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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嬴政:每当我觉得我妹有点儿良心的时候,她……


    次日。


    蒙恬他们刚出去拉练,就有一位陌生面孔站在闾门外,打听赵闻枭的住处。


    赵闻枭往渭水河畔去的脚步一顿,看向来人,打量几眼。


    视线落在身后人捧着的沉沉木箱上,稍顿了顿,她的目光才转回来,落在来者脸上。


    “我就是赵闻枭。”她端起礼貌微笑应对,“不知找我何事?”


    来人分外客气地表示,自己是华阳宫的寺人,此次替太后送金感谢她的粮种、菜方子与水磨之策,并配上洋洋洒洒一大段溢美之词。


    听着跟唱歌似的。


    赵闻枭差点儿条件反射性,在他结束躬腰施礼时,“啪啪”鼓掌。


    还好她忍住了,一脸感激笑意回礼道谢,接过木箱子。


    寺人倒不像电视剧演的一样,送完礼还非得让她跟太后见上一面,闹出点儿幺蛾子。


    他们送完礼就很有礼貌地告辞了。


    她抱着沉甸甸的小箱子,折返住处,问院中舞剑的嬴政:“这就是你们秦国务实不务虚的作风吗?送完东西就走?”


    爱了爱了。


    嬴政收好剑势,瞥了她手中的木箱一眼,收剑入鞘,拿过台基搁置的矮案上的布,擦一把汗。


    “你为大秦送粮种、务农事,虽未建大功,可好歹也有苦劳。我大秦,不亏待有功劳之士。”


    没有功劳另说。


    华阳太后估计只是怕事情传扬出去,有损大秦孝公开始“招贤纳士,厚礼待之”的声名而已。


    再说,她抢先把这件事情办妥当,既可以打出自己厚待贤士的名声,又能在“秦王”那里留个好,何乐而不为。


    身为太后,她也不缺这点儿金。


    赵闻枭掂了掂手中预发的工资,啧啧感叹:“那秦王怎么不给我赏钱?”


    嬴政乜她:“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华阳太后出了赏金,“秦文正”也许下报酬,她还想要身为秦王的他那一份。


    “再者,”他收起布,丢回托盘里,“你不是不喜欢秦王么,他怎好给你赏金。”


    如今世情跟后世大有不同,对着自己不喜欢的君王,有才干的庶民把礼丢出去不收的事情,可谓屡见不鲜。


    没有哪家君王会在明知对方不喜的情况下,还自取其辱去送礼。除非,他真的很想收此人为臣,或想借此发怒,诛杀对方。


    赵闻枭疑惑,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秦王。


    她不就是每次听到秦王被哪位刺客刺杀的事情时,稍稍……真的只是稍稍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儿想听更多热闹的心思而已。


    后人对先人的事情感兴趣,多寻常。


    “瞧你说的。”她抱紧怀中的箱子,没有解释,“我又不讨厌金,秦王人不来,金来就行了。”


    嬴政:“……”


    他冷哼一声,转头回屋里换衣。


    赵闻枭难得不借此嘴炮他,抱着金乐颠颠回去放好,跑渭水瞅瞅水磨进度,又去王田看看那片丢荒的地,瞧农官们研究底肥与育苗。


    一同去王田的嬴政,企图从她嘴里倒腾出点儿别的有用东西,可惜没能成功。


    一则赵闻枭的确不知道肥料的配方,二则有些事情一下倒腾光,把自己掏空,对她半点儿好处都没有。


    吃亏的事情,她不干。


    甘蔗的汁水很快就弄出来了,赵闻枭回了一趟美洲,将自己先前预留的草木灰装进布袋里带走。


    先秦时候的糖多是粗糖,想要做不容易潮湿,保质期更长,并且更方便储存运输的沙糖(结晶糖),就必须要加入适当的草木灰,中和甘蔗汁里的杂质,使蔗汁粘度变小,纯度提高。


    俗话说,“熬糖容易给灰难”,这沙糖制成的关键全在这里了。


    赵闻枭没有想要泄露秘密的意思,将人全部赶走,自己一个人游走在五口大瓮之间,一次次提纯糖分,最后用力搅拌至粘稠状,舀到“陶范”也就是模具里。


    大秦的模具形制还比较粗糙,多为泥范、石范、陶范、铜范、铁范和熔模等,而且用在兵器上多。①


    匠人听闻王要方方长长,一格格的陶范,还纳闷许久。


    熬完糖,赵闻枭拉开门耍了一套通背拳活动筋骨,那格外有劲、虎虎生风的样子,看得少府的人退避三尺。


    他们总觉得依照拳风的凌厉程度看,那拳头砸下来,可以把他们的头骨捶碎。


    不过糖浆的味道实在香,不少人挤在两侧,都不愿意离开。


    就算吃不上,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耍完通背拳,赵闻枭跑去刮了黏在瓮底的糖,装到陶器里,向少府的人叮嘱一句明日再收糖就离开了。


    秦人半时向来不敢有所隐瞒,将事情如实上告。


    理完一沓政务的嬴政,闻言额角一跳。


    这妥妥的赵闻枭行事作风。


    “不打紧,随她去。”嬴政揉了揉自己的山根,松快一下眼睛,“糖一共入范多少?”


    “三十六格。”


    嬴政知道情况就让人忙活去了,继续处理文书。


    只是没想到


    次日,赵闻枭给他的碗里,只装有六块红棕色的糖条。


    他看着她将剩下的三十块长长方方的糖条叠在一起,用纸张包好,放到布里绑结,又塞进小箱子里。


    好好好,他当初还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怎么了?”赵闻枭抱着一箱子的红糖,满脸无辜看着嬴政,抬起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碗,“这一碗糖捣碎之后,可是能溢满整个碗,只多不少。”


    她可是说话算话的人,说给一碗就给一碗。


    嬴政腮帮子绷了绷,挤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没、事。”


    赵闻枭侧仰头,看他脸色:“秦文正,你口不对心啊,瞧这黑得跟锅底一样的颜色,生气了?”


    嬴政眼睑缩了缩,抬手往身后一递,令人将糖收起来。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地方。”他垂眸看她,“你在那边一无所有,等耗完这三十块糖,还不是要找我帮忙。”


    赵闻枭:“……”


    他可真会扎心。


    转念一想,技术在她身上,就算要找他帮忙,条件怎么开的主动权不还是在她身上,这有什么好气的。


    她又重新挂起毫不掩饰的虚假笑容,从嬴政身边闪过,回去看看红糖发糕做好没有。


    先前酿酒的发酵菌,她拿来发面了,让“百鸟里”的一位漂母(洗衣的老年女性)帮忙与红糖揉巴揉巴,捏点儿精巧些的形状,蒸一蒸。


    至于夹心,她是不敢想的。


    回到“百鸟里”,红糖蒸糕的香气散开,连荀卿他们都闻到了。


    赵闻枭很久没吃过甜食,即便本来对甜食的兴趣一般,现在也多上几分渴盼。


    漂母听到她回来的脚步,手上操着一根柴,比划着跟她说自己都捏了什么样的鸟儿。


    “鸿鹄、雎鸠、牝鸡、黄鸟……”


    其语气雀跃得如同待夸的小孩子。


    但漂母大概是对赵闻枭形容的“蓬起来”没什么概念,以至于盖子一开,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一只容色呆滞的咯咯鸡……


    漂母也呆滞了。


    她忍住笑意打了个圆场,赠对方两只咯咯鸡,又付了柴火和劳工费,便一人将比她还要高的十来只甑叠一起搬走了。


    守在门口的卫士,手好几次想往她那边伸,但又不敢放下手中的矛。


    蒙恬他们踏着暮色归来,见状赶紧帮忙。


    赵闻枭让蒙毅去请荀况与相里默两家过来吃饭,差遣腿上结疤、姿势别扭的李信与章邯收拾摆好食案。


    嬴政还晚几步归来。


    见甑上蒙一层布,一众人都很好奇,频频看向那块布,不知道布底下到底是什么。


    “教官又弄了什么新吃食?”王离凑到李信旁边问,“你一整日呆在内室,应当知道罢?”


    李信:“……不知。”


    他最近见了教官都想躲着走,哪会特意往她面前凑。


    王离看他闷闷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只让他好好养伤,多吃一点儿。


    安静没一阵,他耐不住了,问赵闻枭:“教官,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让同里的漂母帮忙做的一道甜品红糖蒸糕,听闻每一块红糖蒸糕,都精心捏成鸟儿的模样。”赵闻枭忍住抵达嘴边的笑意,一本正经忽悠,“大家不如先尝尝?”


    荀卿身为长者,先揭开布看了一眼。


    呆滞的咯咯鸡让他也呆滞瞬间,有些没回过神。


    这道甜品……有些别致哈。


    赵闻枭抬手摸摸鼻子,遮住唇角促狭笑意,招呼其他人:“别客气,先看看嘛。”


    王离和李信急性子,闻言先将布扯开。


    “……”


    看着一众人一个比一个更直愣愣,不可置信的样子,赵闻枭满足了。


    她欢快掰掉鸡头,塞进自己嘴巴:“吃啊,客气什么,荀卿都开动了。”


    嬴政:“……”


    眼睛有点疼。


    赵闻枭掰掉一只“鸟翅膀”,送到嬴政嘴边:“秦文正,吃啊,别客气,红糖能益气养血,健脾暖胃,助长肝气,你这种过来做客还要点灯到半夜的工作狂,要多吃点儿补补。”


    嬴政躲开,满眼嫌弃。


    最近研究小数怎么表达会更方便的张苍和耿寿昌,脑子全是算数与图形,眼神呆滞无光的样子,跟甑里的咯咯鸡不相上下,谁也别嫌弃谁。


    他们倒是吃得欢快。


    荀卿嚼上两口,也从勉强过渡到真香:“绵软香甜,甚是可口!”


    “秦文正你看看,荀卿都说好吃,我还能骗你?”赵闻枭又往前递了递,“你试试嘛。”


    嬴政伸手拦住她手腕:“多谢,但……”


    赵闻枭逮住空隙,压下他腕骨,从牙缝中把“鸟翅膀”塞进他嘴里。


    嬴政:“你!”


    嚼了嚼,似乎味道还可以。


    看来,她偶尔还是有点儿良心的,不全为了捉弄他。


    赵闻枭撕掉“鸟腿”,塞进自己嘴里:“怎么样,知道红糖的好了吧?要不要谈点儿生意?”


    嬴政:“……”


    话想早了,收回——


    作者有话说:大拇指和食指从第二截指骨到手腕起了带状孢疹,扯得有点疼,实在码不动更多了……嘤,保个三,评论区有关数学那个疑问,明天再整一下……


    【注释】


    ①参考《模具的历史》


    第32章 枭姐:我哥居然不信我是个好人,天大的冤枉……


    没能成功忽悠嬴政,赵闻枭略有遗憾。


    饭毕,张苍和耿寿昌脚步漂浮地抱在一起,相携回去研究小数的表达,看看如何把先前有些零散的想法,汇聚成正儿八经的表述。


    荀况年纪大了,早就用过夕食,不过是给小友面子来尝个鲜,浮丘伯搀着他在院中走走,等肚子里的咯咯鸡消化得差不多就回去歇息了。


    赵闻枭与相里娇挨在台基上,看着漫天星辰聊天。


    这次,主要是听相里娇说她的一些机械设想,诸如计里车、凿井机、掩护士兵挖渠不被箭矢射中的机械等等,天马行空一大通。


    两人很合拍,边说边画简图,记录想法。


    有些过于天马行空,无法落实到细节处的东西,也照样画上去,暂时存着。


    “要是能有罗盘就好了。”赵闻枭靠在墙壁上,忽而感叹。


    六分仪有些复杂,且没有参照在前,她暂时不指望,但罗盘还是好做的,只是她的计划安排太慢,无法面面俱到。


    相里娇好奇:“何为罗盘?”


    “就是你们说的司南。①”赵闻枭说,“不过司南不好携带,地平方位也划分得不够细致,要是能做成巴掌大的罗盘,那么即便是陷入漆黑幽深的丛林,也能快速判断自己的所处。”


    等入尤卡坦半岛,雨林密布,肯定用得上。


    她想起自己和浮丘伯用纸交换的磁石,从荷包中取出,又找针和陶盘,跟她简略说了说宋朝沈括在《梦溪笔谈》才提及的水浮针和磁针偏角等概念。


    相里娇被她所言迷住,一下就沉浸了,看得目不转睛。


    甚至连稿纸用完,想要再来换的耿寿昌和张苍,也加入了研究的行列,在一旁听得神往。


    待水磨做成,李信腿上的伤也好了,赵闻枭重新给他制定训练计划,让他自己看着办。


    她是帮这群人学习如何自我训练的,不是给他们当妈,事无巨细照料到位的。


    少年李信身上锋锐的意气半点儿不减,但是经此一次,看起来沉稳不少。


    王贲将军略有欣慰。


    当日,少年们拉练去,赵闻枭则和嬴政一起去看水磨的成果。


    相里娇捧一个大木盘放在下磨盘的槽口处安置好,相里默则指挥弟子把处理过的小麦舀入上磨盘的进口处,进口处还有个木把手,可以控制粮食漏下去的多少。


    赵闻枭提醒:“一下别漏太多粮食,不然磨出的面粗糙不说,还会影响磨盘转动;但也别给太少,磨空的话,容易损坏磨扇。”


    弟子憨厚一笑:“我省得。”


    盯全程的赵闻枭,还是在实际应用中发现了自己稿子的不成熟处,低头跟相里默和相里娇口述,让他们记录改进一下。


    比如舀小麦这一点,实在过于麻烦、劳累,可以做一个引粮槽,让粮食受重力作用滑下去,只要人工稍加干预就好。


    要不然,如果磨多了,一两个人照料不来,一个磨还要一个人盯着,那真是麻烦。


    先秦人口又不算多,无需造太多工作岗位消耗人力。


    相里默和相里娇连连点头,也由此发散思维,与赵闻枭探讨,既然磨粉可以用水力,那么舂米是不是也能借助水力?若是舂米也可以的话,那造纸捣碎材料,应当也行?


    赵闻枭听他们说得眉头飞起,有种自己会被掏空的错觉。


    “其他没问题,只是造纸临水而建,一定会有污染的问题存在,必须要妥善处理。”


    “善。”


    ……


    他们这次扛来的小麦足有百斤,若用硙磨成粉,便是让驴拉磨拉勤快些,少说也要两三日,可水磨几个时辰便出得。②


    嬴政抓了一把,在手中缓缓捻动。


    十分细滑。


    半点儿不比人磨的差。


    赵闻枭比划了一下,圈了个范围:“要是能在这里造一个磨坊,让水磨连排,起码一天可以磨几千斤的面粉。”②


    几千斤!!


