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两小无猜 世间万物天宽地广。
奏章的你来我往, 究竟没有朝堂上直接开喷快乐。
但奏章有奏章的好处——像这种反问,倘若当面说,便必然会落入“你看看历史上有多少皇太后再来说社稷在男人身上比在女人身上稳当”和“你光看见历史里有皇太后了你咋不统计有多少皇帝续弦娶继后呢”的小孩子吵架, 但写在书面上,在最初的愤怒之后, “退一步越想越气”, 有好胜心的人是真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对女人有偏见,而是女人真的不行而去搞统计的。
也不光自己统计, 这份奏章完全可以给亲朋好友看一看的嘛,既然大家都不是一句“女人不能做这个, 你别问我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可以”就停止讨论的愚拙之人,要摆事实讲道理, 那便拿数据来。
虽然这个年代的统计和闹着玩一样,但身边统计学也是统计学嘛。
可哪怕是身边统计学, 大人们私底里关注了一下,都冒冷汗了。
……你还真别说, 五六十岁往上, 续弦或改嫁过,年龄上不匹配的就不提了,原配夫妻一直到老的, 老太太还活着的数量真的比老太爷多。
稀了奇了!!!
哪怕是女人有产育的风险,哪怕是这个年代女子往往不只生一胎, 老太太们仍然在快乐地活着,反而老太爷们寿命不久?
大人们懵了。
大人们想不明白。
好奇心一起来,尤其和自己的寿命直接相关,那能不能把林黛玉骂回去都可以先放放, 我得先闹明白为什么女人就是比男人命长,难道她们才是优势物种?
四处找原因,便有人弱弱地提出,有没有可能,是男人要承担朝堂上的波诡云谲,要承担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要为全家顶起一片天,操心如此,短命些怎么了?t?这是男人的贡献!
但这个话,都不用想办法捅到黛玉那里大家再隔空出招,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问倒了——官宦人家里老太太寿命比较长,平民百姓家里呢?
那就观察观察平民百姓嘛。
结果依旧。
哪怕是让京兆尹衙门把人口名册搬出来,来一场有数据支撑的统计学,结果仍然令人唏嘘——未婚的男女比例没有讨论的必要,弃女婴太多了,男女比例日常失调,但已婚的男女里,还真是女人普遍比男人活得久。
普通百姓你总不能扯男人撑起一片天了吧——夫妻店往往是夫妻一起劳作的,农户家里也绝没有让女人在家里歇着只让男人下地的道理,何况很多时候,男人做工完了就躺平歇着了,女人还得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还要承受来自男人的暴力和产育的危险,倘若在种种威胁之下女人还是比男人活得长,你要如何解释?
官员们:“……”
啊……这……
大人们从来都是以自己身为堂堂七尺男儿而骄傲,多少对女人都有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的歧视,可是在天命上,似乎女人更得上苍钟爱?
啊?!
人生观都有点动摇了呢。
凭什么啊!
可无论如何,统计结果是这个样子,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拿“女人生孩子危险,所以女人不能担任要职”来为难黛玉了,甚至是现在“女人竟然更得上天偏爱”的自我怀疑,让他们都觉得林黛玉就林黛玉吧,她处理朝政我们挑不出毛病,我们想拿产育为难她却被她反将一军,那爱咋咋吧。
官员们私底下暗搓搓搞的“身边统计学”,黛玉从出宫的伴读们的信里知道了,林如海也从不是那么在乎男女的好友那里知道了,父女两个聊起来,都觉好笑。
但林如海也好奇:“玉儿是何时注意到的,女子寿命比较长?”
——论你的身边统计学,你娘去的那么早,宫里皇后贵妃去的也比皇帝早,你不应该关注得到才是啊。
黛玉却有些脸红,小声道:“八殿下说的。”
林如海:???
是了,两人自从婚姻明确了,黛玉事忙,入宫得先紧着元嘉帝和日渐衰弱的太上皇,去八皇子那里就经常很匆忙,说不了什么体几话,所以常常是八皇子悄没声儿来林府陪黛玉吃晚饭,再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来得太频繁,导致林如海都听八皇子抱怨过:“内务府修个府邸磨磨蹭蹭的,林大人你催一下你手底下那些人嘛~”
——此处林大人,自然指黛玉。
八皇子对黛玉撒娇,那是越来越熟练了。
当然,林如海也听见过黛玉有理有据地拒绝了八皇子:“殿下不要给内务府提那许多要求呀,要一步一景,要雅致里不失华贵,连园子里要种什么树都要过问,还说担心贸然动工了,殿下又不满意,导致虚耗钱粮,所以要内务府把图画好了再动工,画七八回了殿下还不满意,可不就得拖着工期吗。”
“那终究是咱们下半辈子要住的地方啊。”没有见到二人的相处现场,但林如海都能想到八皇子作为一个美丽的花瓶,对着黛玉双眼冒着星光的模样,“肯定要弄得舒坦点。”
然后还嘀咕起了元嘉帝:“以前还听母后说呢,当年父皇也要出宫开府,别说园子里要种什么树,就是屋子里要摆个什么颜色的花瓶,帘子要用什么颜色都要亲自过问,我这才哪跟哪呀。”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还有,据林如海所知,自从元嘉帝召了皇孙入宫之后,八皇子的课业就更有一日没一日了,反而喜欢起了西洋的学问,几何代数,元素周期,蒸气机械,一天天的不务正业得很,还对黛玉说过什么“咱们现在处理政事,和大夫看病一样,讲一个千人千方,也太耗你的心力了,我就想着,不要千人千方,弄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处理方法……”
黛玉能怎么呢,八皇子说得兴兴头头,她也不能一瓢冷水泼下去,也只能是“可是从何做起呢?”
形容君王繁忙,常用的词儿是“日理万机”,但黛玉如今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就是元嘉帝都偶尔要叮嘱下八皇子“知道你们要风花雪月,但你知情识趣些,别耽误了她处理国事”的程度,要让黛玉再腾出时间搞出点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政治原理,确实很为难人。
八皇子也不是要给黛玉加工作,就笑着说:“没有让你做呀,我来做。”
那黛玉就只剩下鼓励了。
八皇子到底捣鼓出了什么政治原理,林如海不知道,但偶尔听过八皇子一个邪门的理论——大道至简,世间之至理,无不潜藏在看似普通的生活中,我们需要有从普通的生活中总结提炼的眼光。
歪理一套一套,能提炼总结出来的却只是女人的寿命比男人长,想想越跑越偏的八皇子,林如海真正是哭笑不得,也起了好奇心:“八殿下可琢磨出了为什么女子寿命反而比较长?”
“有些猜测。”黛玉道,“但若要证实,便得如书里纣王与妲己剖开孕妇肚子看男女,敲开父子腿骨看骨髓一般,太过伤天害理,何况就是剖开了也未必能证实,只能先到这里了。”
没听到理由,林如海竟然还有点遗憾,非常想说剖活人当然伤天害理,但倘若剖死人……
罪过罪过,打住不想。
林如海却不知道,八皇子所见略同。
但八皇子也知道剖人太伤天害理,尤其他这个身份,就怕发生“皇族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的事,回头什么人为了让他剖得开心去杀人来给他剖着玩,那罪过就大了,便生生遏制住了这个冲动。
不过好奇心已经到这儿了,便特地翻出了宫里旧藏的《洗冤集录》,看完后,最近正在思考隐姓埋名,不必在京兆府,但可以去隔壁大兴县混个仵作,合理地剖一剖人体——也顺便好奇一下,大夫口中的经络脉搏在人体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八皇子调皮捣蛋,又没心没肺,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非但不藏着掖着,还和黛玉聊:“到时候我要发现了什么大案要案,上头的大人们要摁掉我这么个小小的仵作,林大人要为我做主哦。”
黛玉绝不是扫兴的人,也开起了玩笑:“当然当然,到那时候小仵作只需说自己是八王妃的入幕之宾,自然不会有哪个大人不开眼要为难他。”
要不怎么八皇子这么喜欢黛玉呢,气氛烘托到了这里,两人都笑成了一团。
当时屋里无人,笑完了,八皇子坐到了黛玉边上,轻轻拉了黛玉的手:“说正经的,妹妹,我想帮你。”
黛玉抬眼:???
……不是,你觉得剖尸体能对我的工作产生什么帮助吗?
八皇子认为能:“和你说过的呀,大夫看病,千人千方,治好了是大夫妙手回春,治不好是病人命该如此,哪怕是殷实的人家里有人生了病,不治则矣,一治便容易倾家荡产,没了生计,成了流民,又成了政务上的烦难。”
你觉得这样的医疗体系它对劲吗?真的每一个普通老百姓看个病都需要私人订制“千人千方”吗?再恶劣一点,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千人千方只是给庸医们无法验证是不是他们治错了病一个借口呢?
再怀疑一下的话,人体真的是医书里说的那样吗?心肝脾肺肾当真对应金木水火土?因为蝙蝠能在夜间视物所以蝙蝠的粪便能明目,因为蚯蚓能钻洞所以蚯蚓干入药能疏通经络,红枣是红的和血的颜色一样所以能补血,但青枣就不能……你不觉得听起来都离谱吗?
我现在就想验证一下,人体是不是医书里说的那样?所谓的任督二脉在身体里到底存不存在,心肝脾肺肾是不是真的对应金木水火土。我更受够了每个大夫看完我的脉象都能摇头晃脑一番然后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皇子之尊生病尚且得不了好,何况小老百姓?
“当然。”八皇子笑道,“这也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说真的,自从我放弃……那个位置之后,我才发现世间万物天宽地广,值得我们琢磨,留连,喜爱的,太多太多了。”
八皇子还说,如今朝政t?离不开你,你也乐在其中,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于你而言,还是少了许多探寻世间奇伟、瑰怪、非常之观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我找到了有趣的事情,我会来和你分享哒。
第112章 闺房之乐 笑什么,不准笑。
这就是黛玉会和八皇子处得来的原因了。
他有足够的生命力, 他爱着这个世上的一切,这一点和黛玉一模一样,她还没走出内宅的时候会有兴趣等大燕子回家, 会感慨红消香断有谁怜,身体好些就惦记出去逛逛, 还喜欢大家热热闹闹的。
所以和八皇子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倘若只是闺中少女, 能做的有限,那对生活的所有感情便只能体现在诗词歌赋上, 但如今走出来了,有能力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了, 黛玉就会好奇人的身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结构, 也会鼓励八皇子去弄那个能加快缝纫效率的机器。
人体结构嘛,还得等八皇子多学点仵作的手法, 再多经历几个命案现场大家才有聊的空间,但缝纫机可以现在研究呀。
半个月前, 八皇子正琢磨缝纫机呢,偏偏他不懂针线, 就来找黛玉, 黛玉有闲暇时,倒也愿意拿个绣绷给八皇子演示一下常见的针法。
八皇子甚至自己上手缝了两针,然后深深地苦恼了。
最大的问题是, 人终究是灵巧的,针在人手里, 掉转针头,拿尖锐的针尖去刺布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如果是机械,要弄两只能达到人手功能的设备, 精准地接住针,转过针头,再刺回去,就……对机器来说,真的很困难啊。
但倘若不掉头,针尾巴又不尖锐,刺不破布料呀!
八皇子就非常苦恼。
央着让黛玉做着她的针线,自己托腮在一边看着,琢磨怎么去规避这个问题,黛玉也不嫌烦,只觉得拿着绣绷累得很,便让紫鹃支了个绣架,一只手在绣架上,一只手在绣架下,针线上下翻飞,美不胜收。
一只手拿着绣绷,一只手拿着针线来回,速度既然不快,就看不太出来重复劳动的模样,但支着绣架上下翻飞,还真给八皇子看出了点门道来,从来不做女红的他思路是要广阔一些:“妹妹,你觉不觉得针眼也不一定要在尾巴上嘛。”
黛玉“啊?”了一声:“那要在哪里?”
八皇子就兴冲冲地要给黛玉演示,绣架太大了不好操作,便拿了绣绷竖在黛玉与自己之间,让黛玉在那一边拿针刺破布料,自己在这边接住,把丝线拉到头,再刺回去。
黛玉不解其意:“殿下这不就是我刚才两只手一上一下的刺绣么?针眼在针的尾巴上,很合理啊。”
“非也非也。”八皇子笑道,“倘若针眼在针腹上,做个缝纫的机器出来,岂不就能绕开针需要转过头来刺绣的难题了么?”完了还生怕黛玉不懂,“妹妹有所不知,机器不知疲倦,但只能滚滚向前,要它自己学会转头,可太难了。”
黛玉一琢磨,便也笑了:“殿下奇思妙想,我不及也。”
八皇子也很开心,当天和黛玉告辞,第二天黛玉干她的公事,八皇子则是喊来了内务府的能工巧匠,商量起缝纫机的事儿来。
被工匠们恶狠狠泼了一盆冷水——倘若缝纫机是一件只需要想到了弄个两头尖的针,把针眼放在针肚子上就能解决的事,工匠们早就想到了。
最大的技术问题其实是机械只能做重复运动,但是缝纫和刺绣的每一针都不一样——不是说齐针、套针、铺针、乱针这些高级的绣法,现在还谈不上那些,只是最简单的,线穿在针眼里,在布料里来回,其实每一针下去,线都会短一点点。
这对于人来说,就是再笨也知道线拉到头了就不要再用力了,可是你怎么教会机器呢?
