,只偶尔见一见内阁成员和一些重要的大臣便罢,但为这个问题,倒有兴致组织一下各方人马辩一辩。


    黛玉是内务府大臣,大公主是目前内务府的实际掌权者,她俩自然是要出席的,但这回黛玉没有出头,只以眼神鼓励大公主在朝堂上走出第一步。


    大公主的声音有点抖,但大体上是能听清的:“大人问内务府外放出去的官员为什么要限定女官,本宫亦要问大人,何以朝堂上的官员都默认了是男子,限定了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呢?”


    我才性别歧视了一回,你们都性别歧视几千年了!


    搞清楚状况!


    提出这个问题的官员脑子“嗡”的一下,下意识能回答的无非是“天地君亲师”和“自古以来”,可这两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更遑论去和大公主辩。


    并且,很快就接收到了来自别的官员的目光——你说你惹她干嘛 !


    整个朝堂尴尬得针落可闻,倒是元嘉帝笑了一声。


    让百官都看了过去。


    元嘉帝只看着他的官员们,笑道:“诸公对怀恪所言,可有要解释之处?”


    诸公其实有一肚子的天理伦常,一肚子的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能力有限所以天生应该被男人领导,一肚子的女人都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些话,在林黛玉穿了官服,做着副都御使,并不比哪个官员差地站在朝堂上时,就说不出口了。


    主要是你的对手现在看上去只有大公主,可明显林黛玉也是一张尖牙利嘴,你敢在她面前说女子合该卑弱?


    “其实无非是小孩子在小打小闹。”元嘉帝环视一圈,确定没有人要做出头鸟,才慢吞吞道,“诸公家中,不也是给掌上明珠一二庄园店铺,让掌上明珠学着管家理事么,朕如今让怀恪主理内务府,也不过是让她学一学管家理事的意思,怀恪愿意用女孩,那也凭她喜欢,诸公觉得呢?”


    诸公不敢觉得,因为一旦要觉得,就得聊女子为什么不能参加科举,相比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那还是容忍大公主选女官吧。


    ……天老爷,什么时候大公主能嫁出去啊!


    但这个也只能是牢骚了,论牢骚,黛玉还遗憾没能顺便聊一聊女子科举呢。


    只是弄个织造坊和茶园实在不是多大点事情,要借此让朝廷开了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先河,还是缺了分量,且大张旗鼓让女子参加科举,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合适的人能大放异彩,要是让这个许可成了空头的命令,还不如等一个厚积薄发的将来。


    也罢。


    女官考试如期举行,没有和考科举一样整那么复杂的糊名誊录的程序,和上一次黛玉入宫考试那般,在平日选秀的宫殿里摆了桌椅就开考。


    题目是大公主出的,就是考经营之道,贫民女孩受困于生活条件,读书识字的都有限,此次参加女官考试的,倒是仕女居多,因为人也不多,大公主还想的普遍见一见答卷写得还算过得去的人,究竟是大生意,谨慎些总没坏处。


    第104章 才貌仙郎 造孽啊!


    题目虽是大公主出的, 但大公主非常清楚自己的本事,倒也没有自专,转头请了黛玉入宫, 让宫人糊了名,两人把考卷批了, 择出里头最出色的卷子来。


    如今女孩子识字艰难, 又不是入宫享福而是出宫做事,有能力摆平了家人来参选更难, 就这么个条件,也无法去强求女孩们的考卷写出多工整的馆阁体, 主要还是看内容。


    就是那内容, 大公主看得头疼,黛玉看得也头疼。


    因为头名的那个字, 委实不敢恭维。


    可是抛去“字不好看”这个过于明显的缺点,头名的答卷写得那是真好, 讲透了如何与刁钻的下人斗法,如何伺候上头的两层上司, 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内辗转腾挪, 甚至还提到了如何与不那么见得光的势力相处,真正是管过事的人才写得出这么实际的文章。


    黛玉没想明白,姐姐你既然有这么大本事, 怎么不顺便把字也练一练?


    大公主也没想明白,能在经营之道上这样有心得, 想来不会是什么穷苦人家,不会是买不起纸笔,所以写得一手臭字吧。


    俩人相视苦笑,也不啰嗦了, 拿刀拆封。


    头名,王熙凤。


    对,王熙凤,甚至因为“熙”不好写,大公主和黛玉都还辨认了好一会儿,颇有刚入学的小孩子控笔不行,写自己的名字,越复杂的字写得越大的丑样子。


    看到答卷的主人,大公主都还好,黛玉额头上都要冒冷汗了。


    黛玉神情有异,大公主难免好奇:“妹妹认识这个王熙凤?”


    黛玉:“回殿下,这是荣国府冢妇。”


    大公主一下子就对上人了:“她呀。”——凤姐也是有诰命的人,偶尔入宫请安时,倒见过大公主。


    然后大公主啧啧有声:“细想也是挺齐整一个人,谁能想到手底下的字这么拿不出手?”连我这一手臭字,面对她都有自信了!


    黛玉无奈了,解释一句:“殿下,我那嫂子原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侄女儿。”


    王家嘛,京城里有名的教女无方,有没有合理很多。


    ……好吧,也奇怪,既都教女无方了,怎么倒养出个能把题答得这么利索的王熙凤来。


    大公主眼睛亮亮地等黛玉分享八卦。


    八卦是,凤姐原本不识字,实在王家没提供这个条件,王夫人和薛姨妈也是不识字的。


    但相比起两个姑姑,凤姐有上进心,又有灵性,嫁给贾琏后,她用了个没留头的小厮来给她记账,留了心,光是看账本和拜帖就已经识得几百个字了,普通听说读写没有问题之后,哪怕作不了诗,开个“一夜北风紧”的头是绰绰有余。


    如今,朝廷的榜文写明了不看女子是否婚配,只看是否有才华,这个才华又不是惯有拿来考量才女的琴棋书画而是经营之道 ,凤姐岂能不动心?


    并且,荣国府没了王夫人,邢夫人本就不被凤姐看在眼里,贾母也已垂垂老矣不过数日子,贾赦是不管事的,贾琏是管不住凤姐的,她自然想参选便参选。


    但既然是有家室的人,大公主还是难免操心:“她答的固然好,足以中选,可她的家室怎么办呢?”


    倘若是个闲汉,跟着凤姐去赴任也便罢了,哪怕身上有爵位,左右是个闲职也不要紧,可贾琏在户部干得好好的,难道要罢了贾琏的官儿让他和凤姐一起去赴任,还是要他们夫妻分离?


    ……好像都不是很干人事呢!


    黛玉答不出来,但黛玉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殿下何须忧心,我那嫂嫂既然来参选,便应当想过一旦中选该如何处置,殿下想知道,直接问她便是了。”


    大公主也只能罢了。


    凤姐入宫时,自然穿得彩绣辉煌,带着笑对大公主与黛玉盈盈下拜,整个人都是已婚妇人的成熟风韵。


    而凤姐的回答是:“这无妨的,臣妇与琏二爷谈过,他就那点本事,便是辞官不做,在家相妻教子,管些家务,他也乐意的。”


    实在是怡亲王已经不在了。


    贾琏的能力呢,独当一面是不太t?行,也就是在有大政方针的基础上办事,没了怡亲王这个“大政方针”,他如今是既不敢说话,也不敢做事,憋都要憋死了。


    倒是怡亲王长史还在,可人也已经上了年纪,并无别处谋官之意,索性就辞官归乡,临走时贾琏请长史吃饭,略露了露自己的忧愁苦闷,长史看着这个美丽的蠢货,叹了口气,说不行你辞官吧。


    贾琏都愣了。


    长史还有些遗憾,说倘若我在你年少时遇见你,好好教你读两本书,开拓开拓眼界,也长些在官场上沉浮的心眼儿,你便是没有经过科举,凭你办事的本事也能在官场上有一席之地。


    但如今,算了吧,就你这个已经成型的,我教了十多年都长进寥寥的脑子,我能给你最忠诚的建议就是别做这个劳什子官了,左右你父亲是荣国公,你将来也能做一等将军,安安生生做个不欺男霸女的富家翁算了。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儿。


    大公主想的有限,听凤姐能安排好,便放了大部分的心。


    但黛玉听得未见欢喜,反而道:“琏二哥哥的官位来得不易,嫂子不琢磨琢磨,趁着宫里想派嫂子去外地,顺便也给琏二哥哥谋个外任?”


    长史走了,便没有人再和贾琏参谋,但这个外任不外任的,凤姐一摆手,颇见豪迈之气:“琏二爷在户部专管一摊子事儿尚且抓瞎,真让他去外头哪怕只是做个知县,那个县的百姓可是倒了血霉了。”


    大公主闷笑了一声,就是黛玉满腹忧愁,也只能失笑。


    为了万全,当日黛玉出宫之后,还额外央了林如海去见了贾琏一面,问问这是他们夫妻的意思,还是凤姐没商量过就给贾琏做了主。


    贾琏一叠声地说商量过商量过,这个官我是一天也做不下去了。


    林如海:“……”


    气氛都到这儿了,自然要问一声是谁排挤你了?


