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盖聂对嬴政说:要不要一起刺秦? 盖聂……
风雪在耳边呼啸,如狼嚎猿啼。
有那么一瞬间,赵闻枭怀疑自己是不是还不太熟悉魏语,又没太留神翻译,所以听劈叉了。
又或者,两人只是碰巧取同一名字。
毕竟在秦国一路走来,名叫“黑蛋蛋”的小娃娃,她没见过十个,也见过八个。
正迟疑,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从林子里跳出来的人还不止一个,他背后跟着五六人,也陆续跳出来,只是没一股脑冲上去,而是握着砍柴的刀站在旁边观看。
盖聂一手提着鸡,一手拄着手臂粗的棍子,只躲闪,不还手。
他神色并不惊慌,语气也平和:“老夫说过,这把年纪就该养老了,不打了不打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提着柴刀率先冲出来的人似乎更气恼了:“荆轲小儿,你尚且与他切磋一二,为何我等不行!盖聂,你休要如此羞辱人!”
这岂不是说他们还不如一个小儿。
赵闻枭:“……”
等等,荆什么玩意儿??
盖聂和荆轲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吗?他们居然还有交情吗?她对历史人物不了解,别诓骗她。
她扭头看蒙恬:“你听过盖聂和荆轲吗?”
蒙恬点头又摇头:“听闻盖聂是剑术大家,晋地的人都爱寻他比剑,但是荆轲是谁人?也是练剑的吗?倒不太清楚他的名声。”
不过他们现在大部分日子都在牛贺州,这边的消息迟滞些,所以才不清楚。
赵闻枭:“……”
不,他刺你们家王的。
当然了,这话她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腹诽一下,让这四个人认真观察盖聂,学点儿真东西。
“这位……”赵闻枭卡顿一下。
纵然盖聂自称“老夫”,可他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是这年代四十多的年纪,“老人家”三个字,她实在喊不出口。
“……大师,”她取了个比较尊重人的称呼,“你们看他脚下步伐,瞧着虚,其实是很扎实的,只不过因为灵活轻巧到极点,懂得借力卸力,所以才显得有些飘渺,举重若轻。
“你们要特别注意看他的借力如何与呼吸变化配合,还有……”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盖聂这种特意练过听音辩位的人,很轻易就能捕抓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他抽空往后瞥一眼,看着那道玄红色的影子,生出些许兴致来。
这娃娃……有点意思。
盖聂脚尖一点,往后跃去,抬起手中的木棍,从侧面将来人的柴刀挑飞。
柴刀飞起时,不偏不倚,正好从旁观者中间穿过,“笃”一声,深深扎入树干中。
利刃没入树干,只剩木柄还露在外面。
光是这一手就镇住看热闹的人,让他们腿脚不自觉发抖。
这臂力,实在太可怕了!
他还不是握着柴刀直接劈砍进去,而是用木棍挑走,且直直扎入树干中!!
两人前后交手不超过三十招,说句糙些的话,那就是屁股都没坐热,这场决斗就单方面结束了。
盖聂用木棍敲了来人膝盖后窝一下,让对方半跪在雪地上。
赵闻枭手一拍:“你们看,这就是对力度的精准控制,都给我学着点儿。”
蒙恬等人下意识点头应答:“是!”
四人八目,直直盯着他。
盖聂:“……”
这怪里怪气的小娃娃,将他当成什么东西了。
他转头,一改平和姿态,双目怒摄,对着一众前来比试的人,沉下声音问:“还要试吗?”
方才还满脸慈和的人,陡然变了脸色,一双眼迸射出的精光犹如利刃,齐齐扎在他们身上。
“不试了不试了……”
一群人吓得屁滚尿流地爬着跑。
赵闻枭点拨:“看,这就是精气神给一个人带来的变化,一个人尚且如此,你说一帮人都这样会有什么效果?众人之精气神汇聚,这就是所谓的士气,摸不着,却能直接影响一个人的成败。叶子,仔细体味一下前后的差距,自己动脑思考思考。”
叶子拖长要死不活的调子:“哦……”
盖聂:“……”
他干脆也扭头怒目瞪他们,喝道:“小娃娃都从哪里来,也是来找老夫比剑的吗?”
盖聂身形高大,肌肉虬结,鼠裘散开之后,薄薄的一层粗布根本挡不住他那勃发的肌肉。
面对他,蒙恬他们感觉就像面对燕地的虎狼,牛贺州的狮豹,不自觉便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警惕与畏惧。
似乎……
这样的一个人,比那夜袭击他们的森蚺还要厉害一般。
“大师,你别吓着我的学生。”赵闻枭用滑板滑下去,在他面前停下,恭恭敬敬行揖礼,一副乖巧小辈的样子,语气却熟稔得不像初次见面,甚至带着两分调侃,“他们胆子小,你吓吓我就行了。”
盖聂一脸难言看她。
这娃娃的脸皮,还真是厚实得匪夷所思。
赵闻枭指了指他们的行囊:“我们从安邑而来,要往榆次去,眼见天色已晚,想要找户人家借宿。”
盖聂上下打量他们几个半晌,将冻得梆硬的鸡往肩膀一甩:“跟我来罢。”
他把一众人领到村子……旁边的一座小院子里面。
村子在另一条小路尽头,透过树枝可以看见一片连绵的、被积雪覆盖的草屋顶。
小院子却在杂乱的树枝背后,林子边上,独立于村庄之外。
整座院子布置也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潦草,连积雪都没能把墙角滋生的野草全部盖严实。
院内只有两间屋,一大一小。大的便是吃饭睡觉的地方,屋子正中的地上挖有一个小火塘,有两块石头将釜垒起,便是灶了;小的那间是柴厕,盖聂不养猪,所以一边放柴一边如厕。
如此简陋的屋舍,在秦国少有,蒙恬略有诧异,不明白盖聂一个剑术大家为什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赵闻枭却是先给嬴政发去催促,让他早点来。
要是他晚上再来,恐怕有些不好跟盖聂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
安邑之类的地方好歹还是大城,大家都是从别处来到别处去,流动性很强,加上没有如同秦国一样,住店都要盘查的规定,管理松散得很,没有人会在意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少掉一个人。
但是在这种小村庄不行。
她扫过屋顶的蜘蛛网,目光落在收拾双耳瓦釜的盖聂身上,笑着说道:“我们此行还有两人未来,我去接应他们两个,顺便把猎到的羊扛下来,你们先落脚。”
两个?
蒙恬和李信扭头看她。
赵闻枭交代完,也不管其他任何人,转身就出去,没理会两人疑惑的眼神。
等重新进入山中,她溜达一圈,实在没发现什么猎物的踪迹,才坐下歇着等嬴政来。
他来得不算晚,只是疑惑:“你让我带决之和一头羊作甚?”
蒙毅腿伤刚好不久,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双手倒是不血肉模糊了,但是刚结疤没多久,还十分狰狞。
他说:“毅这样子,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没事,要的就是你这副受伤的样子。”赵闻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在他面前半蹲下,“我背你下去,秦文正背羊。”
嬴政:“……我背决之,你背羊。”
那羊腥臊,他嫌弃。
憨厚老实人蒙毅险些吓成结巴:“不、不用,我能自己蹦下去。”
“蹦?”赵闻枭将滑雪板往地上一丢,“要不我把你和羊绑在一起,单板滑下去。”
就他那骨折刚好的腿,蹦个锤子。
嬴政不屈膝弯腰,只走到坡下,拍拍自己的肩膀:“决之,跳,我受得住。”
蒙毅:“……”
王,臣受不住啊。
受不住的某位郎官,最终还是在两双凤眸的压迫下,爬上嬴政后背,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臣有罪”,一边有些惊奇地打量他们王称得上娴熟的滑雪姿态。
不过太阳即将落山,山林里怪阴沉的,赵闻枭怕他带着蒙毅翻车,让他跟紧点儿,还专门挑平坦的路走,不炫技了。
回到盖聂那屋,屋里正好飘出鸡汤的香气。
赵闻枭将羊往院子一丢,嬴政也消化完她刚才说的事情,抬眸便对上盖聂探出来的一双眼睛。
他颔首打招呼,先把蒙毅放下才行礼:“叨扰先生了。”
跟着探头的蒙恬,刚好见蒙毅从嬴政后背滑下来,他舀汤的手一抖,险些把汤泼到低头的李信脸上。
李信赶紧倒后,躲开:“安之你干什么!”
蒙恬说不出话来。
李信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恰好见蒙毅的手从嬴政肩上收回。
他瞪大眼,下巴险些砸地上。
盖聂对上嬴政凤眸,顺着他行礼的动作将他上下打量一片,又看看赵闻枭,再转回来看嬴政。
真是有意思,他这狭窄闭塞的小小院落,今日怎会迎来这么多气度不凡的人。
他和蔼可亲,展颜一笑:“客气了。”
赵闻枭蹲在一旁,挽起袖子,掏出匕首:“不知大师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装肉,我们将这羊割成小块,炖了如何?”
盖聂笑着找来瓦瓮,递给赵闻枭。
递完,他双手塞进袖管里,看着嬴政忽然道:“燕国有剑士,曾邀我一同刺秦,不知这位壮士,可有此意?”
嬴政:“??”
蒙恬等人:“!!”——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有关盖聂的史料只找到两则
[其一]“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其二]当地官网的栏目“人文晋中历史人物”几百字的两段话提及,大概意思是:荆轲好读书和击剑,还跟盖聂成为挚友。盖聂倾囊相助,但荆轲志向在成为张仪苏秦那样挂相印四处奔走纵横的人,所以最后匆匆离开。后来刺杀秦始皇,他还想找盖聂,只是因为太子丹有所怀疑,他只好匆匆找秦舞阳一起前去。
根据以上史料,加上些许私设,盖聂为身材高大健壮,不甚拘束仪容但也不至于凌乱的中年男人,说他面目慈祥是搞反差,一双眼睛认真起来会很有神很吓人(毕竟荆轲都被吓退过)。所以,盖聂纵然平日挂着慈祥的样子,但骨子里还是有些傲气和小促狭的,故意凶一下,试探人心性。如果不设反差,那他就是古板严厉那种老师,设了反差之后,就是傲气促狭。但他性格肯定是大方豪爽那种,否则也不会对荆轲倾囊相授。其余设定,若与以上两则史料无关,均为私设,不再特意说明哦。
ps:非历史学者,这两则史料有矛盾之处,但不归我探讨,我仅作人设设计使用参考。上次的王绾和冯去疾其实也写了人物分析,忘记放了,下次出场再说吧……(背着手溜了)
第112章 “杀你,还要挑工具?” “杀你,还要……
笃
赵闻枭用匕首将羊骨扎穿,碎末子溅在雪地上,星点红褐色散布。
蒙恬他们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么刺激的场面,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大气也不敢出,目光只在三人之间来回倒转。
盖聂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多可怕的事情,又似乎早已经对嬴政的身份有所怀疑,此番不过是在气定神闲地试探;嬴政脸上的笑意非常浅淡,但是并没有消失,一双狭长的凤眸直直对上盖聂双眼,不避不让,但也没有说话。
至于赵闻枭,她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匕首,用力拉扯着羊皮,“撕拉”几声连响,将羊身上一整块皮毛剥下来丢在一边,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是在警告,又仿佛只是随手一丢。
三人都看似闲适,但是身上的气势如有实质一般往四周扩散,互不相让,似乎将空气都推走,顿时令人感觉呼吸困难。
“杀秦王?”嬴政自觉自己的脾气又比先前好了不少,居然没有当场大发雷霆,让赵闻枭将此人直接杀掉,甚至还有心情扯着嘴皮子笑起来,“七国之中,想要杀秦王的人不少,但大部分人都是去送死,甚至没能见到秦王一面,柱下史所写的史书,都无法为他们着墨一笔。不知道先生此番,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吗?”