    一众人瞪大了眼睛。


    不少墨家弟子私语怎么造、怎么安排才便利。


    “怎么样?”赵闻枭弯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秦文正,你要不要再掏点儿钱,直接建个磨坊。我保证你的本钱,很快就可以赚回来。”


    哪怕磨一百斤收一个秦半两,这磨坊日夜不停轮转,也赚他个盘满钵满了。


    她说:“我呢,要求也不高,只要你建磨坊,赚万金我取一金就好,怎么样?够厚道吧?”


    嬴政从水里吃惊看她:“万中取一?这着实不像你的做派。”之前纸张的事情还想百取其一,这次怎么那么好说话,他警惕,“你莫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瞧你说的什么话。”赵闻枭嗔怪看他,“水磨磨面,那是利民便民,惠民幸民的事情,我等宏图大志的人,当万事以民为先,怎能与民争利呢!”


    顶多她未来有需要,以此要挟……呸,要求他借点儿人手。


    嬴政:“……”


    说得倒是挺信誓旦旦。


    不过她取利低,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似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不过”赵闻枭抱着手臂,弯腰凑到他跟前,“你确定秦王能让你用磨坊当成赚钱的工具?”


    秦国商业管得多厉害,草草翻阅一下《商君书》都能知道。


    嬴政从旁汲水洗干净手:“这件事情,我自当尽力进谏,力陈利弊,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同意不同意,还得细思一下对策,与臣工商议一番。


    这钱,也不能老从他的少府出!


    赵闻枭无所谓探手:“行,不过既然李信的伤好了,我们明天就回那头继续拉练。半个月后再回来,希望能看见上次给你的豆子加工食品清单上的食物。”


    也希望她顺利找到辣椒植株。


    说来也奇怪,作为辣椒的发源地,墨西哥的辣椒种类繁多,后世已逾百种,应该不比玉米难找,但她却到现在还没碰上。


    她甚至怀疑辣椒是不是长脚了,故意躲着她。


    嬴政瞥她:“放心,短不了你的。”


    刚好也能试试,做那些东西到底废不废劲。


    若是费劲,便以之取他国之利,若是不费劲儿,倒可以舍予万民。


    次日。


    赵闻枭回美洲拉练赶路,继续往尤卡坦半岛方向行进。


    嬴政帮忙带完人就回章台宫处理政务了,将忐忑嘀咕不知道新奖励够不够吸引的玄龙和火凰分开。


    与此同时,平定屯留造反的大军回朝,已近咸阳。


    内史肆恭敬请他过目庆贺章程与所需费用,垂首一旁静候。


    “开销如此大?”嬴政扫了一个总目,“此会之盛,是否有些太过不寻常了?”


    虽说三军归来,庆功宴是必要的事情,但是这堪比蒙骜将军昔年连取十三城的盛会了。


    “王。”内史肆行礼说,“造反之事,动摇的乃王之威严,臣以为,王之威严,不可下十五城的盛会。且,王新得悍将一员,也须得向世人昭显,王位之固若金汤,不可动摇。”


    嬴政尾指轻轻往内一收,掐在掌心上,其余四指却只是轻颤,松松握笔。


    凤眸之下的眼睑带动鼻梁抽了抽,他死死盯着底下状似恭顺却暗有主意的臣子,沉默一阵,眸底暗色沉下,攒出一个从容笑意来。


    “内史所言甚是有理,允。”


    “我王英明。”


    英明的王还须得亲自迎接大军,迎接功劳最大的嫪毐,向他致酒恭贺,犒赏三军,以示对此事的重视。


    随后,又廷议多次,诸臣各意纷纷,最终论功行赏,将嫪毐封为长信侯。封地为山阳,其内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随嫪毐使用,事无小大都由嫪毐决断判定。


    受封后,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余臣工,又以长信侯之功,封赏不足为由,请求将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③


    昌平君与吕不韦等人与之辩,没辩过。


    华阳太后隐隐感到一丝威胁,漏夜带着楚夫人,抱着小团子扶苏前来,欲驳回此议。


    嬴政看着扶苏,虚心请教大母,让她教自己堵住二十臣工的嘴巴,将此事按下。


    但是华阳太后所给予的建议,明显敌不过内史与中大夫等人二十多张利嘴。


    其他不属于楚派的臣子,深谙为臣之道,左右斟酌哪边的红糖发糕更容易啃上一口,发现是嫪毐这个新贵后,便果断一弯腰作揖,赞美其功高低调。尔后,扯出先王说一番重人才与功劳的重要性,又对着殿外黄天拜了拜,道一句“我王英明,必有定夺”。


    嬴政还没说什么,昌平君等人已经在“先王”与“英明”中间折了腰,无法言对,跟着来了句“我王英明,必有定夺”。


    太原郡就此更名毐国,以彰王恩。


    此时,赵闻枭已带领蒙恬等人抵达尤卡坦半岛,并发现了火烈鸟的踪影。


    第一次见到红色的鹤,连表情最少的蒙毅都愣了愣:“这世间竟真有红鹤?”


    赵闻枭瞅见一只毛发几乎全是橙红色的,仿佛已烧起来的火烈鸟,一下就冲了过去。


    火烈鸟:“??”


    这破地方哪里来的两脚兽。


    它们顿时迈动长腿散开,躲避这个莽撞的人类。


    赵闻枭张开手,小跑着追逐火烈鸟而去:“哎呀,抱抱嘛,别那么小气。”


    给她挼一下,拔几根毛玩玩怎么了。


    两只豹豹崽“唰”一下回头。


    是妈妈喊它们吗?


    豹豹在这里!


    它们欢快跑过去,踩得水花四溅,火烈鸟嫌弃水里溅起来的泥,跑得更快了。


    它逃,她追,它们在背后紧紧跟随。


    这次第,怎一个混乱了得。


    蒙恬诸人:“……”


    执剑过来散心的嬴政:“……”——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韩非子有度篇》


    其实老祖宗很多发明都早得出乎意料之外,并且精妙异常,真的很厉害。每次看《古代器械复原》这本书,都觉得自己见识实在浅薄得不像话。


    ②驴拉磨和水磨的效率怕论文的过于标准,反而不准,跑乡下找榕树底下打牌的老人家问的,得来的答案虽然不能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是问了两个村子,大家说的都大差不差,应该……没问题?我感觉社会生活的反馈,可能比纸上要准确,因为个中损耗的东西,老人家肯定会算进去。


    ③“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史记秦始皇本纪》


    【有关数学发展史的小论枯燥警告,慎看】


    《算数书》是中国现已发现的流传至今的最古的数学著作,一般认为不晚于公元前186年,张苍和耿寿昌编的《九章算术》里很多内容都有它的影子(也有一说法是,张苍和耿寿昌只是主编,并非二人合成的著作;也有说法是耿寿昌编,张苍修订)。


    《九章算术》的地位无需多言,后世“算”课的教科书,都有它。唐朝官学其实共十二本数学教科书,另外十一本大家感兴趣可以搜一下,应该……可以搜吧。


    其主要内容是:整数论、分数论、比例算法、开平方和开立方、面积和体积、盈不足算法、线性方程组解法、正负数概念及加减运算法则、勾股定理的应用,其中涉及并提出小数的概念,但是并没有明确的表示方法。


    当时的数学还是注重实用更多,全书共有246个应用问题,诸如田亩丈量有关的面积、分数问题,谷物交换为例的各类比例问题,与摊派劳役和税收有关的加权比例问题等等。


    所以在数形结合,以及数学的应用方面,古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差。


    那么,小数点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呢。


    在曹魏景元四年,刘徽注《九章算术注》,成为世界上最早提出十进小数概念的人,并用十进小数来表示无理数的立方根。当时这个概念还叫“微数”,不叫小数、小数点什么的。


    直到元朝,朱世杰首次提出“小数”这个名称,明确概念。(他还有很多成就,元朝四大数学家之一咧,厉害的。)


    尔后,还是元朝,数学家刘瑾提出用“降一格”的办法表示小数,我去切个数学符号打字的软件,看能不能复制上来。


    64.12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小数表示方法。


    1427年,伊朗数学家阿尔卡西提出空一格表示小数点。


    1562年,瑞士数学家布尔吉用小圆圈把数字圈住,以此表示小数点。


    直到


    有了阿拉伯数字后,1593年,法国数学家克拉维斯用小圆点“.”表示小数点,确定了现在表示小数的形式。


    ps:不过还有一部分国家是用逗号表示小数点的。


    第33章 兄妹联手坑系统 兄妹联手坑系统……


    “啊嘎嘎”


    其中一只火烈鸟发出惨叫,屁股上一撮毛被赵闻枭薅在手中。


    “欸?”赵闻枭自己都没想到,这一下居然让火烈鸟跑了,只留下一手的烈焰长毛。


    看到同伴惨遭毒手,其余火烈鸟屁股一疼,赶紧扇动翅膀遁走。


    一时间,溅水声灌满双耳。


    蒙恬他们见嬴政到来,识趣退避,让两人说悄悄话。


    赵闻枭没有追,拿着手中的毛向嬴政走去:“今天怎么那么闲,还抽空过来一趟。”


    现在这个时间点,秦国那边还没到三更半夜才对。


    工作狂破天荒不熬夜了?


    “说吧,是你弟弟非要在你面前蹦跶找死,还是你母亲的情人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寻不痛快?”她将手中的火烈鸟毛往他眼前送了送,“给你两根,自己选。”


    嬴政:“……”


    他随手抽走两根象征长寿吉祥的仙禽羽毛。


    若是祥瑞,还是能忍忍的。


    赵闻枭将剩下的随手塞进竹箱里,坐到旁边的草地上,擦干净脚,重新穿上靴子。


    嬴政把玩着手中色泽亮丽的鸟羽,开口道:“今日,家老给了我一份宴会的章程,名目乃是为母亲情人初次外出,便大获而归庆贺。”


    她仰头看他,疑惑。


    他这语调还挺平和的,不像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那他上半夜就跑过来的理由是什么,总不能是想他们了吧。


    “你猜,章程上写有什么?”嬴政唇角一勾,凤眸带上几分寒意与嘲讽。


    赵闻枭不想动脑:“我怎么知道。”


    “红糖。”


    赵闻枭用力把脚蹬进靴子里,明白了他的愤怒:“你又被人背叛了啊?”


    火凰:“……”


    好一个“又”字,真扎心。


    “说说。”赵闻枭起身,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双眸亮晶晶看着他,“这次又是谁的人?”


    让她积累点儿经验,别到时候当上老大,成一方霸主,被手下背叛了都不晓得。


    为人二十载,他的经历还真是够丰富的,比小绿江美强惨男主,也就缺个爱疯的女主和断手断脚挖心掏魂的区别。


    但也说不准,谁知道以前断没断过。


    嬴政:“你、说、呢!”


    为嫪毐杀成蟜庆功而张罗,还能是谁的人。


    只是红糖的事情,朝上并无人知道,就算有人探听到消息,也不会准确说出“红糖”二字,只会觉得那是模样、色泽有些古怪的“石蜜”。


    红糖二字,除去当日吃过“咯咯鸡”的人,以及守在门外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卫士,便只有掌助射弋、监管督造部分弓弩的佐弋竭短暂接触过。


    他曾让对方替他交代掌管造册的少府,署名红糖存好。


    呵,不管是卫士也好,少府也罢,都是他最近身、最信任的人。


    “明白。”赵闻枭稍稍动了动脑,“看来是你母亲情人的人。但是,红糖这个名称,他怎么会知道?”


    她听蒙恬他们叨叨的都是什么“饴糖”、“石蜜”的词儿,再者,红糖又不在这个时代诞生。


    嬴政能想到的问题,在她这里也是个大大的疑问。


    “蒙恬他们都被我带过来了,想背叛也没有这个机会可以操作。荀卿他们跟你家没什么利益关系吧?那就剩下相里默他们和王贲将军给你差遣的卫士了?”


    卫士。


    两人所想重叠的嫌疑人,让嬴政多上一份心眼。


    莫不是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的卫尉竭,也投向嫪毐一方了罢。


    他不爱猜忌为他办事的人,只会反复忖度背叛过自己的人,便暂时将这种想法按下。


    赵闻枭感叹:“这要是能劝动相里默或者王贲将军给的卫士,那这人还挺厉害的。”


    墨家人信念坚定,并没那么容易动摇,王贲将军这边的人,起码也是经过几轮筛选的。


    嬴政:“……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夸他们。”


    “知道知道。”赵闻枭重新背起竹箱,招呼蒙恬他们继续赶路,记得紧跟在她身后,别走散。


    空气中的腥咸气还挺重,应该快到海边了。


    “我替你随便分析一下。你呢,看起来就比较精明,不太好相处,感觉像是雷霆手段、说一不二的霸道人物。”


    “精明”与“霸道”二字他领,不太好相处他自己不评价,但是说一不二,倒也不绝对。


    对方进谏之言,要是足够有份量、有道理的话,他还是会斟酌听一听,改一改主意的。


    赵闻枭继续往下说:“而且,这位家主的祖母和她的外家人,都快要把能捞的便宜都占走了,他们再怎么兢兢业业,也只有那一丢丢的死工资。


    “要是有理想的人,或者只想混吃度日的人,当然是无所谓了。”


    嬴政蹙眉:“我大秦不养闲人。”


    “行行行。”赵闻枭随口应付他,接上刚才的话,“……可这年头,人人为追逐利益而走,要是没有一点儿甜头可以吃,肯定会想另辟蹊径。


    “恰好,你父亲已……故,母亲和情人生了两个跟你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


    “要是你和你的祖母一死,家里由你母亲坐大,谁还知道叔叔跟侄儿谁是谁呢?”


    就算知道,那些人也只会拿住这个把柄,反控他的母亲。


    “我看啊……”赵闻枭摘走路边一棵草,拿在手上晃着玩儿,“那群人也未必是欣赏你母亲的情人,或许只是拿他的野心当跳板,等大事一成”她转身,对着嬴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喀’一下,把他杀了,孤儿寡母,岂不是更好拿捏?”


    只是这种手段,多少有点儿不太当人罢了。


    更心机一些,还能推着那位情人往上走,助长他的野心,等他和掌权的祖母斗一斗,两败俱伤后打着保护他母亲的旗号,蹦出去清一波人头。


    简直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不清楚那些人的性情,没办法做判断。


    就像后来的侯君集,明明是跟着唐太宗李世民打天下的功臣,已身居高位,却觉得自己在贞观年间已毫无前途。只因李承乾对他表现得热络一些,就觉得对方比李世民看重他,是值得追随的明主。


    女婿一怂恿,一拍脑袋,他就跟着李承乾造反,和李世民对上。


    这种操作就很迷。


    由此可见,人心的骄躁浮动,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嬴政用两根手指推开撩到眼前的草叶:“你倒是对这些弯弯绕绕很明白。”


    “一般一般。”赵闻枭谦虚了一下,“以前只属于道听途说,现在么……从你身上见识到真的了。”


    他们学术界的门道也很深,但是架不住她搞的方向偏上加偏,又难以牟利。别说争,能多一个人搞这个方向的研究,导师都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落一个人身上的活多到离谱,有时候还要跑植物考古学或者考古学大专业借人帮忙,还玩心机?