    贾琏说没有人排挤,就是单纯的累了。


    原本做这个官,是贾母宠贾政宠得连爵位都想给了他,贾琏一个正经嫡长孙,反而成了“在乃叔家里住着”和“帮乃叔管家”了,自然无论为了自己还是老婆孩子,总要自己立起来。


    但如今不用想办法了,荣国府这几代是没有贾代善那样的人物了,从贾赦到贾琏还琢磨什么呢,安心躺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事就买点祭田养养孩子,把家底保住,等孩子里至少有个贾代善那样的孩子,至少那孩子能少奋斗一些。


    林如海听得好笑,但贾琏自己选择躺平,林如海也不会硬把一滩泥往墙上糊,回家给黛玉说了贾琏的打算而已。


    黛玉听得悒郁不乐。


    她倒无所谓贾琏做不做官,但凤姐这“妻子有了前程,丈夫就得辞官跟随”,实在担心给后来的女孩们带来不好的影响。


    林如海知道黛玉想干的事业,以他的聪明才智,自然也能推出黛玉不高兴的原因,想了想,劝道:“这不是两个职位么,还有一个呢?”


    黛玉叹息:“还有一个是,史湘云。”


    在考试之前,连黛玉都没有见过湘云,林如海哪里知道京中都有哪些数得上的闺秀,疑惑道:“那是何人?”


    黛玉苦笑:“她是外祖母娘家的侄孙女儿 ,细算起来,比太子妃还要可怜一些。”


    林如海:“这……”


    太子妃的可怜明显在于新婚之夜丈夫去世,到如今,小道消息都还在传她克夫,连她出宫修行都被理解成是消弭她这一生的罪孽。


    “她的丈夫也……”林如海问。


    是的。


    湘云已经嫁人了,她的两个婶婶确实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给她挑的夫婿,选的也确实是才貌仙郎,侯府嫡女及笄后旋即出嫁,自然是十里红妆。


    谁能想到才貌仙郎短命呢?


    于是,湘云进宫考试时,头上插的都只有银簪,再加上她从小父母双亡,说比太子妃还可怜,是一点也没有假的。


    所以你看嘛!好心好意选个女官,一个是要让夫婿辞官跟她赴任,一个干脆就是孀居,开的什么鬼头!将来能有家庭和美夫婿上进的女孩愿意出来做事么!


    林如海默了半天,不愧是知情识趣的探花郎,就这也能找到清奇的思路来劝人:“玉儿,夫妻之间,本就讲一些阴阳调和的。”


    黛玉愣了一下:“爹什么意思?”


    “就如朝上这些大人们,谁家里的妻子不是温柔体贴,安心相夫教子,才能让大人们毫无后顾之忧的为官做宰。”林如海道,“又如你,也是八殿下许诺了将来他去主内,你才能在前朝放开手脚。”


    这究竟是黛玉和八皇子的私房话,黛玉微微有点脸红。


    林如海装作没看见,说下文:“将来,若如你所愿,有鸿鹄之志,也有安邦定国之才的女子步入官场,难道还要她既在家里孝顺父母抚育子女,又要在朝堂上八面玲珑觥筹交错吗?”


    黛玉吸了一口凉气。


    “纵使有女子有这样过人的才智,当真内政外政样样来得。”林如海道,“可究竟内政要占一些精力,她拿什么和同样资质的男子相争呢?”


    这岂不是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女人在朝政上所能做到的极致,永远低男人一头么?


    这难道就符合你的本意了?


    “所以,我倒是觉得你不必沮丧。”林如海究竟是正人君子,还是不习惯直接喊别人家女孩的闺名,“史家女那样孀居的究竟是少数,选了两个女官,里头能有一个王家女有夫君有子女,丈夫又愿意辞官跟着她去赴任的,才是为将来开的一个好头。”


    你要想,女子里有拥有鸿鹄之志的,男子里也并不都是胸怀大志的,适合相夫教子的女孩与满心事业的男人婚配,适合相妻教子的男人与有鸿鹄之志的女人婚配,这才是既尊重了女人的选择权,也尊重了男人的选择权的,更为合理的结构。


    再换一个思路,“辞官”的难度总小于“谋官”,倘若每一个去做官的女子都需要为她们的夫婿谋一个对应地方的同等级别的官职,还不如干脆点,让有野心向上爬的姑娘去找能照顾好家庭的丈夫,然后由那个女孩来做家里的“妇君”。


    黛玉听着都觉得思路清奇:“……阿爹也太会劝人了。”


    第105章 天宽地广 湘云: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份不开心, 顺利地消化在了父女之间。


    事实上,也只有黛玉会操心到贾琏辞官对将来女子出仕的影响,于大公主来说, 能选到合适的女孩子去干活儿,就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谁派去哪里, 大公主特地把两位都请入宫来, 想听听她们的意见。


    说来,大公主和黛玉也私底下商量过, 在大公主看来,更合适的分配是凤姐去云贵, 让湘云去广州, 因为凤姐至少有个丈夫,元嘉帝亲口吩咐的, 云贵两地才改土归流,如果要派女官去, 至少要保证不会出事,那有丈夫的安全系数, 还是要比没孤身一人高些的。


    但黛玉论本心, 不是很认同。


    和她担忧贾琏辞官会不会影响将来有心入仕途的女孩的婚姻,进一步影响女孩们入仕途的决心一样,倘若去有点风险的地方便要“有丈夫照料出不了什么事”, 对将来出门做事的姑娘来说仍然是一种束缚。


    但黛玉没有合理的理由拒绝,实在是如今的云贵确实民风彪悍, 湘云已经是个可怜人了,要是在云贵再出了事,对不起她为国捐躯的父母且不说,“孤女就不要挑战自己去做官了, 孤身去地方上做一方诸侯要出事的”一旦成为了刻板印象,还不如“女孩子出门做官要带丈夫来保护女孩的安全”呢。


    带着满腹心事,见了凤姐和湘云,大公主说起分配的事来,没等湘云说什么,凤姐这么直率的脾气,已经先一步开口:“都听殿下的。”


    大公主:“不必如此,此事于本宫而言,如何派都是一样的,但于你二人,可是将来好几年甚至十几年要担的职位,还是要听听你们的想法和偏好。”


    凤姐……凤姐没有想法。


    在大公主“你尽管说”的鼓励下,一定要说什么意见,那就只有:“臣妇都行,倘若殿下也没有偏好,不如t?咱们抓阄?”


    遑论大公主,连湘云的表情都有些天崩地裂。


    黛玉还是大概知道这对夫妇“看上去心机深沉做事圆滑,实际上就是分不清大小王的美丽的蠢货”的属性,心累地打圆场:“史小姐呢?”——黛玉并不常去荣国府,也因此没和湘云正经叙过亲戚,又是在宫里,没必要喊妹妹,又是选女官,更没必要喊那贬损人格的卫史氏。


    湘云纵使人设憨直,究竟教育是要比凤姐到位的:“回林大人,倘若可以选的话,臣倒是想去云贵经营茶园。”


    这让黛玉一下子来了精神:“为何?”


    湘云有私心,但因为和黛玉也不熟,不知道这私心方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所以甜甜一笑,给的理由是更安全无害,甚至带些开玩笑的:“臣未嫁时,家中两位婶母勤俭持家,不用针线上的人,有什么活计,都是娘儿们几个自己纺织针凿,臣……做腻了,觉着还不如去茶园,好歹占一个天宽地广,心胸开阔。”


    黛玉很配合地笑了出来。


    大公主也莞尔:“史小姐说笑了,虽然现下云贵没有茶园,广州也没有织造坊,去了便要筚路蓝缕从头开始,但二位是去做女官的,又不是去做工,难道真要二位亲手种茶,亲自纺织不成?”


    但无论湘云说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脚,偏好是已经表达出来了的,大公主没有再让湘云编一个理由出来,只看向凤姐:“王小姐呢?”


    凤姐都幻听了。


    她嫁给贾琏也有十来年了,在贾家,她的称号可以是琏二嫂子,可以是凤姐儿凤哥儿,还可以是凤姐姐或凤辣子,但从来没有人喊过一声“王小姐”。


    但细咂摸,拿本姓称呼自己,确实比拿丈夫的名字有滋味,当然,拿闺名称呼也有滋味,但这个时代喊女孩闺名的只能是很亲近的人,论这一层,喊闺名就没有喊本性实用。


    一恍惚,大公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不由又喊了一声:“王小姐?”


    凤姐赶紧回神,答:“臣都可以,一定要说偏好的话,臣喜欢织造坊。”


    “原因呢?”大公主问。


    ……听起来就比茶园有钱。


    你看看江南织造嘛!那自古以来的富得流油!凤姐这么爱钱,经营什么茶园啊!哪怕钱不在自己手里,拿着数也很快乐呀!


    但这个理由明显有点丢脸,凤姐说不出口,表情痛苦了一会儿,重新回答:“臣真的都可以,全听殿下安排。”


    大公主还是担心安全问题,本想当场敲定的,如今听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便又纠结起来,再招待了二人一顿茶点,便道了乏。


    凤姐与湘云告退,剩下黛玉,大公主和黛玉已经很熟了,再不端着那雍容华贵的坐姿,懒散一坐,抱怨:“究竟是在宫里,也不好深问,我不好出宫,还得劳烦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去见见那位史小姐。”


    做什么呢?