盖聂听闻秦王暴戾,脾气急躁。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脸带微笑,气势不凡的高大年轻人,忽然就笑了。
“你说的对,七国之中包括秦国在内,想要杀掉秦王的人都不少,只是秦王身边守卫森严,光是靠近他就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顺了顺自己脸上的短须,目光中多出两分和蔼颜色,“老夫一把年纪,早就已经不过问这七国争霸之事,刚才所言,不过是玩笑。主在试探一下小友,看看你是不是前来游说我去刺秦的人而已。”
“哦?”嬴政扬眉。
盖聂轻叹一声:“名声所累,亦是不得平静,想邀老夫刺秦的人可不少。”
嬴政浅笑:“原来如此。”
盖聂:“自是如此。”
“既然如此”赵闻枭把分割好四肢、躯体和头颅的羊处理了一下,把切成一块块的羊腿丢进瓦瓮里递给盖聂,“那就麻烦大师将羊腿拿进去炖着,再找几个瓮来。”她用匕首拍了拍羊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头颅,“这可是一只大肥羊,一瓮装不下。”
盖聂:“……”
小娃娃说话还怪有深意的呢。
他含笑接过,抱在怀里,转身去了。
蒙恬、蒙毅和李信一揉脸,屋里屋外三人都配上礼貌周到的笑意,仿佛从未紧张过。
叶子和阿兰不懂他们几个人之间的风起云涌,只知道刚才令人有些窒息的气流,仿佛又重新流动起来,于是大舒了一口气,重新托起脸,等着鸡汤出锅。
蒙毅伸出手,想要接过盖聂手中的瓦瓮:“先生不如把这个交给我,我带到里面就行了。”
“哈哈哈,不必,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这几步路。”盖聂笑着推脱,“小友身上有伤,还是好好养伤罢。”
他拍了拍蒙毅的肩膀,立即便感受到手掌下结实有力的肌肉。
真真正正练过功夫的人都知道,寻常武夫可练不出这样如老树般虬结勃发的肌肉来。
盖聂心里发痒,难得想要和人打一场。
蒙恬见盖聂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赶紧从内室走出来,接过他手上的瓦瓮:“这羊腿就交给我来炖好了,老师需要的东西,还得麻烦前辈去找找。”
教官一词带了个“官”字,他们不好大大咧咧喊。
盖聂笑着去了,还招呼愣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李信,将好几个瓦瓮搬出来装肉。
肉刚装好,村子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砰”一声巨响,似乎有木头断裂,瓦器砸烂。
几个人都非常敏感,当即竖起耳朵细听,盖聂却已经拿起手边的大木棍,脚步匆匆冲了出去。
叶子和阿兰探头:“这是怎么了?有野兽群来袭吗?”
蒙恬仔细听了听,摇摇头:“这不像是野兽群来袭的动静,倒像是山匪来袭的动静。”
野兽群来袭的话,会伴随着整齐有节律的脚步声,东西被撞倒踩烂的声音,远不如野兽群本身的动静大。
除非来的野兽不多。
山匪来袭则不然,他们的脚步声会十分嘈杂,反而是打砸声更响。
“走吧,去看看。”赵闻枭用地上的积雪把手上的油污洗干净,她没动自己身上的秦剑,而是在庖厨外头,随手拿走一根结实的木头充当武器,“叶子、阿兰,不是想要知道什么叫‘文明’么,老师带你们见识见识。”
他们一行人,每人都捞了一根木棍子,站到山林的小坡上。
有林子里的树木阴影遮盖,村庄那边的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把村庄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盖聂已经冲进村子里,对上那些拿着耒耜和在棍子上绑了矛头的山匪。
这个村子似乎并不太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放眼一看,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但是山匪却足有一百余人,相比有些耒耜都拿不上的村民,这群山匪称得上武器精良。
叶子有些不太理解:“两个部落互相之间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部落?
嬴政忍不住把目光转向赵闻枭,带上些许同情。
有这样的部下,真是她的现世报。
赵闻枭顾着看两边力量的分配,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她对不在拉练中的自己人,向来脾气和耐心很好,闻言先跟她回顾什么叫一个国家里的某个乡里。
叶子想起从咸阳走来的一路所闻所见,更是疑惑:“既然这些人都是流亡在外的匪徒,为什么附近没有武吏过来帮助这些村民赶走他们?”
要是有不属于自己部落的其他人,胆敢趁着大部队不在,偷袭部落里面的老人和小孩,那首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这就是每个国家之间管理制度不同所造成的落差了。”赵闻枭说,“秦国的赋税虽然苛刻了一点,但是在人口管理这方面却做得很好,魏国虽然是最早实行法的国家,但是却没能够将法贯彻到底,所以就造成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种场面。”
具体的原因比她说的要复杂得多,但是对于叶子而言,这两句话已经够她思考了很久。
“所以你说的文明到底是什么?它很复杂,因为文明代表的是人类未来的曙光精神上的也好,物质上的也罢。这些东西得以被人用文字承载下来,流传百世千世万世,子子孙孙不停螺旋往上,向着光明与坦途改进。所有想要倒退文明的人,最终都会变成罪人被唾骂。”
看见两个小孩姐眼神越发茫然,就连蒙恬、蒙毅和李信眼里都有些不太理解,她才话头一转,用更人性的话去解释
“文明就是让弱者不恐惧,让强者不嚣张,让恶人怕做恶,让善人能平安。”①
恰在此时,一个手中拿着剑的匪徒,拽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拖到雪地上踹倒,将剑刃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屠杀无辜。
“!!”
叶子和阿兰他们几个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们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面好像有一阵风吹过,将脑子里面的浓雾全部都吹散了,看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混沌模糊的一片;又似乎有一大股清流从她们心中穿过,激起一层层波浪的同时,也将铺在心底里面的那些淤泥一并带走。
“当笃”
危急的时刻,盖聂从旁边冒出来,用手中的木棍将匪徒的剑刃挑走,扎进树里面,而他一手敲向匪徒的脑袋,一手拽着孩子紧紧按在自己的怀抱里,没有让孩子看见这凶险又血腥的一幕。
叶子禁不住想:“可若是没有盖聂,没有天降幸运,他们又该如何?”
“好了。”赵闻枭正色,“我们潜在黑暗中这么久,大家应该都知道目前的情形如何了。秦文正和蒙毅留下来,蒙恬和李信做先锋,往前冲出一条路,叶子和阿兰充当两翼,保护你们两个师兄一侧和背后,你们四个不要走散了。”
她说着,倒是自己先冲了出去。
四人下意识问她:“那你呢?”
赵闻枭瞪着石头弹出去,在月色下拖出残影。
她说:“身为你们的老师,肯定要以身作则,擒贼擒王了。”
挑起这场无端祸事的人,倒是够怕死的,躲在十几人中间被保护得牢牢的,好像这村里面的老弱病残真的能够杀死他一样。
她冷哼一声,从盖聂身边经过,一条棍子连敲三人脑袋,瞬间就染了血,滴滴嗒嗒往下落。
盖聂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气息从身后划过,警惕回头看了一眼,却正见赵闻枭反身抬脚,一个飞旋,起脚用膝盖窝夹住一个人的脑袋,一个反折落地,把他的脑袋活生生拧断了。
“咔嗒”一声骨响,让人瘆得慌。
她太猛了,吓得冲上来的匪徒瞬间腿软,往后倒退两步。
盖聂:“……女侠好力气。”
“过奖过奖,一般一般。”赵闻枭随口谦虚一下,甩手往后一砸,一个的头骨当场就发生了形变,见了太奶。
盖聂:“……”
这个女娃娃怎么莽得跟牛一样!
不远处的首领,好像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有些畏惧赵闻枭的神力,想混在人群当中不被认出。
“不跟你们闹腾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棍子甩出去,砸开挡路的人,又用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长木,充当长枪使用,扫地一样左右撇动,瞅着一群人的脚跟打。
一路过处,没有人不捂着脚倒下。
嬴政看得眼眉飞扬,问蒙毅:“决之,你觉得军队能不能练出这样一支队伍来,先将敌人清扫一番。”
蒙毅:“……恐怕有些困难。像教官这样有神力的人并不多,而在有神力的人里面,还需要他们能够有巧劲,更是不多。而且万人的战场与百十人的斗殴,还是有区别的。”
战场上,此物并非不可用,但是他们秦国的长矛阵已练得十分娴熟,抛弃长矛阵练这个不明智。
嬴政有些惋惜。
盖聂看了好几眼,但还是偏向救人,没跟着前去。
蒙恬和李信冲锋在另一侧,主要是清扫出一片他们物色好的安全地带,让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不要乱不要散。
他们一边打匪徒一边还要大声呐喊:“村民们!拿起你们手边所有能用的东西,不管是木头还是石头,躲到我们身后,我们会保护你们,也请你们注意保护好自己。”
重复喊上几遍之后,倒是有人听清楚了,开始带着自己家里的老小躲到他们身后。
蒙恬向来细心又稳重,更在意四周的安全,宛若青山一座,引得流水自来。
李信则像是一把锋锐的剑,带着少年肆意张狂的气息,如同一株还没有长成的白杨树,已经初具风骨,站在那里便是一柄锐剑。
嬴政背着手,脸上多少带出些许骄傲。
这就是他相中的郎官们!!
叶子和阿兰平日一跳脱一木讷,没什么面对匪徒的经验,但也不畏惧见血。
收起跳脱的小孩姐,眉宇之间全部都是恣意张扬,英姿勃发,她如今就是一棵拼命汲取土壤往上生长的小树,却已经能够窥探到将来树冠盖天,挺拔蔽日的风姿。
素来慢吞吞的阿兰,此刻也锋芒毕现,一根棍子耍得相当凌厉。
她看见李信旁边有个匪徒想要偷袭,带着碎雪一个滑铲飞过去,棍子从那人下巴往上挑,一下就将对方的下颌骨打碎,再旋身借力,一脚将对方踹出去。
砰
匪徒撞歪一棵歪脖子树,被上面抖下来的雪埋了半截身。
李信瞪大眼。
平时看起来呆若木鸡的小师妹,竟还有这般能耐!!
赵闻枭则以“一女横扫,万夫莫当”的气势,单挑出重围,浴血一身,就连脸上也不能幸免,沾上星星点点的血痕。
匪徒首领看她靠得越来越近,心里越发慌张,拿身边的人做盾抵挡,倒是误打误撞暴露身份。
“找到你了。”
赵闻枭这一声笑意,吓得匪徒首领翻身上马就走,再顾不得其他。
他慌慌张张,嗓音都喊得劈叉了:“拦住她,你们都给我拦住她,她只有棍子没有弓箭,等我回去我就找弓箭手和刀斧手前来救你们!”
或许是被他嘴里的“救”字所迷惑,本来有些慌慌张张想要跟着逃跑的人,居然又聚拢起来,拦住赵闻枭的路。
他们手里全部都是长兵器,就算她把武器全部挑飞,在没有滑雪板的情况下,对方骑着马也能快速离开。
她当即改变策略,往后撤退几步,再冲着围攻上来的人跑去。
匪徒并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是看着她往剑锋直直撞来的不怕死样子,心里已经生了怯弱之气,像是一只被猛虎吓到的野狗,咽喉里发出低低的惧怕的声音,四肢发软无力,齐齐退避。
赵闻枭手中抢来当长枪的简陋武器一挽,被当做标枪掷出去。
“咻”“噗”
标枪正中匪徒首领后心,直接穿胸而过,透出一截利刃尖刺。
浓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滑落在马脖子的鬃毛上,又被马儿甩着头溅落到雪地上踏污。
匪徒首领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这东西拿去狩猎尚且觉得驽钝了些,怎么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扎穿他身体。
他、不信。
“咚”
一声闷响过后,匪徒首领往侧面栽倒,在雪地上晕开大片血色。
赵闻枭冷哼一声,抬脚勾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根棍子,握在手中。
她凤眸闲凉,话语更是锥心
“杀你,还要挑工具?”——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什么是文明?文明就是:让弱者不恐惧,让强者不嚣张,让权力不傲慢,让社会更公平,让恶人怕作恶,让善人能平安。让人人互相尊重,风气祥和,这才是平等和谐的社会。王朔
本文引用其中两句。
第113章 别扭又嘴硬的关心 别扭又嘴硬的关心
这年头的匪盗大多是乌合之众。
几百年的混战也没个歇息,社会严重动荡不安。
而且六国之中多贵族,将粮草田地占据大半,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到深夜也填不饱肚子。
其实填不饱肚子倒是小事情,毕竟只要饿不死他们,庶民们随便在荒野挖点儿草根混在豆麦里面煮羹,能有一口吃的他们就满足了。
最怕的就是
有些贵族要让自己手下的士卒将脑袋挂在刀刃上拿出去卖命,却果然只给他们一口稀薄的羹吃,让他们不至于在厕中空蹲。
这样的士卒要是没有造反,直接干掉自己的老东家,那泰半都会因为将领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就四散溃逃。
贫困和饥荒交迫,上官还要不当人,这伙人也就只能沦为土匪,自己去寻求粮草生存。
这样的一伙人要指望他们有什么领导意识,还要有组织,有纪律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只是为了能够得一口吃的,机缘巧合凑在一起活下去而已。
是故,看到匪徒首领被赵闻枭钉死在马上,他们立即就拿着抢到的粮食马不停蹄跑了。
摔倒在雪地当中的匪徒首领,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看着手下的人再次四散而去,不甘心地噎下最后一口气。
根本无人想要为他敛尸。
事情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些力竭,无力打扫,只好先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活口。
活口先拖回去绑起来,容后处置,尸首就只能劳烦他们在野外吹一晚上冷风,明早再收拾干净。
这样的事情,村民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哭过之后,眼神当中透露出来的不是惊魂未定,而是麻木与认命。
生命力素来旺盛蓬勃的叶子和阿兰,完全不理解他们眼神当中透出来的死气。
耆老安排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短暂安抚人心。
赵闻枭他们则回到盖聂的小院。
“谢天谢地,肉没煮干!”