八皇子愣住了。
对哦。
第二天就是哼唧唧地来找黛玉的,见面就要了一个抱抱。
都已经谈婚论嫁了,黛玉也早有了哪怕是八皇子死了,她这辈子也估计很难找到一个这么合拍的人,所以也不介意有些肢体接触,真给了八皇子一个抱抱,温柔地问了什么事啊。
八皇子就沮丧地说了“我昨日就没注意到原来每一针刺下去,线的长度都不一样”。
黛玉觉得这样的八皇子特别……可爱。
八皇子还央着黛玉再来两针,他好再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黛玉如今虽忙,和未婚夫相处的时间还是要抽出来的,八皇子活得有趣,和他在一起就是做针线黛玉也是乐意的,当然答应下来。
仍旧是那个一只手在上边一只手在下面然后绣得飞快的绣架,八皇子仍旧托腮看着,这于路过的林如海眼中属于闺房之乐,自然不以为意,但八皇子看着看着,又来了奇思妙想:“能不能一口气刺完了,再慢慢把线拉好。”
“殿下说的。”黛玉还是懂针线的,拿了块不要的布料,随手刺了几针,每一针都没有拉到头,刺完了,再一点一点拉线,“您看。”
八皇子就郁闷了——明显不行,工作量反而大了,因为你同样不能指望机器来拉线,并且缝纫本来对布料的结构就有一些破坏,反复拉线破坏更大,失去了缝纫的意义。
但黛玉若有所思:“殿下说的,倒是让我有了个想法。”
八皇子:???
黛玉道:“有没有可能用一根针,两根线呢?”
八皇子确实不懂女红,但一针一线是常识啊:“没有这样奇怪的针法吧?”
黛玉道:“殿下昨日说的那根‘两头都尖,针眼在腹’的针,做出来了么?”
没有。
但可以有!
八皇子看黛玉似乎有办法,也开心极了,当即就给黛玉说他安排工匠磨去。
黛玉还叮嘱:“既然还没有做出来,就不要两头都尖了,也不必在针腹磨出针眼来,在针尖磨吧。”
“针……”八皇子怔住了,“尖?”
针尖怎么磨出针眼?
“针尖。”黛玉笑道,“不过也不用太针尖,大略在针尖后面一点点磨个孔就是了。”
这确实不是太好做,所以等针拿到了黛玉手里,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八皇子简直心痒痒,这两天坐立不安的,忍着没来见黛玉——如果八皇子一定要黛玉做无实物解释的话,虽然黛玉不会拒绝,但八皇子也不一定听得懂,听了又没听懂,更抓心挠肝了。
不如不听:)
所以,等针磨出来,麻溜儿地来找到黛玉,黛玉也好笑,拿了一块布料绷好,穿了八皇子带来的特别的针,又在绣囊里截了一段线递给八皇子。
八皇子是没有“男人不应该做针线”的思想包袱的,拿了就拿了。
黛玉便拿着那根特别的针,刺下去,没伸多远,便将针缩回来,因针眼就在针尖后头一点点,针连着线,这一刺一缩,另外一边便留下了一小段线圈。
黛玉让八皇子把他手里的线穿过那个线圈,然后自己这边才拉紧线,笑道:“这不就挂住了吗?”
八皇子其实没有太明白,但不要紧,黛玉可以再刺一针,再留个线圈,让八皇子再拿自己手里的线穿过线圈,把特制的针里带着的线勾住,一针又一针,在那块布料上,就留下了整齐且拉紧的由两条丝线构成的针脚。
八皇子看着那个针脚,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就缝上了吗?
两根线其实严格来说都只在各自的一侧,但通过这针尖开孔的针穿刺留下的线圈勾连在一起,两边都收紧,拉得严丝合缝,其实这是“缝纫”还是“捆好”都不好描述,但你别问究竟叫什么,你就说能不能达成预期的效果吧!
至于它怎么落实到机器上,就只需要一侧的反复运动,来模拟那根特制的针在布料上的反复穿刺,另一侧则是弄个穿过线圈的丝线的装置,这用人工,穿过线圈效率还慢,但对机器来说,两者可以做到严丝合缝,然后在缝纫时只移动布料,往复运动就能嗒嗒嗒的缝衣服了。
装置怎么弄,这个可以和工匠们再参详,但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简单得多了。
困扰八皇子多时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八皇子心神激荡,又因他和黛玉一起绣花呢,坐得很近,鼻尖就是黛玉身上的幽香,一时忘情,八皇子“吧唧”亲了黛玉脸颊一口。
黛玉都僵住了。
很快,叱了一声:“殿下!”
八皇子亲完了才觉得唐突,脸色“腾”地红了,好在他俩相处,除了紫t?鹃雪雁和八皇子贴身的两个太监之外再没别人,倒是影响不大,八皇子只立刻蹦起来:“我回去找工匠们商量,等弄出个大概来再拿来找妹妹玩儿妹妹我走啦!”
干了坏事人就心虚,平日两人还要依依惜别一会儿的,今日八皇子跑得那个麻利,留下黛玉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刚才八皇子亲过的地方,脸上升起了浓浓的红霞。
没有生气,但确实有点害羞。
八皇子走了,黛玉自然也无所谓再做什么女红,紫鹃笑着上来给黛玉收拾那一地的工具,反而让黛玉害羞起来:“笑什么,不准笑。”
然后还硬着头皮去看雪雁:“还不端水来,给我洗把脸。”
紫鹃和雪雁的嘴角,委实难压。
第113章 榆木脑袋 就你们这水平,我怎么期待你……
八皇子连着半个月没来找黛玉, 只让小太监来给黛玉报一声他琢磨缝纫机呢,让黛玉不要想他。
黛玉失笑,当然也不至于这点空间都不给八皇子, 在林如海问起的时候,黛玉还能拿八皇子那天留下的针给林如海解释八皇子最近在忙什么。
林如海看了也眼前一亮:“这要是做出来, 无论你在朝堂上再背着什么骂名, 在青史上,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了。”
黛玉也笑起来:“要不怎么敢这个时候对朝野公开原来是我在处置政务呢。”——实在吵不过他们, 就拿这东西出来立功呀。
不过,黛玉在朝堂上的阻力, 已经降到很小了。
因为大家发现, 好像根本反推不出黛玉是什么时候掌的权。
可朝政一如既往地运行,便如元嘉帝兢兢业业当年, 权利过渡丝滑得几乎没有痛感 。
那在文武百官的视角里,就有一个很可怕的问题了——林黛玉是元嘉帝一手教出来的, 比元嘉帝的儿子更完美地承袭了元嘉帝的政治理想,而目前元嘉帝是没有可以立做太子的儿子的, 立皇孙最大的问题是元嘉帝还能活多久, 皇孙若是未成年,谁会是辅政大臣?
尤其,林黛玉还是未过门的八王妃, 倘若现有的皇孙元嘉帝都不满意,回头还是看上了八皇子的骨肉, 最终看在皇孙面上立八皇子,八皇子又七灾八难的,必然会效仿唐高宗故事,你确定, 你要和帝国里并称的“二圣”之一现在就结下梁子么?
她可比武则天还夸张啊,武则天那好歹是斗垮了皇后才慢慢走向前台的,真正掌权时年过四十,可她如今才多大?她能掌多久的权?
当然,自诩掌握了暴力的男人当然可以掀桌子,实在受不了你可以造反嘛。
可是你真的要为了“掌权之人并没有别的错,只是性别不符合你的预期”的小事造反吗?你觉得老百姓会跟注吗?老百姓连皇帝是谁都不在乎,只要生活能过得下去,税收能减轻一些,皇位上是条狗他们都能“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是不造反,温和一点,去紫禁城外静坐呢?表达一个“有我没她”的态度?
可这需要足够多的人,否则小猫两三只的静坐,就算不庭杖百官,林黛玉往那儿一站,轻声细语一句“诸位大人既然无法与我同殿为臣,那诸位大人还是告老吧,我会禀明陛下允了就是”,你怎么下台?你真以为朝政没了你就不运转了?
关键的关键,林黛玉不是一点根基没有啊——朝野上下,反对她的声音虽大,但细想,那都是大声嚷嚷显得人多,把官员名单拉出来,一个一个看是否发过声,就会发现有些人虽然没有明火执仗支持林黛玉掌权,但至少保持了沉默。
细究他们为什么沉默,或许是当年巫蛊大案,林黛玉自己生母都被人魇镇,却能站出来为嫡母并不疼爱的庶子说话,朝中有不少官员就是庶出,至今念着她的好。
也或许是他们本就不在乎是女子还是男子掌权,只在乎国家能不能正常运转,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利益,林黛玉出宫之前这类人还不算太多,但她掌握了那么久的镇抚司,之后又做了副都御使,弄下去了许多官员,提拔上来的全是这种人。
再或许,就是那些听了出宫的姑娘们给大人们说起义塾,说起林黛玉,那些人家能很痛快地接受在老家办义塾,也能有“倘若男人的才华拍马也赶不上女人,那些男人活该挤不进权力中心”的认知。
真正要找一起去静坐的同盟,能有多少呢?
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喜欢女子掌权,始终不肯向前看的,“反正手上无实权,平时袖手谈心性”的占多数,这种职位是一点也不能缺勤和作妖,因为一旦缺勤,其他人就会发现有他没他一个样!
种种斟酌之下,官员们最后的反抗,细究下来竟只是“女子产育”,在黛玉回过了那一句男女寿命之别后,竟就没有了声音,只剩下了弄不死你我也要恶心你,在逢年过节于寺庙宫观上香时默默祝祷让她生孩子生死算了!
但这个就和那些他们曾经嫌弃的愚妇行巫蛊之事,别无二致矣。
这些蠢人且不理会,说回黛玉,虽然林如海公布她参与了内阁诸事,大臣们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是好事,但确实没劲,摩拳擦掌等着和人好好辩经的黛玉都觉百无聊赖,因为朝政顺手,甚至还有空多进宫几回。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看看我的未婚夫把缝纫机折腾到什么地步了呀。
八皇子却避而不见——准确来说,不让黛玉见缝纫机。
一边不让,一边笑得可甜:“想给你一个惊喜呀,等我做出来再看嘛。”
黛玉失笑:“想来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东西,就来问问现在可有什么困难,让殿下还没做出来?”
“工匠们说。”八皇子便抱怨起来,“纵使可以用一根针两根线来缝衣裳,上头那根穿着线的针上下穿刺,配合人来移动布料可行,但下面的那根线要穿过线圈再穿回来,不是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机器无法知道线有多长,所以也不知道要拉多远么?”
黛玉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很好想办法呀,便笑问:“现在解决了么?”
“我说他们榆木脑袋!一个个能工巧匠,手那么巧原来是拿脑子换的!”八皇子气哼哼地,“我给他们演示是一根线,他们就认为只能是线了?不能是拿个线团穿过那个线圈吗?实在想象不了,琢磨一下梭子不就迎刃而解了?”
黛玉憋着笑:“想来,殿下都点破到这一步了,内务府的工匠们总不至于又得说,那么小的线圈,怎么让线团或是梭子通过呢?”
“那倒还好。”八皇子也气笑了,“终究没有蠢到说线圈只能那么大的地步。”
——工匠们当然知道针刺破布料后留下的线圈是可以拉大,让下面的线穿过去的,但他们太固化思维了,只想着弄个把线圈拉大的勾子,线圈拉到最大时,另外做个装置,让线团或是梭子通过,于是所有技术问题都解决了,往复运动可以用连杆这个工匠们总不至于不知道。
工匠们还终于被八皇子点燃了发明热情,发挥了一下主观能动性,说把线圈拉大的勾子其实也不用是那么传统的一根长杆,而是可以做成圆形,伸出去一个小勾子,这样圆形一直转就好了,还少折腾一个往复运动的结构。
于是又被八皇子骂了一遍榆木脑袋。
你都想到可以做个圆形的带个勾子的东西把线圈扩大来方便下面的那根线穿过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直接把圆形镂空,里头放线团,上头的针往复运动,下头的圆圈一直转,每转一圈就相当于下头的线穿过线圈一回呢?还省得你琢磨又弄个往复运动的梭子了!
就你们这个技术,弄一个可以上下往复运动的针我觉得就是极限了,再弄一个循环往复的梭子我觉得你们能把自己绕死!(这句划掉)
工匠们并不知道八皇子的嫌弃,只是听了八皇子的建议,简直怒拍大腿,盛赞殿下巧思,我等拍马难及。
这绝对不是拍马屁,事实上搞技术和搞行政差别最大的在于眼神——搞技术的那帮人眼中是真有一种清澈的愚蠢在,拍马屁时毫无灵魂,真正想夸人的时候眼睛都发亮。
但八皇子好灰心啊。t?