    湘云的理由实在是给的过分天真,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去云贵的问题呀!在宫里不好说,私底下总能点破了吧!


    并且让湘云意识到云贵的问题还不够,还要湘云给个“如果去云贵遇上彪悍的百姓了你要如何应对”的应急方案,不然就是大公主放行了,元嘉帝那边也说不过去呀!


    还有,这个应急方案不能是简单的“带护卫”,因为在皇权鞭长莫及的地方,护卫也有可能成为风险的来源。


    黛玉答应了下来。


    如今朝政在黛玉手里,她自然事忙,但究竟扶一扶世上有本事站起来的女子也是她生平所愿,再忙也是要挤出时间的。


    湘云夫君去世后,并没有回史家,也不爱奉承夫家走一个槁木死灰一心守寡的形象,便只在自己陪嫁的园子里住,主打一个她爱如何便如何,史家唯有两个叔叔,没有亲爹,自然管不了已经出嫁的她,偏史家又一门双侯,稳稳地压住了夫家,让夫家也不敢管她,倒让她活得分外自在。


    黛玉去那园子拜访之时,除了湘云的衣裳是淡色,竟看不出半点守寡的样子,便是素服,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湘云在花树下摆了茶水等黛玉的模样,实有些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的恣意潇洒。


    私底下,湘云知道黛玉和荣国府的关系,很自然地就喊了“林姐姐”,奉了茶便开门见山:“我猜林姐姐是为选茶园还是选织造坊而来。”


    黛玉接了茶,也不尴尬:“那妹妹选茶园的理由呢?”


    “因为我孀居。”湘云坦荡地看向黛玉,“未亡人未亡人,世人巴不得我现在就死了,全了贞洁的名声,对娘家夫家都好,可我不想这样。”


    黛玉神色微凛,但也只是凛然,并没有露出半点对湘云的同情——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代表湘云不需要同情。


    想了想,黛玉决定先捧好哏,其他的再说:“那妹妹的想法呢?”


    湘云小时候经常被贾母接过去住,也因此看过了李纨守寡的状态。


    哪怕有个儿子,李纨的状态依旧让人毛骨悚然——那份钱财握在手里,一分一厘也不想花出去,荣国府里喜事也好丧事也罢,都和她没有关系,荣国府上下,除了自己的儿子,再没有人和她亲近……


    “且不说我没有儿子,过不了珠大嫂子那样拿儿子当主心骨,一切只等儿子长大的生活,便是我有,我还没到二十岁,怎么就要把自己过得槁木死灰,再无生趣呢?”湘云道,“左右娘家夫家都不好管我,我便参了选。”


    黛玉不是很明白:“这和妹妹选茶园有什么关系?”


    “两广究竟是汉地,云贵则汉夷杂居,论民风,自然是云贵两地要自在些。”湘云道,“我去云贵,比去两广,更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这是其一。”


    黛玉再聪明,究竟没过过孀居的日子,这样的考虑属实是她从未想过的,所以还愣了一下,先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不要露出湘云明显不喜欢的同情,只问:“其一?”


    “其二。”说完了不开心的守寡的事,就要说一点开心的了,湘云道,“林姐姐,上次陛下选女官入宫,我就想参选来着,可年纪太小了。”


    黛玉是十二岁入宫的,在当时入宫的女孩里几乎是最小,再小一点……就不好说是给公主郡主做伴读,还是让公主郡主照顾她了。


    那次湘云没有参加,后面看着黛玉出宫授官,苏瑾在城郊给女孩们启蒙开智,宝钗不知去向,但薛家多了个事事周全的二公子,吴青霜更是拿战功让满朝文武都闭嘴,就是早年据说要抚蒙,刻板印象里命运就只能是哭哭啼啼离京然后没两年传来死讯的大公主,都在朝堂上硬气了起来,湘云好生羡慕。


    并且隐隐感觉到了变革的气息。


    “我愿意抓住变革的机会。”湘云诚挚地看向黛玉,“并且,为了咱们更后面的女孩,我也希望如姐姐一样,尽己所能,把路走得宽广些。”


    黛玉的心跳都快了,觉得湘云离自己最大的担忧就差一层窗户纸了,赶紧稳住自己的心情,尽量沉着地问:“去云贵,怎么路就宽广了?”


    湘云哪怕现在交不了投名状当场入伙,心迹也还是要表明一下的:“女子孤身一人,未嫁也好,孀居也罢,都能去那所谓的穷乡僻壤之地做出一番事业,不比只有丈夫护着的女子才能去穷乡僻壤之地为官宽广么?”


    第106章 伴读出宫 那可是教育水平最高的一批女……


    以黛玉的脾气, 湘云既说得出这样一番话,还明知山有虎更向虎山行,自然有自己的金刚钻, 无需自己为她的安全担心。


    但,究竟还需要一个能去说服元嘉帝和大公主的理由。


    黛玉便直接问了。


    湘云道:“姐姐, 我亦是将门之女, 未必没有自保之能啊。”


    黛玉摇头:“也没见着外祖母领兵上阵活成佘老太君呢。”


    湘云闷笑了一声。


    但理由还是要给的,湘云也明白黛玉需要给皇帝和公主一个交代。


    于是湘云左右环顾了一下, 没找到趁手的东西,想了想, 招手让侍女过来, 吩咐侍女几句,再不片刻, 侍女便捧了一把剑过来,湘云抬手握住, 长剑出鞘,都没有起身, 坐那儿, 就能漂亮至极地挽了一个剑花。


    黛玉看得眼前一亮:“妹妹什么时候还学了这个?”——史家女还真习武啊!


    侍女捧着长剑退下,湘云唏嘘:“原本我也不会这些,只爱那些风月诗词, 但自从广州那t?边传来吴家姐姐的消息之后,我便有心在学了。”


    这就是蓄谋已久了。


    都不用问谁教的——湘云的父母死在战场上, 为此方让史家多了一个侯爵可以承袭,而湘云嫁的卫家也是正经武官家族,新婚燕尔,耳鬓厮磨之际, 湘云有心想学,哪里有学不到的。


    当然,不可能有吴青霜那从小的童子功厉害,但又不是让她去考武状元,世上许多事其实有个“势”就够了,你去云贵赴任时侍女随时捧着剑在一边,自己闲暇时不是如娇花软玉一般只在斗草簪花而是骑马射箭,弄出似模似样的样子,便能阻止绝大部分的恶意。


    只是湘云这么说,倒让黛玉好奇:“妹妹学是学了,倘若最后派不上用场,岂不白费?”


    “怎么会白费。”湘云眸光都有些飘忽,“即便没有这回女官考试,先夫在时,都曾为海疆被南安王爷耽误了而忧心,说倘若有机会,必要谋个机会去重整海疆呢。”


    这就是湘云的伤心事了,黛玉安慰了几句,也知道有些伤痛安慰是不管用的,左右此次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在湘云收了泪水后,便起身告退。


    湘云起身相送,末了,还是少了些定力:“虽知姐姐是信人,但……”


    “妹妹放心。”黛玉轻拍湘云的手背,“倘若妹妹没有为天下女子开个好头的心,我也不会让妹妹孤身一人去那么民风彪悍的地方,既然妹妹已经有了准备,我必不让妹妹的准备白费就是。”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元嘉帝与大公主知晓湘云已经做了的准备,自然就没了阻拦的心思。


    倒是黛玉还劝大公主,女官考试不考也考了,除了两位外派的之外,倘若大公主觉得缺了臂膀,多留两个人在宫中也不妨,费不了多少俸禄。


    实在是黛玉带走了探春,大公主原本的伴读又到了年纪,家人最近已经请旨求她们出宫婚配,确实让大公主独木难支,加上黛玉也想抓住一切机会让朝廷让内宫多一些掌权的女性,这样将来公开了是她在掌管朝政,也能更顺理成章地提拔女性官员。


    黛玉不想做昙花一现的女首辅,要做就把女子彻底带到朝堂上,事情全由她做太显眼,自然就要撺掇大公主。


    可大公主实在也谈不上多大胆子,纠结了一下,没有立刻给黛玉答复,只转头去向元嘉帝请旨。


    元嘉帝哪怕是半退休状态,非常有闲心养皇孙,也有闲心关心八皇子有没有老老实实每日运动保养身体,更有闲心和闺女聊天,但,和大公主聊公事,还是觉得很折磨。


    资质所限,很多话题没办法心领神会,就会显得很无趣。


    便如这留两个人在宫里的事,元嘉帝都叹了一声:“怎么连这样的小事都不敢做主呢?”


    “除了留两个女官的事,还想和父皇说一说。”大公主觉得有点压力,但有些事也只有她来开口,只能硬着头皮道,“当年父皇选入宫来给妹妹们伴读的女孩们,也都到年纪了。”


    元嘉帝眉头一皱。


    其实,何止是伴读们到年纪了呢,就是当年那些集中教育,想着好好培养了去抚蒙的公主郡主,也到年纪了呀。


    可元嘉帝现在舍不得了——至少舍不得大公主去抚蒙。


    可是元嘉帝究竟是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正经人,倘若大公主自己都不去,他也拉不下脸来让收养的女儿或是郡主们先嫁。


    思前想后,还是把问题丢回了大公主:“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来?”