叶子和阿兰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闻到肉香,瞬间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惦记自己的吃食。
可乱世本来就是这样,匪徒袭击村庄是很寻常的事情,死人和鲜血也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们如常围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和鸡肉羹埋头吃,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影响胃口。
只是小孩子容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叶子和阿兰也不免说起秦国与魏国之间的差异。
隔着一条大洋,又隔着若干年的文化发展差异,两个小孩姐并不会思虑太多诸如风俗差异之类的问题,一条肠子直到底,压根儿不带拐弯抹角的。
“大师。”叶子也跟着赵闻枭喊,“为什么你们榆次没有高高的垣墙拦住匪徒,也没有武吏赶过来救人?”
阿兰又恢复呆呆的样子,跟着点头:“对,为什么没有。”
盖聂不屑:“人生来应该是肆意自在的,岂能被垣墙拦住脚步,一入夜就要圈进在小小的地方。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叶子略有些惊讶:“难道不是能够住进屋子里的才是人,在外面流落的才叫畜生吗?”
阿兰仿佛在捧哏一样:“对。有地方住的才是人,流落的是畜生。”
牛贺州历来如此。
有些禽兽也会搭窝,但可不会造屋。
到处流浪的赵闻枭默了默,感觉自己也被两个小孩姐在心口踹了一脚。
盖聂完全无法理解两人的脑回路,张口欲辩。
叶子抢先他一步接着问:“匪徒就像野兽群一样,祸患那么大,要是在秦国,已经鸣锣示警,出动武吏了。”
“对。”阿兰煞有其事地点头,“秦国都出动武吏了。”
盖聂被问得哑然。
平心而论,他身为一位剑客,的确不喜欢秦国那些苛政苛律,但仅就此事而言,他的确无言以对。
总在六国中被骂成暴君的秦王嬴政,此刻心情分外舒泰。
先前是他想错了。
有这样的两位弟子,委实是赵闻枭的福气!
蒙恬是个厚道人,看盖聂被两位小师妹说得哑口无言,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将话茬子引到别的地方去。
在榆次这一夜,赵闻枭没有回牛贺州,嬴政也没有回到秦国。
冬日寒冷,须得围灶而眠,赵闻枭自然而然在中间躺下,把两个小女孩隔开。
盖聂虽是屋主,但到底和他们不相熟,自觉走到最后躺下,让他们自己安置自己。
平日拉练在野外过夜,他们也都是围着火堆睡,安全放在首位,也没什么讲究,不过王在,他们自然而然把兄妹俩安排在一起。
“真是神奇。”赵闻枭随口感叹一句,“没想到我俩还能心平气和躺在大通铺上,跟军营里的战友似的。”
遥想当年初见,他们可是坐下也要隔着火堆的关系。
嬴政在脑后垫了一块硬木,盖上兽皮:“军营男女不同营,躺不到一块。”
赵闻枭:“……”
脑后的手忽然发痒,想给他一巴掌。
她翻了个白眼,转过去背对他,免得忍不住怼人。
明灭的火光之下,嬴政唇角微微翘起来。
屋里有盖聂这个外人在,他们并不能肆无忌惮谈话,安静一会儿便睡了。
次日。
嬴政先回到秦国晃一圈,在寺人面前现身后,跑去跟华阳太后寒暄几句,又独自回到内室,到魏国这边来。
赵闻枭知道他要亲自看榆次地形,一大清早就在给他做滑雪板,脸上挂着被迫干活的、要死不活的神色,听到他落在雪里,冷哼声更是要震天。
嬴政权当没听到。
跟赵闻枭去打交道,脸皮子但凡薄一点儿,都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从容在某个人旁边站定,垂眸看她:“什么时候出发?”
“滑雪板什么时候做好,就什么时候出发。”赵闻枭抬起眼眸看他,展露死亡微笑,“你看我做好了没有?”
嬴政:“……”
他忽然轻笑一声,改了话茬子:“既然要北上探路,不如顺便探探燕国,再南转探齐国、韩国和楚国。”
赵闻枭疑惑盯着他看:“你回秦国的时候,没有被什么东西砸坏脑子吧,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确定没有阴谋?
“你只说,这桩生意接还是不接?”
嬴政看着她手上动作,发现她虎口皴裂,破出一丝血色,转眸往山林外看了看。
他揣着手,隔着袖子还能捏到夏无且委托赵闻枭交给他的蛇油润肤膏。
早些年在赵国,日子过得不好。
一到冬天,他的手上就会裂很多小口子。
这毛病也一并带回秦国,每年冬日干燥寒冷时,必会犯一犯。
他按住小瓷罐:“其他人没有你这一手写路簿的能耐,发现不了那些羊肠小道。就算发现了,也不一定能够想到办法突破。你要是不愿意,这钱也没别人能赚。”
如此坦诚,必有蹊跷。
赵闻枭想了想:“你是被盖聂说的话刺激了,想亲自探探六国有多少人想刺秦,向秦王邀功?”
“目的之一。”嬴政背着手,眺望负雪苍山,“这笔买卖,你要做吗?”
除了要试探一下其他国家对秦国有多戒备之外,当然还要像她说的那样,知敌痛弱,精准打击了。
从前,他身为君王,不能轻易涉险。
现在有系统在,倒是可以试试冒点儿小险。
赵闻枭将绳结绑好,把滑雪板丢给他:“做!这钱不赚白不赚。”
她就当出来为牛贺州选人才了。
嬴政接过滑雪板包着,顺手把腰上的瓷罐摘下来,丢给她:“蛇油润肤膏,硌腰,你替我拿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村庄的方向走。
“真是讲究。”赵闻枭嘀咕一声,挂在手指上,小跑几步跟上。
嬴政看她拿在手上甩来甩去却不用,眉头皱了皱,上下觑了她两眼:“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是蠢笨之人。”
赵闻枭:“??”
他的眼神,在她虎口处徘徊两圈。
赵闻枭福至心灵,终于明白过来,这厮原来不是在使唤她。
她一脸受不了地嘬了嘬牙花子:“关心我你就直说呗,搞什么七拐十八弯的潜台词。”
一个天天把谁谁谁爱他挂在嘴边的人,这种时候害羞个什么劲儿。
嬴政哼一声:“我只以为你有七窍玲珑心,凡事不必直言,没想到你是只通了六窍,还有个脑子没开窍。”
“是是是,你的脑子开窍了,但是嘴没开瓢,哑巴都比你说的话清楚。”
“……”
……
回到村子,他们向盖聂辞行,继续往北去。
盖聂容色中似乎有所迟疑,欲言又止好几番,但最终只是还他们一个揖礼,送他们出山外小道,指了路。
嬴政在榆次转上一圈就回了秦国。
出了榆次,继续往北行就要和赵国接壤,他们抵达两国边境之后,就不再继续往北,转而向东。
一路上,嬴政都没有再要求白天亲自探路,只是在他们落脚城池时,会带扶苏过来看看。
直到过邺城,他才在白日来一趟。
“邺城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需要你亲自来实地考察。”赵闻枭抱臂看他,“你一个门客,还管那么多?”
那自然是有大用。
不管是李斯还是王翦老将军,他们屡次分析都坚定一点
倘若赵国和燕国打起来,燕国向他们秦国寻求帮助,那么秦国是必然不可能直接拔兵帮助燕国攻打赵国的。
那样太耗费他们秦国的国力,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最好是能够施展声东击西之计,逼赵国撤兵。
要实行这个谋略,就得事先选定“击西”的城池。
既然要秦国出兵出力,肯定要选一个能得到最大好处的城池来攻打。
嬴政与王翦老将军看中的城池便是邺城。
这地方靠近邯郸,又繁荣昌盛,人口甚多,位置更是易守难攻,道路却规正平整,便于运输粮草。
此地不仅是中原要地,还是富庶粮仓。
秦国打这地方,不亏。
“所谓门客,当然要为主上分担一二,光是混吃等死的门客叫什么门客?”他望着方正的城池,脑子里已经铺出一条完整的运粮路线。
看他雀跃的样子,赵闻枭就知道他脑子里面不会装什么和平善举。
她也懒得打断他畅想,只蹲下来把滑雪板解了,夹在手臂间走进城池,先找馆舍落脚。
邺城馆舍也不问客人来处,只要给钱就能住下来。
赵闻枭他们照例要了最偏僻的屋子。
一般来说,偏僻的屋子基本没有什么人住。
要是运气好的话,左右两边的屋子便是空空如也,不会有人打扰。
但是他们这次似乎运气欠佳。
才迈上基台往后院走,还没进入内室,赵闻枭就看到两道影子背对他们,在桑树下煮什么东西。
那两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们一行人。
嚯,居然会是老熟人!
第114章 故人重逢 故人重逢
赵闻枭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邺城见到魏无知和陈平。
她以为像魏无知这样带着点儿高人气息的名士,会找那种深山老林过日子。
什么门下一堆弟子孝敬啦,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啦,只需要交代几声,就有人将事情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而他,只管笑看风云,之类之类的啦。
至于陈平
他幼时家境相对贫寒,这种时候,不应该还在哥哥家里呆着,被嫂嫂嫌弃他整天不干农活,只知道读书和到处结交朋友么。
这两人怎么又凑到一块了。
赵闻枭心里有疑问,嘴上也就说了。
魏无知清咳一声,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刚从邯郸回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停在赵闻枭和嬴政脸上打转。
“??”
赵闻枭奇怪:“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到处游历了?”
这六国也没开始攻打呀。
嬴政多看了他们两眼。
“不是。”魏无知将手中钳子放下,道了一声“失礼”,才说,“我与阿平听闻,有人在邯郸售卖纸张,想要去碰碰运气。没想到那些人都不愿意出售纸张,我们只买来两张菜谱。”
居然花钱买两张菜谱,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有钱冤大头。
赵闻枭在心里唏嘘两句,问他:“我记得,我好像给了君子一整筐纸,你都用完了?”
魏无知更不好意思了:“在下门客众多,人人分一杯羹,这纸张也就少了。”想起之前答应过她的事情,他又赶紧补充,“不过淑女对我讲的那些故事,我已向门客转述。他们也已写成故事在大梁传读,在下亦嘱咐他们誊抄一份,送往秦国咸阳的百鸟里。”
陈平在旁边补充:“算算日子,也差不多送达了。”
就算只是转述故事,但是润色也耗费不少时日,成书说不上太容易。
赵闻枭当即抱着手臂,回头瞄了嬴政一眼,扬扬眼眉,意思是说
“你注意一下,拿到了记得给我带过来。”
嬴政眼眸轻轻动了一下,回她一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滴】
系统又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将他们的任务进度推到了一半。
赵闻枭看着那鲜艳的“5/10”,有一种走在大路上,莫名其妙就捡到一百块的感觉。
还好她不是雷锋,也不是写作文的小学生,并没有要把这一百块钱上交的自动自觉性。
兄妹俩交换过眼神,赵闻枭把二人引到内室叙旧。
魏无知看着自己刚刚架起来的铁锅,颇有些依依不舍。
他问:“天气寒凉,不知淑女可曾用过饭?若是没有,不如我们就试试这铁锅炖大鹅的滋味,如何?”
魏无知一让开,赵闻枭才看清楚,他背后的炉子上面,还架着一口小铁锅。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是有钱人家,居然舍得花钱打一口锅。
本来还思索着,自己利用对方会不会有些不太厚道,浪费对方一番真情,少不了要让不存在的良心受一番谴责。
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分明就是互惠互利而已。
赵闻枭将欲要在邺城办宴会的事一提,不出意料之外,魏无知高举双手同意。
他甚至想将邀请的事情,全部包揽在身上:“无知虽然并非邺城人,但是在邺城里也认得几位说得上话的朋友。若是让他们帮忙,将消息传出去,淑女的宴会一定能办起来。”
邺城本来就和邯郸离得近,但是上次邯郸的宴会,有许多人来不及赶过去。
在邯郸有亲朋故友的邺城人,被亲朋故友们特意邀请上门作客,将纸张、精盐、好酒都拿上来小小享用一番,又吹嘘一番那独特的宴会,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
宴会独不独特,他们不清楚。
但是纸张、精盐和好酒,都是他们作客时实打实尝过的好东西。
邺城人不免嫉妒得眼睛都在发红。
别的不说,光是将有此三物的消息传出去,恐怕那几位朋友的门槛都要被踏烂。
如此说来的话,倒是他和他的朋友沾了淑女的光。
当然了。
这场宴会上的好东西,以及独特的规矩,着实扬名一波。
可开设宴会的主人与秦王容貌十分相似的流言,也一并传开,闹得沸沸扬扬。
说到这里,魏无知端着热汤,觑嬴政一眼。
他与嬴政并非第一次见。
可不管哪一次见面,对方身上那种犹如泰山一般,重重压过来的威严,都令人心惊胆战。
魏无知自认,自己的学识才干都不如许多士子门客,可说到看人的眼光,他绝对不比任何人差。
要说这样一个人是秦国的无名之辈,他是不愿意相信的。
秦王不惜任何手段求客卿,岂会对眼前人毫无所动。
赵闻枭应付这种场面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先前忘记跟你说了,我这不太熟的兄弟不仅是秦商,还是王将军门下一员食客。”她嘬两声,似乎对他有些意见一般,“后来被秦王看上,讨去当了郎官,还是什么客卿。”
叶子了解到的情况也是这样,便帮着说了一声:“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还觉得你们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呢。”
那白花花的一张张脸,跟肉坨坨似的,仿佛从来没被太阳毒打过。
阿兰跟着点点头:“确实不稀奇,你们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
魏无知看着她们两个相较于寻常人更黝黑一些的皮肤,以及更厚一些的嘴唇,恍惚之间,觉得她们两个长得也一模一样,并没有任何区别。
有魏无知和他朋友相助,宴会的消息很快在邺城传开。
大部分在邺城的贵族都有钱有闲,很快就响应号召,表示自己当天一定会准时赴宴。
在做准备的这几天里,蒙恬他们的拉练还是一日不落。
只不过拉练局宥于邺城范围内,赵闻枭带他们摸过一遍地形之后,便只给出每天的任务目标,让他们自行完成,不再监督。
叶子心眼活泛,倒是想要趁赵闻枭不在搞点事情。
无奈大师兄心眼又太实,老是捏着她后脖颈,让她无法动弹。
要不是看在对方这一路上都对她照顾有加的份上,叶子真想寻个法子,把他摁进雪里埋了。
蒙恬头疼自己看着的小师妹过分活跃,李信却在头疼自己带的小师妹过分沉闷一些。他说十句话,对方也不回他一句。甚至总用那种呆呆的愣愣的表情,直勾勾看着他,好像他是街边靠嘴讨钱的流民。
赵闻枭得了闲,白天指挥人把租借的宅院布置,晚上跟嬴政轮流运东西过来。
好在魏无知并不在这个宅子里住,大家还是在馆舍落脚,他们不用特意避开人。
有过一次经验,这次的事情办起来特别顺畅。
两天不到的功夫,该准备的东西全部都准备妥当,就等着第三日宴会开始。
邺城。
一座豪华的宅子里。
“你说谁在办这场宴会?”