八皇子觉得,就你们这水平,我怎么期待你们搞出更多的机械啊!缝纫机只是开始呀!更省力的纺纱机呢?织布机呢?能利用水利种田的机械呢?这还没上英吉利那边最先进的蒸气呢你们就这样了?我们美好的未来怎么实现呢?
黛玉莞尔,倒还给工匠们说了两句好话:“究竟,殿下是个特别的皇子,他们还不习惯,将来习惯了,也就好了。”
八皇子挑眉:“怎么特别了?”
既觉得黛玉不该给工匠们说话,又想听黛玉夸夸他的那种跃跃欲试,奶得不行。
“以往的工匠,主在奇巧二字。”黛玉笑道,“核桃怎么雕出九重殿宇,象牙鬼工球如何层层叠叠,普通的花瓶如何体现几十种烧制之法,就是弄个刺绣都要弄出双面来,非如此不能体现皇室贵族的精致讲究,但殿下天天往小民百姓怎么活得更容易琢磨,他们可不就不习惯吗?”
像缝纫机,真做出来了,那些讲究的贵族能用么?
他们喝个茶都讲究少女在清明前采摘的显得尊贵,婴儿的衣服要一点针脚不露才不会伤到孩子娇嫩的肌肤,大人穿的衣裳更讲究针脚匀密,不然一会儿掉一个线头仿佛丢了多大脸,缝纫机这种能批量缝制,但必然不比纯人工细心的东西,还是指望小民百姓消费吧。
这个“别的人都只顾享受,只有你看民生”的马屁,高级得八皇子乐淘淘的,又想起什么,表情收敛了一点,期待道:“妹妹,我想拿缝纫机当父皇的六十大寿贺礼,你我一起献上去,好不好?”
——我想在大庭广众下官宣一把你我都恩爱得一起琢磨机器了,干不干!
第114章 六十大寿 缝衣服能这么快?!
黛玉眉目一转, 然后就笑了起来:“这样露脸的事,殿下要带上我?”
“当然!”八皇子道,“朝臣不是说妹妹不做女红针凿, 非要来朝堂上搅和一回,是什么不守本分, 我倒想给他们看看, 弄出这样一个缝纫机的功绩,比不比得黄道婆, 普通女子做一辈子的女红针凿,用缝纫机要做多久。”
黛玉失笑:“真要如此, 朝臣们会说, 这缝纫机是殿下的功绩,与我有何相干?”
八皇子更理直气壮了:“那他们是如何理直气壮地说女红针凿是女子本分的?”毕竟我一个男孩子都去研究缝纫机了!
这份用心, 这份调皮,让黛玉既觉得贴心, 又觉得好笑。
这是八皇子的一片真心,黛玉当然不会泼冷水, 只道:“殿下要把我算上, 我自然不会拒绝,但殿下也说这是可以比肩黄道婆的功绩,咱们还是把参加了的工匠们都算上吧。”
榆木脑袋归榆木脑袋, 将来鼓励发明创造,咱们还得靠这为数不多的技术人才。
八皇子神色一凛:“很是, 我倒疏忽了。”
黛玉看这样的八皇子,真的觉得每天都要多喜欢他一点——他这样的王孙贵胄,谁会把那些底层的工匠当人,便如宗人府里据说已经快疯了的那位, 连文武百官都视之为奴,更何况那些苦哈哈的平民。
黛玉想了想,左右无人,也可以确定没有秘卫——元嘉帝不盯后宫的,御花园里入目所及,没人就是真没人,便道:“殿下过来一点。”
八皇子有些疑惑,凑了过去。
黛玉:“再过来一点。”
八皇子又凑了一点。
然后,黛玉的嘴唇轻轻印在了八皇子的脸颊上,然后,效仿上次八皇子,亲完就走。
八皇子:!!!
脸红得比黛玉还快!
男孩子究竟环境要宽松得多,在宫里跑步也没人会挑他的规矩,所以八皇子是三步并做两步赶上黛玉:“妹妹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黛玉侧头,一派天真:“什么一下?没有一下呀?殿下感觉错了吧?”
八皇子好恨!
————
元嘉帝的六十大寿自然是国之盛典,其实于元嘉帝自己,都不是很敢想自己有活到六十岁的一天。
无他,年轻的时候太拼了,但凡不是用“这是自家的江山,自己不鞠躬尽瘁还能让谁鞠躬尽瘁呢”来反复劝说自己,元嘉帝都想撂挑子算了,太上皇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收!
可办过事的王爷就有一点不好,他真的知道民生多艰,更知道在太上皇多年放任,官员们肆意贪酷,百姓的压力已经拉到了一个怎样的临界点,心里但凡还有一点不忍,这个挑子就撂不下去,于是……早年,元嘉帝还吃过些丹药,他知道长生之说虚无缥缈,但他真的需要丹药来提神。
就这么糟践身体,活个【脏话】的六十岁。
但现在,他做到了。
他看着国库内库在海贸之利下慢慢丰盈,看着国家海军在和海寇的反复拉锯下慢慢成长,看着原本没什么精神主打一个混日子的士兵们在南方海军的轮换下渐渐有了帝国军人应该有的样子,看着神机营更新的红衣大炮,看着蓬勃发展的广州织造坊与云贵茶园,简直恨不得把黛玉抱起来亲。
并且,黛玉处置朝政是真的不累——她掌权主在一个润物细无声,因为管过镇抚司,一出宫做的还是副都御使,查撤了许多官员的缘故,顶上来的官员们有能力,她总览全局的压力就小了许多,并且因为打开了海贸,整个国家其实是在向上走,发展就能掩盖许多问题,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多织两匹布好卖出去吃顿好的,自然政通人和。
所以,六十大寿那天,元嘉帝先去拜过了长寿得他好羡慕的太上皇和皇太后,然后上早朝接受百官朝拜,接着便是大宴群臣,顺便收子侄们的礼,这样的庆典,三皇子五皇子自然都出席,准备的也都是稀罕物件,大喜的日子,元嘉帝都笑纳,寡居的苏瑾也代表六皇子给元嘉帝绣了一件满是经文的道袍,元嘉帝对苏瑾向来怜爱,如今手头也宽裕,赐了她好些财物。
然后,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便都看向了八皇子——这算是元嘉帝唯一一个还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儿子,哪怕八皇子平时活得闲云野鹤,官员们也不得不注意他,他会送个什么贺礼,元嘉帝会给与何种评价,自然牵动人心。
八皇子沉着地从身后太监手上捧了一个漆雕的盒子,又对文武百官行列里的黛玉眉飞色舞,提前说好的事,黛玉也不害羞,起身拿了自己的礼物盒子,上前来,和八皇子一起行礼,齐声道:“儿臣(臣)献父皇(陛下)缝纫机及用缝纫机缝制的衣袍一件,恭祝父皇(陛下)千秋。”
八皇子对黛玉使眼色时,已经让文武百官心中暗呼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于始终觉得女子不该参政的官员而言,更是值得心里咯噔一下的烦心事,于觉得男女婚前就不该见面的人眼中,他俩这更是离经叛道到简直没眼看,于是也都没有怎么细听他们究竟憋了个什么大礼。
元嘉帝却是乐意看他俩两小无猜的——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元嘉帝现在看八皇子,颇有李世民看李治“我那九郎柔弱不能自理,我要是哪天没了,他要怎么镇住那帮骄兵悍将”的复杂心情,李世民未必乐意“柔弱的”李治让武则天掌权,但黛玉却是元嘉帝亲手教出来且期待她在政治上行稳致远的,黛玉愿意和八皇子一起来贺寿,于元嘉帝而言,简直恨不得现在就提个“佳儿佳妇”送他俩入洞房。
所以也没听他俩憋了个什么礼物,照程序说了一句“平身”,等戴权把两个盒子捧上来,元嘉帝为显宠爱也有三六九等,三皇子五皇子献上的礼物都没有现场拆,苏瑾的抬起盒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送的嘛,因黛玉的盒子大而扁平,八皇子的则是个正常的礼物盒子,是以八皇子的盒子压在黛玉的盒子上头,元嘉帝两个都准备打开,但先开的肯定是八皇子的……
不是,这么个黑乎乎的东西,下头是个小箱子,上头是个奇怪的“龙头”,龙头下头是一根针孔离针尖很近的针,中间的木板镂出了一条线,下面是黑箱,旁边还有个手摇的纺车一样的东西,怪模怪样。
八郎刚才说这是个啥东西来着,没注意听啊。
好在元嘉帝是皇帝,只要他不尴尬t?,他想干嘛就干嘛,直接问:“这是何物?”
甚至怀疑你小子不会是平时就没溜儿,这会儿把礼物装错了吧?
八皇子丝毫不慌,沉着地回答:“回父皇,这是儿臣和林大人与众将作监工匠所研制的缝纫机。”
“缝纫机?”元嘉帝奇怪道,“作何使用?”
八皇子便看向黛玉。
黛玉答话:“回陛下,此物是缝纫之用。”当然这是个废话,黛玉很快补充,“女红针凿,需得一针一线去做,做上一件衣袍,往往短则半月,长则半年,费时费力,但臣女为陛下缝的那件衣袍,便是用缝纫机所做,所耗时日,不过一天。”
“一天?”元嘉帝当然不做针线,但他的妃嫔们就是缝个荷包也没有一天能搞定的啊,惊在那里,忙要去拆黛玉的那份礼物。
这也让还沉浸在“这两个人怎么还没成婚就这么不要脸地站在一起”的官员们都来了精神,有了一种准备看笑话的心情——笑死,林黛玉竟然会做针线?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至于夫人们,嗤笑而已——一天?一天你缝个衣服给我看?吹牛你也得稍微靠点谱儿啊!
这都不说,元嘉帝抬手把黛玉的那个盒子打开,里头果然有一件衣裳,针脚什么的其实都是次要,最要紧的是它部位很齐全!
“一天能缝出这个样子?”元嘉帝问的,也是文武百官及其夫人们所关心的,“这样快?”
衣食住行,衣在食之前,官员们哪怕自己不做针线,也大都清楚当下缝纫纺织的效率是如何影响了社会总体的生产力,就是还没想到生产力上,想一想每家人养在家里的“针线上人”,还有一些开源节流的人家是太太带着妾侍一天到晚就做活儿,才能保证一家子衣服上的体面,可见耗费。
这两人,倘若能把缝纫很慢的问题解决了……不,我不信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能解决缝纫问题!
夫人们就更不信了,缝纫机不也是一根针么,能快到哪里去?
八皇子今天就是要来得瑟智力成果的,笑道:“父皇想看,那儿臣演示演示?”
元嘉帝:想看!
能提高生产力的朕都想看!六十大寿的其他流程都可以往后稍稍!
可元嘉帝总不好说得太过直白,好在八皇子懂察言观色,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贴身太监,太监赶紧捧出了两块帕子,桌子也很快支了起来,八皇子把两块帕子分开展示了一下,再把两块帕子的边叠到了一起,缝纫机是手摇的,他一只手控制着两块帕子在固定的位置,一只手摇动摇杆,片刻之间,两块帕子便被缝在了一起。
八皇子剪断了线,将两块帕子提起来,展示给元嘉帝看,得瑟起来:“父皇看,是不是很快?”
第115章 缺原材料 在抢了在抢了(狗头)……
从摇动那个摇竿, 到两块手帕被缝在一起,也就是端起茶杯喝口茶的时间,还没咽下去就已经结束了。
朝臣们都显得有些木然, 夫人们眼睛都瞪大了,哪怕是对八皇子和黛玉向来期望很高的元嘉帝都怔住, 抬手,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的假的啊。
效率来得太过震撼,导致人民群众一时间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应该是女子本分的“针凿纺织”被八皇子操作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好一会儿过去,元嘉帝还是觉得不是很敢相信, 喊了一声:“八郎。”
八皇子带着那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笑容回来, 发现元嘉帝对他伸出了手。
八皇子很懂地把那两块手帕呈了上去。
元嘉帝反复确认缝好了,最多就是没有收尾, 可收尾是缝纫最不要紧的部分,两块手帕的边确实锁得严丝合缝。
元嘉帝虽不懂女红, 可有的是妃嫔天天给他绣荷包献殷勤,针脚如何元嘉帝还是看得出来的, 而这刚刚缝好的两块手帕, 简直和用标尺测出来一样的针脚。
“好!好!好!”
这自然成为了君王对缝纫机的评价,也成为了元嘉帝六十大寿时最亮眼的礼物,就连已经老得须发皆白, 走两步路都喘的太上皇都让太监把缝纫机抬过去让他看个新鲜,没看明白还把八皇子请了过去演示演示。
这样的机器, 难度在研究出“初号机”,有了模板,将作监的工匠们自然而然能弄出好多台。
八皇子还想过,既然弄出了好多台, 他一个还没有出宫开府的皇子不好动作太大,便用内务府或是林家的名义开个缝纫工场,做鞋袜腰带荷包之类的小东西,给普通老百姓售卖,老百姓知道了这些小东西是缝纫机做出来的,认识到缝纫机的效率是真高,便也算对外推广了。
黛玉说不行。
理由是这真的在与民争利,真的能把小老百姓逼死——平民百姓穷到了极致,还可以熬一熬做点小手工,缝缝补补换点家用,倘若开了缝纫工场,把缝纫的成本压到了最低,靠着大资本规模化的飞速发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死了所有小家庭生产者,必然会激化社会矛盾。
八皇子能理解这个逻辑,但难免郁闷:“这么说来,岂不是白弄出这么个东西了?”
