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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立威 立威


    犬狼大伤,四处逃窜。


    森蚺紧追不舍,扑将上去,绞死吞食。


    暗夜的森林回荡起一波又一波的凄厉惨叫,但是一众人却都同情不起来,只觉得犬狼死有余辜。


    大难过后还有令人疲惫的清理阶段,赵闻枭怕蒙毅得狂犬病,将他隔离在一个小房子里观察几日,定期给他清创。


    未免意外再生,大家在旧宫殿四周搞简易防护,也起了训练卫士的念头,好安排人手立于高处巡逻防守,遇事鸣警。


    赵闻枭看他们想要把中央广场前的宫殿也纳入保护,眉头一跳:“不必了,我也不常过来住,你们先把侧殿收拾好,让大家有个落脚的地方,正殿先供奉凤皇神像。”


    神像是一定要有的,如今的人大部分还没有机会读书明智,凭借生活经验和本能办事情。


    光是讲道理、讲逻辑,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利用神话体系先笼络人心,再树立她打造的“科学神话观”,只要这群人不搞人祭不霍霍孩童女人,信奉神灵,有点儿敬畏心也是好事情。


    剩下的就靠律令来规束特定条件下的自由了。


    至于神殿这种庄严肃穆的地方,为何不要卫士把守,归根到底还是人手欠缺的问题,短时间无法解决。


    只要有烟火和驱蛇的药粉,就算没有守卫,蛇兽也不会无缘无故入内,先凑合吧。


    章邯蹙眉:“教官到来,要在何处落脚?”


    赵闻枭懒洋洋伸腰:“我自己会找地方躺,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章邯还是觉得有所不妥,“教官乃城主,所住所行定要高一筹才是。若是过于亲民,恐怕反而令难行止。”


    上次教官前来,就险些喊不动这群人。


    从骊山出来太久,吃的好东西多了,这群人倒是忘记谁人将他们从骊山带出。


    赵闻枭认同,但是不想浪费人手:“放心,经过昨夜一事,没有人敢再看轻我,也没有人敢不听话。”


    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最是懂事理。


    如今还不到层层分明的时机,浪费人手才是大忌。


    “好了。”她端起训练时候的冷脸,轻飘飘扫过他,“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章邯:“……不敢。”


    赵闻枭摆摆手:“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建立防卫带、碉楼和卫士训练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安排分配了,防卫带和碉楼交给小明同学督工,他们家一脉相承的稳重……”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顿了顿,才若无其事继续,“搞城防最是熟悉。小恬恬心思细腻,不容易被带歪,让他训练卫士。”


    章邯倒是毫无异样:“是。”


    赵闻枭见他记下,又问:“厨房的事情,都有专人负责吧?”


    她琢磨着,得尽快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橡胶须得尽早运到秦国,人手也要补充一二才行。


    没曾想,章邯给了她一个大惊喜:“庖厨当日出猎的有两个什,什长为魏盅和赵釜,同行共计二十人,带回来两头水牛,五头羊。魏厮徒额外在沼泽的干草堆里掏到一小筐野鸡蛋和鸭蛋。”


    干草堆?鸡蛋和鸭蛋?


    赵闻枭扬眉:“确定此事?”


    章邯又扫过一眼册子,点头:“确定无误。”


    赵闻枭似笑非笑,大概明白了缘由。


    “那蛋与海带一起熬煮成汤,每个人都分有两碗。”章邯合上册子,小声问,“是那蛋惹的祸吗?”


    赵闻枭只让他把众人找来,全部人聚集在夯实泥地的广场上排好,她则背着手站在阶梯上看着人如蚂蚁缓缓挪动。


    身后金字塔在日光下显得古朴厚重,左右两边往下俯冲的羽蛇神,在日照斜倾时,光影错落,似漂浮于虚空游动。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羽蛇神活过来了呢。


    人群有一阵骚动。


    “我怎么看到雕像动了!”


    “是啊,它的尾巴刚才摆了一下,我敢肯定!”


    “不不不,明明是它的眼睛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


    “……”


    ……


    广场顿时热闹起来。


    哈哈和哼哼蹲在赵闻枭脚下,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噗噗”甩着脑袋让自己清醒。


    昨晚追逐散落的人群,将两脚兽挨个弄回来,它们费了牛鼻子的大劲儿,如今困顿得厉害。


    赵闻枭让底下的人闹腾一阵,悠然自得地揉弄哈哈的脑袋。哼哼头顶皮毛被撕破,如今敷上药,倒是不好碰它,只能挠挠下巴揉揉脸。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重新回味一遍昨夜的惊心动魄,再想起凤皇的传说,她才向蒙恬打了个收拾。


    蒙恬扬声,让所有人安静:“听城主说话。”


    三年时光荏苒,昔日干瘦的小女孩摇身一变,出落得精壮结实,长长一条人影立在那里,已经很有威严。


    赵闻枭耐着性子,照章邯所书,讲了两百字安抚民心的话,尔后便开门见山:“听闻,昨日有两什捡回来鸡蛋与鸭蛋,给诸位添了餐?”


    在场的人普遍不清楚森蚺的怒火为何,都在疑惑城主为什么要在大难之后挑这么一件小事说。


    牛贺州与六国情形都不同,与秦更加不一样,所以记功劳的方式稍有些原始按照人口贡献与做工积分论。


    什里的人既然是按照本来规定的劳动下再获得食物,那额外的劳动就会变成功劳。


    也就是说,将蛋捡回来的人,已经借此得到好处。


    人群里的魏厮徒,呼吸陡然一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只觉得手脚都发凉。


    两个什的人也头皮发麻。


    赵闻枭扫过自己已心知肚明的几人,愣是一点儿情绪没漏,让这些人站出来。


    心中不安的人,自然动作缓慢。


    火凰蹲在雕像蛇的尾巴上,看着底下的人,问:“宿主,你打算怎么处罚这些人?”


    它觉得不能太轻飘飘放过对方,要不然宿主就没有威严了。


    想到宿主对骨头部落和斗牛部落的态度,系统有些担忧,很是操心地提醒:“你可别心慈手软。”


    赵闻枭看着底下的人说:“安啦,我心里有数。”


    火凰:“……”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但是转念一想,宿主罚人的手段大都不见血,但足够吓人。


    昔年李小信被倒吊,王小明同学跟不上进度把自己坑到地上滚一圈,更不用说赵国那群狗东西,除了被套麻袋挂到树上,赵迁还附赠一条无毒小蛇蛇,高低得吓萎。


    应该、大概、可能……不用担心?


    “难道是我记错了?”见底下的人还不动,赵闻枭摆出一脸压抑,摸着羽蛇神雕像上的长毛,缓缓往下走。


    倾斜的日光亦将她的影子错落投影,让她似与羽蛇神融为一体,刚自半空降落地面。


    还剩下三个台阶,赵闻枭便停下。


    蒙恬停在地面,与章邯站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闻枭朝章邯伸出手:“把造册给我。”


    章邯递过去。


    赵闻枭慢悠悠翻开:“魏盅、赵釜……”


    她一个个念名字,让人站出来,一字排开,在台阶前站定。


    出列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直觉情形不太妙,心如擂鼓“咚咚”直响,甚至有些想逃。


    可牛贺州生存的艰难与危险,在先前送人头的几个逃民身上与昨夜的危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敢动。


    慢条斯理合上造册,赵闻枭递回给章邯,问他:“少荣,可有每日读‘生存准则’与‘牛贺州律’?”


    章邯恭敬道:“有,每日卯时,每夜饭前都读。”


    赵闻枭便将目光放在后面的盐民身上,和蔼可亲地问他们这群人:“大家可还记得?”


    盐民被训出习惯,下意识高喊:“记得!”


    其声齐整,如洪钟沉沉回荡。


    赵闻枭目光欣慰,满脸笑意看着他们:“看来蒙恬他们几个还算尽责。”


    上上次跟他们见面,这群人还没有齐心协力的习惯,说句话都稀稀拉拉不整齐,好像跟从别人是件需要羞愧的事情一样。


    不知为何,被表扬的盐民忽然有些骄傲……


    他们心里纳闷,却愈发挺起胸膛。


    “那我来考考大家好了。”赵闻枭好整以暇,背着手在长阶上来回踱步,“冒认功劳,如何论罪?”


    “依所冒之功,等同论罪!”


    赵闻枭点点头:“嗯,没错。”


    李信听得一头雾水,用手肘装装王离,嘴唇轻轻蠕动:“教官这是在做什么?”


    都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了,晾着他们作甚?


    王离也不清楚:“别问,教官与王办事,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马屁精。


    李信鄙夷看他。


    “那我挑个人,举个例子考考他。”赵闻枭骤然点名:“李小信。”


    走神的李信心里一紧,正色,凛然,出列:“到!”


    赵闻枭:“……”


    这么大声吼,宣战呐。


    她停下右踱的脚步:“假如此人冒领的功劳,只是得了五个积分,那要怎么处罚?”


    李信一板一眼道:“扣除应得的五个积分,再三倍扣除积分,并且领所得积分的笞打数。也就是一共扣除二十积分,笞五。”


    赵闻枭抬眼,看向人群:“你们李排长说的话,对吗?”


    盐民更蒙圈了,但还是齐声道:“对!”


    赵闻枭朝章邯打了个手势:“既然对,那就给你们李排长加五分。”


    李信:“??”


    还有这种送分的好事儿。


    他怎么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呢。


    章邯翻开造册,在第一页提笔记下李信的积分。


    “下一个问题,继续挑选一位幸运儿,答对就加五积分,答错就给我站在凤皇神殿门口,将准则和律读一百遍。”赵闻枭无声含笑,眼皮子微微合拢,一副亲切和善的模样,“怎么样,拼一拼大家举手的速度?”


    前排一字站开的二十人,完全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双来回踱步的脚。玄色衣摆被风一吹,他们心里便是一紧,冷汗涔涔往下流淌,没多久便在温暖的冬日将后背两件薄衫浸透。


    赵闻枭却像是遗忘了他们一样,跟盐民玩起临时福利考核,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


    “野外碰见不在普通生物图鉴里的动植物或者岩石土壤,应该怎么处理?”


    “记下或绘制图样,经由排长交给城主。”


    “不在普通生物图鉴的野物,一经带回居住地,引起疾病或者死亡,应当如何处罚?”


    “若无疾病伤亡,主犯则笞三十,扣分十;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枭首示众。


    “若无疾病伤亡,从犯笞十,扣分五;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清除所有分数,负分五十,贬为隶臣妾。


    “非主犯从犯,但同伍不知情者,罪罚减半。”


    “隶臣妾又该如何变回寻常生民?”


    “获分六十,可得三月考察期,若无重大过错,可重新转为生民黔首。”


    ……


    其他人每回答一条,站在赵闻枭跟前的人便淌下冷汗一滴。


    冷汗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些微尘土,但日光猛烈,没喘上两口气的功夫,汗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吞咽干痒的喉管,却挤不出一点儿水,咽喉两边像是磨刀石互相撕擦,磨得人发慌,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赵闻枭悠然踩着土阶上的碎沙,鹿皮靴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嚓嚓”的古怪动静。


    “最后一个问题”


    “倘若同伍之人知法犯法,身为从犯与此前不知情者,又该如何处置?”


    章邯在心中默念:举报。举报者,从犯减罪半,不知情者无罪,赏纸笔一份。


    话音与心声还没结尾,就有人“咚咚”跪下。


    “城主,我要举报!”


