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玉带金锁(40)
一大早, 外面就传来惹人心烦的喧闹,谢酴头疼欲裂地睁开眼, 只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想起之前的记忆,忍不住脸色微红。
……只记得是寄雪主动的,然后他后面竟晕了过去。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能没用到这种地步吧?
他刚起身,外间就传来了白寄雪沙哑迷蒙的声音:“下去吧。”
白寄雪掀开帘子,走进里间,见谢酴满脸烦躁地坐在床上,给他递了杯茶水。
那茶冷冽清香,谢酴喝完,黏黏糊糊地去牵她的手:
“寄雪……你怎么醒这么早?”
他本来想问那晚后面怎么样了的,又觉得不太问得出口, 耳根红了一片。
晨光从外间窗棱透进来,照在他削直的肩背上, 衬得那一点耳垂红如玛瑙。
白寄雪指骨抽动了下, 淡淡回握住了谢酴。
“起来做点事,人都被我打发走了,你继续睡吧。”
他前日回来时确实就不停有人递拜帖进来,谢酴不胜其烦,也不知道白寄雪是怎么打发走那群人的。
白寄雪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握着谢酴的手, 只有意无意地揉着谢酴的手指。
谢酴被他揉得舒服,迷迷糊糊又觉得困, 躺了回去,松开了白寄雪的手。
室内已经布置好了,满目喧红, 喜烛瓜果,还有玉杯如意等各种吉祥物件。
床铺也换成了金织鸾凤的缎面样式,红得很正,谢酴躺在上面,脸颊莹白,像一枚人参果。
白寄雪不自在地抽了下手,却觉得热度流逝太快,以至于泛起了冷意。
他走过去,握住了无知无觉的谢酴垂落的手。
漂亮干净,修长,指甲微粉。
确实是一枚延年益寿,百年难寻的人参果。在床帐里细细舔着果皮,吮着果汁,那样的贪婪之态连他自己都心惊。
蛇性贪婪,他原本最厌恶这样的本性之态,可这样沉湎,却叫他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紧紧缠着谢酴的手,肌肤相亲,仿佛直通心底。
——
眨眼便到了成亲当日,白寄雪不喜欢有其他人接近,遥听得远处唢呐声响起,便一挥手,庭院里立时变出一队喜气洋洋的乐队,又变出十来个参加宴席的宾客,围在那精巧的轿子前。
白寄雪慢条斯理地为谢酴换了新郎装,自己也随手幻化了一个新娘打扮的人偶,只是在俯身要叫醒谢酴时,从银盆反光中看到了人偶两颊鲜红的胭脂。
他顿了顿,慢慢用手抹了那胭脂,在谢酴脸上也点了两点。
谢酴晕乎乎醒来时,就被一堆人簇拥着,洗漱了一下,身上也不知何时穿上了大红的衣袍。
引到外间,坐上了高头大马,便看见表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们两个结亲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光是阵势就占了一整条街,喧闹传出了半个清河县。
轿子就跟在新郎后面,摇摇晃晃的流苏在昏黄日光里跳动。
“小酴,你已经来接新娘了?”
谢峻似是有点诧异,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腰身一束,虽是书生,坐在马上也分外精神勃发。
谢酴有点迷糊,抬头一望,想起这是白寄雪心疼他奔波,于是直接让他在这等,于是含含糊糊道:
“是啊。”
谢峻笑了笑,望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等他上了马,才忽然凑得很近,鼻息吐在谢酴脸上:
“是谁给你洗漱的,脸上怎么还有新娘点的妆靥。”
谢酴大惊失色,想要抬起袖子擦脸:
“啊!我刚刚照了下镜子,怎么没发现?”
谢峻也不看前面的路,只顾着转头看谢酴,眼神柔和:
“不要动,这胭脂很难擦,乱揉容易擦得满脸都是。”
见谢酴神色不自在,他就安慰道:
“其实并不明显,只是近了才隐约看得出来,何况今日到处着红,看久了眼花也是有的。”
谢酴这才松了口气。
白寄雪将他的父母安排在了谢峻家旁边的宅子里,此时也是灯火通明,青石砖地上铺满了鞭炮碎屑。
谢酴此时才有了点紧张的感觉,下马去牵新娘子出来的时候手还有些冰冷。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忐忑,说不清是为什么。
毕竟白寄雪看起来就……和那种温婉贤德的媳妇不太一样。谢酴非常有理由相信即便当初白寄雪见到的是金陵知府,可能她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走出轿子的新娘异常沉默和温顺,她将手交到谢酴手里,然后被他牵着跨过火盆。
一直到拜天地结束,一切都很顺利。
谢酴按下心中的古怪,让人将白寄雪送进了新房,大厅里来宾们已经和表哥喝上了。
谢酴走进大厅,一瞬间喧闹酒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让他还没喝就有了三分醉意。
他接过表哥递来的酒盏,认命地开始应酬。
——
一屋之隔,白寄雪半坐在屋顶上,身边停着一只小鸟,绿豆大的眼中精光闪烁。
“你竟是铁了心了?要和一个凡人成亲?”
白寄雪也在喝酒,那一壶中的酒翠绿剔透,漾着不凡灵气,更是让那鸟大叫起来:
“你竟然还舍得把这壶酒拿出来喝!我还以为要等你成仙之后我再去挖出来呢。”
白寄雪懒得理他,把酒壶往旁边一递:“喜酒,喝不喝?”
那小鸟一下子收了翅膀停在壶口,不停痛饮起来,叽叽喳喳甚为遗憾:
“早知道我就原身过来了,变只鸟喝也喝不痛快!”
白寄雪收回来,自己又喝了口。这绿腰酒还是他当初刚化为人形时得的,平常小妖喝一口就要醉十几年,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唇瓣润泽,眼角有了淡淡的红意。
“等哪天我去找你,让你喝个痛快。”
他说。
那鸟原本不满地扑腾着翅膀啄他的手,听闻此言顿住,跳到了他手上,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居然来真的?你可知凡人寿数有限,不过百年就归于尘土?”
白寄雪闻言,竟是淡淡笑了下,眼中倒映着底下庭院里红腾腾的宾客,以及最中心那被人灌酒的新郎官。
“不是还有魂魄在地府吗?转世不过几十年,我等得起。”
小鸟叽叽喳喳乱叫了一阵,又狠狠啄了白寄雪两口,扑腾飞走了。
“你这是在作死!”
白寄雪也没管他,自己又喝了一口,见底下宴席渐散,这才身形淡去。
——
谢峻推门进新房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手心略略出了汗。
他搀着已经神志不清的谢酴,扶他在酸木靠背椅上坐下,转头去看,床上的新娘果然已经倒下了。
他刚刚在外间帮小酴挡了许多酒,如今脚下空飘飘的,一颗心在胸膛内乱跳,竟叫他觉得心好像不小心就会从嘴里呕出来,掉到谢酴脚边。
他颤着手,去解谢酴的衣冠。
“小酴……小酴……”
谢酴闭着眼,呼吸间都喷吐着浓重酒气,面颊连着脖颈都熏得粉粉的,像一尊淡染胭脂的白玉。喜烛跳动,他缩在谢峻怀里,乖巧沉静得让人心生怜爱。
谢峻手一摸上去,就被底下温热的触感迷住了。
他手抖得不成样子,颤巍巍地去解那衣扣。
——只是忽而旁边伸来一只手,攥住了谢峻小臂,几乎能听到其中骨头嘎吱之声。
谢峻吓了一跳,差点痛呼出声,反应过来又忍住了,只酒气去了大半。
一个白衣白发,作道士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金瞳冷冷垂视着他。
谢酴惊呼起来:“你是谁?!”
那男子并没有理他,谢峻感觉自己肢体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了,自己松开了谢酴,脖子都转动不得,牢牢坐在了这坚硬的酸木椅上。
“你!这是什么妖术!你松开小酴!”
男子并没有理他,谢峻拼命转动眼睛去看,余光才发现床上的新娘不知何时竟消失了,那白发道人将小酴往床上一放,手抚着他半边晕红的脸颊摩挲。
那动作,那眼神,意味极其明显。
谢峻头皮都炸了,正要大叫,喉中却一塞,竟是差点呼吸不了,更不用说话了。
他硬顶着不肯扭头,只死死盯着那个道人。
那道人并没理他,摸了谢酴脸颊半晌,一挥手,谢酴身上服饰竟变成了新娘的凤冠霞帔,乖乖躺在那道人的怀里,风簪流冕颤颤垂在谢酴脸上,折射着耀目金光。
那道人掀开盖头,就去亲谢酴,那动作缓慢又有条理,像拆开一个包裹起来的礼物。
谢峻再也忍耐不得,浑身蹦跳,就要大叫起来,只是刚张开嘴,就好像被当头打了一拳,耳边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他好半天才缓过神,却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也说不了话,只能呆呆像个木偶似的坐在椅子上,听着房间里那惹人心烦的声音。
这道人、这道人到底是谁?!