    “黛玉妹妹闹的呀。”大公主迎上了元嘉帝的目光,道,“她问儿臣要不要多留两个女官来分忧,其实细想,这回考试之人的资质,远不如上一回,真要说分忧,哪怕选两个妹妹来一起管事呢 。”


    元嘉帝:“那便选呀。”


    看着大公主神情,元嘉帝有点明白了:“想了想又罢了?为什么?”


    大公主点头,坐到了元嘉帝膝前的脚踏上,给元嘉帝揉腿,轻声道:“她们再聪明机灵,总要嫁人的呀,能留几年呢?”


    这是老大难问题了,元嘉帝也叹起气来。


    大公主接着哀怨:“说真的,父皇,儿臣自知资质有限,父皇让儿臣出头来管事,儿臣一直如履薄冰,嗯……倘觉得自己有无法处置之事,就会去想,倘若是弟妹管事,她会如何,黛玉管事,她又会如何。”


    “见贤思齐。”女儿的话题跨度太大,元嘉帝也只能见招拆招,“这是好事。”


    “所以最近儿臣总是在想。”大公主抬头,眸中尽是迷茫,“弟妹还有黛玉,再就是南边的薛公子和吴昭容,她们在肆意挥洒自身才华时,会不会也会忧虑,既为女儿身,将来婚嫁产育,做的事业总要中断,该当如何。”


    元嘉帝又叹了一口气。


    别的人元嘉帝没那么关心,但黛玉他还是知道的——她很忧虑。


    若不是实在无法规避婚嫁和产育的风险,黛玉也不会在及笄的时候哭着给林如海说“难”了。


    想了想素来聪□□黠的黛玉落泪的样子,元嘉帝都叹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女儿,觉得话题不要往沉重了去,便调侃一声:“怎么,你也恨嫁起来了?”


    “才不是。”大公主这一点还是想得很明白的,“儿臣如今嫁在京里,父皇难做;要是立刻抚蒙,儿臣不甘。还不如就这么混着呢,管了这么久的事,儿臣别的没学会,上位者不表态便是最好的表态,儿臣还是会照猫画虎的。”


    元嘉帝哼笑。


    大公主继续道:“儿臣与弟妹相交泛泛,对黛玉……把她当半个师长,自然也不好问她是否也会为婚嫁和世人往往要女人主持中馈操持家务而忧虑,但这不是新选的女官都没有家务和婚嫁的烦难么,便想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她们又是如何处理的家务和婚嫁呢?”


    “所以。”元嘉帝问,“你学到什么了?”


    大公主哀怨:“没法学,王家小姐和史家小姐的答卷还算能看,再论别人……儿臣都看不上的人,谈什么向她们学!”


    又苦恼:“说来真是让人不痛快,五六年前的那场考试,固然参加的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女孩,却明显比如今小到十二三岁,大的四十出头的这一场好得多,怎么会这样!”


    元嘉帝叹了一声。


    还能为什么?


    大量有本事的女人被困在了家务烦难之间,导致能从中挣脱出来的少之又少,所以为她们开了一场考试,自然没有为所有未嫁的,还没有家务烦难的女孩开的考试显得水平高。


    世上是有才女的。


    可是除了黛玉那样拥有一个开明的父亲,自己又早早被君王注意到的女孩之外,别的女孩就是有才名,也得讲究闺阁笔墨从不流传到外头去,等她们长大了,嫁人了,生孩子了,再是曾经灵秀的姑娘,也只会默不作声慢慢变成祠堂里的一个牌位。


    这于渴求人才的君王而言,何其可惜。


    元嘉帝的心思远远地飘了开去,可哪怕是以他的开明,对目前普遍性的“男主外女主内”,导致的许多有灵气的女孩被困在了家里,也想不到什么好的改变的方案。


    好在做皇帝久了,多少也是接受了有些事就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元嘉帝努力让自己暂时不要纠结,问闺女:“说这么多,还是绕回去,你说伴读们也长大了,该如何?”


    “想留她们在宫里做事!去广州去江南去哪里做事都行!”大公主简直想大声嚷嚷。


    但都不用元嘉帝说,放完豪言壮语,大公主都蔫儿了:“儿臣知道不行的,她们父母不会答应,相比起做一番事业,她们自己未必不更盼望出去有一段美满姻缘。”


    元嘉帝拍拍女儿的头,唏嘘:“是啊。”


    看着元嘉帝的神色,大公主小声劝谏:“所以啊,父皇,为人父母,既然儿臣一时半会儿不抚蒙了,妹妹们也好,伴读们也好,到了年纪的,还是该回家便回家,该婚嫁便婚嫁吧,别耽误了她们。”


    “不觉得让她们回家之后,她们出嫁,才华和能力都被困在宅院里,实在可惜了?”元嘉帝问。


    “觉得。”大公主道,“但逃避不是办法,把有才华的女孩留在宫里做事,蠢材选不上就回家嫁人,且不说世人女大当嫁的观念不改,将来就不会有人好好教导女孩让她们有才华了,就是聪明的女孩没有孩子,下一代的女娃们全是蠢妇,难道咱们就喜闻乐见了?”


    哪怕有点郁闷,元嘉帝还是笑了一t?声。


    大公主靠在父亲膝盖上,轻声道:“再有,儿臣愚钝,儿臣是想不明白了,但她们是现下国中最有才学的一批姑娘,儿臣想看着她们出嫁,看看如今已经有女孩子在做事业了,她们会不会也动了这份走出家门的心,还想看看王小姐和史小姐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平衡家庭和事业,解了儿臣这么多天都想不明白的困惑。”


    第107章 权在力上 让我们没有君王的偏爱也能握……


    听起来头头是道, 就是想想大公主惯有的想一出是一出,元嘉帝还是道:“这本就是你可以自己拿的主意,其实也不必来回朕, 不过……既然提到了那些有才华的女孩被困在了家里可惜,倒和黛玉志同道合, 这让到了年纪的女孩们出宫的事, 可问过黛玉了?”


    大公主眨了眨眼睛,很诚实:“还没有。”


    然后小声道:“可是此事无非放与不放而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便是问了她, 又能有什么助益呢?”


    真是傻孩子。


    元嘉帝摸摸孩子狗头, 也不好走什么打击教育,只道:“你都不问, 怎么知道她没有更好的办法——纵使只有放与不放两个结果,放的时机不也值得把握么?”


    大公主还是听劝了。


    然后黛玉果然有自己的主意:“殿下, 王大人与史大人出京,于朝野上下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于内府则不然。”


    那是, 一定程度上能决定今年皇室能花五百万还是两千万呢。


    “所以?”大公主问。


    “这拿在朝堂上,两个六品女官出京,自然不必弄隆重相送, 但在宫内开两桌子,姐姐妹妹们聚一聚, 不也是亲厚之意?”黛玉道。


    其实这也不合规矩。


    哪怕是好朋友们想聚,湘云守寡,按照世俗的眼光来说不好太乐呵,在荣国府浅摆两桌都比在宫里合适。


    更何况, 伴读们和凤姐湘云最大的联系是“都是女官”,绝无其他的交情,谈什么好友送别呢?


    大公主蹙眉,委实不懂黛玉的意思。


    黛玉也只好再点一句:“见贤思齐啊殿下。”


    这话元嘉帝才说过一遍,夸大公主知道拿苏瑾和黛玉当榜样了。


    大公主脑海中忽现灵光,眼睛随即亮了起来:“这么个意思啊!”


    ——什么都不做,便把伴读们放出宫,她们不过是来宫里陪伴了公主郡主几年,能吹个“有规矩”,嫁个更上等的人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女孩子困在次一等人家的宅院里,和困在上等人家的宅院里,有什么区别呢?


    你得让她们看看,事业是什么样子,权力是什么样子,自由是什么样子。


    但凡有些灵性的,见了权力和自由的模样,就会滋长出野心,有了野心,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咱们现在不就是苦于女孩们也太爱相夫教子了,一门心思扎在斗婆婆斗小妾上么?


    大公主醍醐灌顶,又追问生了野心之后,如何想办法给女孩们更多的机会。


    黛玉说起如何安排伴读,尚且神色坦然,但大公主此问,她微一犹豫,左右看了看。


    大公主声音便跟着气氛也压低了:“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么?”


    黛玉道:“臣想开女子科举。”


    大公主噎住,缓了好半日,声音都带了沮丧:“这……我亦想开女子科举,可想把这件事做成,便是想一想,都觉太难。”


    这也是黛玉的苦恼之处,但这个话也太敏感了,哪怕确定了周围无人,声音也低得只有大公主能听到:“臣自从入宫便一直在想,权力的来源是什么,何以有史以来,权力都稳稳地握在男人手中?”