刚从美姬身边起身的春平君,猛地一下惊醒。
“就是上次在我们邯郸举办宴会的那位淑女,似乎叫”侍从站在旁边,稍稍想了一阵,才道,“闻枭。”
春平君霍然起身,撞得伺候他穿衣服的美姬往后摔去,显些滚落床榻。
美姬摔疼了,本想靠过去撒娇两声,却见刚刚还抱着她“心肝儿”、“蜜枣儿”叫喊着的春平君,此刻脸色有些铁青。
她顿时噤了声。
春平君来回踱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前在邯郸,春平君忙着与王后私通,并没有赴宴。
但是在宴会结束后,有几位朝臣找上他,说通他一起找刺客,刺杀那位叫秦文典的人。
他当时并不相信秦王会到邯郸,只是看那群人脸色严峻,便也出了一点小钱,并且将家中养着的刺客借给他们,将那些人打发走。
万万没想到。
不过过了一夜,他借出去的刺客就被人挂在房梁上,没气了。
前来寻他的那群人,也通通受了教训。
听闻,就连他们那即将上位的新王,也被捉弄一番,遭了大罪。
春平君生怕对方来找自己,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急匆匆裹着裘衣跑掉了。
伺候的仆童一头雾水把人拉住:“春平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要回邯郸了。”春平君狠狠打了个寒战,“赵闻枭此人,连太子都敢捉弄。再不走,我怕自己小命不保。”
春平君早些年也到过秦国,却被秦国扣押好几年。
至此以后,他算是闻秦色变。
他一拉缰绳,快快跑马。
将春平君邀请到府中做客的那位魏国平胜君,听到家中仆童传来掐头去尾的一段假真相,怒了。
“那女子居然如此嚣张?!”
“嚣张什么呀,嚣张!”
赵闻枭拍了拍立在门外的水牌,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立的规矩有什么问题。
这东西搁在现代,就是一则温馨提示而已。
蒙恬看着“违规者丢出去”六个字,头已经开始疼了。
就凭借这六个字,他就绝不相信教官嘴里说的,上次宴会顺顺利利,毫无意外的鬼话。
可是为人弟子,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握着剑站门外,迎接每一张将他和李信当猴儿看的脸蛋——
作者有话说:政哥(揣手):让我康康这些人多有钱,打下邺城后可以有针对性地私下刮一刮,甚好。
枭姐(捏下巴,沉思):啧,求怎么能拐走这两个人,美食行吗?菜谱和铁锅都买的冤大头,应该是对美食没抗拒的人……吧?不行的话,要不把张苍找回来扮个女装,用美色??
咳咳,春平君就是跟赵迁母亲偷qing,又和郭开一起坑死李牧将军和赵国那一位。
PS:三千字确实好短,跟无知和陈平的互动要下一章……但我这几天不舒服,要过几天才能写长点儿
第115章 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邺城乃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首筑。
一开始,齐桓公把这个地方当成称霸中原的战略要地,可北拦燕、代,兼并戎狄,向南据河,把控漳水和滏水。
战国时期拉开序幕后,更是有西门豹和史起接力先后发展该地。
若不是有他们二人兴修水利,大力发展农业,邺城也不会繁荣起来,成为兵家争抢的战略要地。
不过先秦的事情,大家大多不熟悉。
可要是说起曹操在官渡之战后修整的王都,说起铜雀台、金虎台和冰井台所在之地,大家约莫能有三分印象。
毕竟在曹操修整之后,邺城才正式开启它作为六朝古都的生涯。
现在的邺城倒是还没有六朝古都的恢宏,可也有作为魏国曾经陪都的气势。
前来赴宴的人,虽然没有邯郸那次宴会的人来头大,几乎全是赵国公室与朝臣诸人,但是也不乏魏国的贵族大将。
蒙恬和李信还在这群人里头,看到不少颇有些眼熟的长辈。
两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下一刻,已经认出两人的长辈,已经迟疑着走向前来
“你可是安之?”
“你可是有成?”
两人倒是想用他们教官和王那一套,什么容貌相似的借口搪塞过去。
可要说一行人里面,有四个人容貌相撞,也过于离谱。
实在没办法,他们也只好尴尬笑着认下自己的身份:“恬(信)见过族叔,许久不曾会面,不知族叔可还安好?”
这两位族叔,一位从赵国代地而来,一位从齐国临淄而来,不过是排队时打了个照面而已,并不相熟。
这会儿碰上家族当中的小辈,可不得逮着说话。
蒙族叔一脸疑惑:“安之为何会在邺城给人守门,不在秦国王都?早些年我可听你父亲说过,你在给秦王当郎官来着?”
赵族叔一脸震惊:“莫非传言是真的,那位真是秦王?”
蒙恬和李信:“……”
呵呵。
让他们自刎罢。
这种问题他们要怎么回答?!
“什么勤王、懒王的?”关键时刻,叶子推开门,从缝隙里面挤出来,拍了拍蒙恬的肩膀,“大师兄,老师找你。”
蒙恬赶紧作揖致歉,转身就往门里去,留下李信一个人面对此番困境。
李信:“……”
蒙族叔将眼神转向李信。
背后,还有不少人竖起耳朵听他如何回应。
李信特别想要仰头高喊一声:王啊,救救我吧!!
可惜,此时此刻,他们的王还远在秦国咸阳,与李斯、尉缭探讨征伐六国之事,无暇救他。
嬴政用一句话起了头
“卿以为伐韩为先,是何缘由?若韩覆灭,诸国何如攻伐?”
李斯说:“既然要取六国,自然要先灭了那弱小的韩国,就像烧火一样,得引燃竹叶,再塞竹枝,最后才放大木头。
“如此一来,小火花先烧起来,大国也不在意这点蝇头小利,就不容易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
尉缭没有说自己的意见,而是先反问李斯:“依照长史所言,那就是先把韩国和燕国灭了,再去动魏国和齐国,最后攻破楚国和赵国。”
李斯反问:“国尉认为有问题?”
“要说治理国家,管制万民,长史肯定比我更擅长。”尉缭说,“要说行兵打仗,布阵攻城诸事,我又比不了王翦老将军。可要说这用兵的谋划策略,缭确实有几句话想要说。”
他不是个爱得罪人的性子,所以先把好话说在前。
嬴政扫了一眼脸色有些勉强的李斯,笑着对尉缭开口:“国尉还请畅所欲言,寡人洗耳恭听。”
尉缭先作揖致歉,才开口:“长史有一点说得没错。如果要取六国,就得先灭了弱小的韩国,不能引起大国的注意。”
嬴政不言,细听。
李斯眼眸轻垂。
“只是如果把韩国和燕国都吞并了,中间却还隔着个赵国和魏国,那么必定会引起赵国和魏国的注意,使得他们去劝说楚国,联合一起抗秦。”尉缭请他们转身,看着舆图说话,“依臣来看,应当先取晋地,把韩、魏、赵灭掉,再取楚国,最后才制服燕国和齐国。”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秦国先把韩国和燕国灭掉,再对付魏国和齐国,拿下此四国后,肯定会有些疲惫。
疲惫的秦国再对上精神奕奕的楚国和赵国,输赢着实有些难分。
可要是先把韩国和魏国吞了,并不费多少功夫,再去对付相对难以纠缠的赵国和楚国,那么即便有些疲惫,回过头来对付燕国和齐国也绰绰有余。
李斯说:“可是赵国尚且有李牧等将领在,哪怕是一只瘦死的骆驼,但总归比牛羊要大一些,并没有那么容易啃下来。”
“所以,这一次赵国和燕国要开战,我们秦国绝不能拦着。倘若燕国已经帮我们把赵国的国力耗掉,秦国再去跟赵国打,那赵国肯定不敌秦国。而本来就弱小的燕国,会更加虚弱。哪怕让它休养生息几年,也不会比现在的韩国更好。”尉缭这么说。
至于魏国就不用说了,早在魏惠文王的时候,魏国就已经被他们秦国的昭襄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至今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要魏国没有突然之间变得聪明,启用廉颇,那魏国将毫无扭转的希望可言。
李斯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尉缭说的就是最好的办法。
加上秦国和魏国、赵国之间的恩恩怨怨,开战也并不惹人怀疑。
可要是所有的话都被尉缭说全了,那他在取六国一事上没有发挥的余地,自然就没有任何功绩可言。
幸好,尉缭知情知趣。
他说到这里,便把话茬子一转:“至于率先攻破三晋之地的好处,想必长史比我更清楚。”
尉缭此举,已经是明晃晃要把功头递到李斯手上。
嬴政眼睫一垂,落在手边的热汤上,不急不慢取起饮一口,脸上带着浅淡笑意,眸色却乌沉看向李斯。
此际天色微明,他旁边还点着三十六枝的落地金桑灯,火光随溜进的北风明灭,在他眼里浮跃。
李斯莫名打了个寒战。
还好他只是将功劳看得很重,并不是什么绝世蠢人,顺着话茬子就往上爬:“国尉所言有理。要是秦国先把弱的和不强不弱的国家灭掉,那么剩下的楚国便会犹如田忌赛马一般,以中等之姿脱颖而出,的确不妥。”
嬴政为他们舀热汤:“长史请细说。”
两人赶忙直身行礼,复又安坐。
李斯接着往下说:
“韩国据有郑国故地垣雍城,也就掌握了荧泽,掌握了荧泽,就是掌控了大梁水系,便是直接围城困之,也能拿下大梁。
“再则,得到韩国之后,没有黄河大山间隔,秦国离大梁便只有一百里地,运粮运兵都不算费力。如此一来,魏国便尽在掌握之中。
“至于赵国内乱频仍,朝堂纲纪混乱。若是没有了韩国和魏国的支持,又和燕国结了仇,那将不足为惧。
“秦国若是掌控韩国和魏国,便能将它和齐、楚分隔开,它就没有办法向齐、楚借兵抗秦。”
……
秦国君臣在这边商议正事儿,赵闻枭也没有落后,不停打探两人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魏无知说:“阿平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只是如今诸国朝堂纲纪皆昏庸无道,唯有秦国还算清明一些,可秦国苛政严律……”
实在与他们的学说不太符合。
赵闻枭学过《阿房宫赋》,知道那句经典的“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只不过语文老师一般不会讲得太过详细,只讲高考的考点,她具体还真是不知道这六国到底腐败到什么程度。
是故,她问:“诸国朝堂纲纪昏庸无道,此话怎讲?”