谢峻只觉得仿佛在做梦,心口痛楚刺得他睁不开眼,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满面。
“寄雪……”
是小酴的声音,蒙了酒意,像沾了露水沉沉垂落的花枝。
都怪他!
是他起了歪心,给小酴递了杯掺了迷药的酒,可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
谢酴喝完酒,只觉得酒意上头,冲得他困顿无比。迷糊间有人在亲他,细细密密,连绵成片,叫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推了推。
那人顿了下,离开了点。片刻之后,唇间传来清凉冷冽的滋味,谢酴迷蒙间尝出了是酒,不想喝,却听一道沉沉的男声在耳边轻声诱哄:
“这是我们的交杯酒,多少喝点。”
那声音和寄雪很像,干冷如砂砾的雪,砸在了梅瓣上。
……寄雪。
那酒入口冷得像冰,入腹又带起热意。
吻往下落,谢酴不舒服地仰起头,喉结被轻轻咬了口,叫他瑟缩了下。
酒总是会无限放大最细微的情绪和神思。
他蒙蒙眯着眼,红鸾帐顶用金银线绣着白蛇花纹,叫他觉得有些眼熟。
是了,那日马车上也有这个纹路。
马车……是寄雪置办的。
……寄雪。
我心悦你。
身上细细的吻停了,有人凑近了,亲了一口他的耳垂。
“我也心悦你,小酴。”
还是那净冷的男声,熟悉又陌生。
“寄雪……、啊!”
谢酴想问些什么,却只说了寄雪两个字,然后被人咬了口脸颊。
那酒越来越往下,不知是用什么泡的,热意过后又带来清凉,舒服得谢酴眯起眼。
他迷蒙的视线终于睁开了点,看见了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雪白的眼睫垂落,在昏黄烛光下有种朦胧的温柔,软软的在金瞳里漾开波光。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正常思索的功能却迟迟无法连上。
他、寄雪、男子……?好热。
床帐摇晃起来,软凉的发丝密密垂落在谢酴滚烫的面颊上,谢酴抓着那白发,被亲得喘不过气来。
那金瞳离他很近,又像万花筒般散开,占据了谢酴整个视线。
“我心悦你,生生世世,不违此誓。”
那声音虽然冷,却很温柔,轻轻扣住了谢酴的手,按在了自己那如玉般流畅起伏的胸膛上。
谢酴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头在枕上歪了歪,恍惚间似是看到一个人影在旁边,惊得他浑身一抖。
白寄雪立马遮住那道身影,掰着谢酴下颌转向自己。
“小酴,看着我,不要分心。”
谢酴刚刚僵硬的身躯又晕乎乎软化回去,慢慢融化进了一片金湖里。
——
他们在清河县呆了没两日,因为裴相要启程的缘故,也匆匆忙忙回金陵了。
启程前,谢酴专程去拜访表哥,却不见人开门。王氏擦着手,只尴尬笑道:“他媳妇生了病,他去求医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谢酴也只好放下礼物,跟着白寄雪离开了。
等他们的马车吱呀吱呀走出巷子后,谢家书房的窗才慢慢推开了一点。谢峻面颊凹陷,脸色青黑,跟大病了一场似的坐在椅子上,衣服都显得空荡了许多。
王氏在外间抱怨他,谢峻全然没听进去,只痴痴凝视着谢酴消失的方向,又刺痛地收回视线,扇了自己一耳光。
谢酴上了马车还在跟白寄雪抱怨此事:“表哥真是有了媳妇就不要兄弟了,新婚完开始就没见到过他人,就连我要走了也不见人影。”
白寄雪没说话,只微微笑着靠近了他。什么冰凉的东西冰了一下他的脖子,谢酴缩了下,看见白寄雪掌心里躺着一条金灿灿的长命锁,被车帘外的日光照了下,刺得谢酴忍不住眯起了眼。
“这是?”
“给你戴的。”
白寄雪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将那条长命锁拿起来,为谢酴戴在了颈间。
那金锁看着很有质感,阴刻着一条白蛇盘在松树下的图画,配了几个小字“山海同庚,生死同途”,戴在颈间却没什么重量。
谢酴有点不太想戴,扯着链子:“我都要及冠了,这长命锁是小儿戴的。”
白寄雪拉住他那只手,没说话,凝视着他,眼瞳里好像闪烁着湖光,叫谢酴一下子受不了地转开视线。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有点不耐地把长命锁塞进了衣领里,晃了晃白寄雪的手。
“这下满意了吧。”
他不大在意地哄着白寄雪,侧头去看车外的景色,还跟小孩挥手告别,衣领也没拢好,能看见青色的筋脉上贴着一条灿灿的细金链。
白寄雪低头吻了吻谢酴的手背,轻声道:
“很满意。”
他虽然低着头,眼睛却抬起来看着谢酴。
真的真的很满意。
——满意到,想把小酴吃进肚子里。
第97章 玉带金锁(41)
谢酴回乡时, 裴令正在金陵各处奉旨密巡。江南之地向来是鱼米之乡,莫说水清无鱼, 各处官员只有手段优劣的区别。
他狠狠惩戒了几个酷烈盘剥脑满肠肥的贪官,大大肃清了番金陵省上下的风气,这才打道回府。
路上那位国师也随在队伍里,只是平日都坐在自己马车内打坐修行,很少路面。
裴令已经听到队伍中奴仆私下讨论那位那人定是有大修为的真仙,不然如何竟能五日不吃饭?
他皱了下眉,身边的胡齐便作势要出去教训那几个咬嘴的小厮,裴令抬手制止了他。
车队轱轱辘辘渐渐停在府邸外,他们回金陵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满城金色烛火煌煌映天,那多日未曾掀开的车帘也被掀开了, 从中走下一个人。
雪白道袍,雪白冠发, 面色如雪, 眼瞳金照,正是陛下诏令迎请入京的定非道人。
满城灯火落在他身上,靡靡丝竹,竟好像只是一层金粉,他抬步走起来时便簌簌吹散了。
他远远冲着裴令行了个道家礼, 便自顾自先走了。
胡齐见了, 略有不忿。
“他虽说是落芒阁未来的国师,可如此做派未免也倨傲无礼了些。大人您一心为民, 从不参与那些俗人斗争,他竟也一副避嫌姿态,真真是……”
他想了好一会, 想要憋出个难听的贬低之词。
裴令倒是接了下去:“真真是个世外高人,是不是?他避世而居的姿态很明显,这一路有多少人想要靠近他,连那几位的人……他皆避而不见,我又有何才能,能和那几位相比?”
他笑着袖手往前走:“如今整治一番,金陵各处多年弊政总算梳顺了不少,待我回去上奏,明年国库税收又能增几层,北方灾民也有个指望。”
胡齐对这一路的收获也很满意,心服口服道:
“大人绸缪,我是向来知道的,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去和那个牛鼻子计较就是了。”
他最忠裴令,心里对白寄雪的态度还是不满,把那么仙姿高洁的人叫成牛鼻子。
裴令摇摇头,摆手示意他下去,自己进了内室整换衣服,又净手洗面,走到书桌前,提笔精心写字。
他如今虽然名满天下,但每日总会抽出时间来习字静心,这么多年雷打不动。
他未中举前也是如此,在山脚草庐耕读,怡然自得。
窗外月华皎皎,洒入书房内,裴令不期然想起多年前的经历。
他比普通人更了解一些神道鬼怪的事,自然知道当今圣上并非为了长生之道才如此笃信。
多年前他曾经遇到过狐妖叩门,就和话本中的差不多,那狐妖幻化的女子娇媚动人,裴令却无动于衷,对其不假辞色。
他常年离群索居,野外动物最是凶狡,若对其心软,遭殃的便是人类。
并且他天生有异,生来就可以看破那些鬼怪妖人的幻象。
那娇媚女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长着狐狸脑袋的怪人而已。
后来那狐妖屡次叩门不得进,最后哀哀服软,求裴令舍她点血食吃。
裴令这才将自己猎来的兔子等物分了她一点,那狐妖吃完后,定定看着他,说他生来异像,注定位极人臣名载史册,只是命中恐有一劫,让他自己小心。
如今他也算略有薄名,所做功绩起码也能在本朝历史中占有一地,可那狐妖说的劫……会是什么?
裴令练完字,又听胡齐汇报各类事项,准备回京。
听到他说那楼籍不知为何在与各种道士来往,便皱了皱眉,想了下,还是吩咐让人叫楼籍明日来见他。
胡齐应下:“是,我知道了。”
——
“你是说,书院里就有鬼气?你可知这鬼气从何而来?”
挂满纱帐的宽阔室内,楼籍半躺在矮榻上,榻间散乱丢着许多本志怪典籍,手里还懒懒地翻着一本。
外间那道士抚须半晌,才道:“似是一缕槐花精魂,夹杂着深重念气,只是如今已极淡,倒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
楼籍烦躁地闭眼,揉了揉眉心,扶着软枕起身。
他脸色不算好看,掀开帘子去了外间,对道士微微拱手,便继续问:
“那关于那国师呢?你可曾看出什么来?”