    “结果呢?”大公主喉咙有点干,只憋出了这三个字。


    黛玉长出了一口气,道:“臣原本以为,权在钱上。”


    “何解?”大公主没明白。


    黛玉轻嘘一声,给大公主讲了柳丽华——从小被欺压的女孩,往家里多拿了几个铜板,她爹便得对她客客气气,这就是标标准准的有了钱就有了权力。


    大公主点头,又觉得黛玉的话不像是最终答案:“原本?”


    “丽华今年十三岁,算得上是婚龄。”黛玉道,“因能赚钱,村里多少适龄的男孩都想娶她,来她家提亲,究竟女儿能赚钱,丽华的父母便不乐意早早把她嫁出去,拒绝的人多了,男孩们觉得无望,便有登徒子埋伏在丽华往来于她家和苏姐姐庄子的必经之道上,想将生米煮成熟饭,好娶到丽华这么个香饽饽。”


    真就是女孩子才懂女孩子,黛玉说的再平静,这样恶心人的事发生了,大公主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后来呢?”


    “丽华虽从小做农活,手上有把子力气,可又如何比得过男人,险些成事。”黛玉眉间也带了肃杀之意,“好在她父亲当日察觉不对,尾随在后,将那登徒子打得头破血流。”


    “那就好,那就好。”大公主可以说是非常入戏了,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黛玉的神色不轻松,又觉得事情好像没完,“再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她父亲把那登徒子绑了,去寻那家人的麻烦,那家人自知理亏,赔礼道歉而已。”黛玉道。


    大公主不是很明白:“妹妹神色如此沉重,我还以为……”


    “殿下。”黛玉轻声道,“听了这个故事,您不觉得权不在钱上,而在力上吗?”


    大公主僵住了。


    ……是啊,在没有足够强大的暴力的情况下,会赚钱的女孩子,不过是“小儿抱金行于闹市”,然后“有能者得之”罢了。


    细想也符合逻辑,便如普通官宦人家,官员才赚几个俸禄,大头是主持中馈的夫人们从铺子庄子上赚的银子,可也未见得夫人们的地位在大人们之上,这便是大人们所掌握的暴力足以庇护夫人们的产业的缘故啊。


    而往更大的维度看,女人掌握不了权力,不也是因为军队是男人组成的,暴力掌握在男人手里,凭什么让女人拥有权力呢?当然,自己和黛玉现在是掌握了权力,可是权力来源是元嘉帝的信任,元嘉帝不介意朝堂上一片绿叶里有两朵红花,可元嘉帝总不能真万岁万岁万万岁,将来女人还能不能站在朝堂上,得看下一任君主愿不愿意。


    这是真正的水中月,镜中花。


    我们得想办法,至少把我们手里的权力先稳住。


    想到这一点,大公主简直立刻有了紧迫感:“妹妹,我们手中并没有力,那我们的权……”


    “殿下倒也不用紧张。”黛玉道,“臣也一直在想,如何真正握住这个权,来做一些我们想做的事情。”


    大公主赶紧问:“如何握住?”


    “其实权在钱上,并没有什么不对。”黛玉道,“加一个前提——只要暴力被禁止,就对了。”


    什么时候暴力会被禁止呢?


    答:太平盛世。


    朝廷有足够强大的官僚系统,政治清明到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向那种想靠着体力优势强行欺辱女子的登徒子能被绳之以法,女孩们不去期待父亲丈夫儿子提供暴力来保护自己而是求助于国家。


    那权就在钱上了,男人和女人就能基本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你耕田来我织布,擅长搞仕途就去考科举,擅长去经商就去开店,这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太平盛世能有几年呢。”大公主沮丧道。


    不太平的时候,女人就活该跪着么?


    黛玉道:“所以权在力上,这是改变不了的,倘若想让女子有更多的机会,就只能尽量缩小男女之间‘力’的悬殊。”


    “这要从何做起?”大公主都觉得没希望了,“吴姐姐那样的人,一百年也未必有一个……”


    黛玉:“鸟铳。”


    大公主头皮都麻了。


    她管了很久的内务府,宝钗和吴青霜的奏报都是她在读,她也想起来吴青霜特地解释过,她在海上才没有和人一刀一枪的干架呢,能开炮的干嘛动刀啊!


    而为什么那帮吃海上饭,手底下都有人命的护卫那么服气吴青霜呢?


    论开炮,大家的准头都差不多。


    可是论鸟铳的准确度,吴青霜天下无双,当吴青霜能稳定地一枪一个,谁能不服气她呀。


    “因此,要真正握住我们手里的权力,要给女孩子们更多的机会,其实不在殿下或臣能不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同意女子参加科举,也不在臣如今能t?怎么搅弄风云鞭笞百官。”黛玉总结道,“而在于我们想法子,让女子能堂堂正正赚到不少于男人的钱,有足够巧妙的工具能缩小男女之间体力的差距,等女子作为一个群体站了起来,自成一股势力,就无需再想什么办法了,哪怕没有君王的偏爱,我们也能在朝堂上立足,也能和衮衮诸公分庭抗礼。”


    大公主长出一口气,道:“我不懂妹妹那许多谋划,我只想问妹妹,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黛玉拉着大公主的手,认真:“把那些姐姐妹妹们哄好了。其实照臣本意,王史二位不过是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货源才需要自己开织造坊,自己种茶,将来姐姐妹妹们知道此间有利可图,左右在后宅中也无事可做,倒可在地方上开工场,让王史她们只管收购转运。


    工场也不必限制只招女工,哪怕是男女都招,大家做着一样的活儿,拿着一样的钱,男女同酬,那女子的地位自然就上来了。


    再有,妇人出门做工,出了门,和别人的摩擦多了,总要闹到官府去,衙役和妇人们拉拉扯扯不好看,官府里的小吏便可适当有一二女子,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才有朝堂上出现更多红花的将来,咱们也不至于独木难支。”


    第108章 开拓市场 又不是只有你能用蒸汽机。……


    因有黛玉细细给大公主分说的利害, 大公主倒也在公主所认真筹备了一场宴会。


    女孩们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如今属于“顺利毕业”,便是平时有些龃龉, 到这会儿多少也有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彼此之间姐姐妹妹叫得亲热, 换了手帕, 又约着出宫后去组诗社,去赏花, 去风花雪月,等嫁人了再一起开铺子做生意 。


    直到大公主和黛玉联袂而来。


    且黛玉穿了个男装。


    黛玉容貌盛极, 又大权在握, 自带一股子抹不掉的风流潇洒,穿着男装和大公主联袂而来, 纵使女孩们都认识黛玉,大老远处看着这样一对“男女”, 都觉得心脏少跳了两拍。


    还有脸盲的女孩只顾着听课没顾上认脸,甚至和旁边的小姑娘咬耳朵:“大殿下不是还没有定婚事吗?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俊俏的少年郎?”


    然后就被嫌弃:“醒醒, 那是林先生!”


    但真的, 别说这些个和黛玉也就是上过几门课的少女,就是大公主如今频繁地和黛玉聊公事,见到黛玉穿男装, 心跳都少了两拍。


    稳住心态,有些感慨:“父皇常遗憾为何妹妹不是个男儿郎, 到如今,连我也遗憾了起来。”


    你要真是林弟弟,我必然哭着喊着也要嫁给你的!


    黛玉哪里知道大公主脑子里是什么废料,一展折扇, 笑道:“非如此,怎么让姐姐妹妹们意识到,原来走出家门,是这样的模样呢?”


    非只黛玉,湘云今日也穿的男装。


    黛玉是文人,全面继承了林如海与贾敏的优点,风流潇洒,自不必言,但湘云蜂腰猿臂,穿了一件文武袖,都不用做别的,只和黛玉是站在一起,就已经让多少女孩抬手,又抬手,疯狂地抚平自己的心跳。


    湘云新寡,这个她们都知道。


    也因此有过设想,这是一个怎样命途多舛却又坚强非常的姑娘,所以应该穿着朴素的衣裳,头顶上还簪着小白花,纵使考上了女官,也不过是在未亡人漫长的岁月里,找点事情做一做罢了。


    ……怎么能是这个形象呢?


    原来未亡人还可以这样光芒万丈么?