    哪有那闲工夫。


    火凰和玄龙见他们聊得兴起,例行日常劝导的事儿,务求让两位宿主快些激活系统任务。


    小玄龙尾巴甩啊甩:“我们已经和主系统商议过,换了部分任务奖励!”


    火凰翅膀叉腰,在半空中拉出半透明的屏幕给他们看奖励:“瞧!有土化肥的制作办法,有分蜜机的机械结构图,还有动植物人工授精技术的指导手册!”


    赵闻枭秉承植物学专业的精神纠正:“植物叫授粉。”


    什么玩意儿。


    这主系统不是文盲吧。


    小玄龙默默把“植”字删掉,期盼看着两位宿主,脑袋左右转动:“怎么样,这可是我们根据你们现阶段诉求专门找的任务奖励。”


    种田不知道怎么做基肥等一系列肥料,它们有配比方子!做红糖过滤澄清太麻烦,耗费太多柴禾人工,它们有可以分蜜的机械装置图纸!驴马数量太少,走路全靠步行,太耽搁时间,它们还有办法可以增加牲畜群!!


    嬴政有点儿心动,但是


    赵闻枭用手中的草挑了挑自己额前的碎发,跟嬴政想到一块去了:哦,原来它们两小只还能自己挑选任务奖励啊。


    瞧这匆忙的,连字都多了一个。


    “你们太理所当然了。”赵闻枭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先不说土化肥有可能会涉及的原料,在大秦和这里能不能找全。就说那分蜜机和授精技术吧,分蜜机要用上,得大量糖浆吧?请问,秦国在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之前,它能种大量经济作物吗?”


    咋的,为了赚更多的钱,先把黔首饿死一波。


    玄龙和火凰:“……”


    “更不用说我这边了,我连酋长都还没混上,要分蜜机干什么?等有钱有权有兵马的人来抢吗?”


    “……”


    “再说那授精技术,想要扩大马群、畜群的先决条件是什么?得有大量牧草吧?请问,二位知道最适合当天然饲料和牧草的原料,诸如紫花苜蓿和黑麦草之流,如今都在这个世界的哪些角落生长着吗?”


    怎么的,搞那么多马群畜群不搞牧草,是嫌弃世界太绿,有点儿发慌,就决定转而让它发荒发黄吗?


    她看是有些东西的脑子闲得慌,很需要垦一垦。


    玄龙和火凰:“……”


    别骂了,别骂了。


    赵闻枭抱着手臂看它们俩,找到了点儿导师看自己不成器学生的感觉:“我说,你们但凡把分蜜机换成手拉式刮麻机或者纺织机,将授精技术换成农具改良指导手册都没那么多槽点。”


    起码这俩是真能帮忙解决一部分的温饱问题。


    这片地的剑麻是真的多,有刮麻机可方便多了呢。


    嬴政:“……”


    这多少有点儿明示了。


    正嘴得欢,就听在不远处玩耍的豹豹,传来一声凄惨的“嗷嗷”,紧接着,豹豹哈哈小短腿迈开似风火轮,蹬蹬几下就跑到赵闻枭脚边,一下又一下抽泣。


    “嗷嗷”


    妈妈,有东西打我嘴巴。


    豹豹哼哼不紧不慢跑回来,蹲在一边看热闹。


    赵闻枭蹲下,捞过小崽子的前爪,还没看什么情况,就闻到一股呛鼻子的味道。


    她低头掰过哈哈的嘴巴,嗅了嗅,眼睛一亮:“是辣椒!哎哟,棒崽崽,快带妈妈去找到辣椒。”


    皇天不负有心人,辣椒终于有影儿了。


    她的麻婆豆腐终于可以问世啦!


    哈哈见她气势汹汹起身,还以为她要给自己主持公道,头颅一扬就跑在面前指路,势必要给那丑陋干巴的小东西一点儿颜色瞧。


    哼哼高冷侧过脑袋,等赵闻枭开始走,才慢悠悠跟在旁边。


    豹豹崽误吃的辣椒是春种秋生的品种,干辣椒和被鸟啄过的种子散开一地。


    她欢快捡走半袋。


    嬴政掰开一颗闻了闻,被呛着,咳了好几声。


    他目露嫌弃,看向哼着小曲儿的赵闻枭:“你捡这东西做什么?”


    “好吃的。”赵闻枭用净水洗了洗,丢进嘴里嚼,还拿了一颗凑到他嘴边,故意问他,“你要不要尝尝。”


    嬴政推开,拒绝。


    他甚至不愿意张口,就怕她硬塞进来。


    赵闻枭一脸可惜的容色:“这你就不懂欣赏了吧,辣椒可以暖胃驱寒,行痰,除湿。”


    行走在雨林中,怎能不来一口。


    骗不了嬴政吃下去,她反手丢进自己嘴里,耳朵一动,将嬴政往自己身后一拨,从身上摸出之前无聊削的甘蔗皮,扬手一丢。


    “夺夺夺”


    三条蛇被钉在高树上,痛苦扭曲成一团。


    蒙恬等人刚吊起来的心,“Duang”一下就落地了。


    赵闻枭抬手,揪掉辣椒上的梗,随手一丢,看向撑手在地,半跪着拔了一半剑的嬴政:“安心,轮不到你出剑。”


    就那跟她差不多高的剑,拔出来天都黑了。


    她拍了拍手,起身继续往东南方向赶,让嬴政赶紧回去睡,明早需要他在“百鸟里”候着,把人先带回秦国。


    闭嘴很久的李信忍不住问:“为何?”


    这才多长日子,怎么又让他们回秦。


    “怎么,你们是有很多心事吗?这么想不开,要去送死?”赵闻枭挼了挼委屈巴巴埋头在她怀里的哈哈,抬眸看向一众人,“你们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就敢随便跟着。”


    从尤卡坦半岛到安的列斯群岛,需要横渡海湾,一不小心飘入加勒比海,她顶多抓两个人穿梭回秦。


    即便她马上从秦回来,也不一定赶得及把人捞住,那其他人就只能等死了。


    最重要的是


    她一个人轻车简便,生存几率才大,带人可不太方便,还是等她着陆,再来帮她挖番薯比较好。


    李信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想到自己上次的事情,又微妙地闭了嘴。


    嬴政倒是爽快:“那我先带有成和明回去。”


    免得后日还要跑一趟。


    赵闻枭觉得没什么问题,让他把人带走,自己带着剩下六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人都离开后,密林中飞起一只猛禽,落在高树上,将蛇吞食。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赵闻枭离开的方向。


    第34章 横渡海湾前的准备 横渡海湾前的准备……


    天黑之前,一行人顺利摸到海岸线。


    赵闻枭快乐砍藤蔓捞鱼捡贝壳,指挥其余人给她弄几方小小的盐田,好好晒一晒漫上来的海水。


    说不定等她回来,还能捞一些盐卤,试试用贝壳粉提纯精盐。这年头的食用盐有些发涩发苦,她吃起来不太享受。


    等太阳从这头沉下去,秦国便迎来日出。


    他们收拾收拾,拖着一堆海产品降落“百鸟里”的居室内廊。


    嬴政闻到腥味先握紧长剑,退到庭院中央,皱着鼻子离得远远的。王离和李信倒霉,被夹在几人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一兜兜的海产品,完全把他们淹没。


    “呕”王离没忍住,干呕几声,问旁边章邯,“你们这是捡了什么死鱼烂虾。”


    兜里的鱼虾不满,蹦起来,甩了他一脸水。


    它们可活着呢。


    王离和李信的家将提着木桶和抹布,站在内廊尽头崩溃:“啊啊啊郎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鱼虾拖下去啊!!”


    他们刚擦的木板!


    一大清早,小院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其他没能去美洲的家将,赶紧从前院跑来帮忙,将东西全部弄去庖厨,把卫生重新打扫干净。


    嬴政知道赵闻枭不干白费劲儿的事情,遂问:“你弄这些东西回来做什么?”


    他不信只是为了吃。


    赵闻枭将黏在身上的海带摘下来,丢进桶里:“有大用处,能吃能用能治病,你且看着吧。”


    嬴政没空看,他今日虽没廷议,但有许多政务,并不闲着。


    疑惑瞄上几眼,他就离开了。


    赵闻枭指挥一干人等先将海产品分类,将鱼虾贝壳留着吃,洗洗涮涮又一顿,海带则给她留下来。


    蒙恬好奇,看着那晾挂在简易三角架上的海带:“教官这是要作甚?”


    赵闻枭伸出五指,一脸深沉地收拢捏紧:“压榨它的所有价值,再焯水拌拌,全部吃掉。”


    蒙恬:“……”


    听起来很凶残的样子。


    凶残的赵闻枭,跑去庖厨找木材和果壳制作活性炭。


    火凰看不懂:“宿主,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要横跨海湾到大安的列斯群岛吗?”


    怎么在秦国留那么久。


    “我是人,不是神,横渡海湾靠的不是仙法,是血肉之躯。”赵闻枭将高温的炉子封闭,“船太重、体积太大弄不过去,我总得准备好可以判断方向和求生的工具、粮食与水、药物与基本护具吧?”


    说渡就渡,游轮成精呢。


    碘伏暂时造不出来,碘片她总得准备一下吧。


    海带有吸附碘的能力,比海水中碘的浓度高10万倍,材料在前还不动手,那真的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而且碘片保质期长达三年,比碘伏保质期长多了,又能在酒精出来后,用碘片、酒精和水调出碘水消毒,多实用。


    其实晒盐后的卤水也可制取碘,就是功夫太长,还不如利用活性炭或者淀粉的吸附原理,将碘吸附出来,制成碘片。①


    晒海带需要好几天,赵闻枭趁这个时间,去找相里娇帮她制作几个方便密封的螺旋盖瓶子。


    唔,回头还要找秦文正拿点儿桐油布。


    桐油在这时候还十分稀罕,春秋时期的吴越楚为了争夺盛产油桐树的古桐国,可是打得死去又活来。也不清楚对方能给她多少,够不够做个防水背包加防水服。


    水磨那边墨家弟子成群,进度也快拉满了,少相里娇一个倒也没什么,只要还需搬岩石的时候她能到场就行。


    相里默大手一挥,将女儿借她。


    “这个小瓶子倒是不难做,只需要几天的功夫就好。”相里娇看着图纸迟疑了一下,道,“不过近来,我与张君子还有耿君子在尝试做教官说的罗盘,初有所成……”


    所以,她更想先将罗盘最近的一次试验完成,第二批指针上磁的等待间隙,再造瓶子。


    相里娇问她:“教官这瓶子急着要吗?”


    她的试验只要几个时辰就好。


    赵闻枭不知道这群人怎么也跟着喊她教官了,但这都是小事情,她好奇问:“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离开两个月,他们都做什么了。


    相里娇直接带她前去墨家人住的居室看:“我们之前耗费许久选木材,最终确定选取虎骨树,先将刻阴阳八卦和天干地支等圆盘做出来,打磨好。


    “只是我们想在罗盘上写的字有好几千,用细针刻凿许久才成,前几日沾墨晒干,抹上油晾晒,准备安针。”②


    关键就是这针不好安。


    慈石(磁石)浮丘君已帮忙用纸张换来,针也磨好,但是他们按照司南的办法造针,做出来的针却总是指不正,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想到教官说过,做指南针最重要的就是“磁化”,他们也只好磨上几十枚针,放置在磁石上以不同时日,一一试过,直到可成。


    张苍白日要听老师讲课,耿寿昌白日要研究自己算数和天文的手稿,相里娇白日则要忙活水磨的事情,三人只有晚上才碰面一起研究罗盘。


    如今,放置罗盘的居室空无一人,只有一摞摞的竹简、木简、帛书和纸张,以及一架架放置工具的高大木架。


    罗盘有三,仍在窗台晾晒。


    木盆里放着一块大磁石,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针。


    书案一角放着一个个小木盒,里面也全是针,是他们三个昨夜试过不行的指针。


    赵闻枭的眼神从书案上收回,落在磁石上:“这些针都放了多久?”


    “磨针麻烦,我们请附近乡里的小妹和漂母帮忙磨,也折腾了半月才陆续有针。”相里娇伸手在磁石上画出一小片地方,“这十根是第一批针的最后十根,它们放最久,足有半月。剩下那些针,都是先前试过,还不行又放回来继续磁化的针。”


    要是还不行,第二批针得放一个月试试看才好。


    赵闻枭没试过手搓罗盘,也不清楚磁化需要多久,没干涉。


    “那你安心把这十根针试完,再造瓶子就是了。”


    她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折腾干粮的同时,弄点儿好吃的东西,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只是


    现在能用的调料实在不多,金枪鱼没有黄油柠檬搭配,她觉得没有灵魂。


    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煎的煎,烤的烤,炖的炖,白灼配酱的配酱。


    新鲜的吃食她一如既往向左邻右舍派发,没有藏私的心思。


    主要是左邻右舍都比较有良心,只要她送东西过去,必有回礼,回礼里面时常掺杂一些令人意料不到的好东西。


    “这淳朴的民风,还真是令人欢喜。”赵闻枭惊喜地看着荀卿送来的一小罐桐油。


    这不是巧了么。


    可以直接跟秦文正换一换,不必用其他东西抵消了。


    甚好,甚好!


    “来个人,替我送点儿东西送句话给秦文正。”


    她这边还没开启自制防水服和防水背包的日子,白日得空的相里娇已抢先张苍他们一步,测试出第一根可以坚定指向南方的指针。


    但指南针似乎还不够稳定,一旦转移位置,就会胡乱转动,甚至上下摇晃,想自己跟自己打架。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将针取下来打量,认真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把指针从罗盘上拆下来,用针与磁石摩擦重新摩擦,和纸张一起放进水里再测试。


    水浮时,不管她捧着东西走到哪里,都能坚定指向南方。哪怕她神叨叨带着它翻过山坡,又涉水去到渭河之北再绕回来,盘里的指针都坚定不移指向南。


    相里娇带着一身水,踏着夕阳的余晖,满是疑惑地回到百鸟里,险些迎头撞上嬴政。


    “做什么。”嬴政按住她肩膀,没让她行礼,“怎么这副模样。”


    相里娇一下回神,将自己研究的事情如实上报。


    自然,她今日没去建造磨坊,也需要顺便交代一下。


    嬴政“唔”一声,看着她若有所思:“赵闻枭似乎还挺喜欢你……”


    居然吩咐相里娇去办如此重要的事情,看来除了喜欢,还有几分浅薄的信任与器重。


    所以


    她这是要跟他抢人的意思?


    “承蒙教官厚爱。”相里娇觉得王似乎话里有话。


    嬴政轻笑一声:“她能喜欢你也好,就怕她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最难留下。


    她那脑瓜子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不为敌,便对他们秦国有大大的好处。


    相里娇不自觉蹙眉:“文正先生想对教官……”做什么?