外间的道士年过半白,须发却还浓黑,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他甩甩拂尘,慎重道:
“那日他随裴大人回府,老朽开了天目细观,却只见浓白灵气,这是正派修士的象征……”
他话说得慢悠悠的,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楼籍脸色已是极黑,只沉沉道:
“我那日亲眼看着他轻薄我同窗,这也算正道修士?道士不是修身戒色吗?我给你们道观捐了一座金身,可不是想被当冤大头糊弄。”
他这半月出手阔绰,确实打动了不少高人。须知如今凡间一派升平,妖邪之事极少发生,他们这些道观也着实日子艰难。
道人沉吟半晌:“恰逢我一位师兄要路经此地,他修为极高,不如让他再来帮忙查看一番。”
楼籍面色松了点:“那便如此。”
外间小厮奉命进来,说裴相明天令他过去,楼籍挥挥手让人送走道人,满心燥郁难以明说。
他一把掀开纱帐,快步走到桌前。只见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内间书房里,满桌散着画卷,书架上也挂着好几幅,横躺起坐,颦笑回首,都是同一个青年。
他们或含情脉脉,或独自出神,都在画卷里陪着楼籍,安抚了他心里燥郁的冲动。
桌上还画着一副,谢酴躺在一片红帐中,闭着眼满目潮红的,手腕上带着那串玉白珠子。
“小酴……”
楼籍眼底一片浓黑,他提起笔,慢慢在谢酴唇上晕开胭脂。
他那日回去后就多方命人探查,也招了许多道士在旁观看谢酴气韵,可都说他身上元气未损,反而天庭饱满,气色红润,不像被妖道缠身的样子。
楼籍不信,那道士分明一派妖邪之相。
他可是清楚小酴对男子的抗拒,如何就心甘情愿接受那道士了?想来和小酴结婚的那女子便是那道士幻化出来的。
此前是他大意,才让这等心思不纯之人接触到了小酴,如今他一定会拨乱反正,让小酴……认识到真相。
——
谢酴和白寄雪已经到了金陵,刚入城门,他就察觉出了不同。
街上的百姓比以往更多了,面上的神色状态也精神了不少。
他掀开车帘看,有些惊讶地跟白寄雪说了此事。
她正坐在他身侧,手持一书卷,闻言微微颔首,道:“想来这就是你那师父巡查的效果了。”
谢酴闻言,就放下帘子,去牵她的手,笑:
“怎么,看娘子言行,竟也觉得裴师不错?”
几日相处,足够他熟悉白寄雪的性格了。她看似寡言,实际眼光高标,若是不入她法眼者,她连话都懒得说。
这种做派未免会让人觉得她太高傲,但神奇的是,也许是因为她通身气度不凡,谢酴竟没觉得冒犯,反而更好奇谁能得到她另眼相看。
白寄雪正要翻书的手被他牵住,侧头看他。
有了肌肤之亲的人,比起旁人更多了一种心意相通的默契。谢酴一点都不怕,反而还故意握紧了点,伸手去拂她耳畔的头发,亲了一口。
于是刚刚还有点压迫感的视线立马就变得无奈起来,白寄雪反手牵住他,拿回了自己头发。
“小酴。”
发丝是无感之物,可被谢酴亲了一口,白寄雪却好似尾巴尖被人亲了下似的,细细麻麻的痒意泛开。
“裴令此人文气鼎盛,有朱紫之气,确实不凡,堪配作你师。”
他淡淡说着,手却牵得很紧。
谢酴笑嘻嘻地搂她腰: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娘子眼光最高,连裴相都只是堪配作我师。这话你可不要到外间去说,不然不知道多少人会骂死我。”
“娘子,来香一口。”
有时妻子太小便喜欢胡闹,白寄雪那双往日凛冽锋锐的金瞳现在无比柔和。
他任由谢酴把他推在车壁上,像一只热乎乎的小兽那样凑过来亲吻他。
亲昵的,乱糟糟的吻随意落在他脸颊和发丝间,吻他好似浑身都泡在了热汤里,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念。
他轻轻扶住了谢酴腰身,免得叫他掉下去,然后在谢酴温热亲昵的吻里慢吞吞求饶:“不要再亲了,小酴,车要停了。”
强大冷漠的野兽有了爱侣之后就会变得小心翼翼,惶恐于自己会伤害到枕边人。
这是一场阴差阳错开始的谎言,却酿出了足以醉倒蛇龙的美酒。
他愿意一直维持着这个错误……即便有朝一日,谢酴发现了真相,他亦不会放手。
——
谢酴回府整理了一番,翌日便携了礼物去拜访裴相。
门口的小厮都认识他了,见是他来访,很客气地收了礼物,又带他在偏厅稍坐。
他稍坐了一会,昨晚有些没休息好,日头正好,他便有些昏昏欲睡。
脚步声响起时,他竟完全没注意,好一会才意识到,睁开眼时恰对上一张皱褶斑斑的脸。
“你是何人!”
谢酴被吓了一跳,立马精神了。
那老者长得仙风道骨,抚须望着他,并没有说话,直到谢酴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他才收回视线,朝后拱拱手:
“公子身上确实有异于常人的白气,只是非但没有神魂不固的采补之相,反而气息绵长,寿命比常人多了足足百年。”
谢酴有点迷惑,他的理解能力没有问题,所以才更觉得奇怪。
这老者是在说他吗……可寿命比别人多了百年,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一道熟悉的声音接过了老者的话,天生似的慵懒和低沉,带着一丝阴沉。
“裴公请看,若那妇人是正常人,怎会出现如此情景?”
朱衣玉佩,金扇束冠的楼籍走了进来,他虽然是对着身前的人说话,眼睛却直直盯着谢酴。
多日不见,他瘦了些,凌厉俊美的五官更加显眼,绛色的唇和眼下的黑影显出了淡淡的阴郁和攻击性。
裴令不知何时跟在那老道身后走了进来,他皱着好看的眉宇,略显担忧地看着谢酴。
被三人这样看着,即便谢酴觉得自己身体无碍,也不由得产生了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的紧张。
他站起来对裴令拱手行礼,“裴师……”,然后犹疑着问:“这是在做什么?”
裴令扶住他起身,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转头询问那道人:
“道长此话可有把握?”
那道人抚须看着裴令,略一作揖,简单道:“大人自己身具不凡,何不亲自看看?”
裴令闻言,犹豫了下,转头看向迷茫的谢酴,安慰了一句:
“莫怕,只是确认一件事。”
说罢,他就咬破了指尖,沾着血往谢酴额间一点。
他的手冰凉,血却带着奇异的热度,谢酴来不及反应,便觉得眉心火辣辣的烧起来,似乎浑身有什么东西被这点血激荡起来。
裴令握住他的手,凝目严肃望着他。
他长得如君子美玉,自带一种温润而不可亵渎的气度,被他这样看着,谢酴忍不住又紧张又害怕。
难道他真的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楼籍说的是那妇人,难道他的意思是白寄雪有异常?
这念头只略略一闪,他就飞快否定了。
不,寄雪绝对不会害他。
下一瞬,裴令握住了他的双肩,认真道:“小酴,你那妻子恐非人类。”
谢酴抿唇,尴尬地笑了下:“裴师如何和我开这种玩笑……”
他想后退离开这,却被裴令定在原地,那美玉似的凤目注视着他,带着一种令人想要信赖的笃定和安心:
“这不是玩笑,不用怕,小酴,我会保护你的。”
“是啊,我和裴相都会保护你的。嗤,我倒想看看那道人是何方神圣,竟敢蒙骗国师之位。”
旁侧的楼籍也慢悠悠地补道,神色有些阴鸷。
谢酴并不想搭理他,只对裴令摇摇头:“多谢师长挂心,只是既然刚刚这位道长都说我性命不但无忧,反而还比常人多出许多,就说明寄雪没有害我之意,我不能为了一些无端的怀疑去揣测伤害她。”
那旁边的楼籍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手中扇骨发出轻轻的咔嚓碎裂声。
裴令则松开了手,皱眉沉吟着看着谢酴。
“小酴……你……”
“我今日是来向师长请安的,礼物也已经交给下人,既然师长无事,我就先告退了。”
谢酴不欲多说,行礼之后就转身离开。
只是在他身后,楼籍忽然出声:
“你不是最厌恶短袖之癖,如何和那道人就可以?”
谢酴不想理他,擦身而过之际却被楼籍拉住了手腕,他拉住谢酴的手青筋鼓起,传到手腕上的力气却并不至于让他难受。
谢酴转头看他,用力挣开他的手:“这恐怕不关楼兄的事吧。”
裴令站在一旁,见到这一幕,不禁皱起眉,上前挡住楼籍,对谢酴颔首:
“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那目光意蕴深长,看得谢酴一阵心烦意乱。
他匆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在他走后,裴令才转身,看向身后的楼籍,眼神中透着了然:
“你早就知道他会是如此反应了?”