    这场宴会,连苏瑾都来了。


    苏瑾穿的道袍,朴素是朴素了,也符合人民群众对“守寡”的定义,但她不见憔悴,真正方外之人一样飘飘然和大公主与黛玉都打过了招呼,对女孩们点头致意,然后便去找凤姐和湘云。


    ——给她们推荐可以一并带过去做事的姑娘。


    究竟学堂开久了,有心读书的孩子还能再养养,但资质只到那里的女孩再留着也意义不大,与其让她们回家被父母压榨劳动力给弟弟赚彩礼,不如帮她们一把,切断她们和父母的联系,让她们去远方“务工”,给家里定期寄点钱拉倒了。


    只有让那些还算有资质的她们感受过自由的可贵,才能愈发无法忍受是局促的生活。


    凤姐和湘云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送别宴,不曾想苏瑾能来送这样一份大礼,当然照单全收——她们大的事情做不了,做个小管事的也足够了。


    尤其湘云。


    凤姐是有班底的,她当年就收留了给官员们做家务审计的掌柜和伙计们,后来宝钗去广州,因薛家风雨飘摇时这帮掌柜尽趁火打劫来着,宝钗就不是很乐意带,掌柜们便仍留在京中,如今凤姐眼看着要飞黄腾达,掌柜们什么嗅觉啊,当然要跟着去干织造坊这明摆着印钱的生意去。


    但湘云没有啊,她还有心给女孩们更多的机会,非但接手了苏瑾推荐的女孩,还对苏瑾正在做的事产生了十二万分的兴趣:“娘娘有如此慈心,委实功德无量,妾身想附娘娘骥尾,倒有许多事想和娘娘请教。”


    苏瑾微笑,没有拒绝。


    湘云多开朗的人呐,当时就拉着苏瑾的手一件一件问了起来。


    苏瑾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不说办学堂的经验,就是去了个陌生的地方要如何打开局面也能提供许多思路,湘云听得认真,提的问题也切实,两人聊得越来越热闹,还吸引了许多女孩凑了过来旁听。


    看两个本来应该安静等死的寡妇眉飞色舞,就是听说了湘云做了内务府的女官要出去做事,少不得要问问做什么事,又了解了一下苏瑾出宫之后除了为国祈福之外还做了什么,不少女孩心头都埋下了小小的种子。


    ——她们做的,是不是我也能做呢?


    如果说办个收留女孩子织布绣花,顺便教她们认字的学堂完全就是做慈善,那王氏和史氏做的事情是有利润的!可以努力!


    直接就有灵秀的女孩掉头来找黛玉了:“林先生,倘若我们自己也开了绸缎庄,织出来的绸缎可以往华夏公司卖么?”


    “薛公子一直在收购啊。”黛玉轻笑道,“只是四处收购来得太慢,才想在广州也开织造坊,倘若诸位将来也弄了绸缎庄,往广州的织造坊送便是了。”


    “可我是当真想不明白……”自然也有人问,“怎么就有这么大的缺口呢?”


    黛玉便细说天朝上国之外还有多大的世界,虽然外头也有蚕种也有丝织品,但论工艺之精细还得看中原,咱们自己一季还要做四套八套的衣裳呢,外头的贵族们岂能委屈了?


    还有女孩问,目前是有缺口不错,但要真是把绸缎庄开得处处都是,早晚这个缺口是能补上的,到时候产生滞销,也是风险。


    黛玉便笑:“姐姐见过外头人纺的布么?”


    那女孩迷茫了一下,倒是有个家庭条件颇不错的女孩道:“我倒是见过俄罗斯国的呢子。”


    “织的如何?”黛玉再问。


    论最顶尖的工艺,实在不错,那雀金呢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去。


    但普通的呢子,就差得多了。


    黛玉便笑,绸缎现在是高端奢侈品,但如果产量太多了,也不是不可以往下面走走,做做中低层的生意,市场嘛,不开拓怎么知道有多少潜力呢?


    那女孩皱了皱眉,道:“这怕是不行啊。”


    黛玉:“哪里不行?”


    “一匹丝绸卖个七八两银,商人有得赚,百姓也有得赚。”那女孩道,“卖个五六两,也算没亏,可要是只能卖个一二两,那织布的,养蚕的,连自己的口都糊不了,还卖它做什么呢?”


    黛玉便笑了起来:“姐姐听过英吉利国么?”


    家境好嘛,女孩也有些漂洋过海的漂亮首饰,微微颔首。


    “薛公子写回来的奏报提过。”黛玉便道,“英吉利如今做海上贸易,开拓殖民地,弄得风生水起,可是在几十年前,它并没有那么强大,姐姐可知,怎么几十年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岛国,便往外头卖了各种各样的玩意儿?”


    那女孩愣住:“这……”


    “因为机器的改良。”黛玉神色都带了两分凝重,“咱们原本织布,三日断五匹,那是手脚极快的人了,但机械一改良,三日断五十 匹,为何不能一二两卖出去?”


    “那就说不通了呀。”那t?女孩道,“设若一年海贸最多的所有布匹丝绸呢子的缺口在五百万匹,咱们牟足了劲儿生产的丝绸有一百万匹,真要有什么大才改好了织布机,产出个六倍,多的怎么卖出去呢?”


    黛玉就笑:“五百万匹,是现下知道的缺口,是一年得有一二百两银子盈余的人家才能买点儿洋布来长长见识,真要能产出六百万匹来,那一二百两的人家不能多扯两尺布么?五六十两的人家见价格低了,不也能买一买?再者,都能改良机器了,为什么只琢磨丝织呢?”


    茶叶还是要看土地的,这个暂且不琢磨,瓷器是耐用品,我和你唠瓷器你肯定也要反复和我拉扯“如果世界上就只需要一千万件瓷器”的问题,可咱们看看英吉利对外卖的那些商品呀。


    棉,麻,毛,铁器,机械,船舶,红衣大炮。


    现在我们搞瓷器、茶叶和丝绸,是因为这老三样最赚钱,但难道我们不可以学一学英吉利的工艺?我们的老百姓难道就活该面朝黄土背朝天拿个锄头干一辈子,不配用更省力的机械?我们的军人难道就只能拿着刀枪拼杀,就不能和外敌开战之前先来一轮炮火洗地吗?


    这不都是市场吗?


    “现下,薛公子派了人和西方来的传教士学技术,宫中也都养了西方来的客卿,就是八殿下都学过他们的平面几何。”黛玉说得分外坚定,“利益不能只便宜了英吉利一国。”


    那女孩看黛玉说得眉飞色舞,心头都在狂跳。


    “可是,茶叶和瓷器限于地域,能发展的也不过是绸缎……”那女孩问,“林先生说的这些,从何谈起呢?”


    黛玉道:“从多赚些银子,能从那些一年三熟的地方多运些粮食入国内,让百姓少些辛劳而起。”


    粮食的命脉固然需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但这个所谓“命脉”其实只需要最低要求——不饿死人也就罢了,但在“不饿死人”和“衣食无忧”之间,南方小岛上一年三熟,船只运送又省力,多往国内运点粮食把粮食的价格打下来嘛。


    百姓的生活好起来,就能有“闲着”的时间去诗和远方,有奇思妙想的人就能和英吉利那边一样,闲的没事琢磨出拿蒸气来代替人工的织布机,我的百姓有了闲暇也可以琢磨拿蒸汽来种地来织布来当牛做马呀。


    “怕是很难。”那姑娘很快找到了漏洞,“便如我家里的兄弟,有那闲工夫,家人会让他们多读书,早日中个功名,不比折腾机器强?”


    “这就是朝廷引导的问题了。”黛玉道,“大唐的科举不就分明经、进士、明法、书、算么,倘若国用富足,百姓无忧,便多开一科‘器’学,学子考科举是要做父母官的,倘若父母官自己也懂以器具来减少百姓劳作之苦,如何不算天下大同呢?”


    那姑娘又仔仔细细琢磨了一轮,反复确认自己是再也找不到什么漏洞了。


    而黛玉所说的前景,又确实非常吸引人。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实不知,学生能为先生做些什么?”


    第109章 意外之喜 义塾的遍地开花。


    当然是做事业。


    倘若为女子想, 便多招些女工,容她们更多的走出家门。


    倘若有些闲钱,也不必天天琢磨去庙里布施, 办个书塾,那等贫苦人家读不起书的, 可以把孩子送过来, 也不让他们免费读,就半工半读着, 一边做点孩子的劳动力力所能及的活儿,一边多少识得几个字。


    这倒是在场的姑娘们都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个个都点头, 心头各自有了打算,那出头和黛玉讨论了半天到底市场有多大的姑娘又问:“先生……可愿帮我等愿意走出宅院的女子如愿以偿?”


    姐姐妹妹们便都诧异地看了过去。


    那姑娘努力挺直了脊背, 万分殷切地看着黛玉。


    大概是那目光过分殷切,姐姐妹妹们诧异的目光都默默收起来, 转而看向黛玉,等她如何答。


    黛玉道:“姐姐不该问我愿不愿帮, 该问姐姐自己能不能自助才是。”


    ——谁的利益, 谁要自己去争取。


    你想考科举也好,想捐个官再自己干出一番事业让君王侧目也好,那都是你要去争取的事,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把所有的路都铺好?


    那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 道:“那……先生可能为学生指条明路?”


    黛玉笑:“不是已经指了么。”


    去做事业。


    像宝钗那样,她如今是挂在内务府名下,可要是她放出话来,想拿一个户部的官职, 为此可以一年在给皇室的利润之外,再给国库几十万两银,你猜衮衮诸公会不会动摇?


    像吴青霜那样,本就有战功在身,随着这些年来换防的官军都在她手底下训练过,她也就是暂时还没有这些世俗的欲望,一旦她也放出话来,兵部岂能不给她面子?


    哪怕是像我,清楚朝堂上各位大人明里暗里的各种关系,户部欠款我催得,刑部案卷我判得,工部项目的猫腻我看得出来,论礼我都曾把衮衮诸公辩得无话可说,朝廷每个部门是如何运转我清清楚楚,我能敦促每个部门做他们愿意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能“盘活”这个台子,如今,天天念叨成何体统的官员不也少了么?