    “我,我也要举报……”——


    作者有话说:好吧,政哥要下章出来……这群人不收拾,枭姐不好立威,以后出门还得防背刺就太累了[裂开]


    第102章 亲懵小扶苏 亲懵小扶苏


    跪倒者一通攀扯。


    赵闻枭不通刑狱诸事,让最为刚正理智的蒙毅将此事梳理清楚,多方核验,确定罪状。


    尔后挑选一个晴朗的日子,速速处决罪魁祸首:魏盅、赵釜和魏厮徒三人。


    此三人先前在骊山服役便勾搭在一起,两人看魏厮徒一直当黔首,没有机会提升地位,便想要借着职务之便,助他升迁。


    “都是我们鬼迷心窍!”


    三人跪下打自己大巴掌,企图唤起赵闻枭的恻隐之心。


    他们总觉得,能只身冒险应对犬狼和森蚺,让他们呆在火堆旁边不要乱动的城主,定是心软的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女人都是柔软的,只会听从感情而罔顾其他?”赵闻枭坐在台阶上,终于逮着闲暇,用衣摆擦干净自己的佩剑。


    佩剑上所铸乃玄鸟纹,她大拇指隔着布料扫过,抽空思索了一下,如果坑嬴政给她重新打一把凤凰纹的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凤眸随着翻转过来的剑撩起,落在哆哆嗦嗦的三人身上。


    三人都不敢说话,但是心里几乎都在想:女人不就是被感情驱使奴役的么,就像男人被权利驱使奴役一般,终生趋之若鹜。


    秦国宣太后这般逐权的烈女子,总归还是太少了。


    “想什么。”赵闻枭慢条斯理擦着剑鞘底部沾惹的泥巴,“说来听听?”


    三人埋头。


    赵闻枭一声嗤笑:“是不是在想,女子向来如此,有什么可说的?”


    三人战战不言。


    城主的声音很和煦,脸上也带着温善笑意,但他们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气。


    “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向来如此。天地混沌初开,本无山川河海,后来有之,本无人类,女娲捏之。人活着啊,就诞生衣食住行,繁衍聚居诸事……什么是向来如此的呢?不过是掌权者怕大权旁落,以语言精心织就的一个虚假世界,让所有人遵循他的规则而行。”


    “唰”


    擦干净的剑出鞘。


    寒光在地上一闪而过,擦过三人发抖发白的指尖。


    他们瞳孔一缩,感觉指头一凉,那剑似乎已经划过指尖,将指头削下来。


    惊恐恍惚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道剑影。


    他们的手指完好无损。


    赵闻枭把剑鞘丢给蒙毅拿着,继续用手中棉布擦拭剑刃,哈一口气,擦一擦。


    魏厮徒他们只觉得,那一口气像是阎王所吐,忒的吓人。


    饶是一直跟随他们的蒙恬等人,都觉得脚底生寒气,有些琢磨不清楚教官的心思。


    更别提那些围观的盐民。


    还有被贬为隶臣妾的十七位刑徒。


    剑擦干净,赵闻枭才站起来,挽了个剑花:“女人本该如何,该由女人说了算,不是‘向来如此’便如此。你们搞清楚一点牛贺州的凰城与盐城都是我缔造的世界,我说的话,才是‘向来如此’。”


    随着轻飘飘的“此”字落地,一条白线压着三人下巴划过。


    继而,红线在三人脖颈冒出,“噗呲”濡湿黄沙地。


    他们软软倒下,悄然无声死去。


    “以后,这边就叫盐城。”赵闻枭伸手擦掉剑刃上看不清的细微血污,对章邯吩咐道,“枭首,成文,诵读十遍,以儆效尤。”


    她转身回神殿。


    困死了,先睡一觉。


    章邯呆滞两息,才反应过来,对着阶梯上的背影行礼:“是。”


    场面过于干净利落,盐民初始还毫无感觉,等三颗脑袋被高高挂起来,王离拿着章邯所写文书宣读三人罪状时,盐民才重重打了个寒战。


    最令人惊惧的死亡,原来不是嘶声裂肺的凄厉叫喊,而是水消失在水中。①


    毫无声息,再难寻觅。


    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树荫底下的水,泛青,透明。


    火凰感叹:“我以为你又要搞什么大场面骚操作震慑他们,没想到这次这么正常。”


    甚至流程标准得过于“文明”,显不出任何惩戒、恫吓的意思。


    赵闻枭躺在神像背后,头枕双手:“我是要建国,又不是要搞土匪窝。”


    一惊一乍像什么话。


    火凰嘀咕:“那你杀犬狼还搞粉尘爆炸这种装神弄鬼的操作?”


    “啧,粉尘爆炸是有科学根据的。可燃粉尘与空气混合物快速燃烧,加上充足的氧气,瞬间提高温度压力,于是形成爆炸现象。”赵闻枭翘起脚,“初中物理的内容,你们没做过这实验?实验没做过,难道老师还没叮嘱过,让你们不要在明火的煤气灶旁洒面粉揉面?”


    火凰:“……没有。”


    赵闻枭懒懒道:“忘记了,你们没读过书。”


    火凰炸毛:“我们是不需要读书,直接录入数据!!”


    这话说的它们跟文盲似的,真难听。


    “嗯嗯。”赵闻枭睡意漫上来,应付道,“那你们的数据库可真完整。”


    火凰不想和她说话了。


    它用翅膀捂着脑袋,撅起屁股对着她,气得胸脯都鼓起来。


    赵闻枭双眼放松闭合,嘴角往上翘了翘,成功以胡说八道隔绝系统的絮叨。


    她用粉尘爆炸,搞出一箭引巨火的事情。一则条件有限,想要迅速摆脱牛皮膏药似的犬狼,这是最迅速的办法;二则她的事迹需要一而再地发生,众人才会加强她是“凤皇使者”的印象,信以为真。


    职场人都知道,同一件好事情不能只做一次,不然就会被遗忘,而坏事情不能做两次,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常常干这种事情。


    她不混职场,但总看师姐他们为此揪头发,大概也能理解。


    以上想法在她脑海囫囵转悠一圈,赵闻枭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听闻蒙恬和章邯已经把事情办好,路过的盐民看见她都停下脚步行礼,她向几人投递过去一个无比欣赏的眼神。


    不亏是她带出来的兵,就是高效!


    等大秦那边的嬴政传来回复,她便带着蒙毅回到秦国养伤,顺便把张苍带回来看看老师。


    至于耿寿昌和魏季秋,折返时再带过来记录天象。


    落地依然在百鸟里,只是内室多了个睁大凤眸好奇看她的小娃娃。


    “哎呀呀”睡前轻描淡写便收割三条性命的人,此刻宛若一个小夹子,把蒙毅丢给卫士搀扶,撇下背后一堆橡胶和盐,捏着嗓音蹲下来,挼挼小娃娃的脸蛋,“这是谁家的娃娃呀,怎么那么那么可爱呢”


    带着一波三折夹子音的“呢”,险些将喝汤的嬴政呛死。


    “咳咳。”


    小娃娃也愣住了,努力要捏到一起的两只短手无措虚对,扭头看向自家阿父,眼神仿佛在说“救救我”。


    嬴政接过卫士递来的布巾擦嘴,还没开口,又被话痨抢先


    “秦文正,你拐了谁家孩子?”


    嬴政:“……什么叫拐,此乃我家中长子,其名为懋(mào)。”


    懋与扶苏都有枝叶茂盛之意,只不过“懋”之一字,还有勤奋的意思罢了,就像扶苏还有品性高洁的意思。


    “mào?”赵闻枭好奇,“哪个茂?”


    嬴政给她写了个大字在白纸上,在她面前亮一亮。


    “啧。”赵闻枭看着那结构复杂的字,眼神不太像夸赞,“你们文化人还真是讲究。”


    这名字可真是够不亲民的,写完都累够呛。


    “小猫猫。”她揉着扶苏的脸蛋问,“我以后就喊你这个名字好不好?”


    扶苏:“……好。”


    长者赐,不敢辞。


    不过


    这就是姑妹么,瞧着的确与阿父的面容有七分像。


    莫怪无人质疑她的出身。


    只是,大母为何信誓旦旦说自己没生过女儿?


    扶苏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装满大大的疑问,不是很理解。


    嬴政放下手中的布:“你起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你管我。”赵闻枭头也不抬就是怼,“我还没有怀疑你能不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会不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从别家偷孩子呢。”


    嬴政面无表情看她。


    赵闻枭的眼神懒得分给他,冲扶苏张开手,笑眯眯道:“来,姐姐抱抱。”


    她说的就是秦语,系统没翻译。


    扶苏歪着脑袋看她,不太明白“姐姐”是什么意思,只是对方松开他,他便扶着矮案起身,端端正正施礼:“懋,见过姑妹。”


    姑妹?


    赵闻枭有些受不了这拗口的称呼:“……喊姑姑就行。”


    扶苏不懂,但从善如流:“姑姑。”


    “哎哟,好孩子。”赵闻枭又乐呵起来,把人抱起来亲了好几口。


    扶苏红着脸,被亲懵了。


    嬴政:“……”


    她是不是被丘鬼上身了。


    等稀罕劲儿过去,赵闻枭才让嬴政也走一趟,将东西都运过来。


    嬴政看着旧宫殿前黢黑的一片,眉头一皱:“失火了?”


    “不是。”赵闻枭随口道,“我炸的。”


    嬴政:“??”


    话痨将自己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嬴政剔除若干自夸之言,完美还原真相,转头打量上蹿下跳的人。


    这么精神,看来一点事情没有。


    回到秦国内室坐下,他才施施然开口:“什么时候能去魏国?”


    顿弱在魏国贵族堆里都混开了。


    “急什么。”赵闻枭捏着扶苏的小肉手,忍不住又嘬了两下,“冰天雪地,你还怕魏国长腿跑了不成?”


    嬴政听出她话里藏了话:“你还有别的打算?”


    “嗯。”赵闻枭也不隐瞒他,“先回一趟牛贺州,把盐运到凰城,提着三颗脑袋在凰城宣读少荣的文书,再带两个孩子过来。”


    过来之前,还要回一趟盐城。


    不过这就不用说了。


    对赵闻枭来说,这十天功夫就是跑腿外加交代些事情。


    凰城内的城民大概是跟野民混多了,对枭首的事情不如盐民那样惶恐,又或许是每夜的祭拜和学习,已经让他们跟着古骰一起变成了狂热的信徒。


    听闻盐民中有人居然敢起歪心思,他们都出奇愤怒,恨不得拿石头将砍下来的脑袋砸成烂泥。


    好不容易有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可别让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给毁了!


    赵闻枭看得若有所思。


    嬴政闻言,建议她下次先把人送到凰城,再外派:“如此一来,这牛贺州便都是你的信徒了。”


    赵闻枭觉得有道理,接纳了。


    她趁着留在凰城那几天,先运三十二人回凰城,又找到高树和风,表示自己想要把小孩姐叶子带去历练。


    至于往哪里去,她没有说。


    “此行或许安然无恙,或许危险到要赔上性命,我无法保证。”赵闻枭如实说,“但如果她愿意的话,以后不管她呆不呆在凰城,都是我的弟子。”


    高树同意了。


    赵闻枭找上小孩姐,让她给自己找一位同伴。


    小孩姐带来一个无父无母,但凭首领做主的孩子阿兰。


    首领听到赵闻枭要收两个孩子做弟子,打量了她很久,就在赵闻枭以为对方不会答应,还要说服她时,她同意了。


    “祭司那边,我自己会交代。”


    完全没考虑到这层的赵闻枭默了默,若无其事点头,带着两个恨不得马上启程的孩子离开。


    她也怕祭司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一拐杖敲过来。


    还不还手,还真是个艰难的道德问题。


    不如溜走算了。


    刚爬过山坡,就听到祭司的怒喝传来:“连你也向着凰城部落了是不是!!”