楼籍手心被折断的扇骨刺破,血慢慢洇透了纸面,他慢慢敛下眉,嘴角有些嘲意:
“他最是心软,既然不肯信,便让他自己看看事实好了。”
裴令皱眉看他良久,才招手令门外候着的胡齐进来:
“快去备车。”
他摇摇头,对楼籍道:“若非你说的确为事实,只凭你如此重的私心,我绝不会参与到此事中来。”
楼籍草草冲他拱手:“便是知道裴相最为护短,我才告诉您此事。”
他手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配上那颓废的面容,叫裴令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此非正道,执念太重并非好事,你好自为之。”
血啪嗒啪嗒滴落在毯子上,楼籍缓缓松开了攥着扇的手。
手中扇子竹骨早已刺入掌心,血肉模糊。
——
谢酴心思散乱地穿过长廊,府门外,他来时的马车还在那等着。
驾车的小童儿无聊地坐在车板上到处乱看,可爱的样子令看门的几个守卫都忍不住侧目。
他看到那童子,心方定了点。
楼籍本来就心思不纯,他说的话又何必相信,这人肯定巴不得他倒霉。
这段姻缘是他求来的,他们两情相悦,怎么能因外人几句碎语就去怀疑身边人。
他自己上车,和往常一样摸了摸那童子的毛茸茸的头:
“回去吧。”
那童子在他手触碰上时却变得神色有些僵硬,五官似乎都模糊了瞬间,变得像纸人一般平板苍白。只是谢酴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唯有路旁看守府门的几个守卫看到了,吓得大惊失色。
裴令和楼籍出来时就看到了几个哆哆嗦嗦的守卫挤作一团,围着某个守卫的生肖玉佩求神告饶。
“发生了何事?”
那几个守卫如实道来,听得裴令眉头一皱,叫他们下去轮换,然后命人驱车跟上前面谢酴的马车。
据楼籍的提议,他刚刚抹在谢酴眉心的血并非普通血液,还混杂了袖中的朱砂,驱邪镇妖,对凡人无害,对妖邪外道却有影响。
他深深凝目望向前方,小酴可知道这件事,还是单纯的被幻术迷惑了心智?
……那国师,为何又会化作妇人去引诱小酴,岂非天方夜谭?
车中的楼籍却似乎并不意外,只沉沉看着前面那辆马车。
裴令心中轻轻一叹,事已至此,也只能见见那国师的真身了。
他作为陛下托以重负的臣子,自然要对大越朝的黎民百姓负责,绝不能让什么真身可疑的东西入主落芒阁。
车轮吱呀转动,谢酴一路也是心绪不宁,直到家门口,才勉强平复了杂思,整理衣袖掀帘下车。
他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扑鼻香味。
白寄雪正坐在院中的梨树下,袖手煮茶,石桌上还放着几盘精致的点心,清香扑鼻,叫人闻了就耳目一清。
雪白花瓣簌簌而落,如一场温柔的雪。白寄雪和站在门口有些愣怔的谢酴对视了好一会,才垂眸倒茶,问:
“怎么不进来?”
谢酴呆呆怔怔走进去,几次想问些什么,又憋回去了。
白寄雪垂着眼,为他酌了一杯茶。
“喝杯茶。”
谢酴便把话憋了回去,认认真真品起了茶。
待他喝了一口,白寄雪又喂了他一块点心。
“你最爱的雪花糕。”
谢酴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又被喂了满嘴糕点,只好闭口不言,老老实实品起了糕点。
见他吃了糕点,白寄雪就收回手,用一方巾帕擦了干净,端端正正坐在花树下,腰背挺直,如枝巅白雪。
实在让人难以想象那些揣测如何放在他身上……国师?那等人物怎么可能是寄雪。
“你刚刚可是要说什么?”
白寄雪擦好了手,抬首看他。
谢酴本欲摇头遮掩,眼中却忽然飞入灵光一点。
他身体一震,忽就被迷惑似的,瞳孔无神,喃喃说:“你可是那国师的化身?”
白寄雪探身,微微抬起他的下颌,一指在他额心重重一揉,似乎想揉去上面残余的气息。
那上面的血渍早已被谢酴自己擦干净了,白寄雪的手指在松开时却微微发红。
“小酴以为呢?”
他垂首望着心神被迷的谢酴,慢慢道:
“你半月回家前是如何对我说的?结发为夫妻……”
谢酴便喃喃接道:“恩爱两不疑……”
“恩爱两不疑……你可做到了,小酴?”
唇瓣被惩罚性的咬了口,谢酴浑然不觉,只不适地扭了下头,下颌却还是被白寄雪掌在指间。
不知何时,白寄雪已现回了真身。他半束的发冠面容俊美无俦,更显出非人的神异,柔软的白发垂落,如绸缎般铺洒在谢酴肩上胸前。
那是一种绝对掌握的姿态,谢酴被白寄雪笼住,沉默了下。
“……我不想疑你,只是……寄雪,也在试探我。”
他神智不醒,却还是慢慢道:
“你给我看的话本……还有小童……都在暗示我。”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抬起来,和金色炽烈的眼瞳对视,或者说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寄雪……想要对我说什么,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其实世界二写歪了_(:з」∠)_因为写着写着发现太喜欢小白蛇然后莫名其妙剧情就慢了很多……没写过瘾额啊啊啊。另外剧情卡住的时候我就去写世界三,结果写了八千字了世界二还没写完啊哈哈哈(命苦的笑)
第98章 玉带金锁(42)
白寄雪顿住了一下, 只在这时,忽然从旁刺里射出一道耀然术法射向他。
他头也不抬地挥袖拦住, 气浪骤然炸开,满院梨花瓣翻滚如浪,翩翩如雨纷落。
隔着纷落的梨花雨,白寄雪将谢酴护在怀里,金瞳冷冷看向院外的人。
“不请自来即为贼,几位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裴令面色复杂地看着这边,楼籍站在旁侧,连连冷笑了两声。
“不告而娶则为淫,既然你知道这话,还不快点放开小酴。”
那道士缓缓收手,凝重地对白寄雪略一行礼:
“阁下道行深厚, 功德圆满,如何会与凡人相交?岂非逆天而行?”
白寄雪挥开袖子, 往前一站, 将谢酴挡在自己身后。
“我与小酴有缘,在天地父母前见证,合乎缘法,顺应本心,何来逆天而行?”
听到这话, 楼籍牙齿都忍不住咬得咯咯作响, 几步上前叱他:
“那你为何不敢让小酴恢复神智?甚至此刻也依旧用迷魂之法迷惑他?”
白寄雪目中金光淡淡一闪,逼视回去, 惹得那老道紧张起来。
“你哄骗逼迫他,又是什么好人行径了么。”
眼见两边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裴令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拉住楼籍,站在最前面,对白寄雪拱拱手:
“道长到底是来路不明的异族,还是我大越朝的下一任国师?”
这话便不是只拘泥于私情之争的口舌了,白寄雪沉默了下,他当初答应道人要入主落芒阁,即便如今他已经决定要和小酴在一起,可到底是借了这层国师身份。
若是否认,他的功德修为便会受损。
这些身外物他自然不在乎,只是……
白寄雪敛下眼睫,他这几日给谢酴渡了太多自身本源,虚弱了不少。
他抬起脸,素白冰冷的面庞毫无波动:
“我是下一代落芒阁阁主,大越朝的国师,此乃天道选择。”
他这样的灵蛇修炼到如今,本就是吉兆,与大越朝的国运亦是相辅相成。
“既是国师,又怎会和我门下一普通弟子在一起?且还订立婚约?这可是逆天之行。”
国师应是完全超然物外的存在,何况白寄雪还非人类。
于情于理,裴令都不能允许谢酴就这样和白寄雪在一起。
他并非那种顽固守旧的人,相反,他通于世情,所以才更加知道这种畸形关系不能长久。
白寄雪沉默两息,那楼籍已是要忍耐不住了,只裴令按住了他,让他稍安勿躁。
楼籍眼神沉了沉,看向那老道。
老道士心中一叹,若非必要他也不想和这等修行有成的妖物动手,只是论义论利,他都答应了人家。
点点白光忽地从地上升起,骤然射向白寄雪。
与此同时,还有老道的大喝:
“既然是得道高人,又何必与凡人混迹在一起——”
白寄雪眼神一厉,这白光灵气浓郁,他受了倒无所谓,可如果身后的小酴无意沾惹,那皮肉都会溃烂。
他手指捏决,拦住了所有飞来的白点。
只是这一击耗费了老道半数功力,他也同样抵挡不易。
梨花树下,昏沉的谢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只见一片模糊。
他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鼻息间夹杂异香,正要揉揉眼睛,却又是一阵困意上涌。
……好困,是谁在说话。
“你可敢让…小酴!”
