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带金锁(45)
裴令年近而立, 却没有房内人,连服侍的下人们也俱是小厮。
这事说来也与大越朝笃信道术有关, 裴令年二十五时还在山野间读书,一朝碰见天子銮驾,御前奏对,文气斐然,当时就有相士说他能振兴朝纲。
天子看过裴令文章后,十分欣喜,直接亲赐玉带。
不过五年,就已经是大越朝最年轻的丞宰。
因为他擢升情况特殊,所以几次推辞赐婚后,京中就无人与他说亲了。都说他是天上仙鹤,下来救苦救难的, 不能与凡人结缘。
只是这位不沾红尘的仙鹤因为将内间让给了学生,只好去书房歇下。
书房内陈设清简, 一室孤灯如豆。裴令不喜欢外人近身伺候, 自己去了外裳,只着一身白色亵衣,坐在床头。
他手中还执着一本书,指节在烛火下莹润如玉,面容柔和端正, 真是一尊灯下玉菩萨像。
只是此时这玉菩萨微微皱了眉, 一本《太上皇清净决》看了半天却是半个字没看进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 放开书,揉了揉眉心。
他真是糊涂了,竟让谢酴去睡了他的房间, 明明有那么多偏房可以安排,当时却一个都没想起来。
想起当时谢酴那暗藏惊讶的样子,他更是头疼。
这个学生啊……满脑子机灵,却又太年轻,吃了亏还不懂保持距离。那蛇妖明明藉此骗了他,更应该懂得君子修身持正的道理,如何还来和他说这些话?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是吹灯睡下。
只是白日里做的梦又如潮水般悄悄漫上来,缠住了他。
睡梦里,他又梦见了第一次宴席上见到谢酴的样子。那时满座喧哗,又太多热切的书生看着他,他一开始其实并未注意到谢酴。
只是梦里他再次回到宴席上,却一下子看到了角落里吃得津津有味的谢酴,也看到了楼籍看他的眼神。
他行动不能自主,吩咐胡齐分发宣纸,说着些场面话。
直到看到被召上来的谢酴在满座灯火里一步一步走向他,他才蓦然像从人偶模子里脱离了出来似的,一下子呼吸空气声音都生动起来。
他手里拿着那支从京城带来的魏紫,硕大的花托软软蹭着虎口皮肤,谢酴眼睛亮亮地站在他面前,弯腰行礼。
“小子见过裴大人。”
他身后座下的书生们或惊或妒,有些甚至打翻了酒杯,或弄翻了砚台,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胡齐和知府都在旁边笑呵呵看着,谢酴也抬眼看着他。
裴令这才想起来,这小子一直都如此不安分。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非常不敬地一直盯着他看。
他抬手,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走下了座位,亲手扶起了谢酴。
他似乎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试图按原来那样行动,一个人却全然不听他指挥,不仅扶起了谢酴,还拿着那支魏紫,亲自往他的发冠上插去。
谢酴有点愕然又受宠若惊地被他扶起来,夏日轻薄衣服下是少年缺乏锻炼的纤细胳膊。
他面上映着满座华灯流彩,琼鼻如管,就这样信任又热切地望着他。
裴令只觉得心魂越来越远,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俯身,在那朵魏紫插入谢酴发冠时——
“劝君莫作独醒人……”
是谁在旁边念着谢酴那首诗。
他亲上了谢酴的唇。
那热切信赖的漂亮眼睛蓦然睁大,满座喧哗轰然,胡齐震色,裴令却都没看到,只觉得唇上温软,暗香飘送……
竟是平生未有之销魂。
唇齿交错间,谢酴还似原来那样,微微轻笑起来,说:
“学生多谢老师赐花。”
“!”
裴令猛地喘气起身,窗外薄暮冥冥,却已经有许多鸟雀在喧哗,似乎在停在了窗台上,扑棱棱地飞跑了。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昨夜似乎没有关好窗,外头暗淡的晨光透进来了一点,刚刚又有许多鸟雀飞进来,弄得他挂衣服的架子左右晃动。
他耳边还嗡嗡作响,烦躁地掀被而起,去喝桌上的茶水。
丹田小腹处热腾腾的,他修身多年,这火竟怎么也压不掉。
裴令也顾不得冷茶伤身,直灌了好几杯,才觉得浑身上下冷透了些。他走到窗边,把那惹人烦的鸟雀声关在外面。
关上窗之前,他手一顿,莫名闻到了股暗香袭人的香气。
那香气似乎从梦里一直带到了现实,更加浓郁芬芳,是这个时节本不该有的……槐花香气。
——
谢酴本来还忐忑要和老师抵足而眠,只是忐忑了半晌,就困得睡过去了。
起身洗漱后,一问小厮,才知道自己昨夜是杞人忧天,不免嘲笑了自己几句。
也是,裴令怎么说也是家大业大,如何还要和他一个学生挤同一张床呢。
他洗漱完,就看下人们忙忙碌碌,一问才知道要提前出发。
他本也是住在老师府中,被裘铺盖之类的都由下人们收拾好了,他自己衣物也没几件,一应轻便。
只是有些奇怪,昨日裴令还一副要校考他的样子,今日他起来后却没见他,只让胡齐丢了两本书过来,让他熟背熟看。
他有些莫名,却也松了口气,没有哪个学生愿意天天看到老师的,即便裴令大部分时候都很温和。
等他吃过早饭,又看了会书,便见外头车马齐备,有下人来通知他上车了。
谢酴出去时看了眼,只见下人整肃,好似蚂蚁一样非常有规矩的搬着东西来来去去,他也就收声,跟着小厮到了自己那辆马车前,钻了进去。
时近秋日,上午太阳很好,天空澄透。他掀开帘子看了会小厮们搬东西,就觉得无趣起来。
他本是放着帘子的,但这马车车厢小,被太阳晒着,没一会车内就闷热起来。
他就掀开了帘子,刚好伸直腿晒晒太阳,无聊地翻着裴令给他的那两本书。
不知何时,他听到阵不同刚刚的声响。抬眼一看,就刚好看到裴令身后跟着胡齐走出来。
裴令今日穿着一身蟹红色长袍,盘口绣着菊纹,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
只是不知为何,他唇色略略苍白,眼下还有青黑,显得有些没休息好的样子。
他掀开帘子,没急着上车,对着胡齐说了些什么,胡齐点头。
然后他正要上马车,偏头一看,刚好和谢酴对上视线。
谢酴连忙一收腿,坐直了掬手。
等他抬起头,却发现裴令已经上了马车。
奇怪……
按裴令的性格来说,不应该做这样略显无礼的事情啊?