    “秦文正,你想做什么,”赵闻枭坐在墙头,朝他招了招手,“还不如直接跟我说。”


    大家都是一样利落性格的人,无谓兜个大圈子。


    嬴政转身,半点被人听去心思的心虚都不见,反而光明正大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借此从你身上多拿点儿好处。”


    他将手中的油布往她的方向一丢。


    赵闻枭接住,翻了个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尚且有很多好处,还没从你身上捞回来,就算问你要个人,也不过分吧?”


    墨家现在的主力是相里默,相里娇不过还是一棵小树,就算跟她走也不影响任何事情。


    “但此事对你大为不同。”嬴政不受她的话影响,一针见血道,“你手下没有任何人才,乔乔可当近卫可当匠人也可当……你的知己,不是吗?”


    赵闻枭嘬牙:“……”


    烦死这个人了,没事儿脑子想那么清楚做什么。


    “这样,”嬴政一副好商量的模样,“我可以请将军向王进谏,让她跟你,但她还是王之少府的一员,须得保守我秦国所有秘密,不得向你或其他任何人泄露。”


    相里娇一下想到,王是不是想利用她探听教官的秘密,便听他后话言道


    “当然了。你的秘密,我等也绝不向她探听。待七年后,她要是真心想跟你,想必王也不会留人。君王身侧,向来不跟一心向外的人。你觉得,可有道理?”


    赵闻枭沉吟。


    嬴政悠悠然背起手:“怎么,不敢?”


    怕相里娇是他派遣过去的谋士,谋她而益秦不成。


    赵闻枭将油布扛在自己身上:“这话不该问我,得问乔乔愿不愿意跟我去吃苦才是。”


    嬴政:“……”


    啧,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相里娇还不知赵闻枭那边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今后可以跟在教官身边,如郎官他们一样,可以听对方讲课、拉练。


    “我愿意!”


    她激动得差点儿将盘里的水洒出来,泼嬴政一脚。


    赵闻枭看着她兴奋的小碎步,没说什么,只让她近几天将上午腾出来,先感受一下蒙恬他们每日的拉练再做决定不迟。


    蒙恬对于队伍中多上一个人,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是担心她能不能跟上,会不会出意外。


    毕竟,对方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赵闻枭拉了拉筋:“那要不我……”一起去。


    顺便给他们这些老手加点儿训练内容。


    王离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这等小事,怎能劳烦教官,交给我们就行,教官忙自己的事情便好。”


    见没有人附和他,他给了李信一肘子。


    李信垂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嗯,啊,是。”


    其实,教官一起去也没什么。


    反正也只是累点而已。


    王离:“……”


    赵闻枭扫过他们的眼神官司,将相里娇交给蒙恬和蒙毅照顾,转头回去造防水服和防水背包。


    干粮的事情,她又外包给漂母了,让对方给她烘干一些米、蔬菜和肉混在一起,用木板挤压成块,包在油纸里,到时直接啃或和水就能吃。


    这头刚量完尺寸,还没剪裁,那头就有卫士一脸为难,前来禀报,说


    “文正先生的母亲,想见教官。”


    赵闻枭:“??”——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碘片的制作:资料来源于国XX(这个名字会口口,不能打),是一篇在22年申请过专利的文章,所以只能简单参考,有个含糊的大致过程,没办法写太详细,特别是提取碘的过程,见谅。


    ②罗盘的制作,参考《安徽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合肥篇,有关“万安罗盘”一文。


    第35章 枭姐暗讽赵太后 枭姐暗讽赵太后


    秦文正的母亲?


    要是没搞错的话,她这具躯体,只是那什么主系统取了秦文正父亲和母亲的血脉,重新塑造的一具躯体,也没真从她肚子里出来。


    对方找她做什么?


    赵闻枭没有亲自去请她入内的意思,只让卫士把人请进来,她继续低头制作手上的防水服。


    油布做成的防水服想要防止渗水,除了针脚要细密匀称,还必须再度涂上桐油密封,麻烦得很。


    她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对方身上。


    有那功夫,她还不如回美洲一趟捡贝壳。


    话说,她洗干净的贝壳,放在海边树上吊着晾晒,等她回来应该会变脆,可以找杵舂砸碎研磨,拿去提纯精盐。


    在她边忙活边思索后计的同时,赵太后领着三五寺人迈入内廊。四位寺人低眉顺首候在门边,一位跟在赵太后身后,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赵闻枭瞄了一眼,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似。


    啧啧。


    对方不会是来给她送金的吧。


    事实上,还真是。


    赵太后端起一张笑盈盈的脸,说了一通溢美之词,大意无非是说,多亏她的种种妙思,让她儿文正能够在王面前讨好,为秦人谋福云云。


    倒是大义凛然的说辞。


    赵闻枭听着系统的翻译,不经意打量赵太后。


    对方一身布衣,头发简简单单用没有花纹样式的木片和带子挽起,却自带一种柔婉妩媚的美,连落在她微微扬起眉角的金褐色日光,都像因她而生光芒,略显逊色。


    她一倾身,长发滑到手肘边,清风扬起她的发丝与长长的带子,飘绕缠卷,勒出丰盈腰肢。


    倒是个顶尖的美人。


    难怪秦文正面部线条凌厉成那样,一旦低头垂眸,也能生出几分恬静好看的错觉。


    寺人向前几步,想要将手中木箱放在案上,被赵闻枭反手捞起角落自己做的木尺,托住了。


    她看着寺人一笑。


    寺人晃了晃神,总觉得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有些眼熟……


    “不必了。”赵闻枭的确爱财,但她现在比较爱薅秦文正,对他母亲的钱,兴趣倒是暂时没那么大,“我付出的每一分,秦文正都曾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许诺了好处。我只是还没兑换而已。


    “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既然已经收了秦文正的好处,拿到我应得的东西,又怎么能再收夫人的,取其双倍呢?”


    这不是给秦文正添堵嘛。


    若是不牵涉她,给秦文正添堵倒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她和秦文正交易还算愉快,收了她的金,岂不是给友商背刺。


    如此,合作还怎么搞下去呢。


    “闻枭说得对。富贵虽为人之所钟,然其不以道得,难免被世人诟病,背后嚼舌。”


    赵太后背后忽地响起一道沉稳雄浑不似少年的声音。


    两人抬眸望去,只见嬴政踏入院内,一路目不斜视上内廊,持剑脱履入室。


    “见过母亲。”


    赵太后容色有些不自在:“文正也来了,来,坐。”


    她往坐席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给嬴政跽坐。


    嬴政凤眸落在赵闻枭那张懒散应答的脸上,理了理深衣,从容跽坐。


    扫过一碗热汤都没有,只有杂物堆积的书案,他眉角一跳,让卫士送两碗热汤来。


    “你怎么过来了。”


    赵太后倒是没介意过赵闻枭的失礼,她来之前就知道此人古怪,跟野人似的,对礼数一知半解,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失礼而不自知。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本该要细读吕不韦食客著书的嬴政,怎么会那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她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跟对方说呢。


    过两日她就得启程回雍地,此时不说,就再难找机会了。


    “听闻母亲来访,怕闻枭招待不周,失礼于母亲。”嬴政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的目光,转向赵太后,一副孝顺敬重的样子。


    赵闻枭:“……”


    啧,又拿她当借口。


    赵太后似乎没听出嬴政的言外之意,一个劲儿否认:“不失礼,不失礼。”


    赵闻枭:“……”


    她好像见到了刻板印象中的笨蛋美人。


    秦文正这话,分明是在宣召他们已经很熟络,对方想要横插一脚与她论交情,恐怕得有些难度。


    刻薄一点儿说就是:死心,你没机会了。


    完球。


    按这鸡同鸭讲的节奏,能费她老半天功夫。


    “秦文正。”赵闻枭看不过眼了,决定快刀斩乱麻,将他支开,“你替我去看看乔乔的罗盘做好没有。”她随口且没有诚意地说,“谢了。”


    嬴政眼眉往下一压,用眼睛说话:‘你要作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她眼底藏着的不耐烦。


    赵闻枭眉头往上一扬:‘你管我,反正不会破坏我们的合作关系,去就是了。’


    ‘不安心的话……’


    她眼眸转向立在门边的卫士。


    ‘你这不还有眼线嘛,找人随时通知你不就好了。’


    嬴政还是眼神沉沉看她。


    ‘怎么?’赵闻枭枕肘,眼睑往上危险一缩,‘你不信我。’


    见他不动,她用魔法打败魔法,用他的话堵他,还堵得格外直白:“以我们的交情,文正先生不愿意替我走一趟?”


    “文正先生”四字,她还特意学的秦人腔调。


    嬴政:“……”


    文正先生只好起身,隐晦交代一句,让她别乱来,又向赵太后行了礼,才穿履离开。


    这下,赵太后就算是瞎子,也觉得他们关系不错了。


    “教官似乎和文正……关系很好?”


    卫士静悄悄入内,放下两碗热汤,又静悄悄离开。


    赵闻枭刚好有些渴,端起来吹散热雾,小小饮上一口:“还行。”对方不在,她可以尽情胡说八道了,“秦文正其人虽然凶了点儿、性子急了点儿、犟得跟驴似的、嘴巴和脑子都不太讨人喜欢以外,其他都还不错。”


    从未听过这样夸人的赵太后,脑子迟钝好几瞬。


    赵闻枭慢悠悠喝着热汤,等她反应。


    “那你觉得,文正可是良人?”赵太后反应过后,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赵闻枭疑惑,什么良人,良人可以这样用的吗?


    不存在人类伦理道德约束的火凰,好心解释给她听:“良人,先秦时候对丈夫的称呼。”


    “噗”


    赵闻枭一口热汤喷出来。


    赵太后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探身递出帛布:“擦擦?莫非,教官……不喜欢文正?”


    赵闻枭拒绝了,用袖子擦掉自己嘴边的水渍,一脸稀罕盯着赵太后看。


    怎会有人能精准踩中律法与道德的雷区,并在上面蹦跶得比她还要欢快。


    “我跟文正先生,这辈子都成不了一对。”她放下热汤,清了清嗓子,“夫人的金,我也不能收。否则,世人还以为我贪得无厌,不可久处呢。”


    一顿吃撑,抑或顿顿有粮,她还是拿捏得清楚的,不至于那么不当人。


    赵太后失望,但还是不死心:“男女之间,结为夫妇,也未必全为情爱。教官身怀大能,何不借着文正一跃而上?届时,若是你们有所不合,再各自散去就是了。”


    如今民风开放,二嫁三嫁四嫁那都不是事儿。


    要是能借婚事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即便不是心中所求良人又如何?


    赵闻枭略有些诧异看赵太后。


    之前听秦文正说起她,总觉得她像恋爱脑傻白甜,原来也不全是,只是不够聪明与有野心罢了。


    “夫人……”她垂眸看向案上还不平的碗中水面,手指轻轻点了点,“我在这个世界,自诞生就被抛弃山野。”


    火凰:“……”


    好样的,宿主又要满嘴跑马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何人,也不清楚这世道规矩,只有一位百岁老人,身怀异说奇技,将我教导长大。我还不到十岁,他就去世了,留我一人独立于茫茫天地。”


    赵太后抬手掩唇,美眸满是讶色:“怎会有父母如此。”


    “是啊,怎会有父母如此,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用心、不动情,将自己活生生的孩子看成可随水而去的一块……”赵闻枭轻笑一声,“腐朽、溃烂的木头。朽木丢了,一转身,便能投入绿林,再择新木。


    “要是当父母需要考核才任免,那她恐怕得复考八百年,隔壁孟婆卖汤她卖点儿可怜,勉勉强强凑够资格往轮回道献一献,争取来世当驴做马不被人骗。”


    赵太后并不知道这话是在暗戳戳骂自己,好一番感慨。


    “看来,你吃过不少苦头。”


    赵闻枭往后歪了歪,手肘搁在膝盖上:“那可不。有人拿她当亲人时,她也不装得像一点儿,处处是破绽。跟人沾边的事件,她那是样样不干,样样亏欠。”


    赵太后:“??”


    这话,似乎有些古怪。


    先前才说父母生而不养,怎么这会儿就“拿她当亲人了”?


    她问:“教官已经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了?”


    “不知。”赵闻枭一口否认,“上辈子父慈母爱,活得太自在,我怕这辈子要跑来还债,摊上个脑子像莲藕吹风半通不通的存在。


    “这世上诸事,枯木会逢春,陈花有再放,沉疴亦能度辰岁,唯有人心遭不住细看……变了就是变了,美人皮也盖不住丑陋发臭的心。她做出取舍的那一刻,就已说明一切,不是吗?


    “所以,有些事情,与其细究清楚,还不如当成一桩陈年的悬案,埋在棺木里沉睡三千年。”


    她顿了顿,看向赵太后。


    “夫人说,对吧?”


    赵闻枭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可赵太后还是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承受不起对方利嘴,没多久,她就借口离开。


    看着对方透出几分逃跑姿态的背影,赵闻枭砸了下干巴巴的嘴,五指扣住已经凉掉的水,仰头喝掉。


    碗“嗑”一下落在案上,嬴政高大的身影便从旁走出,眸色落在她身上,深邃而晦涩。


    “你那番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与我听。”


    赵闻枭拾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防水服,继续缝制:“那有没有可能,我是同时说给你们两个听?”


    只不过对他母亲是暗讽,对他是明劝。


    赵太后来访离开,时间“唰”一下就过,磨坊已落成,可投入使用。


    百鸟里的人晨去夜归,务农时在这条道上来来回回走动,已经看过那古怪的大家伙很多遍。


    他们也探听过,知道那是可以替代舂杵石臼和硙的物事,直接将小麦和壳磨成粉也省得。


    这年头给小麦脱壳是很费力的事情,每户人家夜晚都有“咚咚咚”的捣臼声,便是为了准备一家人第二天的饭食,将小麦连同壳子一起捣碎,好煮熟。


    麦壳煮熟吃有些割口,也难消化,但黔首是绝对不舍得丢弃为猪食鸡食之类的。


    是故


    磨坊也没有多余添一个筛选壳的机械。


    但听闻磨一百斤小麦就要交一斤麦子或两枚秦半两,迟疑的人还是不少。


    就连替赵闻枭准备干粮的漂母,都对着她絮叨许久。


    “这一斤麦,够一个人吃一天了!”


    谁舍得用一个人一天的粮食,省那晚上的功夫。


    反正晚上在家白闲着也是白闲着,累点儿总比不够粮吃的好!