是楼籍的声音。
他努力睁开眼,想赶走这人,免得他去烦寄雪。
有什么温润冰凉的触感抚上眼睛,是寄雪的手,她的声音低哑干涩。
“睡吧,小酴。”
不,他不能睡,怎么能让寄雪一个人面对楼籍那厮,他丧心病狂下指不定做出什么来。
奇怪,他回来之后在做什么?
好像是喝了一口茶水,又和寄雪说了几句话。
他挣扎着,只是困意混沌,当他就要再次睡过去时,额间忽然发烫,那热度刺得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寄雪的手只是虚虚盖在他面上,一下就被拂落了。
谢酴抬头,一张美丽端致的脸微微低垂,和他挨得很近。
清苦的幽幽竹叶香气拂过,熟悉而又令人心悸。
不知为何院中风起云涌,搅弄得梨花树簌簌作响,满蓬的花瓣如雨如雪,纷纷洒洒。
白寄雪手指修长好看,捏着一个复杂扭曲的结,她注视着他——
但昔日枕边人却变得如此陌生而熟悉。
满头丝缎般的白发被束成道冠,金瞳瑰丽。
男人长得也同样出挑俊美,只是脸骨轮廓都比寄雪硬朗了不少。
他是一个男子。
他看着谢酴的表情,喉结上下滑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
“小酴……”
寄雪没有这么明显的喉结。
谢酴下意识起身,踉踉跄跄退远了几步。
只是身体还没有什么力气,贴在了石桌旁侧。
白寄雪被他甩开,就收回了手。雪白道袍柔软垂落,沾了几片梨花瓣。
谢酴简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只是出神了一会,怎么好像世界都变了?
“你……你是谁?”
他觉得自己好像那种话本里很愚蠢的反派,总是徒劳地追在主角身后汪汪说些你不要跑的废话。
明明一切都已经如此明显了。
“你骗了我?”
和白寄雪长相相似的道士看起来也如枝巅雪一样冷洁,只是此时他的面上浮现了些许痛苦之色。
“一开始那样,并不是我所想。”
他话里的意思让谢酴忍不住发笑:
“也就是说,后面都是你故意的?把我耍得团团转,看我为你着迷,很有意思吗?”
他想起自己乐颠颠地叫对方娘子,亲吻对方,昔日那种亲密的情形此刻变得如此难以接受。
他又后退了两步,白寄雪皱眉捏着法诀,不断变换抵挡着老道那边的阻挠,一边往谢酴那边走。
“小酴,你先别动——”
他走了两步,谢酴就退得更远。
那双片刻前还依恋望着他的湿漉漉的眼睛变得警惕而防备,谢酴冷冷说:
“你还有什么能让我相信的地方。”
头脑还有些昏沉,可谢酴却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在左冲右撞,激烈的情感混杂在一起,让他实在难以分清。
如果这真的是梦就好了,明明半天之前,一切都还是那么正常。
他是真的喜欢白寄雪,喜欢对方冷冷温柔的样子,喜欢对方暗藏关心的样子,可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崩塌,梨花瓣柔软地撞在脸颊滑落,像一场雪,盖住了这个小院里曾经有过的温馨画面。
看着他的表情,白寄雪抿紧了唇,脸色更加苍白。
他停住了脚,想说什么,手上的法诀却捏慢了半步,被旁刺里的一道法术击倒在了石凳上。
雪白妖异的鳞片从他脸侧浮现,那双漂亮的金瞳却还是直勾勾看着谢酴。
“小酴……不要走,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老道乘胜追击,束缚重重压下来。
白寄雪被打得吐了口血,他随便擦了下,鲜红的血在雪白道袍上分外明显。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走到谢酴身侧。
“你信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向他索求这个誓言,只是为了今天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串漂亮的雪白珠串,那是曾经戴在白寄雪身上的,为此他还和楼籍闹了不愉快。
在他们婚后第二日,白寄雪就又送了他一串,说是这串更好。
确实好看,拿出来便隐隐发光,流传七彩。
谢酴没什么表情,他拿起珠串,用力一扯——
“小酴……”
白寄雪低低地叫他,就像以往任何他无奈妥协又放任他的时候。
“啪嗒啪嗒……”
链子一下就扯断了,珠子满地蹦落。
在他扯断的刹那,白寄雪如遭重创,跪倒在地。
那是他逆鳞所化的珠串,代表他与谢酴命数一体,心念同思。如今被扯散,原本就喧天倒海的丹田更是沸腾。
他又吐了一口血。
白寄雪已维持不住人形了,下半身化为了蛇尾。
谢酴看了一会,觉得眼熟,想起了他。
“你是那条懒蛇。”
那条帮过他,像大爷一样喜欢按摩的漂亮白蛇。
谢酴木木的,正要转身走,却觉得脚下被什么绊住了。低头一看,是一条长长的白尾巴。
他眼睛一眨,不知何时一滴泪便从眼眶中倏忽滑落,落在那尾巴上。
“那日你亲了我,问我是否喜欢。”
“是喜欢的。”
“我后面才知道……原来那种感受是喜欢,所以才又变为女子来见你。”
白寄雪的声音变回男身后更多了一点磁性,低低的,像落尽的灰白花瓣,落在了谢酴身上。
“不要走……小酴。”
那个懒洋洋让他按摩,说因果两结,又说要与他成亲的白蛇,用从来没说过的示弱语气挽留着他。
谢酴低着头,又一滴泪倏忽滑过,滴落在蛇尾巴上。
裴令站在了不远处,有些担忧地微微皱起眉,对谢酴说:
“小酴,过来罢。”
楼籍手握成拳,目光在白寄雪身上隐晦扫过,最后停在谢酴身上,眼神炽热,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谢酴忽然抬手,摘下了脖间那条长命金锁,转身蹲下,把锁塞进了白寄雪手里。
刚刚还亮起来的金色眼瞳又暗淡了,他凝望着谢酴,慢慢道:
“就这么不能接受吗?”
“帐中亲昵,难道不是真的?”
谢酴打断了他,强把那锁塞进白寄雪的指缝间。他的体温本来就低,如今更是像块冰一样,冻得谢酴手都发疼。
“是真的,我说喜欢你是真的,只是你骗我……也是真的。”
他垂下眼,不再看白寄雪,转身离开。
血溅落在满地梨花瓣上,分外惊心。
只是谢酴也没有再回头看他,他和楼籍擦肩而过,也没管对方骤然难看的脸色,快步走到了院外停的马车外。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不顾周围小厮的阻拦,策马飞驰。
猎猎的风吹动鬓发,眼前景色一片模糊。
谢酴只有不停抽着鞭子,让马跑得更快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将身后那座温馨的小院甩得更远一点。
好像有谁在说,别哭了,小酴。
遥遥的,随风送来。
第99章 玉带金锁(43)
谢酴走后, 老道看着化为原型的白寄雪,皱眉掐算了半晌。
刚刚还在盛放的梨树如今花瓣都被吹落了, 枝头光秃秃的。裴令不免也有些感慨,命人跟上谢酴,便坐在一旁,看那老道要算出什么。
楼籍倒是想跟上去,只是被裴令喊人拦住了。
“情之一字,果然令人神智纷乱。”
裴令摇头,温润面庞上满是不赞同之色。
白寄雪身份特殊,吐出的血灵气浓郁,难以擦拭。溅落在满地梨花瓣之间,有种难言的凄楚。
楼籍沉着脸,到底不打算在此时和裴令闹起来, 强耐着站了一会,便告辞离去。
裴令也没有留他, 眼下后续还需他和老道商量处理。
那老道掐算良久, 皱眉过来稽首行礼。
“裴相公,此妖出身正统道家之门,内功精纯深厚,又兼福德,是以上一任阁主才让他继承衣钵。只是……唉, 到底误入歧途, 损了自身修为,也误了国朝大计啊。”
“此话怎讲?”
裴令对老道颔首回礼, 眉头微皱。
“他若入主落芒阁,以自身修为气运结合国师之位,可以镇压宵小邪流之气。只是此时他修为大落, 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国师之位空悬一日,那些邪魔外道就有可能流窜出来啊。”
老道都有些后悔了,他本以为只需要将两人分开就行,谁知这修炼快千年的蛇居然如此痴执,不仅将自身气运分了一半给那书生,还渡了本源。
一旦分开,便受重创,如今连普通蛇妖都不如了。
且他还借了书生的文气,此时那书生走了,蛇妖在这金陵红尘气下待久了,甚至有可能变成凡蛇。
老道如是一说,裴令面色凝重起来,拱手相问:“可有什么挽救之法?”
那老道抚须,过了会才道:“如今之计,唯有借助裴公援手方才能行事了。您用文气庇护温养他,待他恢复就行。”
只是为国为民,他们救了这条蛇,却恐怕要当一回东郭先生,白白被人记恨了。
裴令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看向地上已经完全盘起来的蛇。
“那便如此吧。”
——
谢酴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他横趴在桌面上,手边是一个打翻酒壶,清亮的酒液洒满桌面,打湿了他的袖袍。
闻着这冲鼻的酒味,裴令的脚步顿住,对门外战战兢兢的店小二说:“他喝了多少了?”