    小孩姐拉着她的手,炸毛:“快跑!”


    赵闻枭:“……”


    凰城这边的体制成熟,又有相里娇坐阵,赵闻枭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很快就带着叶子和阿兰出发,赶往盐城。


    两个从小就在山野长大的孩子不需要怎么适应,只需要掌握一些技巧,很轻易就能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三日就抵达盐城。


    赵闻枭对蒙恬他们说,让他们分成两组呆在这边,轮流跟她去大秦继续训练。


    想了想,补充一句:“王小明和李小信不能分成一组。”


    王离:“……”


    看得出来,教官对他们很不放心。


    换地方做极端天气训练?


    李信就知道,教官身上绝不会有送分的好事儿!!——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化用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原文:后来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第103章 教我哥抱孩子 教我哥抱孩子


    最终,蒙恬和李信组队,率先出发。


    赵闻枭往返两次,将四人都弄到百鸟里。


    其他东西交给卫士诸人收拾,她让四人与魏季秋再次检查行囊,自己抱着两筐蛇胆酒跑去找荀卿。


    蒙毅只能艳羡看着他们收拾。


    李信:“……”


    人与人的烦恼,果然不相通。


    他扫了一眼蒙毅,幽幽看着蹦跶到斜对门的教官。


    荀卿年纪大,药酒除了小喝一杯,还得用来搓搓手脚,防止抽筋、冰冷和发麻等问题。


    赵闻枭入内时,张苍和耿寿昌也在清点行囊,荀卿则慢慢耍着五禽戏之类的养生操,平日戏耍的棍子放在墙角,还没用上。


    “冰天雪地,荀卿还是那么自律。”她人到门口,声音也就到了,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请自入。


    若是其他人这样做,难免会显得无礼,但她自然得跟在自家一样。


    荀卿刚好做到一个猴戏动作,回首一看,乐呵呵收起高举倒勾的手臂,放下提起的腿,理了理衣物。


    张苍赶紧放下手中东西,给他披上外衣。


    新来的弟子:“……”


    默默收回捞个空的手。


    荀卿拉紧外衣,往内室指了指:“许久不见,进去聊两句?小友不急罢?”


    “不急不急,天还没亮多少就不请自来,倒是打扰您老锻炼身体了。”赵闻枭又端起活泼乖巧的样子,乐颠颠进去,等着荀卿给她煮茶。


    先秦时候的冬日没什么绿叶子,维生素十分缺乏,但比草原上要好一些,大家普遍会晒些干菜窖藏。


    是故,还不至于一到冬天就闹牙疼、便秘、犯恶心之类的毛病。


    可荀卿的年纪在这个年代少有,赵闻枭生怕他有点什么毛病遭不住,就令人在牛贺州晒上一些可以泡茶的花、叶、水果干。


    茶园她暂时没人手,实在搞不起来,秦国的农业也没发展到可以腾出土地搞太多经济作物的程度,她也就暂时没提这件事情。


    反正只给荀卿一个人晒些来喝,对于旱季漫长的牛贺州来说,只是顺手的小事情。


    新弟子看荀卿动手洗陶壶,赶紧要来帮忙,被荀卿笑着挡住:“不必,小友就爱喝我煮的茶。”


    年老之后,能被小辈需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特别是被平日十分要强的小辈需要。


    新弟子有些讶异。


    荀卿平日可没给谁煮过茶,听说张苍师兄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辗转好几个国家,但是昨日师兄在外归来,风尘仆仆,也不过是得来庖厨一盏热汤。


    老师亲手煮茶,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到底谁啊?


    不甚熟悉赵闻枭的新弟子疑惑,偷偷觑她。


    赵闻枭也毫无惶恐之意,理所当然地捧着脸看他老人家忙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浮丘伯在牛贺州那边的事情,给他带带弟子的消息。


    顺势一转,才说起牛贺州两边管理的现状,与他论论治理之术。


    要是碰上跟老人家意见相左的地方,她就简单提提自己的想法,但也不争辩,反而说起其他事情,绕一个大圈才转回来,辅助说明她自己的观点。


    她很懂迂回之术,极少硬碰硬。


    新弟子有时听得稀里糊涂,不自觉跟着她所言思索,等正题回落,才恍然大悟自己中计了。


    他登时有些纳闷。


    真是古怪又固执的人,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捕猎似的细密紧张,一旦跟不上就容易被她咬着咽喉要紧处,令人说不出话来。


    荀卿平日跟其他前来请教的贵族朝臣说话,于辩论一道上也是不相让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很坚持自身意见,大有“若是诸君不认同,又何必请教我,不如就此作别”的委婉意思。


    可面对眼前淑女,他的耐心好像便多上三分,纵然知道她绕一个圈子诡辩,也只乐呵呵一笑,重申自己的意见,便不再啰嗦,却也没有送客的意思。


    纵然意见有左,两人竟也相谈甚欢。


    等赵闻枭带着张苍他们离开,新弟子便问:“老师何故待淑女如此放纵?”


    是的,他觉得老师称得上放纵。


    荀卿哈哈一乐:“你认得她的日子太短,以后便会明白了。她与秦王极其相似,都是心中十分坚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为此可以不惜放低身段,做任何事情来换取人才与治国的意见。


    “他们就像那潜伏在草丛背后的猛虎,在出爪之前,什么耐心都有,可以忍受虫叮蛇爬,风扰雨侵,而其志不变。”


    大部分人则不然,他们对未来如何不确定,想要又怕承担后果,容易举棋不定,还有劝一劝的可能。


    可他们就是太坚定自己所要,若是给的意见不能帮助他们达成目的,是他们不需要的,他们就会一笑而过。


    劝是劝不动的,只好各自说清楚自己所思,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大家已经没有共同的话就好。


    倘若是年轻时候,他当然少不得捞起竹简跟对方打一架,谁打赢就认可谁的话。


    但


    “小友有一言,还是挺有道理的。”荀卿看着屋檐下落的雪,眼中有着浓浓笑意,“有些事情,与其大动肝火,不如让小辈走走弯路,脚下踏过的土地,才会成为心中的土地。”


    新弟子:“……弟子愚钝,不明白。”


    荀卿笑笑:“不着急,你还小,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很寻常。”


    这边闲聊时,赵闻枭已经带着一行人准备出发,踏上前往魏国的路。


    嬴政和小扶苏在风雪中给他们送行。


    蒙毅因伤重,被蒙恬勒令呆在内室烤火,不能出来。


    赵闻枭逗小团子玩,把脸凑过去:“来来来,姑姑要走了,亲一个。”


    小扶苏羞赧,无措看嬴政。


    对他来说山一样高的阿父却根本没有低头看他,只看着姑姑,一脸嫌弃。


    他觉得阿父这样很不好,会伤姑姑的心。


    本来还有些扭捏不好意思的小团子,同情心上涌,红着脸凑到赵闻枭脸颊旁,踮起脚尖啾上一口。


    被冷风侵袭的脸颊一暖,赵闻枭又捏着夹子音,喊着心肝宝贝儿的,啵啵亲上好几口,给还没晒成小麦皮肤的雪白孩子亲懵了,脸蛋透红。


    嬴政:“……”


    她抱起糊里糊涂的小扶苏,捏捏他手感柔软的小脸蛋,塞进嬴政怀里:“啧,自己的孩子,想抱就抱,眼红什么。”


    背对孩子,她冲嬴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每次她逗扶苏玩儿的时候,他就悄咪咪偷看,被发现还假装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看着她眼睛。


    啧啧。


    嬴政怀里多上一团软绵绵的小东西,下意识伸手接过,但脸上还是不苟言笑,拧眉看着,好似怀里的东西多难处置一样。


    小扶苏:“……”


    大人猝不及防,小孩也相当意外。


    意外得有些僵硬惶恐。


    赵闻枭看不过眼,数落嬴政:“这么大个人,啥用没有,孩子都不会抱。你这胳膊拐这个弧度,是要孩子当滑梯栽进雪地里吗?要不要给你个浇水壶,再来点儿鱼骨粉,明年树上就给你长八十个孩子出来,摘了就能带回家继承家业呢。”


    小扶苏:“……”


    姑姑真厉害,所有人都很怕阿父,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赵闻枭亲自上手指导,毫不客气摆弄嬴政的胳膊,温柔调整小扶苏的坐姿。


    这头恶狠狠瞪某个面容冷峻,凤眸静敛的人,咬牙切齿道:“放松些,你要勒死他吗?”那头嗓音柔得要滴水,安慰小扶苏:“宝贝儿别怕,这个凶凶的人是你父亲,他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放轻松好不好,不然久了腰会酸酸的哦”


    一众旁观者:“……”


    赵闻枭将小扶苏凉冰冰的小手掌塞进嬴政衣领里,用外面的狐裘领子盖了盖,终于满意拍拍手。


    小扶苏悄悄收回手,又被赵闻枭塞进去:“天冷,他火气大,刚好给你暖。自家阿父,跟他客气什么。乖乖不要怕,他要是敢凶你,姑姑替你教训他。”


    被迫抱孩子的嬴政垂眸乜她:“你一天不作妖,心里不舒坦吗?”


    赵闻枭端起虚假的笑脸:“你火气不大?”


    嬴政:“……”


    赵闻枭瞪大眼,全是看好戏的戏谑:“你不是小猫猫的阿父?”


    嬴政:“……”


    赵闻枭“呵”一声:“还是说,暂时不论军事力量和综合国力,光凭我们两个的单兵力量,你打得过我?”


    嬴政:“……你怎么不说卫士也不论。”


    赵闻枭扫过他身后一众人,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就这点人,他们打不过我。”


    卫士:“……”


    谢谢提醒,但没必要。


    嬴政默默看着她,没有回话,也没有将扶苏交给其他人,只是安静抱着。


    赵闻枭:“哑巴了??”


    嬴政:“只是在想,大概是跟某些人相处久了……”


    赵闻枭:“开始拥有人情味了?”


    嬴政瞥她一眼,不说话,但神色堪称看什么离奇事物。


    赵闻枭:“……你老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


    “我在等你说话。”嬴政撩起眼皮子,慢条斯理道,“看看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狂言,以后有人再得罪我,想想你的作为,可以方便我迅速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要杀要剐还是留。”


    他连赵闻枭这张毒嘴吐出的话,都能生出忍耐心来,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赵闻枭:“……”


    她轻轻揉着孩子的两团发包,眼神与嬴政厮杀。


    ‘看在小猫猫的份上,过分的话就不多说了,等孩子不在你就完蛋了。’


    ‘呵,是吗?’