“当然不啊。”黛玉笑,“至少,达官贵人们家里是会有一台的,成衣铺咬咬牙,也是会有一台的。”
八皇子觉得有些奇怪,嗔怪道:“你不是才夸只有我不爱那些奇巧之物,贵人们也看不上这么粗劣的针脚吗,怎么达官贵人又会有一台了呢?”
说完,自己又有点明白过来:“因为咱们把第一台缝纫机献给了父皇?”达官贵人们就是要保持和皇室一样的步调也要弄一台?
黛玉好笑:“殿下,哪怕没有献给陛下,达官贵人们家里,难道就没有奴仆了?”
夫人小姐们穿针脚粗劣的衣裳出门会被人耻笑,但丫鬟小厮哪有那么多讲究,而有点体面的人家,一年多少也是要给丫鬟小厮们弄几身衣裳的,没有缝纫机纯手缝,那得费多少功夫!
八皇子一僵:“也对……”
“只是这样一来,各门各户里雇的针线上人就少了。”黛玉道,“为免他们衣食无着,咱们还是可以弄个缝纫工场的,只不在市面上卖,收拾了走京杭大运河南下,卖出国便是。”
再为小老百姓考虑,顾着国内也就是了,卖出国的东西,正好凭物美价廉抢占市场,也没必要心疼国外从事手工业的小老百姓——
首先,得有小老百姓,才谈得上心疼啊,以目前广州那边的奏报和信件里提到的,西方诸国的逻辑是得有些国力才谈得上和他做生意,没国力的直接下船开抢,所以就是中原对外便宜卖各种成品,影响的也是那些抢人家本地百姓的强盗,完全没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嘛。
八皇子也是听说过那个为了橡胶砍手的故事的,微唏嘘,但叹息完了也就罢了——国外的水深火热还是太远了,自己子民更值得关心些:“想来,成衣铺慢慢置办缝纫机,不至于过分挤压了小老百姓的活路吧?”
“他们能有多大的产量。”黛玉安慰道,“再说了,殿下,咱们最终的目的是尽量免了百姓日日劳作的辛苦,机器始终还是要推广的,不要那么快罢了,那些成衣铺子,就是最好的‘慢慢来’的路子。”
“就这么有信心。”这也是八皇子喜欢黛玉之处——她在谈民生,谈理想时,真正在闪闪发光,“咱们‘慢慢来’,不一下子把缝纫机做出来的物件卖得到处都是,让百姓慢慢知道缝纫机的好,他们就舍得给女儿置办一台当嫁妆了?”
黛玉道:“寻常殷实百姓家里一年的嚼用大概是二十两,疼女儿的人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怎么也得占一年的嚼用钱,倘若是有些远见的人家,倒宁愿其他方面抠搜些,置办个能极大减轻女儿缝补辛苦的机器,左右生产量上来了,也就七八两而已。”
这还有个黛玉喜闻乐见的作用——
一家人所有缝缝补补的活儿原够一个女人从早忙到晚毫无闲暇时间,做的都是家务,没有直接产出,自然在家里谈不上地位,想要地位,就得出门,处理不了家里传统观念里“应当”由女人来做的各种缝缝补补的活儿,出门干活就有阻力,女人就被困在家里了。
当然,“男人什么都不用管,只赚钱就好,女人却得把家里都照顾好了才能出去赚钱”明显不公平,但“讲道理”在这个时代基本帮不了女子出t?门做事,目前能做的只能是尽量让她们在家里能快些把杂七杂八的事处理了,早些出门。
出了门,见识了别的泼辣的女人是什么活法,才有可能不再是那个乖顺的媳妇,才有勇气和实力和丈夫争辩“凭什么家务都是我做,凭什么孩子都是我带”,不出门,再怎么念叨这不公平那不公平,针不扎在公婆丈夫身上,他们是永远不知道疼的。
八皇子也乐见黛玉所说的场景,只是道:“要这样说,铁该不够了。”
黛玉道:“何止是铁呢,海贸做久了,老百姓知道织出来的布能平价收购,妇人们织布都积极得多,产出的布多了,布的价格因有海贸收购,倒还稳定,但棉花生丝的价格都涨了。”
究竟生产力有限,全民生产带来的必然是资源匮乏,八皇子叹了一声,也只能打国外的主意:“外头有这些东西么?”
“在抢了。”黛玉忍不住皮了一句。
八皇子眼睛都瞪大了:???
咳咳,虽然不是在抢了,但也差不多。
如英吉利,本身不过是个小岛国,出产相比华夏而言更加有限,可他们能经营海贸,靠的就是一边从各种地方掠夺原材料,一边国内生产了再卖出去,赚个盆满钵满。
宝钗原以为天朝大国,物产丰富,能利用的都利用上,倒也不至于从国外进口,但究竟还是低估了国内在有相对公平的交易环境之下的生产热情。
所以,英吉利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抢得,我抢不得?(这句划掉)
所以,西方那些国家都抢了,都不给当地人活路了,我方岂不是刚好出面救世,帮他们打跑侵略者,再敞开了和他们相对公平地做生意?
“北静王、吴昭容,连薛公子的奏报提及。”黛玉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从广州往南一路到曾经的大食国,咱们的名声可比西方诸国好得多,尤其那原本就在版图内的交趾南越之地,已经在盼望咱们设郡县了。”
八皇子:“……”
“他们的王乐意?”八皇子不得不问。
“乐意啊。”黛玉道。
保护得了自己的臣民那才叫王,保护不了自己的臣民就只能给侵略者当狗,同样是当狗,其他岛国没有被中原统治过的文化基础就或许还有犹豫的余地,但交趾南越本来就曾经是中原版图的一部分,业务熟练得很,怎么就不能对着中原躺平任揉了?好歹这个中原大爹比西方文明!
八皇子默然许久。
实在是天朝上国当久了,根本没办法想象小国的生存之道,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交趾和南越的选择的也在理,再考虑考虑自己的立场……
“其实,对咱们来说,把他们纳入版图,倒不是什么坏事。”八皇子琢磨许久,道,“至少他们产粮食不费力,咱们可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育种还是沤肥,现在已经走到极限了,再想做点什么增加粮食产量,难上加难。”
吃不饱,搞贸易赚了再多的银钱又有何用?
可交趾和南越一年三四熟,粮食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随便拿点中原的布匹瓷器就能换好多,广州本来就不缺粮食,所以那些粮食都不在广州停的,一路走海运到天津来,直接供应京师,导致京杭大运河都只运布匹和金银了,运粮食竟然都显得不赚!
十年前,谁敢想有这样的盛况?
就这几年,为啥官员们反对黛玉,却一直起不来风浪?因为但凡哪里有个什么天灾人祸,粮食和白银都是管够的,连造反的人都没有,所谓一旦掌权者能会仙术一样弄出数之不尽的粮食和金银,那什么权谋都失去了意义。
第116章 天竺要人 有些殖民地咱们不要,西方诸……
黛玉给八皇子说这个事儿, 就是要让八皇子去给元嘉帝汇报的——她如今已经算权臣了,像这种贪天之功就不要出头了,哪怕元嘉帝对她向来宠信无伦, 为官谨慎些,才能保证细水长流不是。
八皇子闻弦歌而知雅意, 当日和黛玉腻腻歪歪完, 就拿着黛玉特地挑出来的奏报去找亲亲父皇报告去了。
多提一句,自从林如海对外宣称过了“待我去与黛玉议过此事再定”而朝野没有太明显的反对之声后, 黛玉出入内阁就已经成默认的规矩了,黛玉也不再点灯熬油地晚上处理奏章, 就在正常的办公时间在内阁处理政事。
林如海就理所当然地更过分, 日常来内阁是有一日没一日→_→问就是年纪大了,所谓毛血日益衰, 志气日益微,今天早上起来心跳得好快呀, 告假吧,今天早上起来精神真不错, 打一套太极然后告假吧。
一开始阁臣们还问, 但后来都懒得问了——既然都知道林首辅听了之后会原样转述给小林大人,由小林大人裁夺,那为什么不直接给小林大人汇报呢?
黛玉连官职都变了, 任礼部侍郎。
礼部嘛,螺狮壳里做道场的衙门, 要忙可以很忙,要闲也可以很闲,很适合黛玉这种需要用大量时间来“做皇帝”的人,而黛玉原本一手组建的官员审计监察体系目前是探春在管, 元嘉帝赐了她一个七品监察御史的官儿。
这当然也引起了极大的反弹——林黛玉就算了,我们确实干不过她,但是你贾探春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凭什么你也能出面做官?还管监察之事?
就连贾政都因此被孤立了。
贾政这么个老古董,一怒之下把探春喊回家,劈头盖脸一顿“女子本分如何如何”的教育,一顿“你这个样子如何能嫁出去”的羞辱,探春沉静地听完了,然后道:“倘若能做出一番事业,嫁不嫁人又有什么要紧?”
贾政一拍桌子,平时要这样,别说探春了,就是宝玉都得骇得跪下。
但探春纹丝不动:“父亲要没别的话,女儿就先去忙了。”——七品监察御史官职虽不高,但探春属于是一直跟着黛玉创建了整个体系,跟过黛玉的御史们都是服气她的,如今各个衙门的各项开支都需要过审计,事情多着,委实也不想听一个老学究的逼逼赖赖。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贾政可以说是须发皆张了。
探春不为所动,本来也不是那么稀得回来——她在荣国府还剩下的牵挂不过是从小疼爱她的贾母,勉强再算一个赵姨娘,可贾母前些日子去世,贾环前些日子中了举人到京来要考科举住进了府里,委实是一个很清爽的皎皎少年郎,赵姨娘靠着贾环也不会被如何磋磨,这家回与不回,意义已经不大了。
贾政气得脑子嗡嗡的,摔了好些东西,都惊动了赵姨娘。
赵姨娘没敢进去,先找贾政的小厮了解下宝玉都修仙去了,还有什么能让老爷这么生气的,待知道了是探春之后,赵姨娘:“……”
当我没来。
掉头就走。
实在是赵姨娘觉得探春没有错,甚至原本看凤姐不顺眼,当凤姐带着贾琏去广州之后,偶尔还会想凤姐。
实在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于赵姨娘来说体会得尤其真切,探春生做了个女儿身,想让她的人生顺遂些,便只有从小做个不喜欢女孩的样子硬把她塞给正房夫人,如今她靠着自己能活得像个人,为什么还要对男人跪下求施舍呢?
贾政当晚都气得没去赵姨娘屋子里,去周姨娘那里凑合的。
但赵姨娘不在乎,殷勤地关照半夜读书的贾环,还想有机会给林家父女上个长生牌位——贾环要养在赵姨娘手里,断然不可能有如今的人才气度,也真是林姑爷一家费了心,做不了别的,祈祷他们长命百岁还是可以的。
那都不提,说回交趾南越想被纳入版图的事。
元嘉帝听完了八皇子的报告,拿着手头的奏章就敲了八皇子一下:“好好一个人,怎么还抢起别人的功来!”
八皇子受了这么一下,十八九岁的人了,还抱着元嘉帝的胳膊撒娇:“当然是因为有功的那一位让儿臣来报的呀!”
被元嘉帝恶狠狠瞪了一眼。
瞪完了,还得找黛玉问问她是个什么意见。
黛玉就是不赞同这么便宜就把它们纳进来,才让八皇子来给元嘉帝汇报,自己好说说坏话的:“陛下,虽然开疆拓土是可以彪炳史册的功绩,但在臣看来,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怎么说?”元嘉帝道。
当然是……黛玉有点害羞,但还是得把利弊给君王说清楚了:“理由有些上不得台面。”
元嘉帝也瞪了黛玉一眼:“说!”
理由是,两个地方t?不在你的版图内,你就平等地和他们做生意,他们的民生目前还和你无关,但倘若纳入版图,真有什么瘟疫饥荒民变或是被西方那些国家欺负了,你还得想法子去救人或是找回场子,这是华夏几千年来最基本的政治伦理,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官员百姓骂都要骂死你了。
“倘若现在国力足够强大。”黛玉道,“把他们纳入版图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可如今政令出京城,到南越交趾,怎么也要七八日,那边又瘴疠横生,咱们可没有太多的办法去应对,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要花多少人力物力才能解决,如今还是先顾自身的国民要紧些。”
元嘉帝已经过了那个少年热血的时期了,改土归流之后,中央反而要向云贵两地给更多的资源来□□也是客观现实,黛玉所说,他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只道:“你也是个滑头鬼,朕出面来说暂缓他们纳入版图,应付文武百官的就成了朕。”
“哪有。”黛玉也撒起娇来 ,“这不是内务府私底下的奏报嘛,没什么人知道海外原来有这样盼着归化的地方,之所以是奏报,就是北静王爷他们也知道这于国家未必如宣称的那么好,先来讨讨咱们的口风,约莫还和南越交趾的王谈好了,倘使咱们接受,他们写的表文就直接称臣,倘使咱们觉得不好,他们便来朝觐,咱们如朝鲜那般封个郡王也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但元嘉帝想了想,道:“朕也不想给郡王,提供些庇护倒还可以,真正的名分就不给了,先晾着。”
黛玉有些诧异:“为何?”