店小二认不出眼前这人的身份,但看这老爷一身绸袍,前后几个侍卫,贵气天然的样子,就知道绝对得罪不起,忙低头回答:
“酉时来的,已经喝了大半个时辰,三坛春日醉。”
裴令眉头皱起,摆摆手,让胡齐去把人扶进马车里,又掏出身上的钱袋递给小二:
“他的帐我结了,店家受惊了。”
那小二没想到他排场如此大,说话却这么和气,又拿了钱,面上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
“没有没有,一点小事。”
那掌柜的原本看楼下店面被骏马冲撞踩踏,拍桌说要去告官,如今却缩在后面一个字不敢放。
等人走了,他才惊魂未定地叹:
“我嘞个乖乖,那可不是名满天下的裴相公吗?我竟也有幸能见他一面。”
他急不可耐地拿走钱袋数了数银子,却听店小二在那说:“那个纵马闯进来喝酒的书生是谁?居然被裴相公亲自接走了,这样行径还不生气。”
掌柜的忙着数钱,随便回答:“他?你竟还不知道,他不就是前阵子裴相公收的弟子,金陵闺秀们日思夜想的谢酴谢大才子吗?那首望海潮都快唱烂拉!”
他们讨论的对象此刻却人事不知地摊在厢房内,裴相此前下榻知府家中,只是为表亲和,他在金陵自然也有落榻处。
为了防止那楼籍又痴缠不休,他便将人带回了这间小院里。
小院人少地偏,只有几个信得过去的老奴在此度日。
胡齐的动作不算温柔,谢酴被摔上床榻的时候都忍不住闷哼了声,硬生生给摔清醒了。
他面色红酡,衣衫凌乱,肩削腰瘦,显出了十分苦闷。
“寄雪……”
胡齐只作未闻,要他说,这书生早日从那蛇妖设下的情网里走出来才好呢,免得耽误了裴公大事。
谢酴也看清了眼前人不是白寄雪,却也很眼熟:
“是胡大哥?是裴师带我回来了?”
胡齐冲他颔首,指了指桌上:“那有热茶,你自便吧。”
便推门出去了。
谢酴也不愿去想其他事情,呆坐半天,撑着头摇晃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壶热茶。
只是脑中一旦闲下来,一张清绝艳丽的脸就隐隐浮现上来。
他把脸埋入指间,好一会才抬起头。
不要再想了。
这是间有些简陋却也干净整齐的房间,旁侧屏风后还有个书桌,摆好了笔墨。
谢酴什么都没想,走过去,强撑着醉意开始练字挥毫。
写诗会让他想起白寄雪,作画也会让他想起他,看书也半个字看不进去。
……他如今怎样了。
即便他自觉被欺骗,觉得自己应当与白寄雪割袍断义,却还是情不自禁会去想他如今的下场。
很明显,这位大妖原本应当过他的阳关道,修他的国师正位,只是和他掺和在了一起,竟化作女子与他成婚恩爱……
实在是荒谬,可荒谬里,那些曾经有过的感情就是假的了吗?
谢酴不愿再想,眼眶实在酸涩,他闭了闭眼,沉心定气,才再次提笔练字。
一篇篇雪白的宣纸被写满,待到门扉被人敲响,他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已是月上梢头。
一个眼生的老妈妈走了进来,给他端了饭,劝他用膳,又说,裴相明日要见他。
谢酴沉默不语地接过了食盘,只道一声知道了。
这饭也无甚滋味,味同嚼蜡而已。
练字花费的精力太多,此时谢酴才觉得目眩头晕,脚下如绵,便也不再逞强,草草收拾了睡下。
翌日,他净了面,拿着字帖去见裴令。
裴令正坐在书房里听下面人回禀奏事,听见谢酴来了,就挥手让人下去。
不过片刻就听到了细细的鞋底摩擦声,裴令抬首,不由得微微讶然。
不过一日而已,谢酴竟瘦了许多,一身淡青长袍穿在身上,竟有种伶仃怆然之感。
他本来就面窄唇浓,如今更是瘦得脸不及巴掌大,躬身执弟子礼时,那腰带竟摇摇欲坠。
裴令心中本就怜他被妖迷惑,此时更是不由得连半点责备之心都没有了。
原本准备好要叱他醉酒、沉溺儿女情长的话,也都变成了关怀之语。
“如何竟憔悴至此?”
他将人招到书桌旁,随手接过了他带的字帖,拉住他的手,为那冰凉的触感皱了下眉,温声教诲:
“不过一桩阴差阳错的婚事,可不要哀毁伤身,那便是本末倒置了。你还年轻,自然觉得事如天塌,待你把心神分出来,过后再看,也就能平淡许多了。”
他松手,命人下去熬盅凝神补气的汤药上来,见谢酴仍是愣愣木木,垂着眼不言不语的样子,便叹了口气。
“过几日就要上京了,我看你昨日马上功夫不太娴熟,正好可以与我一起驭马回京,路上看看山水,也是散心之意。”
裴令虽然素以温和示人,却始终保持着疏离冷淡的距离,何曾像现在这样温言耐心?
谢酴也感受到了他殷殷仔细的关怀,表情生动了些许,他拱拱手,声音十分干涩:
“多谢师长关怀,弟子本该侍奉桌前,只是……”
说到后面,有些难以为继,哽咽难言。
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用袍角微微遮了下眼睛。再放下时,眼角一片殷红,青袍上略有几点水渍。
见他这样,裴令心下更软,他将人引到旁边桌上,给他布置了几篇阔怀壮意的帖子叫他临摹。
书房间一时只闻笔墨疏疏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鸟鸣之声。
裴令专心处理公务,片刻闲暇时抬眼,就见旁边青年认真摹字的样子。侧脸宛如春山,在窗棱下透着淡淡的晕光,没有了片刻前那心如死灰的低沉样子。
他忽然想起那老道叫他蕴养气息的白蛇,既然是蕴养,老道就干脆把化为原型的白蛇装进了一葫芦里,让他随身携带。
那白蛇……
裴令忽觉心涧随着窗外鸟鸣之声颤动了几下,收回视线,屏气凝神,继续垂眸看桌上公务。
桌上的文玩装饰里,那表面有缠枝白蛇纹路的葫芦正好端端放着,并没作妖。
那为何他刚刚心绪竟不宁了片刻?
难道是老道所未讲明的一些负作用?
他不再想那些,专心处理事务。
如此处理了几个时辰,裴令效率很高,将那些事务都处理了干净。
谢酴手边也放着满满一摞字帖,裴令想了下,起身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细看。
前面的字还有些软弱无继之态,后面便渐渐丰沛有力起来。
只刚要拿起最后一张,谢酴却忽然说:“老师,我有些饿了。”
说着,他的手还去压住了最后一张纸。
裴令听他声音清润了许多,心下宽慰,就松了手,笑着提起桌上的笔。
“那为师便帮你写几个字,写完就去吃东西罢。”
他这样说,谢酴只好松开了手。
裴令提笔写了两个字,中正锐利,又极清秀丽。
只是写了两个字,纸最下面被衣袖遮住的地方就露了出来。
像是谢酴无意间写的一句诗——
“直道相思了无益。”
裴令看着那句诗,余光见谢酴似乎抿着唇,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事又不愿承认的样子。
他闭了下眼,片刻前才有的好心情竟如云烟般消散了。
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搁下了笔,转身先走出了书房。
“先去吃饭罢,补汤也熬好了。”
——
谢酴与裴令并不在一处用膳,偏厅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和裴令子弟的。
听着下人通报,他轻轻揉了下眉心,不由得自嘲起来。
枉他自认修心养气功夫已是极好,如今却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波动,实在丢脸。
下午还有其他地区的学子在知府府上等待拜见,他收了思绪,叫人准备好车马出门。
谢酴吃过饭毕,又喝了一碗党参黄芪补气汤,才被胡齐领了回去。
如今他跟白寄雪分道扬镳,自然是在裴令这小院里住下了。
待回书房后,才得知裴令出门前还给他布置了一篇策论,要求结合论语和老子,议论何为“静心平常心”。
谢酴:……
他就知道上午的事没完。
策论不同于其他,光是构思就极其费神,若要在裴令回来之前完篇,非得费番功夫不可。
谢酴叹口气,老老实实开始研磨,准备做论。
这小院在金陵西市,周遭都是普通百姓,下午时分倒很安静。
只是写着写着,外间似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知不觉面前桌上已写了大半篇纸,日头略微西斜。谢酴呼了口气,被这动静吸引了,转头望去。
窗棱被人掀开了,一张风流俊逸的脸刚好探了进来,与谢酴望了个正着。
“小酴。”
“楼籍?”