    相里娇也絮叨。


    “都已经过去两日了,罗盘指针都发现问题出在哪里,并且做好了,小瓶子的螺旋扭盖也做出好几个了,磨坊怎么还是没有人愿意来试试。”


    罗盘的指针,三人脑袋一碰,研究几个夜晚,终于发现是指针太厚,需要打磨更薄一些。


    打磨过后,测试几日没有问题,罗盘便算成了。


    三个掌心大小的罗盘,赵闻枭拿走一个,嬴政拿走一个,剩下一个留在墨家弟子的居室里供其他人学。


    随后,相里娇便投入到小陶瓶的制作中,日日与黏土为伍,用木片去勾螺旋纹。


    这活儿需要动脑的余地不多,但是手要稳当,精神要集中,相对有些费事儿费精神。


    对方絮叨磨坊的事情时,赵闻枭已从骊山的温泉附近找到硫矿石,焚烧硫矿石,并与水蒸汽反应提取出硫酸溶液。


    她拿着小碗硫酸溶液,在空地上架起火堆,从干海带放在一片铁器上燃烧成灰。


    相里娇很快就转移注意力:“教官,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闻枭道:“用海带灰与蒸馏水熬煮,过滤出上层清夜,将三次的清夜和浸取液搅浑,折个过滤纸过滤液体,再放入硫酸溶液,也就是这玩意儿。”


    她用筷子在小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过程叫酸化。酸化后的滤液在这个小陶器里烤干,得到的粉末就能拿去制作碘片了。”


    没有条件提取乙醇和萃取液,烧海带灰要更麻烦一点儿,最后出来的碘片也会因为没有萃取而带有杂质,但这已经是如今的条件下能做出最优的质量了。


    相里娇好奇看着那点儿干燥的粉末:“这就是碘?”


    赵闻枭:“呃……不是,只是含有碘。”


    这要是放在药品生产流水线上,就是废品,但是现在么……有就不错了。


    “哈?”相里娇懵懂,“它不是碘的话,怎么知道它里面有碘呢?”


    这东西也没有别的颜色啊。


    一堆粉末要怎么区分?


    赵闻枭让她去找点儿面粉,用水冲开端来。


    相里娇立马去办,没一会儿就端着满满一碗淀粉水,稳稳当当跑回来,滴水不撒。


    赵闻枭:“……”


    感觉双手端水跑步这种操作,用来练平衡还不错。


    走神想远了。


    她接过那碗淀粉水,勺上两勺,将最后烤干的粉末丢进一点点,充分搅拌均匀。


    “喏,水变蓝,就说明含有碘,不变的话,我们就失败了。”


    “原来如此……”


    一次试验,打开了相里娇肉眼看不见的世界大门,她一脸惊奇把过程记下。


    碘片和其他药物准备妥当,赵闻枭向相里默留下一个建议:“既然乡亲不舍得那点儿麦子,那就限定前二十、前一百来磨麦子的人免费,他们亲眼见证过、享受过磨坊的便利,就会主动向其他人推荐。”


    尽管还有一些人家的确穷困,不舍得让一百斤的小麦变成八十斤左右的面粉,但凡事总有例外。


    相里默领受了。


    赵闻枭又跑去问比她年长几岁的相里娇:“乔乔,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冒险?”


    倘若只有一人,她还是能平安带回的。


    相里娇双眼发光:“是安之他们口中说的牛贺洲吗?”


    “对。”赵闻枭问她,“你敢不敢去?”


    相里娇:“有什么不敢的!”


    赵闻枭将准备好的另一份背包和防水服丢给她,还给她一张黑布:“蒙起眼睛,我带你去。”


    相里娇马上就将眼睛蒙起来,把手递给赵闻枭。


    她听四周捶捣声,一瞬间嗡鸣,一瞬间空白,紧接着便是“哗啦”水声,“嘎嘎”鸟鸣,“嗷嗷”豹叫,还有虫蛇在叶片上窸窸窣窣。


    赵闻枭伸手一扯黑布。


    昏暗的世界骤然明亮,一片无垠的海,在日光下,于她眼前浩浩汤汤冲荡,溅起雪白的浪。


    第36章 在海上,火凰觉得她疯了,她居然敢…………


    眼前所视,横无际涯。


    相里娇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像是已落入无边空寂,躯壳与魂灵断裂,飘飘然无所凭。


    她忽觉己身渺渺,而沧海茫茫。


    赵闻枭掏出自己用几片木板做的、形似风车的简易机械测风仪,判断了一下现在的风向与风速,准备绘制一幅洋流简图,跟相里娇说清楚她们将要经历什么。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闻着她味道的豹豹崽一左一右扑上来,害相里娇以为有野兽袭击,差点儿和两只小家伙打一架。


    豹豹崽也以为她要攻击自家妈妈,龇牙磨爪,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赵闻枭只好先将手中测风仪往旁边一丢,左手右手快速拧起豹豹崽的后脖颈:“别闹,这是我的人,不许动她,听到没有?”


    “嗷嗷”


    哈哈激动回应。


    哼哼高贵冷艳地“嗷”一声,短促又快速。


    她这才放手,让相里娇放轻松:“这是我养的两只小兽,不会乱咬人的。”


    相里娇看着扑出去,一爪把潜藏在草叶毒蛇挠死的哈哈,只能呵呵一笑。


    不愧是教官,养的小宠也那么别致。


    要不是两小只过于黢黑,她还以为是大猫。


    赵闻枭快速将加勒比海、墨西哥湾和大西洋的边沿轮廓,以简图画出来,招呼她来看:“你看,风从东南这边来,推动水往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灌注。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股洋流,在往出海口涌动时,攀上这片岛屿。”


    墨西哥湾暖流流量大、流速急、流幅窄,并有高温紧紧相随,蒸腾人气,在海上会十分难熬。①


    而且


    如果一不小心被卷入墨西哥湾,那还得绕着墨西哥湾海岸线的弧度转一圈,才能往大西洋方向涌去。


    要是还不小心,没抓住机会攀上安的列斯群岛,涌入大西洋,那就……可以结束这边的生活了。


    火凰蹲在旁边,听得程序都快要紊乱了:“宿主,你这是一场豪赌啊。”


    一点儿现代安全设备都没有,就敢横渡海湾。


    “当年我要空手横渡亚马逊丛林时,四周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成功了。”赵闻枭勒紧自己的腰带,将背包再检查了一遍。


    火凰:“那你要怎么回来。”


    她不会是想在那边寻找人类踪迹,建立部落吧。


    “从安的列斯群岛南端,顺着洋流看能不能直接到墨西哥海岸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上岸了,一路顺着往南走,总能走回去。”


    哪怕在佛罗里达半岛上岸也行。


    绕个大圈而已,她走得起。


    火凰:“……”


    它竟无话可说。


    “这个世界,缔造神话的从来只有人类。”赵闻枭站起来,将背包甩到后背上,眺望淼淼海水,“我华夏千千万万代祖先,见水征水,遇山越山,逢灾灭灾,从来只想着跨越一切阻碍,不断进改。我等后世之辈,怎敢违背祖宗意志。”


    不就是美洲嘛,且待她解决粮食问题后,一应部落,通通拿下!


    火凰:“……”


    又开始搞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喜欢刺激就喜欢刺激。


    跟系统絮叨完,赵闻枭看向相里娇:“要是一般不幸运的话,我们在海上至少得飘个几千里;要是特别不幸运的话,可能得飘成白骨。怎么样,你还愿意走这一趟吗?”


    她把手伸出去。


    相里娇怔愣一阵,用力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紧紧握着,声如裂石宣誓:“娇,愿与教官共生死!”


    赵闻枭:“……”


    这年代的人,怎么动不动就热血奋勇。


    “那倒是还没到这种程度,你先别那么激动。”


    她多了个穿梭空间的金手指,见情况不对随时可以撤,顶多就是苦一点儿,反复折腾的功夫长一点儿,还不到死的地步。


    相里娇双眸坚定:“不管怎样,娇愿意追随教官。”


    阿父总说自己找到了能欣赏自己才干的明主,乃一生之幸,虽死而无悔。她想,她也找到了。


    她必定不辜负对方撇下所有人,只带她一人历练的信任!


    赵闻枭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明亮眸子,还记得它初见时对自己的警惕,不由失笑:“好,既然你愿意追随我,那这次行程,我一定保你平安无虞,说到做到。”


    相里娇追着她的话尾,也许下誓言:“教官保我这一次,娇,必用余生护教官周全。”


    “行行行。”赵闻枭算是怕了现在动不动就舍生取义,说话肉麻兮兮的人,赶紧转移话题,“我带你先热热身,再把小舟推到海里去。”


    相里娇看着那简陋的小舟,眉心几乎要拧成一团。


    做工真粗糙。


    要不是造船非一日一人之功,她真想让教官重新造一叶。


    不过


    教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这一定是一次对她的考验!


    其实教官没想那么多,她就是既没人,也没造船技术,只能靠剽悍取胜。


    唔,理由就是这么朴素无华。


    热身之后,赵闻枭指挥豹豹崽往山林去,自己则和相里娇把舟划出去,坐在上面顺着洋流,在大大的海里飘啊飘啊飘……


    怕自己搞错方向,她一路测时测向,趁海水流速还算平稳,在纸上写写画画,免得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写到手软的赵闻枭感叹,六分仪果然是好东西。


    可惜她没有。


    她把笔叼在嘴里,掏出万向支架,将开始乱转的罗盘卡在上面。这样一来,不管船多晃荡,罗盘都不会不准。


    “海水流速加快了,看来是受到暖流的影响。”赵闻枭掏出油纸包,将干粮一分为二,递给相里娇,“赶紧多吃点儿,待会儿极有可能腾不出手吃东西。”


    流速一旦加快,就光顾得上稳住自己了。


    干粮难嚼,夹在里面的麦麸哪怕已经研磨过,也刺得嗓子眼有些疼,更不用说豆粉霸道的味道,几乎要把里面的素菜干和肉干的味道全部遮掩。


    笑死。


    素菜干和肉干像是陪跑员一样,只发挥了营养的作用。


    赵闻枭忽而想到,加勒比海老百姓的吃食,最常见的就有黑豆饭。


    两个国度底层劳动人民的豆饭,似乎跨越时空在她嘴里共鸣了。


    所幸两个人都不挑食,就着净水吃了个干净,一丁点粉末都被舔走,绝无浪费。


    光滑的油纸则被叠好,塞进衣服里侧特意缝制的口袋。


    相里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片绿色,赶紧揉掉一把教官给她的绿草,重新涂在脸上。


    不过晒上半天多,她就感觉自己被太阳毒打过一样,身上一切能见日光的肌肤,都火辣辣的疼。


    她不敢多言,就怕嘴巴太干,需要频频喝水,只暗想,‘安之他们说得没错,牛贺州拉练的确比秦国要艰难许多。’


    这里的太阳,也的确会跳起来打人,可怕的很。


    比较幸运的是,她们不曾遇到海上飓风。可即便如此,这里的海面也并不平静,偶尔还能看见一口“井”那是海流在海底深渊峭壁上冲击,水流回环而激起的漩涡。


    漩涡中往往潜伏了许多鱼虾。


    但那都和她们没有关系,要是小舟被卷下去,不会在水底呼吸的她们就危险了。


    赵闻枭已经把纸笔收起来,只拿着测风仪和罗盘,感受到小舟底下水流不断加速,往北汇聚。


    期望往北时,与安的列斯暖流汇合,让她触摸一下安的列斯群岛的土地吧!


    她左右蠕动有些干的嘴唇,将唇瓣撕开说话:“扯好身上的绳索,确保自己和舟身连一起。”


    哪怕小舟碎开,也得捞一片木抱着,方便保存精力。


    她又扯扯两人之间的绳索,收紧两人的距离:“如果来不及抓住别的东西,那就抓住我。”


    墨西哥暖流流速非同寻常,快的时候两到三米每秒,从这头到那头跟腾在云上飞也没有区别。


    她们可千万不能散,不然有这趋势她就得先把人弄回秦国。


    相里娇眯着刺痛的眼睛点头:“好。”


    她回头望一眼来路,海岸线已模糊不清,山也扁成青灰色的一线,如被刀背拍过。舟下水色也从浅蓝到深蓝,如今深得有些发紫,像一瓶剧毒的药,令人生畏。


    赵闻枭没抬头,夹着机械仪器,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睡过去,也别乱张望,只管往前看。”


    四面都是急流的海水,长时间不见活物,也听不到水流之外的声音,很容易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应,心中变得空荡荡无所依,便会极其容易产生疲惫、倦弃的念头。


    无望,也是死神收割人命的一种手段。


    相里娇一震,忽地发现自己差点儿悲春伤秋,生出倦怠。她赶紧回神,眉头一压眼睫,变得肃然。


    赵闻枭:“……”


    倒也不用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算了,毕竟是生手,想要稳如老狗光靠心态也不行,还得积累经验为底气。


    天色在海水飘摇中渐晚。


    海水表面泛着一层白粼粼的光,近处却黑魆魆似不知深浅。


    腥咸的味道闻久了,便也恍然不觉,只是有些犯恶心,除了水,什么都不想吞下去。


    赵闻枭压住胃部随海水涌起来的酸水,喝一口清水,又吃下一大块干粮,就着海上清月估摸她们大致的位置。


    “乔乔,吃些东西,我们明日得往东划一阵,不能往西偏转,不然卷入墨西哥湾就完了。”


    “好。”


    她们连睡觉也不敢太放肆,就怕太放松反而坏事。特别是赵闻枭,她需要一直盯着情况,计算方向与路程判断大致的位置,以免这趟本来就没有多少保障的航行偏离轨道太多。


    一旦发现偏转,就得奋力划拉木桨。


    如此过上两三日,相里娇感觉自己被海风搓下一层皮,经常活动的手臂酸得发抖,不怎么能活动的双脚麻得发抖。


    第五日的黎明,海面上涌起一片青灰色的雾霭,雾霭逐渐厚重,像是一堵将成未成的墙,倒立在变得铁青的海面上。


    雾霭深处,还传来一阵阵鸟类的凄厉惨叫。


    赵闻枭闻着空气中加重的水汽,盯着机械测风仪和罗盘瞅了半日,镇定吐出一句:“飓风要来了。”


    火凰:“??”


    她怎么那么兴奋。


    “应该是从西南方向来的飓风。”赵闻枭看着远处扬起来的白浪,盯着形成一道旋涡的天边。


    相里娇觉得那旋涡像破掉的天,将有不可名状的怪东西,从那口子里一股脑倾泻到海面上,将海一口吞掉。


    密云汇聚,天不断往下塌陷,将人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她本以为大海足够淼淼,此刻却发现,天穹成了一张嘴,大海不过只是一盏被吹皱的水。


    赵闻枭压住相里娇的肩膀,捂住她的眼睛:“我带你回去。”


    她让火凰给玄龙发去消息,半个小时后回大秦一趟。


    此时的秦国刚入夜,嬴政还在对灯翻阅文书,收到玄龙转达的意思,也不过皱着眉头,换一身深衣到旁的宫殿看书。


    借口都想好了,结果赵闻枭连四周环境都不扫一眼,把昏迷的相里娇往他臂弯一放就走。


    “赵……”


    一个抬头,人就消失了。


    话都没有留下半句。


    他长眉一碰,低头看一眼躺在手臂上,连发丝都结出盐粒的相里娇,掐她人中,把人弄醒了。


    相里娇还停留在自己的据理力争和誓不妥协上,猛然看见秦王,人都傻了,赶紧滑下他手臂,撑手起身谢罪。


    动静太大,卫尉竭略有疑惑:“王?”