元嘉帝也贼兮兮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平日聪明过人,怎么在这种时候犯傻呢?”
给个郡王,就真的不指望他们纳入版图了——像朝鲜,大明鼎盛时给大明称臣,本朝起来后给本朝称臣,说是称臣,自己已经有了一套班子,职位也是世袭,中原但凡想把他们纳入版图,他们那立刻炸毛的样子,都不提了。
还是不承认他们政权的合法性好些,将来什么时候想要了,拿来就是,免得给了郡王,算半个自己人,再想伐不臣,还得有比较硬的理由,麻烦。
黛玉:“……”
就,哪怕黛玉已经算一个政治人物了,要比心脏,还得是元嘉帝。
“这块地且不谈。”元嘉帝已经有了决断,黛玉也就不纠结了,和八皇子谈“在抢”了是开玩笑,和元嘉帝谈就是真的要一些政治支持了,“陛下,咱们国内的铁并不多,生丝和棉花也贵起来了。”
元嘉帝知道国内的生产力已经拉到了极限,自然黛玉意有所指,便挑眉:“惦记起哪儿来了?”
黛玉是有备而来的,当即取出一份叠好的海图,道:“现在叫印度,以前叫天竺。”
“天高皇帝远。”元嘉帝道,“还劝朕交趾和南越都不要呢,怎么就惦记起天竺来。”
“也不是说要打下来。”黛玉狡辩,“这和交趾南越不同——印度从未纳入过中原的版图,臣也不敢想吞下那么大的地方。”
元嘉帝哼笑一声:“那想做什么?”
黛玉答:“想稳定地和他们做生意,陛下有所不知,有些殖民地咱们不要,西方诸国已经在要了。”
元嘉帝眉目微深:“难道咱们在京师不表态,薛蜿是个女流不好太争,北静王难道就放着不去争了?”
“陛下可想错了,北静王爷的争地之心,尚没有薛公子那么强烈。”黛玉笑道。
实在是水溶已经是郡王了,虽然当年的太子和黛玉让他开疆拓土,但太子没了,虽然黛玉仍旧掌权,但实控的成了元嘉帝,那为免引起猜忌,北静王当然也不好表现得太野心勃勃,只训练海军而已。
“哦?”元嘉帝也不想北静王把自己经营成什么天竺王南越王,宝钗去争地,比北静王去让他放心,只问,“薛蜿既然已经在争,那也就罢了,巴巴儿报到京城来,是需要咱们做什么?”
黛玉回:“回陛下,要人。”
要有文化有手腕还要有一定武力的外交官,当然,如果是朝廷派人的话就算外交官,如果是内务府派人,那就是“华夏公司驻天竺办事处负责人”,反正,工作要求就是和当地的政权打交道,和东印度公司的人打擂台,在当地能开得起农场矿山,把当地的棉花粮食是铁矿运过来。
这样的事情,没有皇帝的许可就做了,怎么算都是僭越的。
第117章 帝国外交 分骨肉。
但皇帝喜闻乐见啊!
甚至还有兴趣问黛玉一声:“这回是想选男人, 还是女人?”
黛玉不接招:“陛下觉得呢?”
元嘉帝弹了黛玉一下脑瓜崩:“少来,快说。”
“给朝臣们一个机会嘛。”黛玉眨眨眼,笑道, “他们说臣偏心倒是小事,若是还说陛下偏听偏信臣的谗言, 那多不好呀。”
被元嘉帝点评“促狭”。
但元嘉帝也没否黛玉的提议。
内阁很快就传出令来, 说交趾南越天竺等地需要些外派的官员,朝中七品以下的官员, 有意者皆可报名——七品以下,指的基本就是县令和翰林院里的翰林们了。
这可不是给个“名”就行, 而是要写一篇策论, 讲一讲去了当地要如何开展工作,不过这个门槛对于县令也好翰林也好都不是问题, 研究了一辈子圣贤文章的人,一篇策论何足道哉。
官员们也知道如今海贸的利润巨大, 无论是作为朝廷官员还是内务府家臣派出去都是肥差。
可是,直到内阁指定的时间经过, 报名者寥寥, 文章大多也写得没法儿看,想都想得到,若是硬选了人, 回头就得冒出“妻子突然怀孕”,“老母突然重病”, “自身突患疾病”等等问题。
黛玉和内阁的诸位老大人们处得都不错,从老大人们嘴里大概听到了翰林县令们不愿意报名的原因——在国内,他们有明确的升迁路径,人身安全也有保障, 家人还在身边,想要什么好日子没有,真去了人生地不熟,据说还得和西方诸国拉锯的海外,国家海军护得住还好,一旦护不住那人不是没了么?
汉唐已经过去了!
争当汉使·调戏太后·死在当场·族谱单开一页的价值观,普通百姓适应良好,士大夫可是要“水太凉”的。
讲完了理由,老大人们还为黛玉担心——首先,黛玉是个有才华又懂礼貌的好姑娘,老大人们能一步一步混到翰林院来,自然也是人情练达之辈,不会困于男女之辩,尤其里头尹大人是庶出,当年黛玉愿意让无辜被扫射的庶出子说话,早就刷爆了他的好感度,如今与黛玉同殿为臣,那叫一个处得来。
其次,阁老们也知道如今工作的省事都是从哪儿来的——曾几何时,年终元嘉帝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为了每个部门花的钱和户部的实际收入对不上的亏空,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想尽了一切可以搂钱的办法,陛下一次又一次灰头土脸地去找太上皇汇报,还打了一回又一回追缴户部欠款的主意。
而这种年终财政会议,自从太子掌权,林黛玉出宫,渐渐地就不吵了!
光凭这一点我们就不可能反对她!
甚至我们还要担心帝国的海外开拓之路走得顺不顺畅,要是内务府每年贴补国库的钱没那么多了,岂不是我们还要掉头回去过曾经的苦日子?
这样的担心,从尹大人处过到了黛玉,黛玉倒是从容得多:“大人不必忧心,翰林与知县们不愿便不愿吧,举人们都不愿么?姑娘们也不愿么?再往下找,没有功名之念,但被知县压了一辈子的县丞呢?”
尹大人默了一下,人精子一下就明白了黛玉的蔫坏:“小林大人原是故意的。”
黛玉就露出了小女儿家的羞涩:“直接用我乐意用的人,文武百官难免聒噪,便给他们眼中的青年才俊一个机会,发现无人愿来,我再用我愿用的人,这下能得个耳根子清静了罢。”
尹大人不比元嘉帝,说不出这声“促狭”,只好转移话题:“林大人想用谁,可透露一二否?”
“告诉大人,大人愿意帮我么?”黛玉笑吟吟道。
尹大人好奇起来:“得看帮什么忙了。”
“她现下手头有个活儿,倘若走了,总要有个人接手。”黛玉道,“那是个需铁面无私的活儿,仕林于我总有提防之意,便是有不在乎男女成见的,也不会太明面上表露出来t?,是以……想问问大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推荐。”
尹大人一听就明白了:“贾姑娘?”
这里是指探春,没喊贾大人是避免和贾赦贾政重名。
黛玉颔首,还从各种卷宗里把探春交来的文章找出来,递给了尹大人。
“人选倒是容易,要让翰林们抛家舍业去千里之外,他们未必乐意,但做个清贵御史,保留士人追求了一生的文人风骨,他们趋之若鹜。”尹大人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扫了一遍文章。
中规中矩吧,无论是代表内务府还是干脆代表天朝,首先肯定得写政治站位,写在国外绝不能有辱国体,然后才写如何开展工作,那当然包括怎么和国外政权打交道,怎么开展自身的经营,怎么配合内务府的工作,没什么华丽的辞藻,难得的都是切实的政策。
看完,尹大人把文章还给黛玉:“光这篇文章,拔擢她,倒也够了,我其实也无谓林大人想用男人还是女人,但贾家那样大的家族,贾姑娘想走……容易么?”
黛玉叹了一声:“我那舅父倔强得很,向来不乐我那三妹妹抛头露面,我那三妹妹说不通舅父,又不肯回深闺任人摆布,早已出门单住,到如今……出国为官,和出门单住,又差多少呢?”
这也是家中得不到重点资源培养,硬气起来索性不孝的操作,尹大人当年虽未付诸实践,但“真逼急了我带着姨娘出门单过”的念头还是转过好多次的,唏嘘了一声:“也是。”
但纵使探春的家庭因素可以忽略不计,让她去也存在别的问题:“国外局面复杂,千万保证贾姑娘的平安才好。”
黛玉接着点头:“大人放心,我那三妹妹自从动了这方面的心思,强身健体是没少做的,广州那边还送来几把小巧的鸟铳,她也在学怎么用,真到了那边去,她自己找些能做日常事务的书吏是一方面,北静王爷也是要给她一队人护她周全的。”
怎么也是代表国家呢,出事了那还得了。
尹大人知道黛玉素来是周全的,提点一句而已,黛玉都想到了,他也不多言,最后的问题只是:“既如此,贾姑娘是代表朝廷去,还是代表内务府去?”
“内务府。”黛玉道,“究竟此次交上来的文章太让人看不过眼,矮子里面拔了个高个儿,哪怕是真的高个儿,也容易招人非议,索性以此次报名者都不尽如人意为由,如上次广州织造坊与云贵茶园故事,再以内务府的名义开一场考试,择优而取吧。”
以朝廷的名义开一场考试,光程序合不合法就得吵半年的——问就是进士们都考过科举了,凭什么还考!
尹大人沉吟片刻,觉得黛玉究竟是个他很喜欢的晚辈,内务府如今赚的银子也没有供皇室的奢侈消费而是用在了民生上,倒是可以多关心关心:“这也好,但又怕那些个拎不清又有些小心思的翰林,报名交文章时分外糊弄,当真开了考,却非要考个头名,回头又借故不去,只想借这么个考试来证明自己有才华,好谋个国内更好的官,倒让这场考试成了他的垫脚石。”
这就是非亲近的长辈不会提点的话了,黛玉自然领情,道:“这也容易,参加考试者,考中了却不去,便革除功名,想来就不会有人开这种玩笑了。”
“无此先例啊。”尹大人捏着小胡子,话都多了两分真心,“你在朝上立足本就不易,再轻易革了士子的功名,如今烈火烹油,无人为难你,将来但有式微之日,便成你的罪状了。”
黛玉抿了抿唇,想说能把事办成就好,罪状不罪状的如今倒可以不考虑,但看尹大人的样子,福至心灵:“大人可有教我?”
“你既说这是代表内务府去。”尹大人果然有想法,“那就是皇家的事,更准确的说,是陛下的事。”
陛下的事如何呢?
——让陛下或者大公主,再不然就身娇体弱的八殿下亲自监考。
这个做法妙就妙在,士大夫最重视的便是自身的仕途,别说不敢在元嘉帝面前出尔反尔了,就是目前管着内务府的大公主和不掌权但是属于唯一的“好大儿”的八皇子,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这皇帝目前最重视的一儿一女要是在皇帝面前说了这人出尔反尔,这人的政治前途不是完了么。
想通了这一点,黛玉也有点委屈,我也可以在皇帝面前说这人出尔反尔,甚至我不用说,只要你出尔反尔了我也可以决定你将来就没有什么仕途了,可怎么就没有人这么怕我呢?
答案当然很明显。
因为这些人多年来就是这么微妙的观念——元嘉帝除了用黛玉之外几乎没有劣迹,传统评价里这是个贤能的君主,被贤能的君主弃之不用了是很值得沮丧的行为,但黛玉是个“佞幸”,被“佞幸”排挤了是可以出去放鞭炮庆祝一下自身刚正不阿的。
这和“凭什么男人出门赚钱不需要前提,但女人得把家务做完”一样,讲不了一点道理,只能等岁月慢慢磋磨掉这些落后的思想,而无论如何,尹大人提示这个,都算对晚辈的关心了,黛玉深深一礼:“大人老成之言,小女受教。”
尹大人捏着漂亮的小胡子,深藏功与名。
第118章 骨肉别离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
元嘉帝并不介意黛玉拿他的名义去干这种选拔官员的事, 但想了想,说,还是让八皇子去监考好些。
理由?
……朕看他天天闲得很!天天搁藏书楼里看什么洗冤录, 还问御膳房要兔子,拿把小刀天天剖肚子看心肝脾肺肾, 气急了问他怎么不去剖鸡, 他说感觉鸡鸭没有兔子像人,这像什么话!