魏无知有心让陈平多言,多在旁人面前发挥自己的才干,所以朝对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由他来说。
陈平也不太怯场,张嘴就言:“淑女刚去过赵国,估计也知道赵国朝堂是个什么情况。赵国君主爱宠而不爱才;魏国君主近亲而远才;韩国君主只闻吉语而不听忠言;燕国君臣父子皆相疑,离心离德;齐国终日锦瑟吹笙,两耳不闻国外事;楚国世族掌控一切,彼此勾心斗角,不思变法图强。”
相比之下,在谋功的士人眼里,秦国即便再严苛,也在一群矮矬穷里显得相当顺眼。
赵闻枭虽然并不知道六国具体的事情,但是听陈平这么一总结,也大概能够了解到各国弊病所在。
她不由感叹,果然是跟张良一起脚踩刘邦的人,称得上谋圣第二。
说话就是足够一针见血。
想到张良,她的思绪短暂跑偏了一会儿。
后世虽然没有把陈平纳入汉初三杰,但在赵闻枭看来,陈平的确是和张良在谋算上足以并肩的人物。
再者,这两位都是史书有名的绝世美男子,没必要分什么上下。
只不过张良擅长阳谋,而陈平却更擅长阴谋。
对于古人而言,自然是擅长阳谋,且又是贵族出身的张良更得人青睐一些。
“去其他小国更没有出头之日,去秦国……两位君子又不甘心。”赵闻枭假装不经意说道,“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想过,这世间还存在第三条路?”
魏无知和陈平:“??”
第116章 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这何尝不是一种默……
赵闻枭一句话弄懵两人。
魏无知和陈平都十分诧异,并不知道她说的“第三条路”到底在何方。
“我说的那条路,走起来会有些艰辛。”赵闻枭嘴里说着不算特别明晰的真话,“难度不亚于重新开辟一个国家朝代,仿佛又回到商朝初年。”
魏无知和陈平:“??”
陈平试探道:“莫非淑女想要像当年的楚国一样,往更南的地方而去,重新开辟一片疆土吗?”
赵闻枭怕吓到他们,不好说得太清楚:“差不多,但是我们的方向并不在南,而在西。”
西?
那岂不是戎狄的地盘。
魏无知委婉劝说道:“西方土地贫瘠,多长牧草,适合牧马,却并不适合务农。若是往西方开拓疆土,恐怕难以养活子民,还需得与中原诸国争抢。”
如此算来,倒不如谋秦。
赵闻枭冲他第一反应并不是质疑她能不能新建一个国度,就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才。
她指挥阿兰将焯过水的猪肚和鸡肉切成条,稍微炒炒,再与葱段、姜片和一小杯酒放入瓮里。
这年头没有花椒,没有料酒,肉质也普遍比后世的韧,只能这么干了。
既然带了弟子,能不自己动手,赵闻枭就不动手,只当指挥,让阿兰跟着菜谱做菜,她偶尔提点两句。
“我说的那个地方,并没有戎狄,只有许多部落和野民。”
目前最艰难的要紧事,也不是攻打部落,而是教化一众城民。
所以,其实她也无法照搬秦国的律法。
要不是怕吓走两人,赵闻枭想握着他们的手,含情脉脉来一句:“先生,救我。”
想想。
自己也觉得惊悚,只得遗憾作罢。
魏无知和陈平:“??”
两人越听越糊涂。
赵闻枭见阿兰已经把猪肉和鸡肉放入瓮里,便拿走一张菜谱,露出底下那一张:“接下来做双椒鱼头,先把鱼头清洗干净,用我做好的酱汁腌制入味。”
平日会在腰间挂椒兰熏香的魏无知,看见阿兰把花椒拍碎与姜蒜葱末放一起,眉头抽了抽。
这……能吃吗?
陈平都吞了一口唾沫,但是还记得正事儿:“敢问淑女说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平阅览书籍虽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且与无知先生走过许多地方,亦听过游历的学子说过不少奇闻异事,却从来不知道西方竟还有没有戎狄存在的地方。”
临出发之前,城主跟她们说过,出门在外,不能每一句话都说大实话,让别人探听清楚自己的来历与本事。
但阿兰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说:“怎么会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魏无知和陈平:“!!”
两人正准备打听更多消息,赵闻枭却收到嬴政的消息,说要把扶苏带过来。
她赶紧到后院偏僻的角落去接人。
赵闻枭离开,阿兰又重新变成了锯嘴葫芦闷油瓶子,什么话都不往外蹦。
等赵闻枭和嬴政到前院,两人又忙着震惊为何嬴政一觉醒来,怀里就多了个孩子的事情。
他是深更半夜没有睡觉,跑去偷孩子了吗?
然而细细一看,那孩子与他还有几分相似之处,特别是那一双凤眸,跟直接从他眼睛拓下来似的。
嬴政看到阿兰准备剁辣椒,脚步一拐就往旁边去。
魏无知张大嘴:“你这……阿嚏!咳咳!!什么东、咳咳咳……”
陈平也跟着遭了殃:“咳咳……”
赵闻枭赶紧拉开两人,让他们到廊下说话。
小扶苏贴心地从鳄鱼防水斜挎包里掏出两块布巾,让他们擦擦鼻子:“二位先生先凑合一用。”
“多、咳、多谢。”
两个人艰难压住嗓子和鼻子又痒又干的感觉,下意识朝小扶苏作揖道谢。
扶苏乖巧还礼:“不必客气。”
小团子一本正经,老成持重,身上气息和奶呼呼的人儿反差极大。
赵闻枭忍不住伸出魔爪,捏捏他白皙饱满的脸颊。
“嘟嘟(姑姑)”小扶苏睁着清澈无辜的眼睛,疑惑看着她,“有素(事)?”
赵闻枭模仿他的语气:“没素,嘟嘟就是稀饭你,稀罕你。”
小扶苏又脸红了,但是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嬴政:“……”
赵闻枭故意忽略魏无知和陈平,光顾着逗小扶苏。
“这是谁给你做的斜挎袋呀,怎么还要在鳄鱼皮外面套一层黑布?”
秦国的人喜欢黑色喜欢疯了吧。
魏无知缓过劲儿来,红着鼻头就要说话。
嬴政没太注意,以为他张大嘴巴又要打喷嚏,抢先一步对赵闻枭说:“你随我到旁边去,我有话要同你说。”
魏无知:“……”
嬴政开口正及时,赵闻枭忍了忍自己咧开嘴角的笑容,瞥了魏无知和陈平一眼,跟在他身后,走到角落去。
她对站在原地,看着嬴政走远的小扶苏说:“猫猫,在这里等阿父和姑姑回来,很快就好。”
小扶苏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启蒙的书本,乖巧点头。
他已经三岁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两人走到阴凉处。
赵闻枭歪在台基上:“你那边又出了什么倒霉事,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嬴政:“……”
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想了八百遍她活下来的好处,嬴政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平稳开口:“假如你现在有些饥饿,又遇上三个敌人想要围攻你。此三人
“一个很弱,你毫不费力就能打赢他;一个不强不弱,勉强与你打个平手,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输给你;还有一个比较强,与你打的时候,或许会输赢各半。但总体而言,还是你比他略强一些些。”
“等等,我有点儿意见。”赵闻枭散漫举手。
嬴政:“……说。”
赵闻枭:“一般来说,我觉得你可以把假设换成我现在有点饿,正好遇上了三个敌人,我想要围攻他们。”
嬴政沉默盯着她,忽然一笑。
赵闻枭:“……”
笑毛线啊。
任何时候都应该是她主动围攻别人,哪里会给别人围攻她的机会。
“行。”嬴政把她的话重说一遍,“倘若是你碰上这种情况,要把这三人制服,你会怎么做?”
火凰和玄龙:“……”
好家伙,敢情在两位宿主这边,根本就不存在绕道而行的选项。
赵闻枭想都不想就说:“那当然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弱小的先打倒,震慑一下那个不强不弱的,让他闭嘴在旁边好好看戏。然后再去挑战那个强大的,把他摁下来之后,那个不强不弱的说不定自己就会投降,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就他给拿下了。”①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愣了一下,总觉得略有点儿耳熟。
到底是在哪里说过,或者听过类似的话呢?
奇怪。
不等她想出来,嬴政已经开始来回踱步,思忖此事,晃得她眼花。
赵闻枭也就懒得想了,只盯着嬴政:“怎么,难道是你家里,又出了三个想要觊觎你家主之位的人才?”
嬴政冷笑:“他们也配?”
一众病入膏肓的朝堂与君臣,早已积重难返,除了灭亡,不会有第二条路可供他们选择。
赵闻枭:“……”
看来在他眼里,对手是真的很弱,不值一提了。
“我看你这坚定的眼神,不像是还没有主意的样子,特意跑来问我,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嬴政背起手,忽然有些愉快。
他斜瞥她一眼,眸底居然也是见鬼的真笑。
赵闻枭:“……你、到底、笑、什么!”
真是令人害怕的和煦。
嬴政在笑得某个人炸毛之前,终于开了金口:“也没什么,只是听闻邺城富庶,想着今日或许能换来许多金,有些替你高兴罢了。”
赵闻枭:“呵呵。”
知道他没有别的话想要说,她转头就回去找小扶苏玩了。
不过今日的宴会,也的确如意料中的那样,除了有些频频窥探的视线,窃窃私语的揣测之外,一切顺利。
这次没有红糖,但是纸笔、盐酒、辣椒粉、牛贺州特产果蔬与菜谱,也为她换来整整两箱金,以及若干邺城特产,扛回牛贺州。
“教官,你确定今日的宴会一切顺利?”复盘时,李信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蒙恬记录的笔也停了下来。
赵闻枭斩钉截铁:“顺利得不像话!”
魏无知和陈平:“……”
叶子和阿兰:“……”
“那个蒙、蒙……”李信找同盟复原记忆,在自我怀疑中成了小结巴。
“萌萌?”赵闻枭一脸古怪看着他,“这是你给小恬恬取的新昵称?”她扭头,上下打量蒙恬,又看看掰着手指替她数钱的小扶苏,“不过,还是我们猫猫可爱些吧。”
小扶苏满脑子都是数,懵懂抬头:“啊?”
蒙恬:“……教官还是喊我安之罢。”
什么蒙蒙、恬恬,不符合他的猛男气势!
“好的,恬恬。”赵闻枭指了指他手边的本子,“请你把流程全部记录下来,回去交给少荣,下次轮到他上岗的时候,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章邯在这群天赋异禀的三代里,不是最有天赋的人,但是对方能够沉稳沉淀,也足够勤奋努力。
既然如此,她也不吝为对方提供方便之门。
叶子听他们把话茬子拉得越来越远,一句话将事情掰回正道上:“可是,老师”
赵闻枭扭头:“说。”
叶子:“今日那位自称国君阿弟的人,算不算麻烦?”
阿兰又开始复读:“算不算?”
今日的确一切顺利。
只不过开门时,被一位自称平胜君的人前来砸场子,说赵闻枭把他的客人春平君吓跑了,他要来为春平君讨个公道。
鉴于对方踏进了排队范围,并且将第一位入内的客人挤走,而他带来的仆从又动手动脚,将叶子和阿兰她们推攘。
是以,赵闻枭毫不客气地按照自己立在水牌上面的规矩,一个个把人扔了出去。
她自问自己对那位叫平胜君的人还算客气。虽然把他的仆从全部丢走,可却没动他一根汗毛,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他刺来的剑丢进墙体,请他让开勿挡路。
想想同为公室中人,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葱。
这位平胜君的待遇是多么超脱!
赵闻枭理所当然道:“这算什么麻烦,这顶多只能算是小插曲。”
经常跟在她身边的人,想想那些难缠的野兽,再想想今日的场面,忽然觉得此言甚是有理。
小扶苏则是撅着小屁股在把钱按照十份十份分类,再记纸上清点,根本没听清楚。
半个公室中人的魏无知:“……”
纯庶人陈平:“……”
不是,大家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一些。
那可是魏国公室封“xx君”的人!!——
作者有话说:①水禽之戏,先征服那弱小的,再制服那强大的,至于那不强不弱,自会尽在掌握。《典籍里的中国》秦始皇台词
第117章 “说话这么难听,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啧啧。
这两个被宿主看上的小可怜。
火凰满怀同情看着魏无知和陈平。
要是真因为好奇心与它们宿主一路同行,以后让他们掉眼珠子的事情还多着呢。
在两位老实人的沉默下,赵闻枭跟蒙恬他们将今日事情复盘完毕,随手捞出自己的植物图鉴更新,等待刺客的到来。
然而等了两个时辰,子时都快到了,小扶苏的账务都清点了三遍,甚至已经睡了一小会儿,还是没有刺客的踪影。
“看来今天不会有刺客了。”
赵闻枭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遗憾。
魏无知和陈平:“??”
淑女她到底在遗憾什么?!!
嬴政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摸了摸扶苏的脑袋:“看来今日没办法练练这孩子的胆识了。”
众人:“……”
在赵闻枭腿上睡得正香的小扶苏,迷茫抬起头看自家阿父。
赵闻枭拍开嬴政的手,一脸谴责看着他:“猫猫才三岁,练什么胆识!”