    “没事。”嬴政把要入内的人赶走,看向相里娇,“出什么事情了?”


    相里娇猛地抬眸:“王,教官有危险!快去救她!!”


    轰隆


    天边起惊雷,闪电撕破黑夜,落在她颤动的眼眸上。


    回到美洲的赵闻枭,眼眸眯了眯,看向密云里出现的一圈蓝光,如跟操掌雷霆的神灵对视一样,骤然爽得头皮发麻,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抖擞起来,眼里全是雀跃。


    火凰觉得她疯了。


    风暴里的闪电跟瀑布似的,簇拥云层海浪如崩血翻涌而来,她居然还笑得出!


    “统啊,淡定。”赵闻枭扯紧自己身上的绳索,舔了舔有些干的腥咸唇角,“与天斗的经历,人生能得几回有。”


    火凰:“……”


    它是怕她斗这一回就嘎了。


    那它和玄龙还上哪里找一个人跟嬴政绑定,总不能退一万步选赵姬吧!!


    赵闻枭望着随雪白海浪崩过来的密云,握紧手下紧扣的木板,默默在心里倒数:“五、四……”


    “嘎”


    天边,一点细微的白色,在雾霭狂风中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某中学地理组编写的卷子上的内容


    第37章 来自哥哥的担忧 来自哥哥的担忧……


    看到飓风出现,火凰麻了。


    “宿主,看来天不佑你,明明气象显示不会出现飓风,但它还是一夜降临。”


    不过在夏季这个飓风时常出没的季节出海,它的宿主也是胆肥。


    赵闻枭没有理会它,她盯着不远处被席卷来的大片马尾藻,它就像一张巨大的橄榄色地毯,现在这块毯子被海水凝出来的白刃完全割碎了。


    她有充分的理由觉得,海水这是杀鸡儆猴,警告她不要太嚣张自信。


    狂风吹得小舟飘摇不定,在浪头上颠起又落下,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即便赵闻枭天生神力,也没办法让小舟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稳稳当当行驶,她仅仅只能保证自己始终压住小舟,没有分离。


    轰


    蓝电撕破青灰色雾霾,像是要砸落海面电鱼。


    白光乍然大亮,从窗牖登入内室,将嬴政沉于黑暗的脸庞照彻。


    他静坐于榻,听一脸干裂爆红的相里娇急匆匆将事情说完。


    “王。”她深深揖礼,“还请遣人救救教官。”


    嬴政手指捻动自己腕上戴着的简陋压祟钱,指腹擦过上面刻得歪七扭八的吉语逢凶化吉,百无禁忌。


    压祟钱上泛出一丝油亮亮的冷光。


    他眼底也是。


    “乔乔,寡人且问你一个问题。”他垂眸看着她急得鼓起,不自然抽动的脸颊肉,“赵闻枭为何要将你送回?又为何不让安之等人跟上?”


    相里娇:“……教官心怀怜悯,不愿我等白白送命?”


    玄龙:“哈?”


    一号宿主心怀什么来着。


    他没听清楚。


    嬴政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牵,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若是如此,寡人还将你们丢过去,你觉得她会如何?”


    是会感激涕零,还是想提剑砍死他,觉得他故意添乱。


    这简直没有丝毫可疑问的余地。


    相里娇:“……”


    好,她反应过来了。


    以他们如今的能耐过去,的确没办法救教官,只会给对方添堵。


    “安心等着就是。”嬴政捏紧手中的压祟钱,“她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


    赵闻枭不是傻子,不至于真正碰到危及生命的险境还逞强不回来。


    他让相里娇在侧掌灯,重新看起被丢下的政务。


    两个多时辰后。


    月上中天,政务为之一空,只余手上一卷。


    他捏着文书的手发白,脸色不大好看地质问玄龙:“赵闻枭为何还不传讯寡人?”


    遇上狂风,恐怕暴雨也不远了,即便是在陆地上也是要命的时候,她在海上凭一叶破舟,苦苦支撑这许久,到底想要做什么!


    玄龙委屈:“我也不知道啊。系统不在同一空间,宿主又不启动穿梭功能,我们是无法私自接通联络的。”


    哪怕宿主启动穿梭功能,也只能留一条语音,暂时无法用作通讯。


    他们可是合法的系统,有规矩和条例约束的,不是那种野生的黑心系统,连人家想什么都读取。


    “你们能眨眼转移阵地,置换黑夜白天,却无法传讯?”嬴政目露嫌弃,用两字点评,“鸡肋。”


    玄龙:“……”


    它们是系统,又不是创造者,这也轮不到它们决定呐。


    小龙垂尾噘嘴。


    相里娇看了一眼月色,对着嬴政欲言又止,急得眼睫毛频频打架。


    嬴政把最后一卷文书丢下,拿了竹简翻阅,看不到两行,就抬手掷下,“嘭”一声砸在案上。


    靠在门前打盹的寺人一个激灵惊醒,赶紧爬起身,小心翼翼探问:“王?”


    “无事,不用进来伺候。”嬴政眼神尖利,盯着案上灯盏。


    灯火在他冷眸闪动,就像一道道“咔咔”如裂石的惊雷。


    惊雷搅动乌沉沉的云。


    飓风未歇,携裹着海洋水层,推起一叠又一叠的白浪,将海中一切死物和生物当成玩具,抛来抛去接着玩儿。


    就连在海洋中横行的大白鲨,也只能收敛自己肆横的做派,沉入海底溜走。


    这场飓风的确来得突然,随同骤降的暴雨一块儿席卷,打了它们当地居民一个措手不及。


    赵闻枭也被飓风席卷抛掷,如同误入滚筒洗衣机,被翻来覆去搅拌,颠得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残存的破木板,逮住机会呼吸呼吸


    压根儿顾不上其他。


    火凰一个人工智能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违反程序指令,将她丢去秦国避难。


    但它没有这样的功能权限。


    “宿主啊,你要不还是放弃吧,等飓风过去再回来行不行!!”


    飓风过去再回来,锚点还会在这附近,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何必为难自己受这份苦!


    “你不懂。”赵闻枭盯着风暴的中心,眼底流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压抑笑意,“我要的就是这场飓风。”


    没有飓风,在拥有系统转移功能的情况下,她安全脱身的机会可达百分百,但是登录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最高只有百分之十五;可若有飓风助力,安全度降为百分之八十五,但是只要能挺过去,登录大小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能再加百分之十五。


    火凰听完她的解释,还是觉得她太疯了:“用百分之十五的安全,去换百分之十五的机会?!”


    可即便多这百分之十五能够借势登录的机会,她可以成功抵达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也不过百分之三十而已,又不是百分百。


    “宿主,值得吗?”


    赵闻枭毫不迟疑回它:“值得。”


    火凰:“……”


    它着实无法理解这个非等价交换,它怎么就值了。


    赵闻枭在风雨中睁开鬼火似、烈烈如炬的眼:“想做的事情,只需要一往无前。‘想要’二字,本来就足够值得。”


    只是“野心”被当成贬义词太久,涂鸦成了需要感到羞耻的东西,以至于一般人在心里萌发,第一反应不是“我势必要”,而是想要藏起来。


    她不过是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想要”,并为之付出行动而已。


    火凰还是不理解。


    它觉得人类的生命太脆弱太短暂了,不该放在任何事情的后面考虑。


    “统啊,你要允许不同的人存活于世。”赵闻枭道,“生命至上与舍生取义都有它的意义。我不支持盲目舍生取义,但……自己的道,总得自己亲手取。”


    火凰觉得宿主在忽悠它。


    “那我换个角度问你,你应该知道我想在美洲建设另一个文明,将零散不久存的部落汇聚成邦国,推动农耕的长足发展,使得文明长存不消散吧?”


    “我知道。”


    “好,那我问你,自古以来,为登高位,前赴后继的人有多少?”


    “无数。”


    “最终能登高位的又占百分之几?”


    火凰:这……它没数据,但必定不多。


    “不说万里挑一,百里挑一总有吧?”赵闻枭死死扣住木板,肌肉已绷成一块梆硬的石头,“百里取一的机会,尚且有人不计代价,前赴后继。我有三分机会,为何不取?!”


    火凰:“……你这对照组不合理。”


    “本质总归是一致的,不过是过程与结果的比照,以及美洲根本无人抢高位一事,让你觉得不合理罢了。”赵闻枭目光灼灼锁定前方说,“可想要登高位,走的每一步本来都只会向着一个方向,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皆为遇山翻山,遇海涉海。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计代价去拿到。


    “再说美洲这边,部落根本没有团结的意识,所以不会想着登高位,更不会想要联合所有力量。这固然让我没有人类竞争对手,不必干掉其他想要上位的人。


    “但是,美洲这片土地,要克服的从来就不是人。”


    而是天。


    是一切零散的、无秩序的、无意识形态的“沙子”。


    她要当粘合剂,把它们牢牢粘在一起。


    如果连冲锋陷阵去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她还搞个屁啊。


    美洲这块完全没开发的地,无法解决农业发展的问题,能有什么搞头。


    “哗”


    一阵白浪又起,赵闻枭依稀瞥见海浪中似乎有一尾庞大的生物在挣扎。


    面对飓风,哪怕是虎鲸也占不了便宜,更遑论其他海洋生物了。


    天地之间,万物皆渺渺。


    “那是什么?”赵闻枭看不清楚,在脑海中问系统。


    火凰:“鲨鱼!!”


    宿主还真是祸不单行。


    它都顾不上跟对方辩驳更多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


    “哗”


    又一个海浪袭来,浪尾将她高高抛起,“唰”一下便退了。


    赵闻枭随同风雨落下,眼看就要撞到巨大的鲨鱼身上。


    火凰紧张催促:“快快快,到秦国避一避!!”


    生死关头,就不要再迟疑犹豫了。


    赵闻枭没有避,她径直撞上鲨鱼的身体。


    火凰绝望尖叫:“啊”


    其实撞上鲨鱼并不疼,还不如海浪拍在后背的一个巴掌劲儿大。相触时,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撞上有些柔软的橡胶球,弹性很足,令她整个人凌空而起,蹦一下往前射。


    火凰持续尖叫:“啊啊啊?”


    尖叫在三秒后戛然而止。


    赵闻枭穿透白浪,落到风眼去了。


    “歘”一下,四周安静下来,水面平整如绸面。


    火凰呆滞:“……这是什么狗屎运?”


    赵闻枭斟酌了一下,趴在木板上甩了甩自己僵硬的手臂:“祸兮福之所倚的具象化?”


    火凰:“……”


    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谈笑风生,不见胆寒惊惧。


    真是失敬了呢!


    但很快,火凰的“胆子”就寒了。


    穿破白浪落入风眼里的不仅仅只是赵闻枭,还有那条被当成垫脚石,送她一程的大鲨鱼。


    “哗啦”


    鲨鱼破水冲来。


    水面溅起高高的两边水墙,秦剑如同鱼鳍斩开路边坑洼的水。


    蒙恬和蒙毅一身甲衣,前来与卫尉换值。


    嬴政盯着燃尽的灯油,微红的眼眸慢慢阖上。


    “去百鸟里。”


    第38章 说真的,我哥有时候也挺傲娇的 说真的……


    火凰觉得,面对大鲨鱼,它的宿主实在不占优势。


    先不说两者近三米的体型差距,就说大鲨鱼这类海洋动物,往往饱一顿就可以抵大半年,不存在经历过一场飓风就会饿肚子的情况。


    但是赵闻枭上次吃东西还是在十多个小时之前,又在飓风中颠簸搏斗许久,早已饥肠辘辘,体力肯定大有亏损。


    此时跟大鲨鱼对上,十有九不生。


    “宿主,要不你还是去大秦避一避,过两天再回来吧。”火凰苦口婆心劝道,“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吗?”


    做什么要跟自己过意不去,蓄意为难自己。


    赵闻枭抱着浮在水面的木头,已摸上自己紧紧绑在胸前的匕首,双眸锁定快速靠近的大鲨鱼。


    对方已发出要攻击的信号,躲肯定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开玩笑,她又不是旗鱼,时速上百千米,一下就能把大鲨鱼甩开。


    就算她有这个速度,离开飓风眼跟与鲨鱼搏斗这件事情相比,她觉得还是后者更好对付。


    至于到秦避难,她不考虑。


    “你说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大鲨鱼都欺负上门了,不教训它实在说不过去。”赵闻枭吐出一口海水,“呸呸”几声。


    火凰:“??”


    这说的是人话吗?


    它怎么觉得那么陌生。


    “古有愚公移山,后有老人搏鲨。”赵闻枭腰脊弓起来,膝盖也在水底下曲了曲,朗诵播音腔上线,“先辈用实践告诉我们,一个人绝不能被任何事情打败,拼搏与反抗才是人类永恒的讴歌。身为后辈,我等一刻也不敢忘记。”


    笑死。


    《老人与海》的主角是一位古巴老渔夫,跟鲨鱼搏斗的地点,恐怕就在这片海洋上。


    对方耗费三天三夜捕完鱼,体力告罄还负伤,尚且要和鲨鱼搏杀四五个来回,誓死守卫自己的好不容易捕杀的鱼。


    她一个大好青年,身负奇力,碰到鲨鱼反而逃?


    这要是被秦文正知道,能笑她三年。


    火凰死鱼眼看她:“老渔夫还有鱼叉和舵,再不济人家还有一根木棍上,你有什么玩意儿?”


    铁一样的头吗?!


    她们谈话全靠脑电波,并没有出声,思绪只在眨眼间。


    赵闻枭盯着渐渐靠近的大鲨鱼,默默在心里倒数,撑手抬脚,踩着木板一跃而起,擦着鲨鱼的吻部而过,抽出匕首扎进它柔软的腹部。


    她理直气壮:“我有木板和匕首。”


    “噗”


    从嬴政那里顺来的匕首,劈开厚厚的油脂层,“咕噜噜”引出一团红晕,在海水中弥散。


    大鲨鱼吃痛,疯狂扭动自己的身体,企图将两脚兽甩开。


    可当初的美洲狮没能成功的事情,它也没成,反而因过度剧烈的甩动,让赵闻枭握紧匕首,屈膝使劲儿蹬水借力,将伤口扩大。


    “刷拉”一声,油脂层撕裂,更多的鲜血涌出。


    火凰看着大团的深红色,感觉自己像泡在里面一样难受。


    大鲨鱼挣扎得更厉害,在海水中浮起又沉下。


    赵闻枭亦在水面起起伏伏,吐出嘴里腥臭十足的味道,赶紧喘一口气,又收紧掌心,死也不放。


    哪怕肉都压进花纹里,似乎要挤破紧贴的肉,也绝对不放手。


    晴朗温暖且风平浪静的飓风眼内,只有两者的搏斗将海浪搅得天翻地覆,不甚安宁。


    火凰看得用翅膀捂住眼睛,偷偷从羽毛的缝隙往外觑。


    嘶


    好疼。


    海洋不如深林好发挥,赵闻枭再狂也不敢做其他多余的事情,只咬紧牙关,牢牢握住手中的匕首,一路往下蹬,直到将大鲨鱼开膛破肚。


    深红的血色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系统光用普通摄像头都瞧不见她的影子,只能用热成像寻找她的存在。


    “宿主,请回答,你还活着吗?”