    “那是最顶尖的女子。”那姑娘轻叹了一声,“我等陋质,如何堪比?”


    黛玉摇头:“不,姐姐,治民亦是大功啊。”


    王朝绵延了上百年,土地兼并已经十分严重,君王再是励精图治,也免不了无业游民连年增多,你哪怕只能把一个县的无业游民安抚好,当地巡抚总督都得来找你取经。


    想要个官位,困难么?


    “究竟世事不公 。”那姑娘听得若有所思,又多了两分沮丧,“男人想做个官,好好考个功名,实在考不上,捐的官也是官,可我们想做出点什么来,却是这样艰难。”


    这个嘛,也只能说万事开头难了。


    “只能说。”黛玉道,“咱们现在做起来,将来的女孩们想走出来就要容易些,咱们现在什么也不做,将来的女孩们也会觉得难如登天,谁都不做,岂不是永生永世都是这个样子?”


    这番话既然是对即将出宫的侍读们说的,自然等侍读们回家之后,就传到了衮衮诸公的耳朵里——打心眼里认可女人一辈子就该相夫教子,黛玉那样的人是异端的,当然要给家长学舌。


    哪怕是觉得黛玉做的事业有道理,女子凭什么矮男人一头的,也明白就是自己不说,家长出门之后一样会知道,还不如自己说了表个忠心。


    而无论是基于什么心态告知的家长,总之都预备好了一套话,倘若家长不准干这个事业,自然当场赌咒发誓“女子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何曾抛头露面做什么事业,您也太看轻我了”。


    至于我到底做不做……害,等出嫁了,天高皇帝远,你管我做什么呢!


    姑娘们却未曾想到,她们把黛玉的一番话告知了父母,无论父母对黛玉是否认同,对黛玉建议她们做的事,倒是都挺心平气和,说的是:“开不开工场,这倒是丰俭由人,这义塾嘛……都不必等你将来出嫁看手头有无闲钱再开,便是在咱们老家,也可以拨一笔银子让他们建一建的。”


    姑娘们眼睛都要瞪圆了,尤其是平时休沐回家时,没少听长辈说黛玉“不守妇道”的,简直脱口而出:“您不是一直不喜林大人么?”


    “我不喜她抛头露面,毫无女子该有的贞静模样。”长辈说的是,“但义塾是好事,难道因为她说了,我便做不得好事了?”


    没准备跟着黛玉折腾的还好,真准备尽力多给女孩子一些机会的姑娘赶紧打蛇随棍上呀:“那咱们家里办义塾,也只收女孩么?”


    “当然都收。”长辈们张口便答,只是答完了,便失笑。


    姑娘们肯定要问笑什么呀。


    长辈们究竟多吃了几年饭,对人心和世情的把握更深刻些,倘若再喜欢这才出宫的姑娘些,还要笑着拍拍孩子的肩膀或是脑袋来展示一下宠爱:“笑你被人家算计了。”


    “算计什么?”那姑娘道,“难道林大人早知道我将这番话告知您,您也会拨银子建义塾?”


    倒让长辈们僵了一下,然后给自己找补:“不至于吧……”


    就那心虚的样子,让姑娘忍不住嫌弃,不是吧?你真被这么猜中了心思?


    但这个话嘛也太伤自尊了,那姑娘就把话题拽回来,说林大人没算计您听了这番话t?也会建义塾,那她算计什么了?


    长辈唏嘘一声:“建这种义塾,纵使偶尔会有男孩来读书认字,但更大多数学生确实只会是女孩,林黛玉是连这一点都琢磨到了,岂能不让人惊心?”


    “为何不会有男子?”姑娘于人心上明显还差点意思,问。


    长辈便解释——倘若不收束脩,“科举能飞黄腾达”的观念已经深入每一个百姓心头,那但凡家里有儿子,都是要往义塾送的,万一就考上了呢?


    但,半工半读就不一样了。


    那就不是冲着培养考科举的人物去的,于是能勒紧裤腰带供一供家里的宝贝儿子读书的人家,不可能让儿子浪费一般的时间去“工”,而本身就穷苦的人家,就是活着都要费尽全力,儿子长到十岁就算半个劳动力,读什么书,反正考不了秀才,在家里干活还现实些。


    可是,女儿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普通平民,还是贫寒人家,对女儿的培养基本都是没有培养——小时候给口饭吃,长大了带弟弟妹妹,在家里做饭做家务等大人回家,长大了换彩礼嫁出去,至于在婆家的日子,只要不被欺负死了,娘家人都可以不出现的。


    这样养的女孩,弄去半工半读,哪怕一天能只弄回来几个铜板,对家里来说都是正收益,不比在家里做家务强?


    给家里的蠢丫头解释完,长辈们还感慨:“纵使我不喜欢林黛玉,也不得不感慨,林如海究竟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养了这样一个灵秀至极的女儿。”


    当然,也要感慨林如海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样聪明的孩子竟做了个女儿身。


    但姑娘觉得有问题:“不是说女孩也在家里带弟妹,做家务,做饭么?”


    她去半工半读了,这活谁干呢?


    就让家长恨不得戳一戳孩子的脑门,说我从小绫罗绸缎金珠宝玉地养着你,究竟是养得太何不食肉糜了:“这些事一定得她来做吗?”


    义塾既然是半工半读,最低最低,孩子得七八岁才送去吧,这年头哪个人家不是敞开了肚子生孩子,能活多少全随缘,大姐姐去半工半读了,家里不是还有五六岁的二姐姐吗?


    当然,二姐姐家务未必做得有大姐姐好,做饭估计也得踩在小凳子上才够得上灶台,带弟弟妹妹自然也会更粗糙,但普通人家,家务做那么干净做什么?就是手艺上天了,也就那么点食材,怎么做不是做?至于大孩子带小孩子……别带死就拉倒了,穷讲究那么多。


    每日能带回几个铜板补贴家用才是实在的!


    这对于从小金奴银婢的小姐们来说果然是太抽象了,姑娘都听得有些呆滞,想问:“可义塾又不赚钱,女儿要不要办还得琢磨呢,您这么爽快就拨这一笔……”


    姑娘就被家长逮着好一顿训。


    给你说了多少遍“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欺骗普通老百姓的,一个有文化的母亲对家里有多重要啊!义塾这个模式也就是我之前没想到,想到了我是一定会办的,咱们在自己老家开义塾,回头那些姑娘长大了嫁的人也是咱们沾亲带故的穷亲戚,惠及的是咱们自家的子弟!


    一天天的目光短浅!白教你这么多年!


    然后还摸着小胡子,郁闷:“这半工半读的义塾,怎么我就想不出来呢?”


    这就是男人的思维惯性了——男人读书的下一步是功名,自然而然觉得这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所以读书就只读书,只能专注四书五经,还得全部脱产,书院里寒门学子要是还得在农忙的时候回家帮忙秋收,搁那些缺德的同窗眼里都是要被嘲笑的!


    可女孩们向来是不全职读书的,就是再书香门第的家族,那也是读半日的书,做半日的针线,长大了就管半日的家,当然就很容易想到“半工半读”的模式。


    何况,海贸口子打开,纺织品销路得到解决,也给半工半读提供了更大的空间。


    姑娘被训得怀疑人生,起了抬杠的心思:“您究竟不喜欢林大人那样的女子在朝堂上做事,倘若读书的女孩子多了起来,林大人那样的女儿家也多了起来,岂不也是给您添堵?”


    “这才哪跟哪儿,且不说女子根本不能参加科举,便是哪一日真能考科举。”长辈无所谓地一摆手,倒是也有两分傲气,“男孩们无需花那半日去做工,时时钻研圣贤书,倘若都这样了还是考不过巾帼裙钗,那朝廷上还是多些女孩吧!”


    那些考不过女子的废物会把国家搞垮的!


    反正,情况就是,这波伴读一出宫,还没几个姑娘张罗到亲事并且拿走嫁妆开始经营小家并且组织义塾呢,大人们先在各自的老家安排上了。


    第110章 朝廷摊牌 黛玉:是的,政务是我在处理……


    伴读们既然出宫了, 自由度自然不是在宫中可比,有些女孩觉得家里这么轻易就把义塾办下来了,这个信息对黛玉来说可能有利用价值, 便把她们和家中长辈沟通的种种细节都写了,趁着出门买首饰的机会, 悄悄把一封信递给了首饰楼的伙计, 让伙计把信交给林首辅家的小林大人。


    黛玉接到信时,万分诧异。


    她倒是不意外伴读们会告知家长当日宴会的种种——女孩子之间的私房话都时常“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然后传得全天下都是呢, 大庭广众之下的言语传到那些长辈耳朵里有什么稀奇。


    之所以知道会传到女孩长辈们耳朵里,却仍然敢和女孩们说办义塾, 是因为她早就推测大人们如果知道了这种法子, 虽不至于自己掏启动资金就把义塾办了,但也不会拦着女孩们拿自己的闲钱去做——之前, 市场一共就那么大,纺织品增加多少就得降价多少, 义塾的运转还得靠自己输血,自然不会有人往这边想。


    但如今, 海贸带来了纺织品相对稳定的价格, 于是义塾只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这又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大人们拦着作甚。


    可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能自己掏钱办呐!