    ‘你这是挑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准你放肆,不许我反击?这是什么道理。’


    ‘姐的道理。’


    ‘呵,那可真是巧了,我最喜欢打破别人的道理,让他们心甘情愿听我的。’


    ‘……’


    ……


    两人之间火光带闪电,仿佛有无形的橙红色苗苗从两个方向对准,不相上下地冲着对方而去。


    旁观者无不紧张。


    火凰和玄龙互相拥抱,擦着虚假的眼泪,觉得他们两个不应该绑定亲缘系统,这要是绑定的宿敌系统,说不定它们已经功成身退,寻找下一个任务对象了。


    【滴】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2/10)】


    正在瞪眼的两人:“……”


    两只系统:“……”


    主系统的判断规则,还真是……令人惊喜。


    抓住系统漏洞的两个人,又开始刷分大行动。


    ‘怎么样,要不要再试一下?’


    ‘可以试试看。’


    ‘不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商量坑它算不算有默契?不需要说话就明白要干什么?’


    ‘怎么不算呢,’嬴政眉头一跳,‘这可是另外的事情。’


    意料之中,面前的系统面板缓缓从“2/10”跳到“3/10”,似乎认可了他们的想法。


    只是两人再想要刷刷,系统面板就装死不跳了。


    看来是之前刷分太过分,刺激到了系统,在后台做了连续加分的次数限制。


    但两次也不错了,值得开心。


    赵闻枭和嬴政的心情瞬间舒泰畅快,再看对方就顺眼不少,双双端起姿态客套。


    赵闻枭:“日头高挂,再不走就太晚了,你们不要太想我。”


    嬴政:“愿君此行无风雪,万事顺利,百无禁忌。”


    蒙恬他们看看刚冒出头的日轮,再扫扫扬出青灰色雪雾的迷蒙天地,默不作声。


    罢了,王和教官开心就好。


    小扶苏倒是高兴的。


    阿父和姑姑不再吵架,那便再好不过了。


    就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古里古怪,不太对劲儿的样子。


    赵闻枭翻身上马,将脖子上的布巾拉高,挡住口鼻:“我走了,小猫猫要记得想我哦。”


    小扶苏抽出小手,学她的样子挥了挥:“姑姑一路顺遂,扶……”


    “咳。”嬴政咳嗽提醒。


    “……懋会想你的。”小扶苏紧急改口。


    赵闻枭乐得眯了眼,扯转马头,向着函谷关去。


    小扶苏目送赵闻枭远去,恋恋不舍收回手,一个自然而言就塞回嬴政的衣领里。


    等扭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正要惶恐收回手掌,嬴政却抱着他往上颠了颠,说了句:“抱稳。”


    护着他后背的手撤走,拉上缰绳。


    忽然腾空而起,小扶苏下意识抱紧手下的脖子,顾不得其他了。


    嬴政把身上狐裘紧了紧,掖紧孩子肚皮地下:“压住,别让风吹进来。”


    小扶苏“嗯嗯”点头。


    他缩在狐裘里,听着天地风雪呼啸如狼嚎虎咆,睁大黑亮凤眸看着眼前刚直的下巴,有些压制不住的雀跃。


    他觉得,今日不知为何,甚是喜欢阿父。


    阿父应当也有些喜欢他的罢?——


    作者有话说:【注释】


    历史上的政哥,其实十分宠孩子(看阴嫚的墓葬),但是因为先秦时候的文化就是父亲不能亲近孩子,特别扶苏又是长子,是需要继承大统的人(之前作话分析过先秦时代对待孩子的传统习惯),所以他可能相对严厉一些,以至于扶苏觉得阿父不爱自己,连后来自杀都那么毫不迟疑。


    所以,咱这章写写父子、姑侄情。


    第104章 好了,教官你别说话了 好了,教官你别……


    嬴政体温高,小孩子体温也高。


    哪怕外面风雪喧天,躲在狐裘里面的扶苏也被热气熏得小脸通红,枕在自家阿父胸口上昏昏欲睡。


    可他谨记阿父要让自己压住狐裘,不让风雪肆虐入内,他便一直强撑着,等见到章台宫才撑不住,眼皮子一合酣睡过去。


    嬴政似乎也忘记自己手上还单抱着一个小团子,直接便到偏殿去处理公务。


    沿路的卫士和寺人都低着头,并没有人瞧见他怀里多出一团,是故也没有人向前规劝。


    先发现长公子存在的,还是替嬴政脱下狐裘的寺人。


    不过能留在嬴政身边的寺人,先是经过近十年的挑挑拣拣,又已经在嫪毐造反时清过一批,留下来的已对秦王做出的任何事情学会闭嘴低头,压住好奇心。


    哪怕他们知道,礼教之下,秦王不该如此抱着自己的长公子。是以,他们也只是稍露讶异之色,随即便若无其事低下头,将狐裘上的雪拍干净,拿去烘干梳理好。


    小扶苏大概真的很困,寺人将狐裘摘下来,他也没有醒,只是有些怕冷地往嬴政衣襟钻了钻,迷迷糊糊喊了一声“阿父”。


    这一声绵绵软软又带着依赖,与他平日的拘谨截然不同。


    嬴政低头看他一眼,让寺人将另一件狐裘拿过来,将小团子罩住,放在自己右手边。


    有书案挡住,李斯、昌平君、王绾和冯去疾进来时都没有发现小扶苏的存在,只以为秦王防寒才用狐裘稍稍遮盖双膝。


    “王。”四人朝着青年君王恭敬行礼。


    嬴政也不紧不慢给他们回礼,请他们跽坐说话。


    “赵国传来消息,说赵王已传位公子迁,准备开春就让对方举办大典。”他将尉缭传来的文书放到几人跟前,“你们怎么看?”


    几人中,昌平君地位最高。他率先拿起文书细看,看完便递给自己一侧的王绾。


    等四人传看完毕,李斯懂事地先开口:“素闻公子迁言行无状,更无主见,凡事都听其门下食客所言。倘若是他上位,想必国尉行事更加方便。”


    有旁人在,他的话倒是藏掉一半。


    他觉得,赵迁上位,比赵国任何公子上位都有利于秦国,他宠信的食客郭开,一心唯利是图,极好收买。


    若要攻破赵国,赵迁上位简直就是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先前秦王、尉缭与他共商谋取六国大计,在赵国这边,打的就是让赵迁上位,收买郭开影响赵国决计的主意。


    如今,事情也算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进展。


    冯去疾素来刚直,没什么顾忌:“若是公子迁即位,赵国也就走到头了。赵国宫室之中,唯一中看之人只有公子嘉,此人博学多才,温善仁厚,也有几分不屈与魄力。可公子迁最看不惯的就是公子嘉,此番将人弄去代地,恐怕公子嘉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对英才折损的可惜。


    嬴政亲自见过赵嘉,知道对方心中有宏图伟业,想要扭转赵国朝堂的腐朽,人也的确温善仁厚,但是要说魄力,他不置可否。


    况且,赵国朝堂就宛若一棵早已被虫子蛀坏的大树,外干中空,只要再让虫子啃几口,轻轻一推就倒了。


    哪怕是赵嘉上位,也无法在朝夕之间将这棵被蛀坏的大树治好。


    王绾生性慎重,只言道:“公子迁心中无术势应当不假,可赵国总归还有李牧与一心向赵的廉颇,还是要小心应对为好。”


    这是他们第三次谈论到李牧与廉颇。


    不过国事么,断没有一次定论那么草率的做法。


    昌平君听到这里,才施施然开口,重提赵欲攻燕的事情,颇有些忧心地提及:“李家在陇西与代地常年抗击外敌,公子嘉此番被贬到代地,若是能得李牧支持,哪怕无缘君王之位,恐怕也不至于彻底没落。”


    嬴政“哦”一声,问:“相国有何见解?”


    “臣以为,想要击败赵国,光是盯着赵国朝堂恐怕还不够,像远在代地的李牧和在大梁谋官的廉颇,都需要密切注意。李牧忠于赵,若不能笼络,则必除之;廉颇亦忠于赵,哪怕身在魏国大梁,也心系赵国,若是让他说服魏、赵联盟,恐怕有损我秦国。”


    几人又激烈讨论起要不要援助燕国的事情。


    冯去疾认为一定要出兵援助,免得赵国壮大,一棵病树再逢春。


    李斯觉得旗号打上就行,通过谴责、攻打赵国后方把赵兵逼回来防守的办法,既可以让秦国得到好处,攻下几座城池,又做到名正言顺。


    王绾则以为,赵燕要打就让他们打,秦国适合静观其变。


    昌平君比较同意王绾这种稍微保守一点的看法,支持他的意见,希望秦王三思而后行。


    嬴政只听,并不说话,随便他们发表意见。


    几人皆是才思敏捷的辨才,侃侃而谈。


    小扶苏被吵醒,揉揉眼睛坐起来,没坐稳,往前一倒,趴在嬴政膝盖上,仰头看他:“阿父?”


    几人的争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小扶苏彻底清醒,转头对上四张惊讶又略有些不赞同的脸。


    昌平君:“王,常言道,父不与子亲……”


    群臣开启上谏模式,规劝嬴政莫要太过宠溺孩子,否则会酿造大祸。


    他们引经据典,自夏商说到而今,从人引论到动植物上加以辅证,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嬴政平静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想自己的耐心果然有所增益。


    想想赵闻枭那厮的毒嘴,再听这些直言不讳的话,竟当真觉得不算什么事儿。


    待他们唇干舌燥,他甚至好心让寺人给他们来点儿热汤润润喉。


    跽坐起来的小扶苏有些不安,被说得羞愧难当,红了眼圈,数次欲言又止。


    嬴政察觉到,心中才微有波澜生。


    垂在书案底下的右手,悄悄伸出一根食指,将小团子紧紧压在膝盖的手挑起来,在掌心挠了挠。


    扶苏懵了。


    他悄悄抬眼看自家阿父,却见他端正坐着,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眼眸半垂看着客卿们。


    食指没感觉到小扶苏有所动作,嬴政食指转了一下,压到他手背上,顺了两下。


    小扶苏心中的愧疚倏然掉落悬崖,被云雾掩盖踪影,消失不见。


    “诸卿说得甚是有理。”嬴政在他们喝水的时候,才开口解释,“不过寡人将长公子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亲近寡人,只是让他睡饱之后,听听政事,好好与我论道。”


    昌平君和王绾:“??”


    李斯和冯去疾:“……”


    四人立即从谏言秦王宠溺孩子,变成谴责他不太当人。


    当然,他们也不敢直骂,只是委婉表达这么个意思,说“长公子才三岁多,现在就要论国事未免拔苗助长了些,王大可不必如此着急”云云。


    嬴政听上一阵,才一脸惭愧地说“诸卿所言有理”云云,让寺人去楚姬宫殿中找人把扶苏带回去。


    于是,君臣皆欢喜。


    他们重新将国事捡起来论。


    李斯沉思不语。


    他怎么觉得,王对付他们的这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函谷关外。


    天地被风雪遮蔽,就连松柏也掩盖在雪层之下,一行人走得异常艰难,马儿亦陷在风雪里,几乎走不动。


    赵闻枭转头打了个喷嚏。


    魏季秋哆哆嗦嗦问:“教、教、教官怎么了?”