当然, 八皇子也给元嘉帝说过他研究这个的原因,元嘉帝也很欣赏他“父皇难道还指望我和您似的, 每天批数百本奏章, 为几十个部门操心,还得为皇家开枝散叶吗?我也就能琢磨缝纫机, 研究经脉是否存在,怎么提高农作物产量了”的“门关上了就去找窗户”的生命力, 可是想想自己的爱子剐兔子剐得满手血腥,还转头要吃麻辣兔头的样子, 老父亲还是觉得很辣眼睛。
你热爱你的, 老父亲不好拦你,但我还是要给你点别的什么不甚劳心的活儿,怎么也得让你在漫长的剖兔子生涯中多一点阳间的颜色。
黛玉倒没有问那么多, 左右是要皇室的人出头主持内务府事务嘛,派谁都一样的。
果如尹大人所预料, 这个风声一旦传出,翰林们都打了退堂鼓。
不值当嘛。
我们又不是真想抛家舍业去什么天竺,报名不过是意思意思,这会儿陛下要亲自监考, 没准还要亲自阅卷,那我们是考第一然后不去好,还是写一篇不堪入目的文章确保不会被选上好?
最佳选择明显是现在撤回报名嘛!
所以,末了,剩个探春,还有小猫两三只,单为他们开一场考试都显得浪费人力物力。
没法子,内阁就再一次降低了要求,也不强求什么七品以下官员了,愿往者,能写明白在当地怎么开展工作的都可以参加考试。
哪怕如此,参加的人也并不多,里头甚至有不少商人——他们或许不懂怎么搞外交工作,但他们绝对知道怎么搞钱,士农工商,“士”这个阶层向来对“商”紧闭大门,如今漏了这么个门缝,自然引得有志向者趋之若鹜。
除了商人之外,还有不少师爷。
师爷嘛,科举屡屡落第,自身家计艰难,只好放弃自己出仕,转为他人出谋划策,他们行政能力并不差,刑名钱谷都精通,官场上来得推杯换盏,商场上也做得来利益交换,除了功名,什么都有。
就这么些报名的人,让既看不上商人,也觉得师爷低人一等,还觉得让贾探春一个女孩子出国简直有辱国体的朝中守旧派几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没有选择逼逼赖赖。
……这些人固然在我们看来都不是特别体面,可问题是体面的人他不去啊!
这个不许,那个不许,陛下急了让你去,你去不去?
于是,考试还是正常进行,八皇子虽不理会朝政久矣,但基本素质还是在的,和黛玉一块把文章排出三六九等来,目前既然连南越和交趾都没准备封个郡王而是准备暧昧地就这么处着,加上天竺,暂缺三个人。
那就挑出前五名来,把文t?章都给元嘉帝看过,让他挑,好堵别人嘴。
那五份答卷里,探春算一个,一份是一个穷得要当裤子的翰林,一份是商人答的,两份来自师爷。
元嘉帝都读了,掂着五份答卷,叹了一声:“八股误人啊。”
八皇子和黛玉对视一眼,虽然知道元嘉帝为何发这样的感慨,但也确实不是很敢回这个话——两位师爷的答卷,漂亮极了。
论政治站位有政治站位,论基层手段有基层手段,讲得了手段,玩得了心眼,文章还能看起来堂堂正正,按这个素质,做个知县都觉得屈才,给个一州一府之地,要是他们心思纯正,没两年便能大治,心思不正,没两年也是巨贪。
可他们没有功名,连举人都不是,候补知县都不够格的。
没等到回话,元嘉帝不乐意了,横了下头的两人一眼:“怎么?哑巴了?你们没觉得科举没把这样的人选进来浪费了?”
八皇子和黛玉就没敢对视了,八皇子究竟还知道自己是皇子,扛雷得他上:“回父皇,人还是太多了。”
精准得元嘉帝都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
是啊,人多了就能“你不学有的是人学”,八股究竟只是一个文字游戏,多的不是庸人刻苦钻研了一辈子,便压住了没有条件这么花费精力,但于治国治民上颇有心得的人,可是要抛弃八股,再琢磨个旁的精准的选拔人才的路子,就不说改革的阻力了,改革完了,难道就没有“那也只是个游戏,没把那个游戏琢磨明白不代表人不行”的问题了?
“瞎说。”元嘉帝究竟还是用传统观念驳斥了,“从来人口是否增长都是核查官员牧民是否有道的标准之一,哪有君王嫌人口多的?”
黛玉当然要给八皇子说两句:“陛下,其实想一想,人少一点,也不是太坏的事。”
“瞎起哄。”元嘉帝笑骂。
黛玉就上前,给元嘉帝揉着肩膀:“没有起哄,您不觉得京城和个无底洞一样么?”
——京外但凡是棵草,都要被百姓拿去当柴火点了,还没开海贸的时候,京杭大运河上连绵不断的运粮船,京城和个无底洞一样照单全收还能有人饿死,开了海贸船大得多,咱们又平整了京城到天津的土地,运粮食倒是容易多了,可咱们掌握的京城一天要消耗的粮食那也吓人呐!
并且还在增长!
因为客观上国家富裕了,百姓的生活也会渐渐好起来,于是原本吃玉米红薯的也会想偶尔吃顿细粮,逢年过节还要割两斤猪肉,猪肉又得拿粮食喂,对粮食的需求越来越高,岂是虚言?
倘若人少些,别的不说,土地兼并的形势都能得到遏制——人少了,人均土地就多了,给豪门士绅做佃户长工甚至卖身为奴的少了,豪门再兼并土地,他们自己去种么?
土地就这么多土地,但养活三千万人和三万万人那能是一个难度么?
“一天天净想美事。”元嘉帝听黛玉细数,嗤笑起来,“哪怕信了你的歪理,百姓要生孩子,你难道还拦着不成?”
“拦倒是没法拦。”黛玉轻声道,“但有件事,既然提到了人多人少,还得给陛下报一声。”
元嘉帝抬了抬下巴,示意黛玉直说。
黛玉道:“广州知州有奏章,说那边织造坊开起来,招了许多妇人做工,这不才一两年的功夫,新生儿便少了先前未开织造坊时的一成。”
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人口减少都值得警惕,元嘉帝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怎会如此?”
理由……黛玉说得有点隐晦,但大体意思是,主观上,妇人们发现怀孕生孩子养孩子真耽误她们赚钱,客观上,妇人在家里操持家务一天,丈夫回家,自然和丈夫多有温存,但妇人在外做工一天,回来累得动都不想动,还温存什么温存。
所以孩子就少了。
元嘉帝究竟开明,尤其直接享受了开启海贸的好处,虽然广州人口的变化让他忧心,但总不至于因此便叫停织造坊,想了好久,道:“全国的在籍人口呢?少了还是多了?”
黛玉答:“臣让户部算过,是多了。”这是毋庸置疑的——如今并没有合适的避孕之法,怀上了就生,养得下来就上户籍,原本许多百姓生活艰难,婴儿的夭折率极高,所以体现在人口增长上就不多,但如今国家强大起来,银钱丝丝缕缕得地流到了百姓兜里,生活水平一提高,婴儿的夭折率自然就下来了。
“那就且不管,只让各地官员好生统计户籍数据便是。”元嘉帝沉声道,“倘若将来有让百姓生,百姓都不生的一日,再想法子吧。”
黛玉应了下来,随即把话题拐了回来:“陛下看,这往外派遣官员之事……”
元嘉帝就看回了自己手头的那五份答卷:“那个翰林是当真愿意去么?家人可安顿好了?”
“愿意的。”黛玉答,“钱翰林家中已无父母,只剩下山妻幼子,翰林院清苦,他那点俸禄几乎养不起家,想索性去搏一个前程,把钱寄回来养孩子,也比困在京中强。”
“贾探春呢?”元嘉帝又问了和尹大人一样的问题,黛玉也一一答了。
元嘉帝又掂了掂那五份答卷,道:“朕不是很中意那个商人。”
不是他答得不好,是阶级问题——薛蜿是皇商,薛蜿的所有力量都在元嘉帝的掌控之下,元嘉帝要她上缴多少利润她就得上缴多少利润,到如今华夏公司是在国家掌控之下的,但其他商人就说不好了。
商人去,把海贸的路子看明白,尤其再勾结一下沿海的岛国,自己既拿官方的利益,又私底下跑走私,防不胜防。
黛玉抿了抿唇,道:“那便取钱翰林和贾姑娘,还有一个空呢,陛下看中了哪个师爷?”
元嘉帝又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让他们去给钱翰林和贾探春做副手吧。三个地方……天竺派一个,南越和交趾临近,派一个算了,也让南越和交趾争一争,哪一方对我朝更恭顺,我朝便多支持哪一方。”
经典二桃杀三士了,黛玉也没有反对:“是。”
探春离京之日,贾政没有来送。
但赵姨娘和贾环来了——贾政如今还要去工部上值,他一走,贾环把小爷的款儿一摆,门房也不敢拦着。
赵姨娘哭成了一个泪人,还毫无逻辑地抱怨:“我以为是送你出嫁时,才会哭得这样,你这死丫头,都还没有嫁人成家,怎么就要去那样远的地方……”
探春平日再看不上赵姨娘,去了天竺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自然要多宽慰亲娘几句,又叮嘱贾环好好照顾姨娘。
贾环倒是情绪稳定,还郑重其事给探春行了一个大礼:“我能有今日,全凭姐姐当年一力主张让我去江南读书,姐姐如今安心去就是,姨娘我自会好生照顾,姐姐为国尽忠,他日做出一番事业来,弟率文武百官出十里长亭去接姐姐衣锦还乡。”
探春笑骂了一声“臭小子”,但骂着,眼角先红了。
不再说什么,转身登车而已。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再往前走,就是属于探春的一番天地了。
第119章 黛玉婚期 合卺酒,不是酒吗?
其实探春还是有遗憾的——
比如宝玉, 究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妹,从小二哥哥二哥哥地喊过来,如今往天竺去, 不知几时能回,临走时, 自然想看看他。
但也只能停留在想了。
宝玉仕途无望, 贾母又已过世,贾政不想管他, 宝玉和荣国府几乎失去了世俗上的关联,一个月倒有大半住在道观里。
探春去过那清虚观, 本意是辞一辞宝玉, 可看他那专心修炼的样子,沉静片刻, 究竟是转身离开。
各自安好吧。
又比如黛玉。
究竟是黛玉一点一点拉自己出了后宅的泥潭,是黛玉一手一脚教她怎么处理政务, 关在荣国府里,她最多就是个觉得贾府太过奢侈所以开始省俭的姑娘, 长辈无论给她定个什么婚事, 她都只有乖乖从命的份儿,一眼就可以看到几十年后成为“X贾氏”的人生。
当然,探春在走之前还是好好和黛玉辞别了的, 但凡不是黛玉坚决不要,她都想给黛玉磕两个头再走。
但她仍然很遗憾没有等到黛玉成婚便得出海赴任。
是的, 黛玉的婚期近了。
八皇子除服了嘛,贵妃忌日后三年,黛玉特地把时间空出来,陪八皇子去拜祭过贵妃, 又陪他哭了一场,再过几日,已经很久不管事的元嘉帝叫了钦天监,t?合了八皇子和黛玉的八字,也挑了婚期。
究竟才去拜祭过母亲,八皇子还有些忧伤,弱弱问过元嘉帝当真要这么紧锣密鼓地准备么?
元嘉帝屏退左右,给八皇子扔了一句:“你觉得你皇爷爷还有多少寿数?”
八皇子一哽。
是了,太上皇今年八十五了,什么概念!倘若不赶紧在八皇子出孝而太上皇还健在的日子赶紧把事办了,万一太上皇再没了,八皇子再守可就二十多了!
“不用想这许多。”元嘉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母妃在天有灵,也想见你早日成家的。”
八皇子黯然起来,究竟没再提什么反对意见。
同样的,林如海也在问黛玉。
当真愿意么?
黛玉点头,又抱着林如海的胳膊撒娇:“再留,留成老姑娘啦。”
“可以留一辈子。”林如海反而伤感起来,“虽是皇家,受了委屈也是要给为父说的,为父去给陛下讲道理。”
“哪里要劳动爹来为我讲道理。”黛玉笑道,“敢让我受委屈,我可撂挑子不干了,政务他们自己折腾吧。”
林如海忍俊不禁,拍了黛玉一下:“这也是开得了玩笑的?”
黛玉只甜甜地笑。
可林如海还是很焦虑:“玉儿,婚后,每一关都是个坎儿呀。”
哪怕八皇子已经许诺他来主内了,但在皇家管家权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哪怕王妃实在拉胯,皇宫里出来两个太监嬷嬷,也有能力把整个家盘活。
黛玉要面对的是皇室里那些是王妃郡王妃国夫人,是肚子一大起来就怎么也得有三五个月无法出面理事的权力真空,是权力对人的腐蚀,是官员们在暗搓搓期待的“未嫁的女孩不知世事,能全心全意扑到政事上,等她成婚了我倒要看她还能支持多久”。
黛玉抿了抿唇:“爹,女儿已经长大了。”
我不再是那个知道皇帝的秘卫会把我说的话告诉皇帝就怕得发抖的小女孩,我执掌过镇抚司,我支持了华夏公司发展,我在全国各处甚至在国外都布置了我的盟友,我在朝堂上杀出了一条血路,难道这些事情就不是坎儿么?我不是也已经过来了么?