她揉揉小扶苏的脑袋,让他继续睡。
众人舒一口气。
就是说,孩子才三岁……
“起码也要等到六岁再说嘛!”赵闻枭把后半句补上。
李信和蒙恬两个六岁就练剑,在军营里到处滚的人毫无异样;叶子和阿兰这两个天天看着族人与袭击部落的野兽打得你死我活,基本天天都能见血的人,面上也没有任何异样。
魏无知和陈平:“……”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和这群人有些格格不入,似乎他们身上如今还少了点儿什么。
没能如期等来刺客,赵闻枭让大家各自散去歇息。
她则先把金子和土特产运回牛贺州,再让嬴政抱着小扶苏回秦国咸阳。
魏国的平胜君,最终因为不如赵国派遣刺客的那批人缺德,从而错失跟小蛇共度愉快一夜的美妙命运。
次日。
一行人便赶紧收拾收拾行李,往燕国方向赶去。
魏无知和陈平看着他们忙活起来,数次欲言又止,正踏中赵闻枭的圈套。
她一开始假装没看见,直到快要启程的时候,才提起这件事情:“我看二位好像有话想说,不妨直言。”
魏无知便直言:“淑女所说的第三条路,无知愿闻其详,不知淑女可否……”
赵闻枭冲他摇摇头。
魏无知和陈平一脸失望。
莫非天下之大,当真无他们的用武之地不成。
“我此番还需要到燕国督亢找一位大师,暂时没有闲暇。可要是两位君子愿意的话,可以到魏国大梁静候。那里有我的好友张苍、耿寿昌和魏季秋,张苍乃荀卿弟子,应当不难找。”
赵闻枭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袋,丢给他们。
布袋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黑袋,袋子里面装着一根长长的黑色棒子、一根银白色的棒子和一枚铁片。
“这是……”魏无知和陈平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道,可是这些东西却似乎并未见过。
赵闻枭回应:“这是打火棒和镁棒,打火棒有些像你们常用的打火石,但是混了一些镁粉。”
打火棒好理解。
“镁棒是什么?”
赵闻枭:“打火棒是打火的工具,镁棒是助燃的工具。这两样东西配合在一起,不管是在大风大雪的天气,亦或是被雨水淋湿,都能把火升起来。”
搁现代,一般出去露营或者挑战野外生存,镁棒都是必不可少的装备。
中美洲镁矿还算出名,她闲着无聊就做了几根带在身上,只不过平日里让学员们拉练,会尽量减少他们用这样现成的工具。
张苍他们由于职能不同,不需要拉练,一路上都有用这玩意儿。
故土这边,镁矿主要分布在辽宁和山东,且都是原镁,估计不会有类似这样的工具诞生。
张苍只要一看,就能知道是谁给的魏无知。
赵闻枭简单教过他们使用方法,就跟他们暂时告别,约定在大梁会面。
顺道让他们帮忙,给张苍三人带个消息,将会合的日子往后推几天。
火凰看着魏无知和陈平慢慢消失的身影,有些不是很理解:“在现在这个通讯工具极其不发达的年代,你也敢把他们送走?”
万一这两个人临时改了主意,看她上哪儿哭去。
“你们人工智能不懂我们人类的心思。”赵闻枭说,“对待高傲有才能的人才,就要用‘缠’字决;对待走投无路,只有一个选择的人才,只要‘相信’二次足矣;可是对于那些本来还有别的选择,只不过在犹豫不决的人才,就要先将他们的胃口吊起来,再吸引他们主动选择,他们才会踏踏实实,安下心来办事情。”
火凰小声嘀咕:“可我看他们对你都还带有几分敬佩,是真心欣赏你的人。”
赵闻枭寻思,她欣赏、敬佩的人还挺多的,但要是那些人说,要带她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去办大事情,她也不会因此放下戒备心,更不会死心踏地留在那边干活。
更别提,这年头的士人本就更重自身抱负施展的余地。
乐羊为了拿下中山国,可是连亲生儿子的肉都能眼也不眨咽下去。
光是欣赏,不足以撼动两人。
“那又怎样?”对着系统,她也满嘴跑马,不一定会说真话,“再说了,我们此行到燕国去溜达一圈,本就苦寒,又要沿途拉练、记录地形。要是带着他们两个,你觉得我们还能按期到大梁会合吗?”
火凰:“……”
主脑过载。
赵闻枭在滑雪板掀起的雪雾中,扬起唇角,脑电波带着调侃的意思:“你人工智能?”
火凰:“……”
真想长出一双手打她。
燕赵交界,易水。
没错,就是高渐离击筑而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地儿。
易水与邺城的漳水一样,是和赵国分隔开的国界线,也是当地军事重镇农业灌溉的主要来源。
来到易水边上,跨过河之后,就能进入燕国督亢之地。
说到督亢最为出名的记载,除了荆轲刺秦那张督亢地图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所以,督亢就是改名后的涿县。
这块地儿是燕山以南,黄河以北最好的产粮地区,每到秋季就会有大片连绵的金色,看得人垂涎不已。
这时候的黄河还不叫黄河,水也没有后世那么混浊不清。
如今是冬日,作物都被收割去,大片绵延的便是平坦而一望无际的雪地,瞧着倒是很适合溜冰。
赵闻枭他们停下滑板,解开绳索,放包裹上拖着入督亢。
长途跋涉,确实有些疲惫。
他们选择先找馆舍落脚,再去打听赵闻枭想要找的那位医者子阳。
听闻对方精于内、外、妇、儿、五官等科,在当地应小有名望,不难寻找。
她的想法是,先跟对方套套交情,看看对方的态度。
若是对方愿意的话,那就先勘探完燕国地形,再回来把人带走;若是对方不愿意的话,那就得在督亢待一段日子,好好消磨求才。
燕赵历来多侠士,馆舍十分热闹。
腊月隆冬,风像刮骨刀一样,把脸上的毛都快刮没了,还有人赤着上半身,在馆舍外的空地里比武。
叫好声不断突破层层围观的人群,落在赵闻枭他们耳朵里。
叶子这年纪,正是记吃不记打的年纪。
哪怕刚在雪里栽了一个大跟头,把屁股都摔得快要麻了,此刻还是忍不住蹦哒起来,频频探头往人群里面看。
她按住旁边蒙恬的肩膀借力:“大师兄,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你小心点儿,别把脚也崴了。”蒙恬把过分活跃的师妹按住,“他们这是在比试,你要是想看等吃饱喝足再出来,他们保管还没散。”
现在正是日头最猛的时候,起码要再过两个时辰,才会变得阴冷。
李信也踮着脚往里看:“等我们吃饱喝足之后,教官应当没有别的安排了罢?”
赵闻枭:“嗯。你喊我什么?”
“老师,老师。”李信赶紧改口,扭头对阿兰说,“那我们待会儿就出来看看热闹。”
他掰着手指骨,一副想要自己上的样子。
蒙恬比较细心,跟赵闻枭确认:“是文正先生要来吗?”
“对。”赵闻枭“啧”一声,意味深长道,“这里可是督亢,他能不来吗?”
蒙恬眉头狠狠一跳。
正想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馆舍里面忽然飞出来一个人,砸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个跟叶子差不多大的小淑女,一身单薄的粗布衣裳,头上破开一个血洞。
随之砸出来的,还有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向着赵闻枭而去,她随手接住,凉凉看向丢掷的人。
那人长得五大三粗,体格高壮,满脸落腮胡子,浓黑卷曲,一双眼睛仿佛铜铃一样,迸射出凶狠的光。
蒙恬把人接住,放到一边,让同为女子的叶子和阿兰扶一扶。
他低声问:“淑女没事吧?”
女子白着脸,摇摇头。
阿兰熟练掏出药,给她处理伤口。
女子朝她虚弱一笑:“多谢。”
阿兰“嗯”一声。
女子有些诧异,但很快又弯起眼睛笑。
叶子撇嘴:“人家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笑咧。”
笑屁。
女子小声说:“我笑是因为你们的好意,觉得开心,不是因为他。”
赵闻枭多看了女子一眼,拦住要爆炸的李信,把木箱子丢他怀里。
李信胸口的闷气险些在肚子爆开。
他瘪嘴抱着木箱子。
“敢问,这位小淑女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赵闻枭行走在外,向来先礼后兵,“以至于你们一二三四五个……大男人,不要脸地欺负她一个小女孩?”
砰!!
有人拍桌而起:“说话这么难听,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李信轻轻揉着肚子,往后撤两步。
他好奇问女子:“你对这个大块头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女子茫然睁大眼睛,用温温柔柔的嗓音道:
“我没说什么呀,我只是说他脑子有病,需要把脑壳凿开看看。”
四人:“……”
赵闻枭:“……”
第118章 高渐离,安期生与蒯彻(蒯通) 高渐离……
天地风雪呼啸。
外面吆喝叫好的声音,一阵阵飘过来。
配上馆舍内激越慷慨的乐声,以及那句语气中不带嘲讽,却满是嘲讽的话,简直比镁棒刮下来的碎屑还能助燃。
赵闻枭在毒舌这条路上,头一回觉得自己碰到了对手。
不得了。
后生可畏。
她转头看向牛高马大的汉子:“不过是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而已,至于动手动脚,还把人脑袋砸破吗?”
知道这年头的人脾气比较急躁,可也不知道能急躁成这样。
汉子手里还提着酒,闻言冷笑一声:“要不让她将你的脑袋开瓢,看看有没有病!”
她要不要听听,她刚才那句话在说什么?
那说的可是给脑袋凿开。
凿开!!
知道什么叫凿开么?!
就是“钉钉”一通敲敲敲,就把脑子打个稀巴烂。
凿开之后,他还有得救吗?!
瞧着人模人样的一个小淑女,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呢。
这跟在外头随便找一个人,说“我要取你性命”有何区别?!
难道对方要取他的性命,他还要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束手就擒不成?
一堆骂骂咧咧的话,从他脑子里面跑过。
但是来不及开口,笑起来温柔斯文的小淑女就率先说了:“她的脑袋没有毛病,在场诸君,只有你的脑袋有毛病,需要凿开看看病因。”
这话一出口,蒙恬和李信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们俩能强行忍住,叶子和阿兰却还没有学会什么叫做隐忍,什么又叫人情世故,毫不客气“噗嗤”一笑。
两位小淑女一笑,在场饮酒的燕人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连汉子身边的几位朋友,也绷不住凶狠的脸,“噗噗”笑了两声。
汉子更是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提着自己手中的剑,剑鞘都没有拔开,就朝小淑女砸过去。
赵闻枭当然不会让惨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她抬手握住剑鞘末端,姿态轻松。
汉子用力往回拔,拔了好几个来回都没能动摇。
“你给老子松手!”汉子拔不动剑,把脸都羞红了,整个人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红里还透着点黑黝黝,“今天我要是不教训教训她,她踏出这个门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如他所愿,松开握剑鞘的手。
汉子猝不及防,往后倒退五六步,跌了个趔趄,将手里的酒坛子都给摔碎了,发出“砰”的一声响。
屁股重重撞在地上,激得尾椎骨一阵阵发麻,汉子甚至连脑袋都有些晕乎,肚子里的酒也往上翻涌。
他趴在地上,忽然有些想要呕吐。
受伤的小淑女被叶子和阿兰紧紧围着,她双眼紧紧盯住汉子,眉头扭成一团乱草。
不过片刻,汉子又爬起来,抢过朋友手里的酒,咕噜噜往肚子里面灌。
还从桌上食鼎捞出一块大肥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补充体力再战。
期间,他一双铜铃大眼一直恶狠狠地瞪着赵闻枭。
嘴里的肥肉还没有咀嚼完,他就抡起拳头,向着赵闻枭冲过来。
不过走了三两步,人还没到近前,就忽然腿脚一软跪倒,脸朝下砸落地面,激起一层薄薄的灰。
变故突生,馆舍内乐声一滞。
他本来还戏谑笑着的朋友,也陡然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还从后腰上摸出一把剁肉的宽面大刀,“咚”一声砍在案上,把整张矮案都给剁开两半。
另外两个人则慌忙想要搀扶汉子。
“千万别动!”小淑女突破叶子和阿兰,把两个人喊住,“你们要是现在乱动他,一旦气血逆流堵塞,他会死的。”
两个人当场就被震住。
刀上还留着一撮狗毛的屠狗辈,拍着断裂的矮案,冷笑道:“我听你胡说八道?”
他弯腰就想要把倒下的汉子拉到他那边去。
赵闻枭腰间的秦剑横出,挡住了屠狗辈的手:“你这么不拿自己朋友的性命当回事儿?”
屠狗辈怒目。
赵闻枭朝背后的小淑女招招手:“你会救人吧,会就过来。”
小淑女赶紧拿过李信怀中抱着的木箱,“哒哒哒”跑到她背后躲着。
赵闻枭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这种时候,你倒是聪明。”
还知道先躲到她背后,而不是直接跑过去救人。
小淑女一脸茫然,略带着急地看着她。
赵闻枭将手中的秦剑抡成长枪,在屠狗辈两个膝盖窝一敲,回头将滑板中的绳子抽出,熟练把人捆了,丢在一边。
两边喝酒的人,只看到她绕着屠狗辈转了一圈,手腕翻飞,却来不及看清楚她的动作,人便已被她捆起来。
另外两位踌躇不前,不知该当如何是好的壮士则被她撂翻当椅子。
她坐在一人身上,长腿压在另一人脊背上,手中的秦剑却搁在被捆绑的屠狗辈脖子上。
李信:“……教、老师刚才出招,你看清楚了吗?”