    “没事。”她揉了揉鼻子,怀疑有人在说自己坏话,“把手给我。”


    魏季秋把手伸过去,跨过一条沟,落在一处山石遮挡的小地方。


    赵闻枭把张苍和耿寿昌也拉过来,让他们三个安顿好,先生火暖暖,再回头站到沟渠外挡风,顺便看看四人情况。


    叶子和阿兰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大雪,也没经历过这么严寒的天气,冻得一个劲儿在发抖,掩盖不住地打哆嗦。


    “怎么样?”狂风从赵闻枭身边刮过,连她脖子上挂着的兽皮都吹成一条直线。


    只有她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叶子和阿兰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还是牢牢抓住地上的石头,说:“很好,新奇的体验。”


    既然她们两个没有求助,赵闻枭也就不伸手了,看着她们被风吹翻好几遍,才艰难翻越鸿沟,爬到魏季秋他们旁边帮忙生火。


    本来还很硬气,说自己不用穿鞋子的两个人,转头就用刀子割开兽布,把脚丫子裹住。


    蒙恬和李信倒是能迈开腿跳过去。


    不过李信年纪还小,腿不太长,一下没站稳,差点儿往后栽倒,摔回坑里。


    赵闻枭隔着一条沟,来不及伸手,只好伸脚抵住他后心。


    李信:“……”


    他宁愿摔下去。


    还好在这里的是厚道人蒙恬,不是王小明,没有人笑话他。


    只是少年人脸皮薄,兀自躲在角落,脸色赤红好一阵。


    不过天冷,冻上一会儿就青了。


    蒙恬将他拉到火堆旁,将手收回来,“咔嘣”一下把小孩手臂粗的树枝折断,丢进火里:“今岁的雪不大,可是风格外张狂,根本走不动。”


    本还打算走到下一个“置”所,或者乡“亭”投宿也行,没料到居然折在半路。


    要不是身处自己熟悉的地方,蒙恬怀疑他们会失去方向,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赵闻枭扫了一眼张苍他们记下来的气象:“魏国在东,吹的是西北风,不必完全逆着方向走,情况倒也还好。”她抬眼看向蒙恬和李信,“你们久在秦国,多经风霜,应当能适应雪地拉练才是。”


    这地儿的风雪再恶,应当也不比冰原差。


    “这里起码紧挨着咸阳,有人出没,没有大型野兽群袭击……”


    正说着,东边绝涧便传来一声嘹亮的狼嚎。


    “嗷呜”


    其音高亢、悠扬、响亮。


    蒙恬和李信:“……”


    好了,教官你别说话了。


    第105章 他就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厚道老实人!……


    多亏如今日轮刚西倾。


    哪怕听到狼嚎,大家心里也没那么慌张。


    赵闻枭让张苍他们自己支开小帐篷,至于蒙恬等人,只给一把刀,就踹出去自己找材料建造防风御寒的雪屋。


    他们两个的家族虽然算不上老秦人,但好歹在秦国出生长大,不至于应付不了大雪天。


    就是教官给他们塑造的条件,比出外打仗的时候还要艰苦,好似已经到绝境,要艰险求生一般。


    赵闻枭说:“你们这么想也没错,先去砍树枝,照我说的搭建冰屋就行。”


    两人也只能绑好头上防寒的兽毛帽子,掩住口鼻,默不作声拿着刀在附近砍削树枝。


    身后的张苍和耿寿昌也要找石头和木头简单打桩,抖开毛毡拼接的两人帐篷包固定好。


    就是,固定好的帐篷包莫名像瘪下去的棺材……


    两人狠狠发抖,将这要命的无端联想甩出八百里去,探头吹吹冷风,让脑子清醒一点儿。


    魏季秋从行囊中掏出来的便不能叫帐篷了,称之为睡袋更合适,只要固定底部四个角便好。人往里面一钻,将绳结绑好,把口鼻处的兽毛解下,可以透过两层戳有细孔的薄布呼吸。


    这东西还挺实用。


    不过,如今还不到安睡的时辰,她坐在火堆旁,将墨放在火边烤烤,把测量工具掏出来,准备更新当地气象情况。


    墨暂时不能用,她打算先用铅笔记下再誊抄。


    张苍和耿寿昌弄完也凑过来,把兽皮帽子用力一绑,走出防风带,却险些连人带机械测风仪卷飞。


    幸好耿寿昌眼疾手快,伸手拉住旁边的树,才没让他真顺势滚落沟里。


    就是下风口的李信继承了王小明同学的倒霉体质,被顺风而来的机械测风仪兜脸扇了一个巴掌。


    他下意识把东西抓住,面无表情转身,露出脸上明显的一块红痕,看向张苍。


    张苍:“……”


    一时之间,也不清楚谁更羞窘。


    小孩姐叶子藏不住心事,“噗噗”笑了起来。


    旁边砍枝叶的阿兰不懂她笑什么,但看她笑得开心,歪了歪脑袋,两息后,也跟着干巴巴“哈哈”两声。


    李信:“……”


    老实人不明所以的嘲笑犹为致命。


    赵闻枭撑着额头闷笑两声,善心大发,走去把测风仪拿回来:“冰冻雪天,机械测风仪容易受影响,三组数据还是太少了,你们记得要多记录一下物候与附近生物的细微变化。”


    毕竟这玩意儿说是机械测风仪,却也只是简单的连动机械,也就比跳绳计数那玩意儿精密一点点,可并没有现代机械测风仪防止结冰的自调节PTC(加热装置)和电阻器,不利于风雪天测速。


    应付牛贺州那大冬天也才十来度的温暖气候还行,一旦温度降到零下,那就太容易出问题了。


    张苍有些脸红地接回测风仪,冲李信弓身致歉。


    吃软不吃硬的李小信同学,只觉得自己一下子浑身不自在起来,赶紧回个礼,转头继续“砰砰”砍树。


    倒霉孩子没看清楚,那一刀刚好把整块树杈子干下来,砸了自己一脑袋。


    世界瞬间安静三个呼吸。


    下一刻,小孩姐又藏不住心思,大笑着用力一刀砍在树枝上。


    本以为是有人作伴,但小孩姐却十分灵活往后一蹦,树枝没砸下来就躲开了。


    阿兰好像觉得很好玩,也“哈哈”两声,用力把树枝砍断,抬头看着树枝砸下来,尔后在树枝将要砸到她身上时,屈膝往后一跳,完美躲开。


    树枝砸起薄薄雪雾,将两小孩的笑声格挡得朦朦胧胧,只有赵闻枭的感叹清晰入耳


    “唉,李小信同学,你是不是拜小明同学为师,努力学了点要命的技巧。”


    这个要命,是真的要命。


    李信木然拖着树枝,走向唯一没有嘲笑他的厚道人蒙恬,将树枝与他手中的树枝对齐摆好,支撑起一个可供人躲风避雪的空间。


    摆好抬眸时,他无意瞥见对方压得很艰难的上翘唇角。


    “……”


    他就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厚道老实人!


    约莫是否极泰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再出现别的意外。


    他们砍好足够的树枝摆起来之后,往上铺几层厚厚的雪并且压实,等铺得有寻常砖块那么厚,就算大功告成。


    待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后,冰全部冻结实了,就能把树枝拆下来,拆不下来的细小枝叶就甭管了,不戳到人就行。


    随后,人便能钻进里面躲避风雪。


    造出来的雪屋还挺大,他们全部人都住进去也行。


    赵闻枭便让张苍他们把帐篷和睡袋拔了,在里面铺开就行,连桩都不用打。


    耿寿昌:“……”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教官似乎也在训他们。


    叶子和阿兰不太适应这等天气,赶紧带着要转移的火种钻进雪屋里面。


    此刻的雪屋,还真有点儿避难所的意思了。


    “唉唉”赵闻枭伸手拦住两位小姑娘,冲敞开的大口努嘴,“门还没做,透气孔也没有打。”


    雪屋内烤火,可得随时预防一氧化碳中毒。


    叶子和阿兰住的山洞,从来只有刺木防野兽入内把人叼走,她们并没有保暖的概念,更不清楚一氧化碳中毒是什么东西,只能嘀嘀咕咕跑去弄好。


    李信看着她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天真得可怕。


    不过两位女郎看起来没他叛逆,应该不会吃他吃过的凄凉苦头。


    几人入内没多久,赵闻枭就提醒:“要吃东西的赶紧吃,半个时辰后出去打猎,一定要在野外吃得足够饱,才能抵御风寒。”


    另外,风雪天还得防冻伤,在这种没有任何润肤膏的情况下,涂上动物油脂也是一种绝佳的选择。


    叶子和阿兰都对打猎获取食物和涂抹油脂没意见,她们只是不明白,凰城那么舒适,为什么要跑到这种苦寒的地方来吃苦头。


    想想牛贺州除了色以外,香与味俱全的大锅饭,她们就很难维持心中平衡,甚至生出还不如回牛贺州老实打工的念头。


    这个念头刚萌发,就有一道悠悠然的声音砸落头顶:“怎么,刚踏入雪地就受不了了?想要回家找阿母?”


    大概是赵闻枭斜倚在枝干上的姿态过于闲适,显得一切风轻云淡,不值得放在眼里,又大概是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


    总之,小孩姐想都不想,立马就挺起胸膛,脱口而出:“才不会!”


    由于惯常沉默寡言,晚上一步的阿兰表情迟滞一瞬间后,眨动眼睛看向赵闻枭,认真点点头:“……嗯,对。不会。”


    李信:“……”


    这小淑女是不是有点儿呆。


    意气冲上头的两个人,背着比她们还要高一个头的弓,依照赵闻枭所教,半蹲在地上分辨动物脚印,寻找它们冬眠的巢穴。


    这种事情,经常冬狩的蒙恬和李信十分娴熟,自告奋勇带着两位小师妹前去搜寻,从四面包抄一只被同伴撂下的鹿。


    先秦人打猎有自己的规矩,据《左传》载,“春蒐(sōu)夏藐(miǎo),秋狝(xiǎn)冬狩”。


    意思就是说,春天是繁衍的季节,要杀没有怀胎的猎物;夏天是植物快速增长的季节,要杀霍霍庄稼的猎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家禽家畜也长肥了,要杀偷家禽的猎物;冬天冰雪遍布,猎物足迹显然,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因此,蒙恬和李信也就不那么拘束手段,见到猎物就冲出去杀,那箭射得毫无情面,只冲要害,根本不管伤不伤皮毛。


    不过老鹿屡屡躲避两脚兽的箭矢,早已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技能,极限扭腰扑闪,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条弧线极美的痕迹,最后只被扎中一条后腿,在线条上留出一点红。


    赵闻枭坐在树枝上,叹为观止。


    叶子和阿兰射箭的力量不如他们两个,但是两人腿脚快,身手极其灵活。


    桀骜不羁的小孩姐甚至爬上树,从树上往下一跳,以弓箭套住鹿的脖子,将它活活勒死。


    李信:“……”


    谁说他莽了,这小淑女可比他莽多了!