“再说了。”黛玉轻声道,“为了真正的权力争斗而去过一关又一关,总比什么都握不住,盖着盖头连路都看不清,还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强得多。”
林如海默了默,伸手摸摸黛玉娇美的面庞:“无论如何,撑不住时便回家,这里总是有你的一席之地的。”
黛玉点头,林如海这么伤感,倒也勾起了她的情肠来:“当然啊,太上皇还许诺过女儿,将来无论女儿的夫婿是谁,他都为女儿做主,让一个孩子姓林呢。”
“那是小事。”林如海早就看开了,“不过,他日当真有外孙,你与八殿下无暇教育,陛下又年事已高,便送来给我,我当年如何养的你,便如何再养这个外孙。”
黛玉笑起来,想了想当年在江南长大的种种,低头,眨了眨眼,倒有两滴落到了地上:“好啊。”
总之,婚期既定,内务府便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
大公主因与黛玉亲厚,尤其兴奋,加上宝钗委实从国外搜罗了不少稀奇的珠宝,乐呵呵给黛玉准备起了嫁妆。
是的,嫁妆。
皇室的规矩嘛,林家的嫁妆是林家的,皇室会既给八皇子准备聘礼,又给皇子妃备一份嫁妆,大公主大手一挥,聘礼按流程来就行,嫁妆她要给黛玉准备得厚厚的。
被元嘉帝恶狠狠一瞪。
但总归都是给两个孩子婚后的财产,是聘礼还是嫁妆的名义也不重要,由得大公主去也罢。
林家也会为黛玉准备嫁妆,但走流程的痕迹更重——反正只有黛玉一个孩子,自然什么财产都是她的,这会子作为嫁妆给,将来作为遗产给,都一样。
八皇子一直在磨磨蹭蹭修的王府也加快了进度。
这得益于元嘉帝——一把夺过八皇子现在还犹豫不决的图纸,白了八皇子一大眼,然后大刀阔斧改了好多地方。
八皇子自然全程在“不行啊父皇”“这里是儿子费了好大心思弄的您怎么就改了”“您这个我不喜欢”,元嘉帝权当听不见,刷刷改完,把图纸递回给八皇子。
八皇子原本嘴巴撅得可以挂茶壶,非常想探讨一下“您为了我尽快完婚真的是不择手段”的问题,左右他不惦记那个位置,和元嘉帝的关系一直都是纯粹的父子。
但看到元嘉帝改完的图纸,八皇子的表情凝滞了。
看了好久,八皇子再抬头,对元嘉帝都充满了敬仰:“您……这样会修园子?”
——你也不看看圆明园是谁修的!
虽然我没有直接画圆明园的图,但能从那么多工匠里挑最好看的,还能缺了基本功?
八皇子就给元嘉帝好一阵捏肩捶腿“谢谢父皇”。
元嘉帝笑纳这份孝敬,并且叹息一声:“实在是你们两个也得有个府邸,不然……直接在圆明园成婚多方便。”
八皇子笑,臭不要脸起来:“圆明园也可以住,但婚后随父皇去住住就罢了,新婚之夜还是在新房好些,总要和新娘好好亲热亲热,要是有人闹洞房听壁角,多不好呀。”
被元嘉帝敲了一大下。
而寻常女子备嫁,总是要绣嫁衣的,但大公主直接拍着胸脯给黛玉说放心吧我都给你备齐,何况皇子妃的嫁衣按制复杂得几十个绣娘赶工还做不过来呢,你就别指望自己弄了啊。
黛玉也很懂事地给大公主捏肩捶腿“谢谢殿下”。
大公主笑纳这份殷勤,又老妈子起来:“还有要给皇婶皇嫂的各种针线,我也顺便给你备齐了,此外还看上了什么东西,我一起开了单子拿出去,别的人父皇未必舍得,但你的嫁妆他绝不会舍不得。”
黛玉忍俊不禁,她这样会捧场的姑娘,也真和大公主研究了好一会儿从内务府拿什么宝贝会让元嘉帝心疼。
女孩子聊衣服首饰,轻易便聊了很晚,大公主送走了黛玉,被侍婢扶着回自己寝宫,感慨:“原来养女儿这样有趣。”
侍婢:???
那到底是淑妃给大公主留下的自己人,对大公主还没结婚就养上了女儿的状态分外地痛心疾首:“殿下,您别光为了小林大人操心,也想想自己的婚事呢!”
“想什么自己的婚事。”当年傻乎乎的大公主得听宫人劝导,现在她都掌握那么久的内务府了,还能听你摆布,“这会子琢磨出嫁只能去蒙古,但晚几年可就能有三千面首了,这点取舍都不会吗?”
侍婢:“……”
大公主还咂摸了一会儿:“人说嫁闺女都是要哭的,可我哭不出来……也是,既是嫁了闺女,又是娶了弟媳,这有什么好哭的。”
侍婢已经不想说话了。
……不是,听说男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会想做对方的爹,原来女孩子之间也这么想当对方妈吗?小林大人知道您给她准备嫁妆是把她当女儿吗?
问题不大。
婚期飞快来临。
黛玉曾经恐过婚。
实在是前途未卜,女儿命薄,在朝堂上还没站稳脚跟,如何敢想婚姻?
但如今,国家富裕,朝野安宁,夫婿许诺他来主内,君主在她婚期的前后五日内重掌朝政,但让她休完婚假速速回来干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是黛玉很抗拒地盖着红盖头,拿着一根红绸子,被新郎牵着离开林家又进入王府,还不喜欢被兄弟背着出林府,取一个不带走娘家半点尘土的寓意都被八皇子看了出来,然后对元嘉帝左磨右磨,元嘉帝被缠得不行,究竟不过是皇子娶妻不是皇帝纳后,由得八皇子折腾:“你爱怎么成婚便怎么成婚,可是但凡冲犯了什么,你们回头可不许来找朕哭。”
八皇子毫不害臊,抱着元嘉帝的手臂撒娇:“不哭不哭,万事大吉,哪有冲犯的道理。”
所以,黛玉就没有盖当下婚礼常用的盖头,拿了却扇,取的女娲娘娘与伏羲大帝结缡时“结草为扇,以障其面”的意思意思害羞一下的本意,原本林如海还说请黛玉的表兄弟过来背她出门,最终也没这个必要,八皇子与她是并肩辞别了林如海,才往王府去。
皇子成婚,又是素来身娇体弱的八皇子,究竟没人敢来婚闹,八皇子又细心,既然觉察了黛玉不喜欢那些让男人高女人一头的仪式,便是连出去敬宾客都只是提一杯就跑,回到新房来,看着黛玉烛火下的如花容颜t?,人都酥了大半。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现在却笨拙得很,露出个蠢兮兮的笑来:“我……我喝了一杯酒,怕熏着了妹妹,我这就去洗一洗,妹妹等我。”
黛玉噗嗤一笑,嗔怪道:“蠢材,蠢材。”
八皇子:“啊?”
黛玉:“合卺酒,不是酒吗?”
我也喝了的呀。
八皇子愣了一下,明明也不是什么情话,可是听了“合卺酒”这三个字,身体都腾腾地热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到黛玉身边,可究竟情投意合到了极处,便是动一根手指都生怕唐突佳人。
黛玉却不紧张,今夜这种环境,她大胆得很,伸手一拉,解开了八皇子束腰的玉带。
八皇子已经燥得不行,看着黛玉的如花面庞,吻已深深落下。
鸳鸯交颈,翡翠合欢。
(正文完)
第120章 番外·产育 相互扶持。
【番外·产育】
官员们心头最阴暗的想法, 是黛玉成婚之后就被困在后宅里,最好陛下还有让八皇子开枝散叶之念,多给八皇子弄几个侧妃和侍妾, 哪有女子不嫉妒,哪有女子能眼睁睁看着不丈夫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自己心平气和地去搞事业?哪怕是男人也忍不了自己在给妻子创造锦衣玉食的条件, 妻子一反手养了小白脸啊!
但,一方面元嘉帝没有赐。
前太子的事犹在眼前, 再加上两个孩子活得情投意合略无参商,自己何必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情非得催逼着八郎纳侧?
再说了, 正常情况下公婆给儿子塞妾侍, 是把儿子当那个继承家业的人,不希望他过分沉迷女色, 当然,部分婆婆给儿子塞通房, 多少也有“我辛辛苦苦养大了那么多年的儿子竟然便宜了你?”的嫉妒之心,但于元嘉帝而言……
元嘉帝其实比较期待黛玉不要沉迷男色(咳咳)
至于嫉妒之心, 害,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不是舍了一个八郎,我哪里能这么爽快地把国事托付给她。
另一方面, 八皇子自己也不想努力。
黛玉真的美。
静如姣花照水,行似弱柳扶风, 一双眼眸看过来,还没有尝过禁果的八皇子只会觉得莫名的心动,尝过禁果的八皇子简直恨不得命都给黛玉算了。
黛玉又知情识趣。
八皇子虽只有黛玉一个妻子,但也不是没有和旁的女孩相处过——那些元嘉帝弄进宫里一起教育的郡主, 陪公主郡主读书的伴读,还有贵妃娘家里的表姐表妹,他也接触过。
完全没有黛玉有趣。
黛玉会和他一起琢磨缝纫机,也会好奇八皇子在自家菜地里种的玉米拿顶上的花粉揉在下头的玉米苞上有什么实际意义,她是个女孩子,当然也好洁,但她会对八皇子剖兔子的行为感兴趣。
旁的姑娘和丈夫最多的期待无非诗词唱和,红袖添香,可黛玉能和八皇子做到这一步,已经让八皇子再看不上其他的莺莺燕燕。
所以,黛玉婚后,度过了元嘉帝许诺的“婚假”,便施施然回来掌权了。
比婚前显得还要容光焕发。
因为婚前多少还有“倘若八皇子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知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的担忧,但婚后发现八皇子言行一致,温柔体贴之处尤有过之。
因为婚前要头疼“皇室娶的都是贵女,一个个规矩大过天,回头应付她们也是真的费脑筋”,但婚后发现权力真的能“一俊遮百丑”,哪怕只是为了自家夫婿的前程,也绝没有人敢在黛玉面前逼逼赖赖女子应当如何如何。
因为婚前总担心自己是独女,林如海膝下空空,逢年过节难免寂寞,但嫁了人的女孩子回娘家总有各种各样的限制,但婚后八皇子甚至会自己主张和黛玉一起去林家蹭饭,也丝毫没有不好带着妻子在娘家住的意思,一天天的王府和林府两头跑。
小夫妻两个情投意合,这年头又没有对身体无害的避孕措施,要不了多久,黛玉便有了身孕。
这自然也是一道关。
首当其冲的,夫人们想看八皇子纳妾。
……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她林黛玉占了呀!
她本来有两重婆婆要伺候但两重婆婆都没了,她本来有难缠的妯娌要相处但现在八殿下是陛下唯一看得上的皇子了所以别的王妃也不敢在她面前晃悠,唯一能给她添点堵的也就是妾侍了,凭什么我们在后宅里水深火热可她活得这样轻易!
而按着时下对女子的常规要求,自己查出来喜脉的时候,就应该思考怎么解决这段时间的真空期了,这也好解决——与其让长辈赐那种自己掌握不了的通房,还不如给了自己的婢女这个体面,好歹卖身契掌握在自己身上呢。
甚至有些人家在女儿出嫁时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给女儿准备的陪嫁丫鬟就会有忠诚能干将来配了管家做管家奶奶的,也会有形容俏丽脑子空空只能帮着女儿服侍姑爷的。
但黛玉没安排。
紫鹃和雪雁都是她的陪嫁丫头,但她既没准备让她们配小厮回头做个“谁谁家的”,也没准备给八皇子,她看上了八皇子身边的几个有前程的侍卫,想着回头好好给两个姑娘准备了嫁妆,给她们良籍,风风光光把她们嫁出去。
这自然招得了夫人,尤其是有能力打听到睿王府——也就是八皇子府内宅之事的皇室王妃国夫人们看热闹的心思。
八殿下再温柔体贴他也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忍不住,你以为孕期给丈夫准备妾侍只是为了彰显妻子的贤良淑德吗?
那也是为了自己好!
丈夫在家里和知根知底的通房妾侍通房,总比出去睡那些野花野草强,这野花野草一有进门来和你斗天斗地的风险,二有直接给你丈夫染上什么病再过给你的风险,这年头男人得那种病可以看大夫,可是女人得了那样的病,你指望谁来看?名声还要不要了!