    赵闻枭很久没换气,顾不上回答系统,她的脑子里只坚定一个念头弄死它。


    只要大鲨鱼还有一丁点儿挣扎的迹象,她就绝对不会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手段简单粗暴得很,不似先前那样谋求灵活。


    火凰听不到回应,统都慌了。


    “宿主,宿主?”


    完了完了,宿主不会寄了吧!


    别啊,再捏一具躯体要很多能量的,它们可不想换宿主绑定。


    深红愈发浓郁,中心处已近乎黑色。


    “王。”蒙恬将一块布递给嬴政,让他可以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腥。


    滴答


    手中秦剑血珠坠落,汇成一滩深红浓血。


    血浓得发黑,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热炭。


    嬴政把剑递给蒙毅拿着,抬手擦过沉沉眼眸下的一块皮肤,抹走上面的血腥。


    “多久了?”


    蒙恬知道他在问教官多久没有消息的事情,便道:“已有三日了。”


    他欲言又止。


    嬴政把手指一根根擦拭:“她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可教官毕竟只是血肉之躯……”蒙恬眼底浮出一丝担忧,“暴风之下,如何支撑三日之久。”


    嬴政用力擦拭掌心染上的刺客血,把布一丢,拿回被擦干净的秦剑入鞘:“不知,但赵闻枭定能支撑。”


    世上有一种人,不达目的,便会至死不休。


    “她会活着回来的。”


    他抬脚跨过那摊浓血,往百鸟里走去。


    深红里的黑色有浅淡暗色一晃,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


    “哗啦”


    水波一晃,一道影子刺穿深红颜色。


    “你真的很吵。”赵闻枭抽出匕首,在大鲨鱼的鳍上蹬了一脚,腰部发力,浮出水面。


    火凰气愤鼓动翅膀:“你这人怎么这样,脑子都不吱一声!”


    “吱Yue”


    一张嘴,赵闻枭便干呕好几声。


    那玩意儿真的太腥了,误喝一口得恶心好几年。


    扫过她时,摄像头捕捉到随海水飘走的木板,火凰赶紧提醒她:“木板在你身后一百米处,快去捡回来,别给弄没了。”


    宿主的身家,如今也就剩下这么点儿了。


    赵闻枭刚歇过一口气,一抹脸,往后一倒,又游去找木板。


    一百米不算长,她不费多少力气就成功抓住更破烂的木板,把背包往上一甩,趴着翻找背包里的净水和碘片。


    先把水喝了药吃了,她才有心思打开干粮填饱肚子。


    庆幸的是,秦国的东西质量还不错,背包居然没在搏斗中散架,里面一应物品都还在,她还能靠里面的东西,在海上飘两三日。


    只要能够一直在风眼里,就不用担心有闻着血腥前来攻击她的海洋生物。


    毕竟,在进风眼之前,飓风就会先给它们一个嘴巴子了。


    嘴里还叼着干粮,赵闻枭就将测风仪和罗盘、纸笔掏出来,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火凰:“……”


    这个人精力是真的旺盛到离谱。


    废掉几张草稿纸后,赵闻枭眼睛一亮:“哦嚯,轨迹顺利偏东了。”


    怕自己计算出错,她又验算了两遍。


    正全神贯注埋头挥笔,天空忽地掉下一条飞鱼,“啪”一下,砸落木板一侧,紧接着,有只白头鸟双翅往后掠,鼓着胸口俯冲而下,傲气立在木板另一侧。


    它太重,木板不稳,往上翘了翘。


    白头海雕扑动两只翅膀,尖利“嘎”了一声。


    两脚兽!给它扶稳了!


    赵闻枭抬手压住:“……你怎么进来的?”


    现在的飓风都这么温柔吗,啥都能往风眼里面放。


    火凰默了。


    它一只活动在北部的猛禽,跑来南部的加勒比海做什么。


    宿主将它七擒七放,老是溜着它玩儿,它不是一气之下直接回老家了么。


    白头海雕收起翅膀,高扬着头颅,侧眸盯着赵闻枭。


    它绝不会让两脚兽知道,自己一路追踪她的踪迹,却被突来的飓风拍进海里,翻滚了一圈被卷入这里的事情!


    它只是抬起一只爪爪,点了点在板上翻腾小翅膀,企图重新回到海洋的飞鱼。


    赵闻枭把匕首擦了擦,左手一转,“夺”一声,将鱼头钉在木板上。


    她狐疑盯着傲娇的大鸟:“哟,你这是给我送食物呢?”


    飞鱼生吃肉质软,味道淡,其实还算鲜美,主要是新鲜的肉能够快速补充一部分卡路里。


    赵闻枭正是需要的时候。


    算它有点儿良心,不枉她一路给它投喂毒蛇当口粮。


    她手起刀落,“夺夺”两下将鱼头去掉,把剩下的肉削成薄片塞进嘴里。


    浅淡的鲜香味道随绵软鱼肉弥漫,唇齿为之一清,惨遭鲨鱼腥臭血气荼毒的嘴巴,终于好受许多。


    飞快将鱼吃完,赵闻枭把背包收拾好,推着浮木往东游去。


    风眼停滞的时间不会太长,她得抓紧机会往前游,免得飓风将她抛下,抬脚将她踹出风眼,让她自生自灭。


    只是飓风席卷太快,赵闻枭随之登上安的列斯群岛后,腿都抽筋了。


    但是她也不能歇,需要尽快收拾好自己,离开这里,等飓风结束再带蒙恬他们过来。


    “滴”


    穿梭锚点已同意。


    赵闻枭挺吃惊,第一次碰上对头那么爽快。


    她踏进白光里,落到秦国。


    秦国这边天才微微亮,嬴政坐在堂上,一张威严的脸浸在暗中,显得线条越发凌厉。


    赵闻枭看他沉郁的脸,眨了眨眼:“干什么这副神情,谁欠你钱了。”


    嬴政冷声问她:“海水遇险,多日不归,你真是有本事。”


    “多谢夸奖。”赵闻枭意思意思拱拱手,没有诚意地晃了晃,“我也觉得这一趟之后,本事也见涨了。”


    她觉得自己以后不仅能当山野霸王,还能当海上之主。


    嬴政:“……”


    赵闻枭实在疲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知后觉从他略有些阴阳的语气中,听出那么一点儿不妥。


    “等等”她往外的脚步停住,扭头凑近嬴政,“秦文正,你的语气不对劲儿啊。怎么,担心我?”


    她本意只是借机嘲弄对方,逗逗他玩儿,不曾想换来咬牙切齿的一眼瞪视。


    虽然某人很快收敛,从容敛眸,可她还是看清楚了。


    “谁担心你。”嬴政起身,顺了顺自己的深衣,容色骄矜睥睨,“有事,走了。”


    赵闻枭盯着他往外走的背影,托着下巴沉吟一阵,从后往他背上一扑:“秦文正,你害羞什么呀,你不是最直白坦诚的人么,担心我就直说,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后背一沉,腥臭与粘腻的水一起贴到身上,嬴政下意识沉了眉头,想要把人扯开。


    然而


    搭在他肩上的手,满是泛白的伤痕,内里沁出一丝丝血污。


    他反手握住腿侧的膝盖:“下去。”


    “我不下。”赵闻枭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将自己手背挂着的海藻甩上去,“合作伙伴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臭一起臭。”


    嬴政:“……”


    他就不应该管她死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从外地回,明天应该不用等那么晚


    现在的政哥对枭姐的担心,更多来源于担忧合作破裂,但是“由爱故生忧”,反推,忧生之时,便是感情有所萌芽之时。兄妹俩的亲情线,也算是有进程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强者总是先生出几分敬佩,才会诞生所谓感情的。从这件无法得见的事情里,政哥也是看清楚了枭姐比他想象中更要坚韧的意志。


    第39章 在安的列斯群岛挖啊挖啊挖 在安的列斯……


    青灰色的光落在堂前。


    赵闻枭蹭了嬴政一身海草鱼腥,换来一张嫌弃的黑脸,顿觉心满意足。


    “下来,治伤。”嬴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肩微蹲,“你可别死太早。”


    系统奖励的事情还没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她要是早早死掉,系统可就散了,他们辛苦引导的奖励,也将不见踪影。


    赵闻枭看懂了他侧过来的眼神,“啧”一声,故意曲解:“怎么,那么担心我,还怕我伤重而亡?”


    她探脚点地,在旁边站稳。


    嬴政:“……”


    又在装傻充愣。


    他不想理会,径直让身边卫士将侍医请过来。


    喊完,顺了顺自己起褶皱的深衣,把海带摘下来还给某人。


    赵闻枭旋身扭腰躲开,让海带掉落在地上,并对此评价:“幼稚。”


    嬴政侧眸看她:“幼稚者,到底是谁人?”


    他后背上可还有盐粒磨背的错觉。


    蒙恬他们听到动静,一个个从床上翻起来,飞快更衣梳洗,站定前院。


    “教官,你回来了!”


    对上一张张担忧的脸,赵闻枭抬起爪子挥了挥,漫不经心瘫在凭肘上。


    “醒得刚好,去劈柴烧水,拉练到午时便回来歇着,入夜后随我过牛贺州。”


    嬴政刚想去换一身衣物,闻言停下脚步,蹙眉看她:“刚从风暴中脱身,就要去找死?”


    “什么叫找死,多难听。”赵闻枭接过卫士递来的水,咕噜噜灌进肚子里,“我这是测算过飓风离开的时间,保证大家安全登录岛屿的同时,珍惜每一分一秒。对了”她看向蒙恬,“记得每人带一把耒耜和一个大口袋。”


    嬴政垂眼:“这是要作甚?”


    赵闻枭吨吨喝光壶里的水,打了个饱嗝,一擦嘴边的水渍:“挖粮食。”


    挖到的甘薯、番薯还有采摘的可可,除了要留一些跟秦国做交易,还要放一些在这边存好,等她回到上次选定的地方,再运过去种植。


    对于农业兴国的大秦而言,农事永远排在第一位,嬴政也顾不得换衣的事情,跽坐在赵闻枭旁边细问。


    赵闻枭挑拣着告诉他。


    嬴政看她的眼神,越发深邃。


    她好像对很多未曾接触的事情,都十分笃定。


    有古怪。


    但只要对方利他,他就无意探究对方这份简陋藏着掖着的秘密,彼此心知肚明地装作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安排。”


    此时,侍医带着木箱站在内廊,听候传唤。


    嬴政让他入内便是。


    赵闻枭看着那位青年医者,眨了眨眼:“是你啊。”


    那位勤恳老实,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医师。


    青年医者略有些腼腆地冲她一笑:“教官,又见面了。”


    先前在野外木屋训练,他常被留下制作万寿菊和山金车等菊科药,因山金车药性太强,堪比烟草,所以她反复叮嘱过对方很多次注意剂量。


    其他医者都半怀疑,非要用什么试试不可,只有他老老实实让弄多少就多少。


    她对他印象相当深刻。


    这世间,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的人,实在不多。


    老实刚直如蒙毅,觉得不妥时都会问两句。


    “话说,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名字呢。”赵闻枭端正坐好,含笑看向对方。


    青年医者放下木箱,合手行礼:“无且,夏氏。”


    哦,夏无且。


    什么?!


    夏无且!!


    荆轲刺秦王中,一把将药囊丢过去挡住荆轲匕首,给秦王争取喘息之机的那位侍医夏无且;事后,秦王感叹,“无且爱我”那位夏无且?!


    赵闻枭人都精神了,一双眼睛忍不住落在药箱上,又忍不住挪到他尽显老实本分的脸上。


    咸阳果然是个好地方。


    啧啧。


    夏无且被看得头皮发麻:“可是在下有何不妥?”


    他悄悄瞥了一眼自己身上,似乎也不见失礼的地方。


    “没有。”赵闻枭收回自己探究的目光,将袖管和裤腿挽起,让对方诊脉看伤。


    经诊断,她身上多是淤青和小伤,并没有大碍,甚至浸泡在海水中许久,都不曾有寒气侵体,反倒有些燥热……


    夏无且对此建议:吃好歇好,处理好伤口,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能好。


    这头刚开降火的药,那头的相里娇已闻声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嗓音都有些哽咽。


    “教官,你无事就好。”


    赵闻枭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哄了好一阵,听得嬴政一阵牙酸,干脆离开换衣物去。


    洗过澡上过药,吃过东西,她倒头就睡。


    等到醒来,天色已擦黑,王离他们也果真如吩咐所言,将耒耜和大口袋准备好,一副要干活的装扮。


    “蒙恬和蒙毅呢?”赵闻枭啃着清粥鸡腿,扫过他们四人,没看见兄弟俩。


    王离说:“阿父有事找文正先生,无法过来,所以让安之他们过去。”


    他们王总是嫌弃政务不够多,哪能总待在这边。


    “哦。”赵闻枭应一声,依次扫过王离、章邯、李信和相里娇。


    一日限定穿梭两回,她只能带四人,相里娇是一定要带的,赵闻枭问他们三个是否确定要过去,还是让一人去,带两位家将就好。


    李信用力敲耒耜:“你休想抛下我们几个,就准乔乔去,我们便不行了?”


    先前有一次就算了,难不成现在还想来一次。


    赵闻枭理所当然回他:“乔乔力气大,一人可顶三人用,不带她带谁?”


    再说了,相里娇是她往后要挖走的人,肯定得多带。


    李信:“……”


    竟有些无力反驳。


    章邯主动请缨:“邯请往。”


    王离:“!!”


    好小子,不声不响干大事。


    他也连忙揖礼:“离请往。”


    惨遭两位同僚背刺的李信心塞,但见赵闻枭张嘴,似乎要点其他人,赶紧把耒耜往王离怀里一塞,行礼:“信,亦请往。”


    行叭。


    赵闻枭觉得带谁都一样,反正单兵能耐,除去年纪实在太小的李信,他们几个大差不差。


    她带四人过去,那边刚被飓风刮过地皮,高大树木横七竖八倒在地面,阻碍行路。


    王离傻眼:“这……要怎么找啊?”


    一寸寸地皮挖吗?