    阿兰刚爬上一块石头,把弓拉开,手中的箭都没稳妥搁在手指上,便松手放出。


    箭矢从李信肩膀半臂处飞过,“咻”一下,扎入一只冒头的小羊眉心。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收手抽箭,箭从箭筒里拔出一半,才恍然大悟:“啊死了。”


    手中的箭,被她慢吞吞塞回去。


    李信:“……”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受到了侮辱。


    四人最终拖回来一只鹿和一只羊,倒是让大家吃得很饱,甚至还留下明日的早饭。


    临睡前,赵闻枭安排好轮值的人,让他们先运动一番,等身体热了再睡下,免得失温都不清楚。


    第二日继续赶路,雪不算大,但风依然很大。


    待走到“置”所,赵闻枭决定弃掉马匹,让他们制作滑板,加快速度赶路。


    行囊也放到滑板上,可以拖着走。


    秦国往魏国东去,多绝涧,两岸峭壁,地形陡峭,虽然难滑,要格外小心一点儿。


    但只要不脑抽往悬崖边坠下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弃掉马匹后,赶路的速度果然快上很多,主要是小孩姐和阿兰肢体协调,灵活,大大刺激了蒙恬和李信,让赶路成了追逐比赛。


    几人肩上扛着拖拽行礼的绳子,如飞鸟掠过山林,扬起一道白色薄雾,“唰”一下便没了影子,一度让驻守乡间的武吏将他们认成他国间谍……


    以致于后来收到文书的嬴政都沉默许久。


    几人的目标是安邑,却因为兴奋过度,险些撞到东南方向的韩国去。


    好不容易修正方向抵达安邑郊外,张苍等人望着城墙的影子,泪流满面。


    人呐,这城里一定有正常人!!


    第106章 要不给您(嬴政)配一首出场的BGM?……


    安邑。


    一座位于河东之地的古老都城。


    最早,它是夏朝的都城之一,后来三家分晋,魏国分得河东大部分土地,立于其中的安邑便成为魏国最开始的都城。


    后来,魏国逐渐向着河南之地扩展,安邑的地理位置不适合统筹管理,加上魏惠王有称霸之心,便把都城换到大梁(今开封西北)。


    安邑这个地方,境内有一部分的解池(盐湖),在赵闻枭的精盐诞生之前,秦国一众贵族最喜欢的盐便是这里的盐,甚至将其称为“大夏之盐”。①


    《孔子三朝记》也记载了一个与其相关的,十分有意思的神话故事,里面说黄帝杀蚩尤并将其肢解,蚩尤的血化为卤,最终变成解池。


    那时的神话故事,神仙死后的血肉从来不是黄土也不是腐肉,而是继续泽被天下的好东西。


    此外,成语“骥服盐车”的诞生地,就在解池境内,至于是不是安邑的解池,有待考证。②


    可也足够令人品味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座无论历史底蕴还是经济都足够深厚的城池,赵闻枭虽然不是相关子专业的人才,但是一路追寻古迹也追寻得津津有味。


    蒙恬他们找到馆舍落脚,一转头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就连叶子和阿兰都不在左右。


    幸好,大家都已见惯不怪,十分镇定围在一起取暖。


    不知疲惫的三人,在大家烤火烤得昏昏欲睡时,已经在安邑内小逛一圈。


    赵闻枭主要是带着两个孩子见识何为“文明”,给他们大致说说魏国的诞生


    “……这座城,便是魏文侯自称诸侯之后定下来的都城,地位类似我们凰城。他是最早改革变法的君侯,任用李悝变法,教授子民法经,让国内变得井然有序,蒸蒸日上。


    “廷上,他还任用卜子夏、田子方和段干木为老师,十分亲近三人,又先后以魏成子、翟璜为相,以乐羊为将军,西门豹镇守邺城,李克镇守打下来的中山国。”


    小孩姐不是很懂:“这些人很厉害吗?”


    “很厉害。”赵闻枭大致总结了一下,“可以留名史书还被大夸特夸的厉害。”


    小孩姐大概知道“史书”的重要,在凰城的夜晚,会有老师专门说这些事情,很多城民听到“青史留名”,脸上都会爆发出比吃饭还要亮的光。


    好像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就死而无憾,更别提是被着墨夸两句了。


    于是,她问:“城主可以说说这些人吗?”


    赵城主她不太能。


    她可以把魏国每一任君王背下来,也知道他们在位的大概时间,因为这些东西她的专业也要用,但是历史人物具体的功绩事件……


    “咳。”赵闻枭摸摸她的头,“先不要打岔,把主线听完,至于其他的事情,晚点会有一位精通这些事情的老师给你们普及。”


    能知道西门豹和李克,已经是她博学的结果。


    别继续问,再问就不礼貌了。


    她继续说下去,文侯称雄,尔后武侯上位,有吴起为将,训练出一批强悍的精锐重装步兵,称之为“魏武卒”。


    吴起带着这批武卒,一度挺入关中,横扫河西,夺下秦国五百多里土地,把函谷关都攻破了,将秦国打到自闭。


    阴晋之战的五万魏军胜五十万秦军,更是惊骇世人,同期根本找不出任何对手。


    秦国吃过最大的亏,就在魏国身上。


    只可惜,魏武侯后期昏了头,听信公叔痤的谗言,怀疑吴起投楚,加上一直没有礼贤下士,招收人才的习惯,还任人唯亲,国内治理比之文侯稍逊一筹。


    当然,这个“稍”是客套说法。


    可以不用当真。


    在位期间,同盟瓦解了不说,还得罪了秦、楚、齐三个先后崛起的大国。


    等第三任君侯继位的时候,魏罃(yīng)和魏缓两位兄弟相争,差点儿把魏国分裂成两国。


    幸好,全靠猪对手的短视衬托,没有趁机支持两人分裂,于是后来的魏惠王魏罃胜出。


    魏惠王与魏武侯很像,但是比武侯好的一点是他前期交好诸侯国,并且做出一系列改革,让魏国逐渐恢复强盛。


    唔,说个死亡笑话淹没国都大梁,宣布魏国正式灭亡的那条鸿沟(楚汉那条界),就是他遣人挖的。


    可魏国的第一任王,也是他。


    他强盛时,秦惠文王嬴驷和嘴炮子张仪都得避让三尺。


    可他也有和武侯一样的毛病,不会识人才用人才,而且看不起出身平民的人才,只用贵族,先后放走商鞅和孙膑,让他们在秦、齐落脚,壮大两国实力。


    待齐、秦壮大以后,魏惠王昔年打下来的土地,便又一寸寸归还,甚至得倒贴。


    此后的魏国便由盛转衰,一蹶不振。


    “……魏惠王享年八十一,他在位期间,秦国经历过秦献公、秦孝公和秦惠文王三代,他要是再活几年,秦武王嬴荡都得被他熬走。”赵闻枭感叹这句话时,刚好走回馆舍。


    隔着厚重的毛毡,张苍等人都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蒙恬和李信两位秦臣:“……”


    想了想,若是王在此,教官恐怕也照说不误。


    如此一转念,心中居然诡异地平静了。


    赵闻枭撩起毛毡入内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馆舍门口,无端感叹一声:“在我的身后,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④


    小孩姐:“??”


    内室一众人:“??”


    城主/教官搁这儿说什么废话呢。


    他们不约而同往外头的两棵枣树看去。


    安邑枣树千棵③,随处可见,在门前左右栽种枣树再寻常不过。只是相比一路看到的,如同黑铁一样直指苍穹的其他枣树,这两棵显得有些“曲折”,像风烛残年蹒跚行走的老者,佝偻着腰肢,有种风烛残年的垂暮气息。


    阿兰莫名想到城主刚才说的魏武侯和魏惠王。


    思绪一闪而过,外头忽然传来“咔嘣”一声,抬眼望去,正好看见枣树断了一截枝丫,直直掉落院中雪堆里。


    雪一掩埋,连一点儿异色都瞧不见。


    “阿嚏”李信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木着脸看她们几个,“诸位,进还是出,能不能有个准数?”


    作甚非要一起挨冷。


    赵闻枭这才入内,将后背上背着的箩筐放下。


    李信好奇,探头张望:“这是什么?你们跑哪儿去了?这又是标本吗?怎么还带石头和泥土的呢?”


    “你怎么那么多话。”赵闻枭将东西塞给他,“来,还记得标本怎么做吧,把它给我全部处理好。”


    李信:“……”


    突然有些想念王离。


    若是对方在,任何倒霉事都轮不到他头上。


    东西塞给李信,她又朝蒙恬招招手:“小恬恬,来,给你个任务。”


    蒙恬莫名挪过去。


    赵闻枭将俩小孩塞给他:“给她们上一堂历史课,讲讲魏文侯、武侯和惠王时期的魏国大臣们。”


    小孩姐仰头,一连串发问:“蒙队,西门豹是谁?李克是谁……”


    她用秦语一口气吐出十多条人名,一个字都没有说错,只是带了些牛贺州的口音。


    蒙恬:“……”


    解决完仨小孩,赵闻枭吩咐仨大人把气象物候数据重新整理,才掏出路簿更新。


    等路簿更新完,嬴政那边捎来消息,说自己得闲了,要过来看看,问带扶苏是否方便。


    赵闻枭:“……”


    系统又不连网,她还能回复不可以吗??


    看着系统面板跳出来的“是”和“否”,她选择点击“是”,尔后走出门,挑个僻静处接人。


    白光一闪,世界仿佛又劈成隔绝的两半,一只玄色的高筒皮靴包裹着一条长腿迈出来,同色衣摆与裘衣起舞翻飞。


    看见从白光中慢条斯理踏出来的嬴政,赵闻枭捏了捏自己两颊,压住牙根,目露嫌弃。


    风雪呼啸的黑夜里,一身素净无纹的黑衣服穿出花里胡哨的感觉,也是没谁了。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对镜装扮了一个时辰才过来的?要不给您配一首出场的BGM?”


    但是话在嘴巴打转一圈,嬴政已将小扶苏头上的黑布摘下,小家伙见到她眼睛都明亮了两分,张着手雀跃喊:“姑姑!”


    “哎哟!”赵闻枭脸色和心情都为之一变,笑着张开手把小扶苏抱过来,撅起嘴巴就是清脆的一声“啵唧”,“好久不见,小猫猫有没有想我呀?”


    嬴政:“……”


    见到扶苏就是心肝宝贝,见到他就是一个“今天怎么还是看你不顺眼”的眼神。


    他眼睛略眯起,斜瞥她一眼,打量四周:“这是到了何处?”


    这么些日子,算算脚程,应当出秦国了罢。


    “安邑。”赵闻枭抽空,简要回他俩字,低头搓搓小扶苏的手,“宝贝儿冷不冷?吃饭了没有?跑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扶苏羞涩说:“不冷,早就吃过了,也没有不舒服。”


    嬴政实在看不惯她这模样,吊着压祟钱的手,往前一伸:“路簿呢?”


    “写完了,急什么。”赵闻枭冲外面努努嘴,“一起逛逛魏国旧都城的夜?”


    嬴政皱眉看她,目色略有诧异,但并不算多:“安邑今夜有事发生?你不会刚来就闹事了罢?”


    不过,倒也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赵闻枭死亡微笑看他:“你去不去?”