谢酴奇怪了一瞬,只是离开金陵在即,他心情好,也不纠结,继续躺回去懒洋洋地歪着看书了。
车队骨碌碌驶到城门口,他忽地听到了非常熟悉且不悦的声音。
“裴公。”
他赶紧起身,放下了帘子,只从缝隙里往外看。
果然见到了一张令人牙痒痒的脸,楼籍还正儿八经地站在马车旁,对裴令拱手行礼。
裴令掀开帘子,似乎对他说了什么,楼籍再次行礼,就见他们队伍往后面来了。
谢酴浑身一激灵,觉得大事不妙。
他赶紧放下帘子,还怕晃动间漏了缝隙,用手压住了边角。
只听窗外车轮咕咕,显然是楼籍那两辆马车往这驶来了。
这下谢酴只觉得亡魂皆冒。
他不奇怪楼籍和裴令有渊源,也不奇怪他有门路能跟着回去,只是他没想到他真的会跟上来,还这么光明正大地加到了裴令的车队里!
谢酴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
昨日这人摸到他院子里就够烦了,枉他以为今日就能摆脱楼籍了。
他心中烦躁,书看了两页就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他得想个办法。
——
裴令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也擅长弓马,从京城一路南行还跑了不远距离,刚刚胡齐就来问他要不要骑马。
今日秋日正爽,按他往日的性格自然不会拒绝。可惜昨夜他没有休息好,略微有点心虚气喘,只好作罢。
胡齐看出他不舒服,在车厢里点了安神香,又专门让人驶的平缓,好让他休息。
只是他刚休息没多久,就听见胡齐敲了敲车壁。
“大人,小谢先生说是抄了书想给您看。”
裴令皱眉,睁开眼,慢慢道:“拿进来。”
胡齐就从外面递进来一沓纸。
裴令看了一会,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丢开手,掀开帘子,对胡齐说:
“你把他给我叫过来。”
胡齐有些愕然,他本以为最受大人重视的谢酴能让他开心点,没想到却是如此一副恼怒的样子,他心下思忖,面上应道:
“好。”
他驱马回去,敲了敲谢酴的马车:“大人叫您过去。”
谢酴从马车里出来,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颇有些迫不及待地冲他招手:
“太好了,劳烦胡先生了。”
胡齐笑呵呵的:“您就别叫我先生了,我只是大人身边的管事而已。”
谢酴跳下马车,快走几步跟上他,眼睛在阳光下分外有神采:
“胡先生太谦虚了,裴师身边谁不知道您呢。”
看他这样,胡齐不免有点同情,他是知道裴令温文外表下那严格到变态的标准的,越喜欢的学生越是如此。
谢酴浑然不知胡齐的想法,他只乱写了一通,光想着招来裴令了。
他趴上裴令车架时有点气喘,就在外面稍稍呆了两息,整理好表情和仪容,才掀帘进去。
只是他刚上去,就对上一双分外冷淡的眼。
裴令大概从未展现过如此疏淡的样子,他坐着,居高临下投来一瞥。
谢酴心里有些打鼓,但面上只自然地露出了个笑,亲昵道:
“裴师,好老师,如何这样看着弟子?”
他倒是对自己做的事有数。
裴令想。
谢酴掀开车帘一角,脸颊和唇瓣是红的,他只笑,粒粒白齿如贝,秋日的风从他身后吹进来。
这风吹到鼻端,恍惚间,裴令竟觉得闻到一股晕人的槐花香气。
“还在那作什么样子?君子仪容你学到哪去了?”
目眩神迷,那恼人的梦又缠了上来,只是吐出的字依旧冰冷不近人情。
谢酴暗暗松了口气,顺势坐进车厢里,手忽从衣衫里掏出一个梨子,献宝似地捧上去。
“老师赶路劳累,还请吃梨。”
那摊开的掌心雪白,落了日光,梨子在那掌心落不稳,晃晃地随着车马滚动。
裴令微微闭了下眼,复又睁眼,指了指旁边案几上的盘子。
谢酴也觉得他身上气息不对,自己只是乱写了东西,怎么他看起来如此生气?
遂不敢惹事,乖觉地将梨子放过去。
只是下一刻,一本书就丢到了他怀里,还有裴令冷冷的一句话。
“将这一篇文章背诵下来,一个时辰内若不能通顺,便罚戒尺三下。”
谢酴傻眼了,抬头一瞥,才发现裴令手中不知何时持着一把红木半掌宽的戒尺,一看就知道打人很痛。
这下他可立马老实了,低头赶紧翻开书来背。
想起那车队里的楼籍,又想起眼下老师严厉的要求,不由得顿觉前狼后虎,欲哭无泪。
第101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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