    赵闻枭将番薯和甘薯的叶子和果实画给他们:“番薯多为一年生,藤蔓缠绕没那么厉害,肉多是红心、橙、紫;甘薯是多年生,藤蔓缠绕比较厉害,叶片更细一些。有些地方会把它们当成一样东西,反正你们看见差不多样子的就扒一扒。”


    将图纸丢下,她就往一棵顽强挺立的高树上爬。


    其他人则低头一寸寸找。


    树木横倒之后,有些本来不算显眼的植物,瞬间变得耀眼无比,比如梧桐科的可可。


    那地儿离这里不远,赵闻枭打了声招呼便往那边走,攀在树上采摘。


    一时间,两边都在埋头苦干。


    只不过相里娇他们那边,待蒙恬等人也抵达,都没能找到甘薯和番薯的影子。


    嬴政看了一阵,觉得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也无所谓,便回去处理政务。


    赵闻枭也不管他,收割小半袋可可后才下树,招呼其他人先歇口气,吃点儿东西。


    别人都躲在树下阴凉处吃,偏她晒脱皮也不在意,带着肉干四处溜达。


    这一溜达,没想到还发现了鸡蛋果的踪影。


    鸡蛋果一般在秋季结果,但是如果它五六月便开花,花谢之后只需要一个多月便能结果成熟。而且果实一熟就掉,三天不捡走就烂,也就比男人发誓管用的时间略长而已。


    不过它胜在清肺润咳,口感不错,汁水多。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一起收走好了。”


    她找来耒耜,用布袋和藤蔓,外加几根枝丫做出花盆的样子,挑选出几棵长势喜人的小植株。


    赵闻枭这边进度飞快,第二日便把可可豆和鸡蛋果树运回百鸟里小院。


    她还对卫士叮嘱:“这堆小树不必栽种,我会在十月之前弄走。”


    鸡蛋果树适应性还算强,但是低温不属于它的安全区域。


    运完只能在自己地盘种植的东西,赵闻枭加入寻找甘薯和番薯的小队伍,一寸寸地皮扫过。


    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成功把甘薯和红薯找到,耗时一天挖了好几袋回秦国。


    嬴政推掉其他政务,陪赵闻枭到王田找地方栽种。


    籍田令正吃着酱拌豆腐脑,一听两人来了,马上跑去迎接,在路口就笑吟吟迎接人:“文正先生,教官。”


    赵闻枭看他态度比先前更和蔼,扫过他疏松的牙齿,略略一想就知道为什么了。


    不过


    对方既然笑眯眯对她,她便也这样待人,让对方带路去物色田地:“要土质疏松,在坡上的黄土最好。”


    籍田令立马想到一块地。


    赵闻枭捻土许久,不知思索什么,久到一众农官脑门生汗。


    嬴政脸色也不太好看,抬眸扫过一众人,那双眼睛似乎在说:王田之内,难道连块像样的肥土都找不到吗!


    籍田令擦掉沁出来的汗水:“这地是贫瘠了些,要不……”他们把土地养养再说。


    或者多找些肥料来润土。


    “这土太肥了。”赵闻枭拍掉手上的泥,“还有贫瘠一点儿的地吗?”


    她想要做对照组,方便她以后在自己领地种植。


    籍田令一整个呆住:“啊?”


    种田几十载,他还从未听过这等要求——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本文设定,带回来的植株和土壤不会有病毒,经过系统消毒处理。(叉腰)不然,搭建防疫系统都要写很长很长……咱重点不在这哈。


    第40章 这群都什么人,吃辣椒吃出视死如归、决一胜……


    籍田令一脸懵,找上好几处他自认贫瘠的土地。


    可王田范围内的土地,再怎么贫瘠也有限度,根本不满足赵闻枭的要求。


    她想了想:“也好,那就多种几处,多几个对照组。”


    美洲那边的土壤情况和这边不一样,多几个可以对比的参数,也方便她进行调节。


    农官们垄田很快,不到一日就将藤蔓全部种下,浇好水。


    籍田令擦了一把汗,在暮色中问:“这东西种在这种本该栽树的地方,能成吗?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很是疑惑,这果真是粮食,不是什么果子之类的东西?


    “能成,它就喜欢干燥、通风和阳光。”赵闻枭收起自己记录的册子,点了点最肥那块地,“这块地不用施肥,除了除草什么都不用管,叶片蔫巴再浇水。其他的地儿你们看着办,但最好做一份农事记录。”


    不过夏日雨水充足,估计它也没什么机会蔫巴。


    籍田令:“??”


    这么随意的吗?


    赵闻枭拍了拍籍田令的肩膀,对一众农官道:“辛苦你们了。”


    番薯这玩意儿,她当年就种那么随意,出门前栽下,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才回家,还能挖出来煮煮。


    更专业的种法她没探究过,只知道生物特性,所以,培养的办法就交给他们探究好了。


    嬴政若有所思看着那几片地,回程的路上问:“这所谓的番薯,是不是不用特别费劲就能结果?”


    结果……


    “那是植物地下块根,是可食用根茎,不是果实。”赵闻枭实在忍不了这糟糕的用词,“或者,你可以喊它储藏根。番薯和甘薯都不结果,谢谢。”


    嬴政:“……”


    仪礼不见她讲究,这等小事倒是要拘节。


    可看在粮食的面子上,他还是从善如流改口道:“那它的根、茎,是不是特别容易生长。”


    “是啊。”赵闻枭随口道,“我让乔乔帮忙在几家小院角落都种了些,等到十月收成,你就知道了。”


    远离庄稼后,她一夹马腹,快奔回百鸟里。


    今早出门之前,她留下一捧辣椒和一篮子可可豆荚,让漂母帮忙做几个特色小菜。


    一想到自己的麻婆豆腐、辣椒香干、凉拌辣腐竹、宫保鸡丁、双椒兔……


    赵闻枭跑更快了。


    她本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是这段日子除了油足之外,嘴里着实太寡淡了。


    来点儿刺激的挺好。


    不过,这次的辣菜不好霍霍老人家,她让漂母给荀卿送了甜咸两味的豆腐脑和鲜鱼炖豆腐,还有其他从磨坊出的腐竹、豆干、豆皮之类的加工食品,让浮丘伯和张苍他们自己搞定。


    她拿嬴政的东西送人倒是送得顺手,可怜浮丘伯和张苍看着一箩筐的东西,满脑子都是:


    头疼,他们还能送对方什么以还礼呢。


    马停在闾门前,交给卫士,赵闻枭抬脚踏入里巷,然后


    看见了拉练归来,沿墙停靠,一直吸鼻子,眼泪汪汪的一众人。


    听到她脚步声,几人齐刷刷抬起脑袋看她。


    赵闻枭:“……”


    蒙恬忍住眼里的泪水,冲他们行礼:“文正先生,教官。”


    其他人也大差不差。


    若有不明所以的人路过,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悲剧呢。


    嬴政皱眉走进来,扫过一众人比命还苦的表情,闻着空气中未曾嗅过的古怪味道,疑惑往大门踏了一步。


    霎时间,一股呛人的味道鬼鬼祟祟撞入他高挺的鼻子,往上攀爬,攻击他的灵台他的眼睛,让他受刺激闭上双眸,险些呼吸不过来。


    他脚步定了两息,决定做人要懂得进退自如。


    遂,嬴政当即往后躲闪,避到闾门去。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不就是一把辣椒而已,你们至于吗?”


    这年头又没有铁锅,就算放在瓮釜里面加少许水干煸,能呛到哪里去。


    火凰:“……”


    一个能空口吃干辣椒的人,说这话。


    不要脸。


    造饭的漂母将食物全部做好,眼睛、鼻子和脸都通红了,赵闻枭说分她一点儿尝尝,她死活不敢要,只端走荀卿同款饭食就说够了。


    不敢贪,完全不敢贪。


    “欸”赵闻枭还想挣扎一下,“尝尝嘛!”


    漂母头发丝都藏到门后去了,不敢回她一句半句。


    相里娇好一些,只打上几个喷嚏,没有眼泪汪汪的模样。


    她端着一篮可可豆跟赵闻枭说:“今日来不及将此物磨好,也没找到牛乳烘干成粉,可能得几日才能成。”


    嬴政揣手,瞥了一眼篮子里散发怪香的豆子,抬眸看赵闻枭:“你让我们哺时不食,就是要吃这些古怪味道的东西?”


    除了这个豆子,其他的东西闻起来比毒还要厉害。


    当真是能吃的食物?


    赵闻枭往里面走:“不是还有其他食物么,吃不惯可以全留给我一人。”


    她还乐得多吃呢。


    再过俩小时,她又得飘洋过海到对岸,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再重回藏酒的地儿了。


    海上总得飘一两日,才能渡过佛罗里达海峡,攀上佛罗里达半岛。


    可不得趁此机会大吃特吃一顿。


    蒙恬等人,悄悄觑嬴政脸色。


    嬴政思索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其余人跟在他身后迈入室内。


    煮完菜,辣味消散,倒是不再呛人,家将如释重负,赶紧提起瓮釜给每个人分食物。


    赵闻枭叮嘱:“你们还是先吃一口再决定比较好。”


    她招呼家将给她舀一大勺麻婆豆腐,浇在米饭上拌均匀。


    红油慢慢往下浸透,给白白的米饭渡上一层光,色泽鲜亮得令人食指大动。


    舀一口放进嘴巴里。


    没有铁锅爆炒的辣椒,辣味略逊一筹,香气也不够浓郁,但是入口的豆腐细腻滑嫩,上颚轻轻一压就碎,迸发出浓郁豆香。鲜嫩的猪肉末用淀粉腌制过,爽滑的同时还有些弹性,浓稠的汤汁包裹着同样弹牙的大米,层次分明又丰富。


    而辣椒的火辣与花椒的麻酥互相交织,在舌尖上翻滚跳跃,把豆腐与肉末的味道托起来,却并没有掩盖。


    味蕾受到刺激,疯狂分泌唾液,从咽喉潜下去的香气,也勾得肚子咕噜噜叫嚣,要食物赶紧滑下来,填满它们。


    这一口下去,鼻腔都弥漫一股麻辣鲜香。


    一个字:爽!!


    赵闻枭一脸享受,转眼便扒走半碗饭,尔后才转战双椒兔肉等菜。


    其他辣菜也好吃,但是她觉得缺点儿小酒来佐,最下饭的还得麻婆豆腐。


    每样都尝上一口之后,她还是选择舀麻婆豆腐拌饭,先吃上两碗再慢慢品尝其他菜。


    相里娇坐在她旁边,见她吃得欢,也舀一大勺麻婆豆腐拌饭,大口吃下去。


    第一口,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被什么扎了一样,有些疼。


    但是很快,那股微疼微麻的感觉散去,麻辣鲜香弥漫开,布满整个口腔,让人眼前一亮。


    她一边哈气,一边吃光整碗拌饭,又来了一碗。


    蒙恬他们心没那么大,见嬴政挑起一块没有骨头的鲜嫩兔肉,蹙眉闻过,放进嘴里,才敢动手开吃。


    赵闻枭扒拉着饭,紧盯嬴政表情。


    见对方将兔肉塞进嘴巴后,就屏息抽动眉头,一副忍耐镇定的表情,她险些笑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有两拨人在你嘴巴里面开战,乒铃乓啷一连串刀兵交战,斩在舌头上。”


    嬴政横眸看了她一眼,冷意弥漫。


    赵闻枭就着这如刀的眼神,欢快扒下两口饭。


    哎呀呀,她仿佛看见某个人脖颈处起了一片微红,一格格往上突突爬。微红爬到耳朵处,还喷出两股小小的淡白蒸汽,随后便蹭蹭往脑顶冲去,“轰”一下,冒出腾腾热雾。


    当然。


    以上只是她脑海里的幻想。


    嬴政只是抓紧手中金器做成的调羹,容色忍耐,淌出两滴热汗而已。


    他嘴唇慢慢蠕动,硬是把双椒兔肉吞下去,灌了四五盏热汤。


    蒙恬等人也不太能吃辣。


    这年头,花椒还是用来祭祀和当香料所用,也会做成椒酒,但放进菜里还比较罕见。


    喝过椒酒的章邯倒是能接受辣椒的呛,但也像相里娇一样,得一边无声张嘴,偷偷哈气,一边吃。


    李信见他们两人都能吃下,一咬牙,一闭眼,硬是往嘴里塞,紧闭嘴巴咽下去。


    别人能行的事情,他肯定也行!


    王离瞧他小子那眼神坚定,像要赶赴刑场一般的模样,好胜心也起了,食物塞进嘴里,用手捂着。


    受到刺激的舌尖不停抖动,在口齿间把食物再度翻炒。


    一壶水灌下肚子,又试过好几遍,他才脸红耳赤地接受这种独特的口感。


    王离觉得,不能光自己在这里傻乎乎跟李信较劲,他转头朝蒙恬和蒙毅一笑,决定拉两人下水:“你们、嘶、怎么、嘶、不试试,嘶、是要辜负、嘶、教官的好意、吗?”


    蒙恬和蒙毅:“……”


    有些人的不安好心,未免太打眼了。


    但他们还是向家将要上两块,尝尝味道。


    这边吃饭向来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王离起身接过家将手中的瓮,每人舀上一大勺兔肉。


    刚忍着麻辣啃完豆干的李信:“……”


    王小明这是想毒死他是不是?!!


    赵闻枭看他们的样子,觉得必须要让夏无且帮忙,备一下养胃止泻的药才行。


    这群人都太勇了,熏得眼泪汪汪还敢咬牙尝。


    嬴政涮水也吃上好几块,但最终还是发现,豆腐炖鱼最得他心。


    放在这道菜里面的腐竹段,鲜嫩爽滑有嚼劲。


    甚好。


    比什么双椒兔肉、麻婆豆腐好吃一千倍!


    用过饭食,赵闻枭跑去堂屋燃灯,将自己走过的地方在地图上填补清楚,并注明当地的动植物与肉眼可见的其他自然资源。


    火凰默了默:“宿主,你不歇歇吗?”


    外面那群人不歇,是因为在抢茅坑蹲,她又不闹肚子。


    “不用,我今日不是趁他们栽种番薯的时候,小睡多次了吗?”赵闻枭手上不停,“加起来肯定超八小时,足够身体所需。”


    她记录那些土壤情况什么的,能费多少功夫,总不能无聊盯着他们刨土的动作瞧吧,便趁机补眠了。


    火凰:“……”


    “牛”这个字,它真是说累了。


    另一边的玄龙,盯着嬴政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政务,统也麻了。


    两小只不约而同,在两边感叹: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


    地图补好,赵闻枭就回美洲,漂洋过海峡去了。


    她估摸好洋流的方向,对照补好的地图在岛上寻找合适的下水地,让白头海雕在前面带路。


    飓风已过,海上便是白头海雕的主场。


    赵闻枭登陆之前稍有偏转,还能让对方勾自己一把,调整方向。


    唔,就是略有些不顾对方死活罢了。


    花费两日上岸,赵闻枭还在想要不要先到秦国睡一觉再赶路,便发现草丛中淡黄的小花。


    居然是这玩意儿!


    那还睡什么睡,把蒙恬他们刨过来挖!!


    挖完就让他们继续拉练,岂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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