    一句话的事情,这么啰嗦。


    嬴政背手:“我就不”


    “你不去,我和小猫猫两个人出去玩也行,你去跟蒙恬一起讲历史课吧你。”


    嬴政话头一转:“……不妨看看。”——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不太舒服,短一点儿……


    【注释】


    ①是概括的内容,散见于《左传》、《梦溪笔谈》(主要是盐湖相关)、《晋问》等书。


    ②《元和郡县图志》载。


    ③安邑多枣树见载《史记货殖列传》


    ④“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鲁迅《秋夜》


    枭姐在这里用这句话,与鲁迅先生本意相差有点远,只是因为刚好看见两棵枣树,又刚好讲完魏武侯和魏惠王,所以有感而发。鲁迅的枣树是笔直刚烈的,但是枭姐这里看的枣树却是被冬雪覆盖,半活不活的。


    ps:前面一长串,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但因为枭姐的目标是跑遍全球捞人才和好东西,到一些地方会简单写写它的历史和国土,了解一下当地的特点和风情。


    第107章 嬴政:他就说,有些人怎么突然那么好心……


    安邑的夜不如邯郸热闹。


    但是这里的人多少有着跟赵人相似的性子,毕竟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国土,国风有所似再正常不过。


    想当年,晋国也是老大哥了,谁还没点儿傲脾气。


    但相比动不动就要斗剑的赵人来说,魏人还是平和许多。


    起码赵闻枭往南熏门①走去的路上,并没有看见谁在街头拦住嬴政,说一句“我观你高大威猛,不如比一比如何”之类的话。


    她瞄了一眼负手走在前头,不妨看看的嬴政。


    赵闻枭总觉得,他像是将她和小猫猫当狗在遛,姿态闲适得过分了一些,丝毫没有在赵国那种隐隐警惕。


    “秦文正。”她抬手扯住他的裘衣,往后拉,“出巡呢?走那么威风凛凛作甚。”


    嬴政见惯不怪,夺回自己的裘衣:“你腿短,怨我?怎么,我生的你?”


    赵闻枭:“……”


    她眯起眼眸看了看他那大长腿,目光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背后掏出锯子,将他腿给锯了。


    小扶苏莫名瑟缩了一下,扎进她怀里:“姑姑,冷。”


    赵闻枭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冷哼一声:“怎么,你身长八尺,体宽七尺半吗?偌大一条街,容不下一个人跟你并肩?”


    嬴政心想,不是他自傲,这世间恐怕真没有多少人能够跟他并肩而立。


    六国君主,多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用她的话说,那就是甩卖都没有人想要。


    想归想,他还是慢下脚步:“深夜外出,到底所为何事?”


    “给小猫猫买礼物。”赵闻枭伸手掖了掖孩子的衣领,看向他,“顺便给我的心腹爱将带些。”


    以资奖励。


    嬴政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皱眉:“就这件事情?”


    这事儿值得他专门作陪吗?


    “顺带问问你,有关魏国的一些历史。”赵闻枭看他一脸“你拿我时间当废物”的表情,就忍不住嘴毒,“聊聊阴晋之战的细节?”


    嬴政:“……”


    虽说阴晋之战是惠公时候的事情,但后世子孙莫不以此燃怒火。


    “呵。”嬴政亦冷哼一声,“只可惜,文侯开辟雄强为主的先例之后,魏武侯有眼无珠,让公叔痤离间成功,将一手练出魏武卒的吴起放走,反倒让楚国强大起来。”


    他眼神中带着几丝不屑。


    “魏惠王与他无二。公叔痤明明白白告诉他商君的才干,他都听不入谏言,把商君放来我大秦,壮大我秦国;又让善妒的庞涓毒害孙膑,将他膝盖骨挖掉,孙膑险险捡回性命,投靠齐国,可不得蓄力报复。”


    后来孙膑两度破魏,也是让魏国大损元气。


    “哦,对了,还有犀首公孙衍,也是他放过来给我们秦国大用的人才。”


    对方立功的那一场战事,对的就是魏国。


    虽说公孙衍与张仪有些不合,最后出走别国,反过来攻秦,可秦终究不曾亏待他。


    赵闻枭握着小团子软绵绵的手掌,扬眉:“你傲什么,你是听得进谏言的君王?”


    “我……”嬴政一顿,略眯凤眸,意识到她此言与套话无异,便一甩袖子,“我若为君王,定能知才善用。”


    赵闻枭:“……”


    你们春秋战国时候的人,还真是直肠子,傲气都明晃晃挂脸上,完全不带掩饰的。


    不过想想,这时期的士人都敢站在朝堂上公然指着君王的鼻子骂;武侯上位时,魏人田文当了相国,吴起心中不满,也是直接质问对方到底哪里比自己强。


    这么一说,便不觉得奇怪了。


    “其后,魏昭王的中大夫须贾,告范雎通齐,使得当时的魏相魏齐让舍人笞击范睢,折断他的胁骨,拔掉他的牙齿。打得范雎几乎没命,就用草席卷了丢厕中。”嬴政继续往下说,“非但如此,还任由宾客饮醉者入内,以黄尿浇灌于他身。”


    赵闻枭也没有很仔细看过《史记》,只知道秦昭襄王时期那位范相,所用手段稍稍有点儿……阴私,跟大魔王一拍即合,两人联手霍霍过不少人。


    知道范雎过往悲惨,但没想到这么惨!


    她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他后来也在须贾面前大大秀了一把,假装自己是秦国相爷的仆从,惹得须贾以为他落魄潦倒,给他送衣服还是什么来着。”


    不仅如此,范雎还给对方驾马,殷勤把对方送到相府,然后才亮相。


    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一个爽文桥段”!好一个欲扬先抑!!


    想了想,她也补充,“秦昭襄王为了给范雎报仇,还把收留魏齐的平原君找去喝酒还是做什么,将对方扣下,连信陵君都一念之差不敢收留闻讯出逃的魏齐,吓得魏齐拔剑自刎。”


    啧啧,更像爽文了。


    更别说后面紧随而来的,著名的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


    那可都有范雎的手笔。


    “就连这旧都安邑……”嬴政扫过四周,“昔年也曾落入秦国手中。”


    赵闻枭摸摸一本正经思考的小团子,随口道:“后来为什么丢失了,是秦昭襄王嫌弃地太多,逛不过来吗?”


    嬴政:“……”


    她的嘴哪里是喂过毒那么简单,她的嘴本身就是一柄有毒的刀。


    没听到回应,赵闻枭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眨眨眼,一摊手:“不好意思咯,顺口。”


    嬴政:“……你眼里毫无悔意。”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凑到嬴政面前,扒拉他手臂:“你要不认真看看我?”


    嬴政没理会她,倒是小扶苏认真看了看,觉得


    阿父好像说得对……


    姑姑眼里,全是不以为意的笑。


    小扶苏满脸茫然。


    嬴政赶紧将自家长公子抱回来,免得跟着一些不像话的人学坏了。


    只是可惜,解放一只手的赵闻枭,比猴子还要灵活,总能以他完全不可估计的方向,从左右与上方冒出来,逗小团子玩。


    小团子正正经经的模样根本维持不住,嘎嘎直乐。


    嬴政:“……”


    不过很快,小团子的注意力就被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走,一双眼睛在杂物上流连忘返。


    可赵闻枭将那些小孩子玩的响球、木偶拿起来,送到他面前问他想不想要时,小扶苏却只是拿起响球来把玩一下,眼睛还依依不舍,便已经很有自制力地把东西送回去。


    他摇摇头,说:“不用了,老师说,玩物丧志不可取。”


    老师们说了,有闲暇功夫,应当练射箭骑马用剑,或者读书写字,哪怕是务农也比玩耍好。


    “哪位老师说的混账话?”赵闻枭将响球塞他手里,“这是藤编的,里面应该有个陶做的小铃铛,跟军队里蹴鞠的球有何区别?”


    蹴鞠和狩猎就是等同练军,怎么响球就玩物丧志了。


    小扶苏很认真地辨认,肃然来一句:“它有精妙的编织花纹,容易令人沉湎其工艺。”


    赵闻枭:“……”


    商君不认识你,还真是遗憾。


    嬴政弯腰,拨弄着那些木雕和陶俑。没有上色,做工粗糙的他一律不看,那些色泽明艳,工艺精巧的倒是被他拿起来细细看过。


    赵闻枭现场找到教育题材,当即一指:“那你认为你阿父是玩物丧志吗?”


    小扶苏扬起脑袋,脖子和下巴都成了一条直线,才对上一张略有些阴鸷的威严脸庞。


    “……”


    他才三岁多,就要直言进谏,面临这等威压了么。


    小团子愁得眉头打结。


    嬴政把陶俑放下,拍干净手:“你姑姑要给你掏钱买,那就拿着,想要什么都行。”


    难得某个视钱财如性命的人愿意割血,怎么能不多要一点儿。


    小扶苏:“!!”


    当真有这等好事儿?!


    不过很快,他惊喜的表情又蔫巴起来:“不行,母亲会把这些东西丢掉的。”


    他不想丢掉姑姑送的礼物。


    小扶苏捧着响球,放回木架上,大人一般惆怅叹气,将两只手端庄放在肚子上。


    赵闻枭捏捏他的脸蛋:“怕什么,让你阿父放到百鸟里去,你什么时候得空,就可以去玩了。只要不耽误功课,玩玩又怎么了。”


    小扶苏双眼亮晶晶往上看。


    嬴政“嗯”一声。


    赵闻枭干脆把自己的布袋套他身上:“这边的店铺,随便你买,把布袋装满,姑姑买单。”


    嬴政一挑眉,指着金器铺:“我儿,去抱块金。”


    赵闻枭眼皮子耷拉下来:“……秦、文、正,你是不是想在街上跟我来一场比武决斗。”


    她用力掰着手指骨,掰得“喀喀”响。


    小扶苏赶紧拉住赵闻枭,顺势抱着她的小腿:“姑姑,我不要金,我只要这个球就好。”


    “那怎么行!”


    这时候,两个人倒是异口同声。


    小扶苏:“……”


    最终,小扶苏还是把布袋装满了。


    赵闻枭也买了好几箩筐东西,以至于都不必要自己亲自拿,只要把落脚的地方告诉对方,再丢下一句话即可:“若能帮忙送去那里,半个时辰后,我就回去给你们付钱。”


    嬴政看得眼皮子便一个劲儿狂跳。


    回程的路上,也没少互相嘴炮,听得后面跟着的一群商人直擦汗。


    这两人胆子也太大了,诸国君主贵族,就没他们不敢可劲儿骂的。


    回到馆舍,两个小孩姐还在听故事,蒙恬嗓音都有些哑了,她们还是没放过他。


    倒是李信和张苍他们卷着兽皮,倒在旁边呼呼大睡。


    嬴政在灯下看路簿,誊走所需部分便要带着小扶苏回去休憩。


    主要是小扶苏得睡了,他还要继续看书。


    赵闻枭把人喊住,将一个木盒子递给扶苏抱在怀里:“回到秦国,先把信拆了看。”


    小扶苏点头,乖巧应着:“好。”


    赵闻枭见他哈欠不断,也不留他们。


    父子俩便转回大秦,落在嬴政歇息的寝殿中。


    嬴政换衣,小扶苏把布袋和木盒子放在案上,对着灯火打开,拿出最上层的信,翻过来一看秦文正亲启。


    小扶苏眨眨眼:“阿父,是你的信。”


    “我的?”嬴政刚脱下裘衣,让他放着,他换好衣服才出来,跽坐拿过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一月将至,生辰快乐,提前把礼物给你。


    礼物?


    嬴政轻抬目光,落在木盒里那几个颇有些精致的陶俑上,心想,算她还有些良心。


    小扶苏跽坐在旁边,看他阿父眉头莫名舒展,似乎十分高兴,也跟着弯了弯眼睫。


    嬴政将看完的信随手一折,仰着头的扶苏提醒:“阿父,后面还有字。”


    “??”