谢酴只来得及起身,还没张口叫人,就被楼籍一下子捂住了唇。
沉重的红木凳被闷闷挤开,漂亮的笔架不住晃荡。
“小酴,我好生想你,想得心肝发疼,睡都睡不好。”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楼籍的指骨很硬,陷入谢酴的面颊软肉里,像攥着一枚柔软的果实。
谢酴抬腿去踢他,楼籍抬手一挡,反而用双腿夹住了他那只手,把他死死控在怀间。
浓烈的麝香气息和体温侵占着谢酴的感官,他瞪向楼籍,试图警告着对方。
楼籍非但不怕,还笑着低头来亲他眼睛,像一只毫无分寸亲近人的大猫。
“怎么这么热情的看我,你也想我了罢。”
“唔唔唔!”
既然问他话,就把他嘴上的手拿开啊!
楼籍的唇却已经贴了上来,谢酴下意识闭眼,只觉得眼皮一热,竟是被人舔了一口。他挣扎起来,却只换来了楼籍几声闷笑。
昂贵的香料总是浓郁而芬芳,呼吸间久久难以散去,还有楼籍滚烫的唇。
他舔.弄着他睫毛,刺得他不住眨眼,又咬他鼻尖,最后松开了手,用吻封住了他的唇齿。
他一松开手,谢酴就狠狠咬下去。
血腥味却只是更刺激了眼前的人,鲜血混在涎水里,搅弄得合不拢嘴,甚至亲得谢酴发出了呼吸不过来的喘息。
“呃、啊……”
这种霸道强势的吻,总是让谢酴有些厌恶,被掠夺的感觉如此明显,他伸手去推,手脚却在对方故意的搅弄中渐渐失去了力气。
待楼籍终于稍稍满足放开了他,谢酴简直跟终于溺水上岸的人一样,先狠狠吸了几口气,都顾不上骂他。
楼籍的指腹在他唇角摩挲,谢酴觉得自己的脸也很烫,对方的手也很烫。
他抬起眼:“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很稳,仿佛刚刚那场让楼籍已然情热不已的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楼籍原本缓和许多的面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天生凤眼,平日便是风流多情的样子,一旦厉起眉眼,就显得如同噬人恶兽。
“我想要什么?呵……”
他一下子把谢酴抱放在书桌上,夹住谢酴踢蹬的双腿,手禁锢着他的双臂,用力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肩膀。
他们视线齐平,楼籍凑近了,幽幽望着他的眼睛,不容任何闪躲和后退。
“小酴应该很清楚。”
他勾起唇,漂亮丰润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带着一丝恶意。
“我想草.你。”
男人极富暗示性的摩挲着他的唇瓣,凤眼沉沉,带着欲念。
“况且小酴现在孀居,想必床榻空虚,我愿不计前嫌,帮小酴……解解闷。”
谢酴唇刚张开,就被他手疾眼快地用巾帕堵住了。
楼籍的哼笑响在耳边,敏感的耳垂被人咬住,叫他耳根红了大片。想缩起脖子,却被摁住了肩膀,肆意品尝了个遍。
也不知他是怎么瞒过房外的仆役们的,到了现在,反而是谢酴忍着声音,不敢叫人发现了。
楼籍却坏心得很,刻意在他耳边说话逗弄他。
“小郎君,看你夫君修道性冷,恐怕冷落了你许久吧,不然怎么如此热情,叫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如你以后就与他和离,让我来好好疼你。”
窗纱外,日影斜照,沙沙树影落在书桌上,随风轻轻摇晃。
“啊……我忘了,他欺骗于你,早被你休了。”
楼籍的声音低低哑哑,在书房里显出掩不住的悠闲愉悦。
“恰好我心悦你许久,好小酴、亲亲小酴,我伺候得你这么舒服,你不如开恩,好好考虑下我。”
这人实在可恶,非要拿白寄雪的事情刺谢酴。巾帕早已被拿了出来,谢酴咬住自己的手掌,若是眼神能杀人,恐怕楼籍此时早已死了千万遍。
可他不知道,就算他再怎么瞪人,此时也是眼波如水,就如同那朦胧树影一样,在风里摇摇晃晃,像脆弱的幻影。
被他这样看着,楼籍便住了嘴。
那双凤眼潋滟横飞,像是有千言万语,恨妒爱愤,都藏在里面。
他轻轻抵住谢酴的额头,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唇瓣,怜惜又小心。
谢酴的手也被他拿着,抚上了他滚烫激跳的胸口。
这人进来开始,就什么混话流氓话都说遍了,此刻却低低的,像是在恳求他。
“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要丢下我。”
“小酴……”
“我简直要爱你爱得疯了……”
——
裴令接见着邻近几县的书生们,他坐在主位上,听下面学生吟诵自己的诗文。
在场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为他的气度或为他的地位,裴令依旧还是往日那样温和聆听的样子,只他自己知道……
他脑中总是有根线,轻飘飘地飘向另一个人身上。
只要略略放松,思绪就如此不受控制,叫他心烦。
他忽抬手,揉了下眉心,让旁边陪坐的县官老爷诚惶诚恐,起身弯腰问:
“裴相公可是累了?要不要去偏厅休息片刻?下官已叫人准备好了茶水。”
裴令抬手,觉得自己的状态也确实不宜再听下去,便摆手退席,叫人引去偏厅休息。
那偏厅隔着条长廊,离正院很远,幽静深绿,叫人坐在其间,心就不自觉静了下来。
裴令面上微微露了一点笑,对下人夸道:“你家大人用心了。”
那下人高兴得不得了,强压着兴奋退出去。
等门合上后,裴令喝了口茶,就放下杯盏,打开了窗子欣赏园景。
都说江南园林是天下一绝,即便他只是坐在室内,看出去的景色也十分典雅幽静,尽显主人审美意趣。
圆拱门的旁侧,还种着一颗极为粗大虬劲的槐树,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这初秋竟也落花纷纷,幽香扑鼻。
他闻着那香味,渐渐觉得眼皮沉重,竟在桌上合眼睡去。
那花瓣簌簌,顺风飘进窗里,落在了裴令身上,像是一副写意的美人画卷。
梦里,裴令仿佛变成了一个叫李玉的人,痴痴驻望着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
待他被胡齐叫醒,竟有种今夕不知何夕的迷茫之感,定了会神才推开了胡齐的搀扶。
“回家罢。”
梦里的事在他睁眼时就忘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了影影绰绰的印子,叫他不知为何,分外想见到谢酴。
车窗外日头西斜,裴令掀开帘子,见小院寂寂,只有一个老妈妈坐在庭院下勾衣服,忽觉这里有些太过寂冷。
老妈妈见他来,连忙起身道好,又说:“谢公子在房里写了一下午书,并没有出来。”
裴令颔首,抬步上了阶梯,轻轻叩了下门。
“小酴。”
里头似乎响起了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裴令微微皱眉,耐心等待片刻,只不知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却是好一会才来开门。
“嘎吱——”
风倏忽大了,从裴令身后吹来,斜阳晚照,刚好晕在了谢酴那张脸上。
他们的衣袍皆被风吹得鼓荡而起,谢酴抬首望着裴令,眼睫有种被雨露打湿的坠坠之感,眨动便有楚楚之态。
他发冠也未束好,满头墨发如云飘散,蓬散在颊侧。
他的鼻尖和唇都落了夕阳的红,黛黑的眼望着他。
“老师——”
谢酴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裴令忽然伸手,握住了一缕被风吹到他唇边的发。
那张温润端丽,形如玉菩萨的脸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听见他问:
“你开门前,在做什么?”
第100章 玉带金锁(44)
谢酴眨了眨眼, 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风愈发大了起来,裴令侧脸, 从谢酴房里闻到一股馥郁的异香,浓烈稠郁,仿佛还带着湿热的温度。
他松手,将谢酴的衣领抚正,然后往前跨了一步。
谢酴往后退了步,却没侧身迎他进去,面上挤出了个笑:
“老师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下午我略犯了困,这才醒。屋内狼藉,不若等我收拾一番,再来向老师请罪。”
那张薄白如春花的脸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 实在令人生怜。
裴令没动,只袖手望着他:
“昨日在外饮酒, 行止浪荡, 今日不思勤学,还一味推三阻四。”
“小酴,你当真不让为师进去?”
那声音淡淡的,和他温润端方的样子一如既往,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谢酴身上, 叫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咬牙, 这才侧开了身体,引裴令进房。
“老师既然要看, 那便请吧。”
裴令低眉,目光从谢酴身上扫过,跨步进去。
这院子虽然买的偏僻, 布置却也不差,一步一景,雕花飞檐,都是有的。
拨给谢酴的这间屋房内束着轻纱绿绸的纱帐,因来往都是男子,窗棱屏风上雕的都是瘦竹纹,外间种着斑竹,风一吹,屋内光影摇动,好不幽静。
此时却充斥着那奇异的浓香,裴令皱了眉,就见侧间书桌上乱摊着写了字的宣纸,笔在桌面滚落,椅子也被凌乱地推在一旁。
他踏步过去,就见桌面写了大半篇策论,在结尾却骤然划了一道笔。
谢酴也看见了,顿了顿,羞愧道:“学生心不静,请老师责罚。”
裴令垂眸看了那大半篇策论,才说:“用典中正,只是辞藻依旧繁丽太过,心思郁结,句子也颇沉闷尖锐。”
“开春便是会试,你可准备好了?”