于是在闲唠嗑的时候,对黛玉的评价是“究竟是丧母长女,哪怕是管家理事上没什么不是,很多妇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少了人教导,不知要为此吃多少亏呢”。
当然,这只是私底下的评价,也没有人敢舞到黛玉面前,只有黛玉在闲暇时去苏瑾那里看孩子们读书,苏瑾作为一个接受了全盘贵女教育的姑娘,加上和黛玉的关系是越来越好,才提过了这件事。
黛玉听得很认真,末了还一叹:“女子艰难,由此得见。”
哪有什么忍不住的欲望,不过是不敢让丈夫有半点不痛快罢了。
“这不是感慨的时候呀。你也不要想八殿下成婚之前也没有通房妾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苏瑾脸上有点发烫,但能说这样的话,也是真把黛玉当朋友了,“有个说法叫开荤,开了荤就止不住了,就是陛下心疼你,没安排什么侧妃,可陛下个男人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你自己也得……”
黛玉难得看苏瑾如此局促,收了感慨女儿命薄的心思,又有点想笑。
“你别笑呀。”苏瑾推黛玉,“真发生了就悔之晚矣了!”
苏瑾实在太紧张了,让黛玉也不得不表态起来:“姐姐,我信他的。”
苏瑾想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是……
但看黛玉的表情,她也说不出来了,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兄弟姐妹之间悄悄传看的话本子,里头就有一句“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轮得到你来教她做事”。
于是也只唏嘘一声:“罢罢罢,我只给你说有这么个事,再劝下去,我成坏人了。”
“知道姐姐是好意,我心领便是。”黛玉拉拉苏瑾的衣角,“不过,殿下倘若不许诺也就罢了,殿下既然许诺过他此生除我之外,再无二色,我便信他。”
至于他怎么解决,他不告诉我,我也不相互问。
这让苏瑾心头微微一痛——黛玉绝对没有故意,可苏瑾还是控制不住想起已故的六皇子。
把心头的酸涩压下去,苏瑾重新笑起来:“我还是少说这些臭烘烘的妇人话了,倒是仔细给你腹中的孩儿做两件衣裳才是。”
“我等着姐姐的针线呢。”黛玉也见好就收起来。
而八皇子委实是个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人物,虽然没有夸张到母马都不骑的地步,但确实眼神从未在紫鹃和雪雁身上留连过,也拒绝了来自太后想赐两个美貌宫人给他的想法。
太后有点生气,哼了两声她不过是想到林氏没有女性长辈教她这些,太上皇和皇帝又是两个男人粗心,她才出头做这个主,小八简直不识好歹t?!
太后和太上皇的关系已经保持同事关系很久了,且即便在夫妾情浓那会儿,太后也不会和太上皇说这些,自然了,太后偏爱小儿子,也懒得和元嘉帝说自己的不满,如今元嘉帝的后宫空虚,倒是小儿子媳妇进宫请安的时候劝好了婆婆“哎哟您都这个年纪的人了,安心享福便是,他们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们呢。”
这也就过去了,究竟黛玉已经是个不需要去刻意讨好谁的地位了,别说太后,就是皇后和贵妃尚且在,也不是黛玉要去照顾皇后和贵妃的心情,而是反过来皇后和贵妃要好好哄着黛玉别撂挑子的。
官员们对黛玉的期待,自然是肚子大起来,精力不济了,就安心养胎去,最好就直接消失在朝堂上算了,朝政嘛,陛下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就交给臣下呗。
会不会养出权臣……那不是文武官员们要操心的问题。
妊娠确实辛苦。
哪怕在太医嘴里,黛玉的这一胎已经很省事了,黛玉仍有晨起时的孕吐,也有初孕的嗜睡,每天躺在八皇子怀里睡眼朦胧地撒娇说不想起身都让八皇子心疼得不行。
光心疼,采取不了任何有效措施那就是空口白话了。
于是八皇子去给元嘉帝请安了。
混账男人会把孝心外包给妻子,把事务外包给老娘,主打一个反正我不担责任,你们自己扯皮去,但八皇子也没有想把政务外包给老爹,而是给元嘉帝一阵捏肩捶腿,然后嬉皮笑脸:“父皇,儿臣最近觉得好多了。”
元嘉帝就以一种“有屁快放”的表情看着八皇子。
八皇子:“黛玉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沉了,再日日操劳朝政,总担心孩子养不好,不如儿臣适当也去处置一些?”
元嘉帝一开口就是:“你行么?”
反问完这一句,元嘉帝都觉得要没脸见列祖列宗了。
……做皇帝能做到我这样尽心尽力培养儿媳妇,儿子想掌点权我还犹豫起来,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八皇子就给元嘉帝撒娇:“学一学嘛,要紧的我拿给黛玉看,不要紧的我自己处置了,免得她劳心费神的,她肚子里的也是您孙子呢。”
“少来。”元嘉帝哼了一声,但究竟八皇子是亲生的不是招赘的,“玉儿双身子受不得气,也不能着急恼怒的,你得好好和她说,这是其一,其二,你的身体也三灾八难的,也不能累着,倘若你们两口子都倒下了,要我靠谁去?”
八皇子自然是好一阵的“是是是”“好好好”。
话被八皇子原样转述给了黛玉,让黛玉也感慨了元嘉帝对自己的疼爱——元嘉帝所谓的“好好说”,便是“你放心,生孩子只是暂时的,等你过完了这个特殊时期就一切都恢复原状”的许诺,至少不会让黛玉这么多年砸在朝政上的心血白费。
这已经是君王最大的善意了。
黛玉的声音都柔了起来:“我再没什么要郁结的,只是殿下身体也虚弱,咱们夫妻两个……凑合着扛下来吧。”
已经成婚很久了,可八皇子听到“夫妻两个”,还是会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甜蜜。
这是朝臣最喜闻乐见的发展——就该这样呀,八皇子现在也就剩下偶尔咳血的毛病了,平时看上去没病没灾的,怎么就不能来掌权了,怎么就要交给一介女流了?
来!尽管来!
就给八皇子提供了尽可能顺畅的各种政策支持,远非黛玉掌权时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可比。
可八皇子是个二五仔啊(这句划掉)
可八皇子是黛玉这边的呀。
他能决断且决断完了就没有后续问题的事情——譬如命案勾决,工程结项,某些地方突然的灾害带来的救灾和蠲免税收 ,他处理了也就罢了,但是需要长期盯着的工作,譬如黄河老母亲的长期防汛工作,科举从研究几百年前的圣人言转向偏向实际政务的逐步探索,再或是广州那边因为参加工作的女子多起来,渐渐也有的女性底层小吏,他都会缓一手,和黛玉探讨过再决定。
黛玉也不是一怀孕就撒手不干了,孕吐得浑身难受的日子就养胎,略觉得能动一动就会和八皇子一块到内阁来,内阁首辅有独立办公室,八皇子索性让人也给他搬了一张桌子,他和黛玉各自办公。
甚至某种程度上,八皇子还干了黛玉当年给元嘉帝干的工作——把那些充满了废话文学的奏章写出节略来,一摞一摞地抱到黛玉案头,倘若不忙,还会一件一件以最简短的话来讲清楚重点,更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孕吐的黛玉不要忘了吃饭,并且要吃好饭,虽然也为了不要饿着孩子,但主要还是想不要让母亲形容消瘦。
温柔体贴,同进同出,简直是路过的狗都能嗅出里面恋爱的酸臭味。
黛玉的肚子就一日一日地大了起来,到七个月后身子沉重,八皇子就不让她出府了,知道黛玉牵挂朝政,左右睿王府就建在皇城根上,他索性把他没处理的那些奏章带到了王府,分清楚轻重缓急,在黛玉精神好时便和她商量里头要紧的,精神不好时便自己处理不要紧的,朝政熬人,八皇子都瘦了好几斤,太医都为八皇子捏了一把汗。
殿下!您别忘了您自己也有病啊!
大概是人有盼头就能爆发出无尽的力量,八皇子就总有“这是我的孩子,我既然替不了黛玉的生育之苦,便要尽力让她在别的地方轻松些”的执念,清瘦是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倒也还好。
转眼间,便到黛玉的生产之日。
黛玉彼时卧在榻上,抱着肚子和八皇子商量着朝政,八皇子也不亲自记录了,从苏瑾那里薅来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颇有政治天分,读书也读的进去的小姑娘在笔走龙蛇地按着他们夫妻俩的意思在奏章上写批复,聊着聊着,便觉一股暖流,脸色当即就白了。
太医和稳婆是早就准备好的,睿王府立刻就动了起来,稳婆们要开始操作,便要请八皇子出去,八皇子哪里肯,就坐在黛玉床边,皇室之人,平时再嬉皮笑脸,脸色凝重起来那也有威仪在:“你们自做你们的事,管本王作甚?”
然后还无限温柔地看已经痛得脸色发白的黛玉:“别怕,我陪着你呢。”
黛玉也试图劝,她倒是不迷信什么产房洁不洁,会不会坏了男人的气运的,主要是八皇子不在,要是真有什么危险,太医稳婆们有什么激进的招,用了也就用了,但八皇子要是在,他们求稳,有些手段用不了,才是真正的危险。
当着太医和稳婆,哪怕是上位者,究竟命掌握在他们手里了,也不好说太明显,好在夫妻久了,多少是有点心有灵犀的,八皇子听懂了,又笑:“我准备了的,给那么多难产的兔子接生过呢,莫怕啊。”
——你别指望太医稳婆的歪招了,你指望指望我吧!虽然兔子不是人,但是兔子比人虚弱得多,兔子难产但凡哪里操作不当了就立刻丧命,那四舍五入我也是有丰富经验的人了!
黛玉哪怕是痛得脑瓜子都嗡嗡的,还是忍不住:“……”
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很厉害。
究竟是没能把八皇子赶出去。
外头,元嘉帝和林如海也飞快到了,这是元嘉帝最期待的一个皇孙,当知道了八皇子还搁产房里不出来呢,才要骂两句让戴权带两个小太监把人拖出来不要在里面碍手碍脚,听到了这句话,也是一阵无语。
“陛下,让殿下在里面吧。”林如海也无语,但林如海得撑着呀,“一会儿争辩起来,反而让玉儿不放心。”
那也只能罢了。
于是,甚至是八皇子主持的生产节奏——
“你们上手之前洗过手了吗?洗了再碰王妃!之前我拿兔子试过,洗过手再接生的比没洗手的活得下来!”
“别拿你们那生锈的剪刀碰王妃……别和本王说这剪刀接生的人多了好沾那些妇人的福气,本王不信这些,也不需要王妃沾这种福气,你也不想想拿干净的剪刀割的伤口容易好还是拿个生锈的剪刀割的伤口容易好!拿个新的剪刀用热水洗干净了再拿来!”
“别一直喊用力了!兔子生小兔子还有节奏呢!你以为拉屎呢反正无论什么时候用力就行了!好好看着王妃,口子是不是一伸一缩的,缩的时候还用什么力啊,省着点力等伸张的时候再用啊蠢材!”
是的,气急了甚至骂起了脏话。
甚至是“起开t?起开,拿热水来给本王洗手,本王要亲自看到底怎么了!”
听得别说元嘉帝了,连林如海都快控制不住那把八皇子抓出来的冲动。
得亏八皇子也提前料到了自己可能比较离经叛道,所以除了太医之外,还请了两个民间的大夫一起斟酌。
民间的好处在于娶媳妇是真的贵,所以男女虽然有别,在个别心疼媳妇的人家,稳婆没什么医学知识兜不住了,大夫就会介入。
所以大夫们听八皇子在里头大呼小叫,还和两个焦急的老父亲说,殿下大才呀,殿下说的都是我等从未想过的路子,其实是有道理的,尤其是产妇用力之事,稳婆们看到血刺呼啦的已经开始慌了,就只知道喊用力,但试想咱们喘气都有一呼一吸,孩子出来的口子难道就没有节律了吗,出口都在收缩了,再用力去挤压孩子,不是要压坏?
元嘉帝和林如海的嘴角直抽抽,但究竟是尊重了专业人士的意见。
初产总是艰难,一盆一盆热水进去,一盆一盆血水出来,确实让人焦虑,两个老父亲在外面跺了三个时辰的脚,可算是等到了产房里面的一声儿啼。
八皇子能半吊子接生但究竟不会抱孩子,赶紧把位置让给稳婆,又盯着她们一定要拿烫过的干净剪刀来剪脐带,再趁着黛玉还没睡着,指挥稳婆抱着孩子来给黛玉看,甚至都谈不上欣喜,只有眼睁睁看着黛玉遭了那么大罪的心疼:“看,是个小丫头,希望能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黛玉见八皇子忙前忙后,心里早就软了,此时她困极累极,但还是对八皇子招招手。
八皇子赶紧过去,握住了黛玉已经无力的手:“我在呢。”
又觉得不过瘾,也顾不得那么多人在场了,轻轻亲了黛玉的额头一口:“辛苦了。”
黛玉笑了笑,努力握住了八皇子的手。
我从来对男女情事看得很淡,但是今天,我真的知道了什么叫相互扶持,什么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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