蒙恬默了默,才说:“没。”
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楚。
叶子和阿兰双眼亮晶晶看着她。
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才觉得跟随凰城城主出来走这一趟是值得的。
这年头的剑术尚且以力量为主,灵活为辅。
如同赵闻枭这般,明明有一身古怪力气,却显得轻巧自然的格斗技巧,他们甚是少见。
愣神过后,不由得拍掌叫好。
就连在馆舍屏风背后的人,也被引得走出来看热闹。
赵闻枭抬起眼眸,恰好对上转出来的一双潋滟多情桃花眼。
桃花眼的主人,似乎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怔愣一下后,含笑冲她作揖。
她抱手还礼。
还完礼,赵闻枭看向呆呆望着她的小淑女。
她冲倒在地上的人,努了努下巴。
小淑女当即回神,将自己的木箱打开,从里面找出一卷粗布展开,捻起一根根银针。
现在的银针和现代中医针灸所用的银针截然不同,现代中医的银针细如毫毛,现在所见的银针,则与八九十年代给猪打疫苗的针差不多。
唔,粗细跟筷子有得一拼。
赵闻枭并不是一个怕疼的人,但是看着心里也发怵。
她把剑拄在地上,双手交叠包拢剑柄,将下巴搁在上面,看对方行针。
幸好那针并不是要扎到人的脑袋上,而是将它压在穴道处,用一块磁石敲敲打打,将血脉给打通而已。
由于小淑女并没有要给地上汉子脑袋开瓢的打算,待对方醒过来之后,气氛还算融洽。
赵闻枭也松开自己压制的人,让他们自便。
不过好景总是不长,好事总是不多。
小淑女把人救醒之后,又开始说那些吓唬人的话:“你脑袋真的生病了,确定不要我替你凿开看看里面的病因,将血脉重新疏通干净吗?”
她还做了一个洗猪大肠一样的动作,比划着说道:“只要把你脑袋里面淤血堵塞的地方,这么捋一捋就行。”
蒙恬和李信都打了个寒战。
屠狗辈和朋友们:“……”
“真的很简单,你别担心。”小淑女一脸真诚地说,“我可以替你把你的脑壳重新拼好,再把头皮缝起来。”
赵闻枭卫生意识作祟,脑抽搭了一句话:“不把头发刮掉,万一虱子什么的落在脑浆里,岂不是更危险?”
小淑女陷入沉思。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蒙恬四人:“啊??”
老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屠狗辈:“……多谢,但不必了。”
若受此辱,他宁愿死。
几人真心诚意道谢,给馆舍丢下几块金,承包了她们在这边吃住的花费,便赶紧告辞,逃也似的跑了。
赵闻枭也懒得跟人客气,直接找个位置落座。
馆舍丝竹又起,只是……乐声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赵闻枭正不着调地找不同,眼前的路突然就被一只素白的袖子挡住。
对方很快就把手收回去,似乎并不是想要找茬。
她收起跳动的手指,抬起眼眸,顺着袖子看其主人,对上一张仙风道骨的慈祥长须脸。
鹤发童颜。
这是她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看对方那质朴的穿着,倒也有些像道家人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
“先生有事?”
仙风道骨的白袖子,往屏风后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方才见淑女剑法独到,不知是否有幸,邀请淑女入内一坐,聊聊剑道。”
“先生是想聊剑道,还是聊身法呼吸?”赵闻枭毫不客气拆穿对方。
白袖子哈哈一笑,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镇定自若地报上身份:“在下安期生,邀请淑女入座,的确是想聊剑道。只不过是鄙人的朋友,想要与淑女聊。至于在下……的确对淑女的身法呼吸很有兴趣,若是淑女不吝赐教,鄙人定当洗耳恭听。”
安期生?
不是很熟。
安徒生倒是很熟。
赵闻枭不动声色笑道:“先生的朋友想要邀请我聊剑道,却不敢露面,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正准备套套对方的话,看对方到底是冲着什么来,又有什么目的,背后突然就多了一道声音助阵。
“淑女说的不错,要想请人谈天论道,却连名姓都不敢报上,岂不是太失礼了?”
赵闻枭回头一看。
竟是一位饱含艺术气质的美男子。
对方就连走路的姿态,都特别有韵律,格外赏心悦目。
见赵闻枭看向他,艺术美男子停下脚步,冲她作揖:“在下高渐离。想要邀请淑女就坐,一同把酒击筑,言论剑道二三事。不知可否?”
等等
高渐离?击筑?
赵闻枭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或许是听到有人来抢人,屏风后面的人急了,赶紧转出来行礼:“在下蒯彻,欲请淑女论剑道。”
等等
快撤又是谁??
不等她从自己的记忆中,翻出个一二三事儿来,两个人就跟较上劲一样
“渐离欲请淑女入座。”
“彻欲邀淑女入座。”
赵闻枭:“……”
这么热情,不会又是想请她刺秦的吧——
作者有话说:蒯彻:蒯通,后世避刘彻的“彻”改成“通”。韩信帐下第一谋士,当然,现在俩人还没缘分。
第119章 我哥敲人我来踹,有什么问题吗? 我哥……
初来乍到,赵闻枭选择全部拒绝。
她带着四位学员与小淑女,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悠悠然吃着馆舍伙夫端上来的狗肉和热汤。
火凰疑惑问她:“为什么不答应他们的邀约,三个人凑一桌也行啊。宿主不是想要在这边寻找人才,拐去牛贺州吗?大好的机会怎么不抓紧?”
“什么拐不拐的,怎么说话的呢?这叫‘诚挚邀请’!”赵闻枭下意识反驳系统,随后才悠悠然回答后一个问题,“我又不是高渐离的粉丝,我带个喜欢音乐的人回去搞什么?文艺汇演还是年会?”
将高渐离弄到牛贺州的好处暂时不详,若是对方过于鼓舞享乐诸事,那她要立国发展的梦想,就要被对方击碎了。
商君的想法做法,虽然听起来颇有些泯灭人性,但事实证明有用。
在温饱问题都还没有解决的时候,过度提倡享乐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的压迫与泯灭。
她的态度是不提倡,也不压制此类文化的发展。
在城民已经完成自己基础任务之上,在积累更多积分与稍稍享乐之间,随他们自己选择。
“再说那个什么安徒生和快撤,这两个名字听都没听过,估计不是史书上特别有名的人物。”赵闻枭转着骨头啃,脑子里也没闲着,继续跟火凰对话,“不过那安徒生的确气质非凡,看起来不是个小人物。如果后世史书没有记载他的事迹,那估计是项羽火烧咸阳宫那一把大火的锅。”
唔,虽然对方现在极可能还没有出生。
火凰:“……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叫安期生。”
虽然主系统没有把这方世界的史书给它导入数据库,但它还有记录回放的功能。
系统把安期生自我介绍的话,在赵闻枭脑海里回放三遍。
赵闻枭:“……”
实在抱歉。
老祖宗他有点儿不是很出名,没记住。
“行,安期生。”赵闻枭往对方所在的屏风瞥了一眼,“我闻到对方身上有丹药的味道,不知道他是坑蒙拐骗的游方术士,还是有真才实学的药者。”
如果对方是徐福那一类的人,也不全然无用,丢去搞化肥也行。
上次任务奖励得来的化肥方子,又耗费她十几个人手去搞,她正心疼着呢。
如果对方是才华横溢的能人,她姿态低一点儿,条件开得高一些,把人好声好气哄回去,这没有问题。
可倘若对方敢行骗,还骗到她头上,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火凰:“……”
连人家的邀请都不肯答应,脑子里就已经把对方丢去搞化肥了,宿主她可真行。
很行的宿主用脑电波跟它唠嗑,又去找小淑女套话。
那脑子和嘴,就没一刻停下来过。
赵闻枭最是擅长抛砖引玉。
她先用现代处理各色创口的卫生知识引来共鸣,随后便开门见山直接相询:“淑女看起来年方十余,但是用针的手法倒是很老练,不知道你学医多少年?”
小淑女有些不太好意思:“我从三岁开始就跟着大父从医,算来也有八九年了。”
那就是,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赵闻枭顿时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那么一丢丢的谴责。
她清咳一声掩饰:“对了,坐下这么久,还没自我介绍过。我名闻枭,比你虚长几年。是从一个遥远国度,跋山涉水而来,艰难求才的可怜人。”
“噗”
喝热汤的四位学员,一个挨一个,全部都呛着了。
火凰木然。
好一个“可怜人”呐。
小淑女懵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事。”蒙恬也不可能拆穿自己教官,只好找了个借口,把锅砸在自己头上,“平日性情比较急,没注意这汤热,烫了舌头。”
李信:“……”
到底是谁在瞎传谣言,说蒙恬老实憨厚啊!
相比说话,叶子和阿兰更喜欢吃饭,俩人擦擦嘴,继续埋头干饭。
赵闻枭脸上毫无异色,又将话头拉回她这边:“不知淑女叫什么名字?”
小淑女说:“我名婧。”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热汤,在案上写出自己的名。
“婧。贞也,竦立也。”蒙恬感叹一句,“真是好名。”
赵闻枭:“……”
梦回做文言文阅读理解题。
说的什么玩意儿呢。
火凰翻译:“贞,说的是人有自己的信仰风骨,并且坚定不移,绝不更改;竦立,说的是人如山峰巍然挺立,也有一说,形容人恭敬笔挺地站着。”
“明白。”赵闻枭恍然大悟,“像我,够犟,不达目的死不低头。”
火凰:“……”
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燕婧赧然一笑。
赵闻枭弄明白意思之后,继续淡定套话:“小婧这名字,是母亲取的吗?”
“非也。”出乎意料之外,燕婧说,“此乃秦国宣太后给我取的名字。”
赵闻枭、蒙恬和李信:“??”
宣太后去世已有三十年,怎么给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娃取名字?
只可惜,直肠子没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只有剖开人心的能耐。
顶着一众人疑问的脸,她愣是毫无所觉,低下头去,斯文啃咬手上的腿骨。
李信忍不住问:“你……还与宣太后有旧?”
“不是我。”燕婧这才回答,“是我大父子阳,他曾给秦武王治病,与宣太后有过短暂之交。宣太后说,若是家中有女,可取名为婧,愿女往后能坚守自己心中之道,不输世间男子。”
在场俩男子:“……”
唔,宣太后当年以女子之身摄政,的确受过许多非议。
赵闻枭眼眸一动。
子阳,那岂不是她们要找的人。
她喝了一口热汤,压下急促,问燕婧:“宣太后为何会对淑女大父说这样的话?”
燕婧想了想,温柔一笑:“我也不清楚。”
赵闻枭:“……”
“不过”燕婧吞下嘴里的肉,“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随我回家问问大父。”
这种机会,赵闻枭当然不会放过。
于是乎,她吃饱喝足擦擦手,借机去如厕,让处理完秦国那边事情的嬴政过来。
落地在厕中,也是意想不到的体验。
嬴政闭了闭眼睛,想要把某个人推下去,给这份不凡的经验再添点儿新奇。
赵闻枭蹲在厕内地上,用纸张折成倒角的圆锥,将墙上白色的碎屑一点点刮下来。
半天听不到一点儿动静,她回头看向某个脸色有些青黑的人,一脸不理解:“你闭着眼睛做什么,我又没有在你眼皮子底下上厕所。”
嬴政不欲说话。
赵闻枭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快点帮忙,把这些东西刮下来,我有用处。”
嬴政在心里默念三百遍,“此人给你带来了玉米、地瓜、纸笔……”
将她那些功劳一遍遍数过之后,他内心才平静下来。
此时,赵闻枭已刮满一张纸,折起来,塞进随身挎包里放好。
为了不浪费,她还把掉在地上的白色屑屑捡起来。
嬴政:“……”
火凰和玄龙两个人工智能觉得,这多少有点儿埋汰。
蹲下来干这种事情,没有绝对合理的理由,嬴政是绝无可能动手的。
他只把稍高处的白屑刮下,一脸嫌弃递给赵闻枭:“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火凰心想,宿主莫不是想从现在开始,投入搞火药的道路?
她向来都是肚子里揣着一堆东西,但是不到非用此物不可的时候,绝对不直接掏出来。
但是最近好像也没什么事情,需要用到火药这么大阵仗。
“炸朵小白花,给你提前庆贺生日。”赵闻枭将他递过来的东西塞进包里,又开始满嘴跑马,“如果你不喜欢小白花,我就想办法加点其他东西,给你弄个别的花也行。”
没有看过烟花的嬴政,一脸怀疑看着她。
赵闻枭没有接到这个眼神,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就拉开门往外面走。
不巧,外面有个捂着肚子等了半天的壮汉。
看见两个人从厕中走下来,他唾了一口:“呸,不要脸的娼妇,厕中也能胡来。”
嬴政眉头浮上郁气,握紧秦剑。
壮汉听到剑鞘摩擦声,也握上腰间的剑,扭头警惕看他。
“欸欸欸”赵闻枭拉住嬴政的手,“和气生财,别动手,这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嬴政满脸陌生看着她。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忍气吞声”这四个字。
壮汉揉揉肚子,看了赵闻枭一眼,有些得意:“你倒是个识趣的人。”
识趣的人笑着劝嬴政:“人是不会做出胡乱攀咬的事情,只有没受过教养的野犬,才会无缘无故到处乱咬人。你说你跟一条犬计较什么呢?”