他终于抬眼看向谢酴,他们再次目光接触。裴令的眼神依旧平静清泓如深泉,让人看了就觉得安静下来,只是又多了几分幽深。
谢酴望了一眼,就垂下眼睫,想盖住桌上的纸。
他要拿,却没拿动,一双白玉般莹润修长的手压住了纸的另一端。
“小酴。”
谢酴抿唇,松手,露出了下面的直道相思了无益,还有那不知什么时候又写的一句欲寄相思千里雪。
裴令看了会,才说:“耽于情爱非丈夫所为,看来你还没准备好下场。”
不知为何,他本不该为了这种事对谢酴生气,只是身体反应难以控制。裴令修身多年,这才忍住了莫名想要撕掉那纸的冲动。
香气似乎是从屏风后的帐子传来,裴令本不想去看,但眼下再看这些东西恐怕只会令他越发烦躁,他便往屏风后看去,问:
“你这熏的是什么香,太浓了点。”
谢酴脸色奇怪,他原本颊间染着晕红,唇酡红干燥,便有些憔悴的样子。
他这下松开了手上的纸,匆忙间拉住了裴令的袖子。
“老师,我知道了,只是情难自已,非我所愿。”
裴令被他一拉,便停住了脚,回头看他。
“哦?看来你并非一味被那妖迷了心智。”
裴令站的位置有块死角,谢酴刚刚抢先站了过来,才没让他看到地上掉的一方打湿了的巾帕。
那东西都是系在内衬腰间的,极为私密,要是被人看到,立马就能知道不对。
那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个身影,谢酴心里紧张,没注意裴令目光落在他手上。
“是……,学生不是那等绝情之人,又事发突然,所以这两日才沉闷不乐,让老师担心了。”
裴令这才满意了点,摇摇头,他坐到了书桌侧边摆着的横榻上,伸手去端茶,却端了个空。
他一看,发现壶内茶都喝完了,见谢酴不知为何一味垂头站在原地,便自己去叫了老妈妈准备茶叶和点心。
他才转身,谢酴的脚踝一紧,一只手从屏风下伸出,握住了他的脚踝。
谢酴心中一跳,差点叫出声。
恰好此时裴令又转身回来,他赶紧调整了下姿势,好让衣摆遮住脚面。
裴令隔空点了下谢酴的鼻尖:“没人照顾你,你便连个水都喝不上了?我裴文许的学生可没有这么娇惯的。”
谢酴垂头听训,像以往那样玩笑道:“这不是因为有老师照顾我。”
他这两日因为情绪激烈,消耗了心神,瘦了许多,此时玩笑的样子像是因为裴令批评,才强作出来的,平白令人心疼。
裴令这下真是忍不住叹气了,他平生收了许多学生,没一个像谢酴这样,又让他操心,又让他忍不住怜爱的。
他拍了拍谢酴的手,许是下午小憩了番的缘故,他今日心中总是生出许多怪异感受。
就譬如此时,师生携手本是很正常的事,他却忽然发觉谢酴的手握在手心里,就好像小白兔子似的软茸茸。
他竟多停留了几息,才松开。他垂眼去拿桌上的茶杯,即便杯中只有冷茶水,他觉得自己也该喝口,冷静心绪。
只余光忽然瞥见地上的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掉了?”
他问。
谢酴一惊,他刚刚为了遮住脚面,便不慎露出了那巾帕半边,竟叫裴令瞧见了。
他面色倏然窘红,支支吾吾弯下腰去捡,揉在手里不敢给他看。
“想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掉的帕子。”
裴令看了一眼,他眼力从小就极好,也许是在山林耕读的缘故,比常人还耳聪目明,一下就看出了谢酴指缝里露出来的巾帕是什么。
他垂眼喝了口冷茶,没再说话。
余光里,谢酴面色微松。
刚刚开门时,他只以为这学生是偷懒睡觉,没想连内衫都脱了。
若是白日休息,脱了外衣就是,如何连那内衬里的巾帕都掉了……
他虽然洁身自好,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迂腐书生。
不知为何,裴令觉得身上越发怪异起来。
谢酴偷偷扭了下身体,似乎是腿部不适。裴令越不想看,感知却愈发灵敏似的,将他最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谢酴确实腿部不适,似乎是因为手被衣服遮住了,楼籍这厮更加大胆,竟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抚。
他把脚往桌腿上一磕,楼籍就狡猾收手,让他撞了个空。
裴令忽地起身。
谢酴一惊,连忙望去。
裴令面颊有些红潮,像沾了露水的西府海棠,坠坠的多了丝活人气。
“你自行温书吧,过两日出发我再遣人来叫你。”
他说罢,似乎有些不快,甩袖而去。
谢酴此刻却没心思探究他的心思,只来得及匆匆拱手行礼送他出去。
他刚回身,门就被合上了,男人的身躯也一齐压了过来,沙哑餍足的声音咬着他耳垂。
“亲亲小酴,如何把我当作奸夫似的,藏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那老妈妈端着茶水姗姗来迟,敲了半天门,却不见谢酴来开,嘀咕抱怨着把那茶水又端了回去。
——
裴令回去,才发现自己匆匆之下,手拿着刚刚那篇没写完的策论就出了房间。
等走在长廊上,让清风一吹面颊,他这才觉得神清气爽许多。
想来刚刚那些怪异感受,也许和那方小院太过偏僻寂静有关。
……再者,也有那古怪香气的功劳。
他回了书房,将那策论随手往案头平日里放学生作业的地方一放,净手研墨。
胡齐从外面进来,汇报今日各处的事务,又说已经打点好几日后路上队伍要准备的东西,随时可以出发。
他准备的单子裴令也已看过,都没问题。
他生性聪颖,最擅一心二用,平日里一边习字画画一边听胡齐说公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今日却觉得耳边声音聒噪,一撇抖了下,整幅字就毁了。
胡齐见他摆手,就收了声下去了。
裴令坐回位置上,忽觉鼻端轻浮一缕幽香,缠绵悠长,甜得叫人骨头都发痒。
他一抬手,就闻见了手上沾的香味,手边是那篇没写完的策论。
他幽幽注视那纸半晌,拿了起来,提笔写出一行清雅端正的字,竟是在补全那篇策论。
前半张纸奔放恣意,又风骨妩媚,结尾处端方温雅,清和中正,两种字体风格迥异,又隐约有袭承。光看这字,都是不错的一篇作品。
裴令身体后仰,看着那策论,不言语。
桌面上的摆件里,那装着白蛇的葫芦微微发光,只是凡人肉眼难以辨别。
半晌,他闭眼叹气,从来温和平静的面上有了挫败。
“裴令……你真是疯了。”
他虽然这么说,却觉得五感皆被那甜意勾缠着,搅和到了一起,搅得他心猿难控,意马由缰。
“他可是你的……学生。”
——
谢酴好不容易打发了楼籍走,立马就去求见了裴令。
他也不知道这厮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只是他可不想日日被这人骚扰。
虽然已亮了西烛,裴令却还未睡下,穿着一袭水蓝宝袍,正捧着书在窗下看。
见谢酴进来,他也并未抬眼,只温声慢问:“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来找我?”
只是他端方平静的表情下一秒就破碎了。
只听谢酴忽然行了个礼,声音哽咽,表情更是可怜悲痛:
“学生晚上总是想起被人所骗之事,难以入睡,还请老师收留我,让我不至于对烛长叹。”
他眼圈红红的,好不可怜,落在裴令眼里,叫他喉结忍不住滑了下。
谢酴偷摸抬头去看他表情,只见老师面容笼在烛火里看不真切,一双捧书的手温润如黄玉,好半晌才说:
“你这学生,怎么总是提些叫我为难的要求。”
谢酴赶紧说:“学生出身贫寒,全赖老师提携点拨,如今学生实难捱过,求老师成全。”
其实他的意思就是想在偏厅或者暖阁睡,但谁知下一秒,他就被裴令扶了起来。
他被裴令身形的阴影遮住后,才意识到裴令虽然看着像闺阁女儿最喜欢的那种长相,可却也实打实是个八尺昂藏男子。
那修长如美玉的手轻松便把谢酴的手包在了手里,他微微叹气,持着他的手往里间走。
“既然你非要如此,那便在这歇下吧。”
他把谢酴引到了里间,周围布置典雅清新,显然是主人常用的,架子上还搭着一件裴令白日去赴宴穿的衣裳。
谢酴“啊”了声,对上裴令的视线,他温和润泽的眼眸在烛火下晕着暖光。
“你先睡吧,我还要看会书再休息。”
而他们面前,只有一张硬架梨花木床,虽然很大,但确实只有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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