    那你们要这么看得开的话……


    黛玉拿着信就去找林如海了:“爹, 和您说件事。”


    林如海自然要先看信,可看了信, 有些不明白,笑着看向黛玉:“这不是才教女孩子认字么,这么快就想开女子科举?”


    “哪儿啊。”黛玉嗔怪道,“不是科举的事儿。”


    那是什么?


    ——次日, 林如海一如既往去内阁当值,一如既往有大臣们来汇报要紧的工作,这年头的行政效率也不强求事情来了立刻就办,林如海也是一如既往地把奏章收了但没有立刻表态,大臣也不以为意,拱手完了便告退。


    林如海捏着修剪得分外漂亮的小胡子,一副人已经应付走了,安心继续办公的样子,还嘀咕:“这个事儿,还得和黛玉议了再定。”


    那大臣当场毛都竖起来了。


    哪怕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准备,这一句话出现了,仍让他十分不愿意面对。


    不愿意面对就不面对!总之雷不能炸在我手里!


    于是,就强行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连脚步都努力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频率,把自己挪出了林如海的值房。


    就是林如海,暗暗笑了一声。


    ——兄台,你同手同脚了。


    但问题不大。


    这个瓷没碰上,可以碰下一个。


    可下一个官员,想的也是“雷不能炸在我手里”,再加上猜测林首辅每遇大事都不肯当场决定而是要回家再说是不是就是让林黛玉决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竟也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默默挪走。


    这成了某种默契,导致林如海嘀咕了一整天,疯狂暗示“我给你讲哦,黛玉在干首辅的活儿哦”之后,至少在上值时间内,无事发生。


    林如海都已经做好了和大臣们拍桌子吵架的准备,却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百无聊赖地到点下值班,回到林府,黛玉问起,林如海便嗤笑:“约莫不知如何面对我,所以也没有人当场问我在嘀咕什么,只不知今夜有多少人要不眠。”


    “他们不眠他们的,咱们可要好好睡。”黛玉笑,“还不知明日是如何唇枪舌战呢。”


    林如海道:“倘若明日也不战,玉儿输个什么给为父?”


    “我给父亲做个荷包吧。”黛玉情绪价值当然要给满,“您那个都旧了。”


    虽然说了黛玉也未必做——没走出内宅的时候就一年出一个香袋都算勤快呢,到这会儿和八皇子定了婚约都没见八t?皇子有一二件黛玉的针线,林如海这且得排队呢。


    可丝毫不耽误黛玉许诺呀。


    林如海也不在意,女儿开了口,有这份心便算孝顺了。


    这一夜,他们父女俩倒都没有什么负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一个是探花郎,一个真去考了科举约莫也得拿个三甲,岂能怕了和别人辩经?


    但无眠的人确实多——平日交友广阔的,飞快地组了个局来分享这泼天的“林首辅果然在私底下和林黛玉讨论国事”的瓜,就是秦桧那只有二三好友的,也要和二三好友嘀咕,晚上歇了,还得和妻妾儿女嘀咕。


    你说林如海什么毛病啊!少年得志,娇妻美眷,简在帝心,官运亨通,也就是在儿女事上不得意,怎么就真把女儿当儿子养了,天理伦常都不顾了!


    于官场同僚,自然跟风骂两句林如海。


    于家中妻妾,夫妻关系不好的,跟风骂两句换一个情绪价值也就是了,夫妻关系好,也会说两句独生女家庭确实不易的话:“顾上了天理伦常,便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到别人家去,每次想回家看看家中老父都要公婆同意,丈夫相陪,不能留宿,和亲生父亲依依惜别,回来伺候再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公婆,过年过节看公婆一家团圆,想着自己老父亲在家中孑然一身?”


    这样的天理伦常,说真的,我觉得不要也罢。


    “那也不能直接直接把女儿当儿子教啊!”妻子描述得过分凄凉,整得丈夫都觉得好像凉飕飕的,但还在咬着牙说在这个时代绝对政治正确的话,“女儿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妻子便问:“倘若不是明摆着把女儿当儿子教,还让女儿站在朝堂上,而是林黛玉从一开始便女扮男装,也不让她科举,捐个官或是让陛下赐她一个官,让她在官场上大展拳脚,夫君以为如何?”


    丈夫:“……”


    这……理智地讲,只要扮得没破绽,谁会在意朝堂上多了个男生女相的官员啊,林黛玉也不用接受这么多质疑了,哪怕不方便参加科举只能捐官,有真才实学,清流也不敢歧视她的,大人们只会带着羡慕的眼光看着林家有麒麟儿,拿着林黛玉去刺激家里不成器的儿子,还会各种想办法把女儿嫁给林黛玉,生不出孩子来还会逼自家女儿多喝药调理,丈母娘还得自觉点给黛玉纳妾呢。


    但真要如此,性质那就更恶劣了!


    那问题就来了——林家父女明明有更好更顺利的“女扮男装”的路可以走,却选择走更艰难的“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这明显是更坦荡的行为,你能接受林黛玉女扮男装快乐地在朝堂上蹦跶,怎么就不接受她更坦诚一点直接穿女装呢?你不觉得你也挺道貌岸然的吗?


    大人们就不好如何回答了,再想强行挽尊,也不过是“牝鸡司晨就是如何如何”的下定义而已。


    但夫人们见辩倒了丈夫,很快乐——


    原本,黛玉在女人堆里不怎么按照夫人们设定的路线走,举止不是宫里的嬷嬷教导出来的弱柳扶风也好,没学夫人们都得学的怎么在婆婆面前站规矩也罢,都是很值得抨击的,也都是要辱骂一番“也就是我没摊上这样的媳妇不然你看我怎么治她!”的。


    但,黛玉出现在男人堆里,能和男人们谈论夫人们常年无法插足的政事,能让男人们看不惯却干不掉,甚至能力手腕超过了大部分男人,就能让夫人们生出一种“她站在朝堂上了,就如同我也站在朝堂上了”的与有荣焉之感。


    甚至还想扎一扎丈夫的心:“夫君,话说回来,林黛玉除了是个女子之外,到底哪里让夫君容不下了呢?”


    你就承认吧!你是理性、中立、客观对林黛玉作出评价的吗?你对得起圣人教诲的“见贤思齐”吗?你能心平气和地做到“三人行必有我师”吗?


    你就是单纯的迁怒!单纯的浅薄!单纯的见不得女人比你强!


    大人们在气头上,其实听不太明白夫人们暗搓搓的扎心,只能顺着夫人们的话去想,林黛玉除了是个女子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错让自己容不下呢?


    她“秽乱春宫,狐媚偏能惑主”了吗?


    她“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了吗?


    她“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了吗?


    既然没有,那生为女儿,是她的错吗?


    生做女儿,有错吗?


    ……觉得有错的先想想自己是男人生的还是女人生的。


    想到这个程度,再去纠缠“可她是个女人啊”,已经没有意义了。


    夫人们讥刺了这一句,没等到丈夫的回话,自觉无趣,左右也没把朝政到底是林如海在管还是林黛玉在管放在心上,渐渐的困了,呼吸便均匀了下来。


    大人们若是不讲道理,也就不会和夫人说这半夜了,就是因为想讲道理,又细想黛玉好像除了是个女孩之外压根没有错,辗转反侧半夜,到天之既白时,倒是也有几个人打了鸡血一样坐起身来:“可她早晚要出嫁的!出嫁了就得生产!倘若国之命脉系于一女子之身而女子生产犹如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岂不是她生一个孩子,家国便要陷于危机一回么?”


    所以自古以来的制度是对的,只有不用生孩子的男人才能手握重权!


    声音太大了,把身边的夫人吵醒了,夫人哼唧了一句“作死呢”,等发现丈夫竟为这奇怪的事情想了一夜,颇嫌弃,但女人生孩子确实风险很大,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好词儿辩驳,便道:“夫君有这个想法,当面去给林氏父女说如何呢?”


    你就只敢对着我逼逼赖赖!


    那官员:“……”


    怂,不敢当面说。


    但是敢写奏章!


    朝政没出大事,元嘉帝自然不管这无趣的辩经,奏章自然是黛玉批的,黛玉第一时间想反问一句“说的像是男子就不会突生疾病,不会暴病而亡了?”


    这么盼着我死呢!


    当然,这样的回答过分情绪化,也解决不了问题——男子能暴病而亡,女子也能,假设男女暴病而亡的几率是一样的,那女子横死的几率就得在暴病的基础上加上产育而死的风险,男子则不用加别的。


    这么一算,确实是女人更容易死没错。


    但真这么算岂不是落入他们算计里了?


    所以黛玉笔锋一转,批的是“卿可了解过,年过五十的人里,是老翁多,还是老妪多?”


    既然林如海都挑明了是黛玉在处置政务,黛玉也不装了,懒得用自己并不十分顺手的元嘉帝或是林如海的字迹,就是写的自己最顺手的字。


    难得的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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