赵闻枭若有所指,冲他眨了眨眼。
嬴政舒心了。
但也只有一些而已,心中火气仍旺,并未全消。
“你!”壮汉抽剑。
赵闻枭反手压住剑柄,回头看壮汉的时候,依然是一副笑脸:“这位不知是人是狗的东西,你说呢?”
壮汉使劲儿。
可惜他憋红了脸,都没能把剑抽出来威胁对方。
“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要判断一个生物到底是人是禽兽,只要看他对女性的态度便足矣。”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骂我却不骂秦文……典一句,说明你并不是一个粗莽的人,目中无人的人,欺善怕恶的人。而是一只发了疯,到处、咬人、的、畜、生。”
壮汉怒喝一声,放弃手中的剑,改而抬脚想要踹她。
赵闻枭用膝盖撞他小腿。
壮汉只觉得脚上一麻,差点儿就原地跪下。
嬴政在旁边突兀发出疑问:“你不是说你出生就被抛弃在山野之中,母亲何时会对你说这样的话?”
赵闻枭:“??”
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
“反正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别管是谁说的,我爱套谁身上就套谁身上。”她扭头,躲开壮汉冲过来的拳头,顺着手肘至手腕一抓,给他分筋错骨。
“啊”
一声惨叫飞向天。
赵闻枭倾身,脸上依然带着笑意:“我母亲还说,对人要有礼貌,要留情面;但是对待畜生的话,只要保证自己安危就足矣。”
是故。
她向来不爱生气,只喜欢让口出狂言的人,为他们的言行承担相应后果。
“至于胆敢冒犯人类的畜牲死活……就看当地律令,灵活处置,做个知法守法的好公民。”
好公民手上一扭,把人调了个方向,对准茅坑那个倾斜的洞,抬脚就是一踹。
壮汉伸手扶住门轴。
嬴政用剑鞘“欻”地敲过去,赵闻枭补一脚。
壮汉脱力,头朝下顺着坑洞滑落。
偏偏他的体型太大,胯骨卡在洞口下不去,人头却已经从倾斜的木板往下滑了一截,对上猪圈里拱着粪啃吃的猪。
“吧唧”一下,壮汉在猪鼻孔上嘴了一口。
猪:“??”
惨遭臭嘴熏陶的公猪,十分愤怒,张口亮出黄牙,朝对方啃去。
“嗷”——
作者有话说:叠甲:角色口无遮拦不说人话,与作者无关,请看清楚,后面文字对此态度是批评谴责。该情节存在的必然性在下章揭露。
PS:众所周知,猪是肉食动物。[狗头]
再PS:加更的事情我记得,刚恢复,歇口气,过两天。
第120章 借你的脑袋放放剑 借你的脑袋放放剑……
蒙恬他们闻声赶来。
李信手里还抓着一块筒骨在啃,叶子和阿兰更是左手一块肉,右手一块肉。
“发生什么事情了?老师和文正先生没事吧?”蒙恬看向嬴政,见他没事才放下心来,转而看向两人背后。
但背后一览无遗,除了覆盖一层薄雪的桑树,便是上厕下猪圈的溷。
而且他们站在台基之下,隔着一层高高的土阶,看不清楚上面到底什么情况。
嬴政气还没消,手指抵着剑锷摩挲:“无事。”
赵闻枭站在台基上一动不动,把去路堵住,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有条狗掉进了猪圈。都回去,继续吃你们的。”
狗?
叶子咬着狗肉,含糊道:“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惨叫?”
“你听错了。”赵闻枭脸不变色,“这前面有人鼓瑟吹笙,后面又有人比武喝彩,杂声阵阵,听岔了也很正常。”
嬴政也冷哼一声,说:“方才不过是败犬吠叫,何来人声。”
叶子对这些事情本来也不是很执着。
既然两人都说她听错了,她耸耸肩也就作罢,不再探究。
她转身回去,顺手把阿兰捞走。
等学员都抬脚离开,赵闻枭才往土阶下走。
落到后院,恰见内堂临窗位置的燕婧撩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
两人视线对上,赵闻枭含笑冲她点了点头。
燕婧有些羞赧地放下厚厚的兽皮。
回到内堂。
剩下的肉被几人分吃完,一行人稍微拾掇拾掇,就跟着燕婧往临河的方向去。
她居住的土屋修筑在山脚下的林子边,离村子和镇子都有些距离,得走上小半天的路。
“你家里有仆童什么的吗?”李信看着荒凉的郊野,只觉得这地方实在不适合常年居住,“我看这地方,似乎并不方便。”
冬日的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他们直接横穿河面,前往山脚。
河面冰滑难行,燕婧有些气喘:“无妨,常年久居,早已习惯。”
赵闻枭抱着怀里的秦剑,扫过四周山林土坡之类的地方,笑着说道:“有成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地方近河,又在山脚下。
“若是春日冰雪融化,恐怕很容易发生水灾,还有冬眠过后的饿兽出来觅食。冬日里又远离城镇,交换生活用品并不方便。”
燕婧还是摇摇头:“大父并不喜欢热闹喧嚣的地方。”
赵闻枭便不再多话。
近日都在滑雪的四位学员,看到冰面根本按捺不住,哪怕没有滑雪板也下意识冲一冲,往前滑行一段路。
只是他们的靴子并不适合滑冰,一不小心就摔成一团,叠罗汉似的摞一起。
好在几人的身手还行,并没有受伤。
蒙恬无奈叹息,伸手把李信揪起来,丢一边呆着,再扶起两位小师妹。
赵闻枭和嬴政老神神在在地抱着手路过,懒得分给他们一个眼神,只跟着燕婧往木屋走去。
她居住的木屋比盖聂的还要简陋。
盖聂的木屋只是布置简单,可墙壁厚重,风雪难侵,可以安睡。
“这破地方……”赵闻枭眼神扫过单薄的墙壁,单薄的木板,单薄的垂帘和单薄的被子,“还真是烂得岌岌可危。”
当然了,她这句话是私下对系统吐槽的。
表面上还是得客套一下,只表达关心与忧心:“小婧呐,这隆冬时节之前,怎么不让人修缮一下屋子?”
蒙恬看向用木板草草钉起来固定的窗,看着窗角落那个塞了泥土的破洞,只觉得他们未免过得太苦了些。
但凡家中壮丁辛劳一些,找来粘稠的厚土打版筑,将屋子搭得厚实一些,都不至于这般光景。
不过
屋内窄小却开敞,无甚布局。
右手的角落堆柴火,将另外一扇窗堵住;左手的角落有一个摇晃的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些药材;尽头用竹席潦草遮起来两片小天地。
小天地一边的席子卷起来,可以看到用石头和木板堆砌的床榻上,只有用草絮填充的、叠成长条的粗布被子;另一边的草席垂下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道隆起的人影。
他们进来时推门,风将草席打得“啪啪”作响。
草席后面的人似乎被惊醒,咳得震天撼地。
“大父!”燕婧赶紧把草席卷起,提起衣摆蹲下,拍着老人的胸口替他缓缓气。
蒙恬抱着木箱子,往旁边一挪步,默不作声将那漏风的窗户挡住。
阿兰偏头看了他一眼。
子阳声音嘶嘎,气若游丝地大喘几口气,“嗬嗬”“嘘嘘”吞吐气息,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燕婧看得眼眶泛红:“大父……”
“我没事。”子阳虚弱地安慰几乎要跪在地上的孙女,抬起眼眸看向站满一间屋子的六个人,“这几位是”
赵闻枭把剑扣腰上,作揖:“晚辈闻名拜访,多有叨扰,失礼。”
这年头,按照礼节而言,没有当家做主的长辈开口应允,其实他们不应当直接应燕婧之邀入屋。
“无妨。”子阳不过说了几个字,就有些疲惫地合了合眼皮,复又艰难睁开,“老夫年事已高,无暇接待,诸位自便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便陷入昏睡中。
燕婧给他掖好被子,将遮隔的草席落下,擦擦眼角,转过身来。
她把人引到屋子正中的火塘边,递过两卷草席。
蒙恬双手接过,先铺开一卷让赵闻枭和嬴政落座,才铺开另外一卷。
燕婧跽坐,弯腰生火:“寒舍简陋,真是失礼了。大父生病许久,一直不见好转,我终日忙于寻药看医书,实在难以分心顾及其他事情。”
“没事。”赵闻枭看向吊挂的瓮,对蒙恬说,“萌萌,去装些干净的雪回来煮。”
蒙恬:“……是。”
嬴政险些面露嫌弃:“你又给安之取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赵闻枭一脸责备看着他:“草木初生为之‘萌’,这分明是个生机勃勃的爱称,源于李小信对同门师兄的钦佩与爱戴,你怎么可以这样嫌弃他呢?!”
李信:“???”
二位兄妹斗嘴,勿带,谢谢。
萌萌已经习以为常,从容取下吊挂的瓮,跑到外面去装缸里的冰水。
缸就在门边摆着,水是满的,结了一层不算特别厚的冻冰,凿开也能用。
蒙恬取完水,回头看了雪地一眼。
雪地上只有他们滑过来时,留下的一行脚印。
四下干净平整,连冬日常常偷粮的黄鼠狼的脚印也没有。
他捧着瓮回到内室,顺嘴问了一句:“这边近山,不知黄鼠狼出没是否频繁?淑女记得隔三岔五看看柴堆,再瞧瞧屋子附近有没有挖出来的洞穴。”
燕婧往火塘添柴:“冬雪之后,山中食物变少,黄鼠狼的确经常入村舍翻找存粮。不过家中存粮都屯入地窖中,不必担忧。”
李信抬头往房梁上看了一眼。
上面除了透气的孔洞之外,并无吊挂任何风干的肉。
他有些吃惊:“难不成你们一整个冬日都没有肉吃,全靠豆饭麦饭之类的过日子?”
好歹弄两条风干的咸鱼呀!
燕婧有些尴尬。
“咳。”蒙恬善解人意地提出,“虽然如今大多猎物都已冬眠,可仍有一些猎物会出外觅食。倘若淑女不介意,我们几个可以替你找来一些肉干越冬。”
像是怕她不好意思,叶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话:“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大父想想。”
阿兰点头,跟着说:“对,你总得为你大父想想。”
小孩姐忽然之间这么善解人意,赵闻枭有些诧异扬起眉头,看向叶子。
她目带和蔼,似有喟叹:“孩子,你长大了。”
火凰:“……”
喂,不要顶着一张十来岁的脸说这种话好么!
李信拍着叶子的肩膀,哈哈笑道:“我们小师妹的确是长大了,懂事了。”
长大的孩子木着脸烤火,显然也不适应同龄人用长老祭司一样的口吻说这句话。
把水烧开的功夫,蒙恬他们四人已经把狩猎,以及修缮房子等任务安排妥当,全然忘记了要凑热闹的事情。
赵闻枭也没有阻拦。
她借口初到宝地,带嬴政在附近四处溜达,完善路簿。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房梁上慢慢吊上一只鹿、两只鸭、一串鱼干,破烂的房子也被重新修缮好,连屋顶破烂的瓦片都被翻新,屋内的被褥等物就更不用提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李信拍拍手:“这下,他们应该就不用受寒了。”
蒙恬和叶子眼神微妙地看着他。
李信:“??”
他知道这屋子还是太薄了些。
可如今是冬日,他们总不能直接把墙给凿了,重建罢。
就算想要推翻重建,冬日的地面早就被冻得梆梆硬,捶都捶不开,怎么建!
赵闻枭和嬴政从外面回来,闻言,一人揉揉他脑袋,一人拍拍他肩膀,满脸都是怜爱。
“我们李小信还真是热血少年呐。”
“有成委实勇善。”
李信:“……”
这头还在说说笑笑,燕婧却越发坐立不安。
这一日,赵闻枭刚来例行问候子阳,闲话两句,又要同嬴政出去。
燕婧向前把人拦住:“淑女且慢,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赵闻枭垂眸看她:“你说。”
燕婧行礼:“淑女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无功不受禄,你们助我良多,我却无法报答,实在是……”
“谁说无法报答了?”赵闻枭诧异看着她,“眼下不就刚好有一个报答的机会吗?”
燕婧愣了愣,似乎不懂她的意思。
赵闻枭含笑看着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儿轻松惬意。
她说:“将你的脑袋借给我放放剑,不就可以报答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关心已经好很多啦昨天只是左手过敏肿起来,扎不了针,扎了右手输液,所以没办法单手戳戳戳码字而已,不然也不用请假了!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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