    他翻过来一看


    对了,我二月过生辰,想要一把凤皇纹的剑。


    嬴政:“……”——


    作者有话说:政哥:他就说,有些人怎么突然那么好心,在这等着呢。


    【注释】


    ①南熏门:“安邑县城自后魏始,高四寻,阔半之,围六里十三步,池深丈余。为四门,东曰迎庆,西曰永宁,南曰南熏,北曰拱极。四门重楼,各有角楼,凡四。戌铺凡九,南城三。”《安邑县志》


    第108章 不听教官言,吃亏在眼前 不听教官言,……


    魏国。


    赵闻枭昨夜回到馆舍不久,就有鹅毛大雪降临。


    今日家家户户都在清雪,否则连门都推不开,更别说在外走两圈。


    加上此次行路有张苍他们仨没经过残酷训练的人在,赵闻枭决定在安邑多待一天,让他们记录安邑的气象,顺道多喘两口气。


    至于蒙恬和李信、叶子和阿兰,还是没能逃脱拉练的命运,鸡没叫就被揪着衣领拉起来,丢到雪地里醒神。


    丢是真的丢,醒神也是真醒神。


    毕竟他们直接从被窝砸落雪地里,身上只有一件素白惨黄的单薄衣裳,以及一条训练时日日要穿的黑色扎腿薄裤。


    他们冷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赵闻枭就坐在屋顶上,抓一把从树上扒拉下来的干净散雪,掌心收拢,捏紧成团。


    捏好的雪团放到嘴边啃,她姿态闲适,语气悠然:“好,从现在开始,除了靴子和刀,什么都不能带。给你们三十个数准备,拿不到的就光脚去割兽皮御寒。”


    富有经验的两人,在听到“给你们”三个字时,就埋头往里屋钻去,顺手一人捞一个懵懂的小师妹。


    叶子莫名看着蒙恬:“蒙队,这是干什么?”


    赵闻枭开始不紧不慢数数:“一、二……”


    蒙队赶紧套上靴子,把短刀塞进靴子里,解释道:“教官训练的时候说一不二,没有任何情面可言,要是规定时间内做不完一件事情,那就没有机会了。”


    教官的训练原则只有一条:吃点儿苦头不要紧,没死就行。


    有蒙恬解释,李信得空,先伸手去拿炉子边烤好的肉,给自己嘴里塞一块,再给慢吞吞、呆呆愣愣坐下来绑带子,扎紧靴口的阿兰嘴里塞一块。


    猝不及防被喂一嘴硬邦邦的油腻腻肉块,阿兰表情更呆了,手上动作都慢下来。


    “……六、七、八……”


    李信弯腰套靴子,用手肘撞阿兰:“别发呆,快。”


    他话说得含糊,阿兰反应几秒才继续动作,脑子也终于消化完蒙恬的话,嘴巴后知后觉嚼动起来。


    等穿好靴子,李信把手在衣角随便一擦,又囫囵塞一块,很有师兄风范就往师妹还没啃完的嘴里添一块,再拉着人跑出去。


    蒙恬亦是如此作为。


    不过相比阿兰,叶子的动作倒是很利落。


    两个小孩姐学他们的样子倒腾,但是眉宇间都是莫名,似乎不明白这么好玩的城主为何会让他们恐惧。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赵闻枭数到“三十”时,四人刚好扑出来,踩在刚才砸落的雪印子里。


    蒙恬和李信嘴巴停止嚼动,叶子和阿兰将嘴里大块嚼不动的肉拿出来,扯着撕咬,一脸不明所以看着凰城城主,嘴里“吧唧吧唧”吃得香。


    “好了,时间到。”赵闻枭没什么表情地说,“把你们嘴里的东西,喂给隔壁大黄。”


    隔壁大黑狗竖起耳朵,转了两圈,一脸莫名趴下去,尔后便被四块肉砸了头。


    “嗷呜?”


    被蒙恬和李信抢走手上肉块的叶子和阿兰,也差点儿冲两人龇牙。


    对于野民而已,食物大于天,敢抢自己食物的人,比杀父仇人还要招人恨。


    不过那约莫也有他们都不知道父亲是谁,只知母亲的缘故。


    蒙恬和李信一脸无奈,冲她们使眼色,示意待会儿再解释。


    赵闻枭随手捏出一团雪球,砸下去打断他们的眼神官司,提醒:“拉练的规矩是什么?”


    蒙恬和李信:“准时准点准确。”


    赵闻枭:“集合的规矩是什么?”


    蒙恬和李信:“准时准点,迅速安静,不准交头接耳。”


    赵闻枭闲闲把石头裹紧雪团里,凉凉看着他们:“那你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


    蒙恬和李信喊着“学生错了”,往雪地上前倾倒下,一口气做三十个俯卧撑自罚,通红双手站起来,不再说话,目不斜视。


    阿兰和叶子:“……”


    行吧。


    她们也照着来,挺直身板,目视前方墙壁上一粒混在黄泥中的朱砂,眼也不眨。


    赵闻枭满意,让他们往外跑:“今天的目标是两百里,达不成就睡野外,能达成的话,就可以回来吃香喝辣饮烈酒。”


    吃香喝辣!


    阿兰和叶子瞬间精神。


    饮烈酒!


    蒙恬和李信也精神。


    赵闻枭把手中吃的雪团吞干净,指了指馆舍后:“跑吧,再不动,你们就要在雪地失温等死了。”


    四人一听,立马翻墙蹿出去,吓得外面树根下冒头的兔子又缩了回去。


    赵闻枭盯着那兔子消失的地方看上两眼,嘴里念叨“无量天尊”,决定还是先放过那只小兔子,不要造杀孽。


    她慢条斯理回去捡起四个学员御寒的兽皮裘衣,裹成一团,用橡胶做的雨衣包起来,放在板上,甩到雪地里慢慢拖行。


    大雪封路,雪地上的痕迹格外明显。


    她穿着简陋滑雪板,很快就滑到林子边沿,看四人分工合作,两人搓绳子,两人努力砍树枝造滑雪板。


    天冷,他们原地站一会儿就得深一脚浅一脚跑两圈热热身,比为冬日储粮在树上穿梭的松鼠还要忙。


    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赵闻枭莫名有种宅家看别人在电视端受苦受难的下饭感。


    可惜,她向来跟学员们同甘共苦,除了多上一套滑雪板,还带上紧急御寒的东西和药物,她也没捎什么吃的喝的。


    赵闻枭叹息一声,在他们忙活时掏了附近兔子洞,对着咽气蹬腿的兔子双手合十拜拜:“阿弥陀佛,愿主保佑你,小道失礼了。”


    火凰:“……”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本正经,毫无诚意地悔过完毕,赵闻枭给兔子开膛破肚,将皮毛剥下来,挂到旁边的树枝上。


    火生起来,用雪擦干净的兔肉也抹上精盐和辣椒,甚至还洒了一点酒揉上去。


    兔肉还没烤,光是闻着调料的味道,叶子和阿兰就开始吞口水,目光灼灼盯着赵闻枭。


    赵闻枭弄了两个三脚架,把串兔子的枝条架上去。


    她抬起头,看向两个垂涎的孩子:“想吃?”


    叶子和阿兰连连点头。


    当然想吃,忙活了好一阵,她们现在饿着呢。


    她慢悠悠转动枝条,丢下两个字:“不给。”看见两人神色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后,又补一句,“要吃自己想办法。”


    俩小孩姐:“……”


    见两位小师妹被冲击得表情凌乱,蒙恬开口打圆场:“我们拉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教官这样,出入任何地方都跟在自己家里一般,轻松自如。今日这兔子我们吃不上,但今晚的总能吃上,不必太过着急。”


    “倒也不必今晚那么久。”李信将棍子牢牢捆在一处,直起腰,“我们也能打猎,先吃饱再出发。”


    赵闻枭看着他们一只都没扎出来的滑板,伸了伸腿:“打猎?你用什么打?用你那八百米都没跑出去的短腿跑死猎物,还是用你那砍树枝都不利索的刀捅死它?”


    李信:“……”


    虽然不知道八百米是多少,但一定不是好话!


    叶子和阿兰对于拐弯抹角的话,还需要思索一阵,等明白过来,才后知后觉什么叫扎心。


    但是在明白过来之前,她们先觉得有些好笑。


    叶子搓绳子搓得“鹅鹅鹅”,阿兰反应慢些,人也含蓄,只弯了弯眉头,有些愣愣地转头打量李信的腿。


    李信:看腿做什么,他的腿不短!!


    “你们两个笑什么。”赵闻枭将右手撑在膝盖上,把额头支起来,“生存不分男女老幼,经验多寡。要是这一路来的辨风辨路辨痕迹没消化透彻,避障、选点、着力、卸力……一概知识有一点没学好,摔进山涧坑洼,我可不救你们。”


    野地不比正规滑雪场,可没有人提前做任何安全排查,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的地形会是什么模样,雪是压实的还是堆积松散的等等问题。个人的小心谨慎,对环境当下判断的准确性与速度就显得十分重要。


    叶子和阿兰一路滑到魏国都顺顺当当的,也没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滑雪这件事情,她们一直学得很好,速度完全碾压两位同门师兄,也不曾发生过什么无法控制的意外。


    两人自信满满。


    蒙恬和李信规劝她们慎重:“一般教官这么说话,肯定会有意外发生,最好的法子就是提高警惕。”


    不要像王小明同学那样,一次失手,留下三年笑柄。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有教官带着跟没有教官带着,那可是天壤之别。


    “不可能。”叶子对自己坚信不疑,“这边不就是比牛贺州多上一层雪,适应寒风冰雪之后,它能奈我何!”


    蒙恬无奈,心里想着,待会儿可得看好她们,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李信则对她的傲气肃然起敬,双手抱拳行了个礼,示意这位小师妹先把滑雪板套上,给他们打个样。


    赵闻枭但笑不语,看着他们一通忙活,“唰”一下滑出去,只给她一道扬起雾白的朦胧背影。


    她慢条斯理用刀割下兔腿,先吃一只填填肚子,再把剩下的连带着枝条包起来。


    兔皮也收好。


    火凰看着没多久就冻出薄冰的兔肉,感觉自己幻齿都有些不太好了。


    赵闻枭拖着东西跟上。


    不出意外,他们在半天后还是出了意外,因经验判断不足,把崖间杂树上的积雪当成平地滑过,却陷落树丛中,被抖一身雪不说,还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活像一具刚从金字塔蹦出来的木乃伊。


    叶子一脸“怎么这么邪乎”,李信则是一脸“怎么这么倒霉”。


    蒙恬和阿兰在边上,绳子也没有一根,踩上树干拉人又怕将树踩断,反而让他们摔下去遭罪。


    直到看见赵闻枭身影,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教官!”


    “城主!”


    赵闻枭停在崖边歪脖子的一丛杂树前,抬手比划,测算出山崖高度:“恭喜你们,不是夏天被卡住,这么厚的雪摔下去死不了,顶多就是疼一阵。”


    叶子和李信:“……”


    他们听到“噗”一声,一支箭扎入心口。


    她又低头摸摸山崖的石头:“不是风化岩,山体边缘还算稳定,没有崩塌的危险,你们不用担心自己把这树撅起来,摔下去被树压死。”


    叶子和李信:“……”


    “噗”一声,又一支扎心的箭。


    她还看了看杂树的根系和枝干,折断一根看看情况:“你们运气不错,这也不是什么快死的树,绝对能吊起你们,挂个几年都不是问题。”


    叶子和李信:“……”


    瞬间,他们的脸比这树上残留的叶子还要绿。


    蒙恬哭笑不得:“教官,可别吓他们了,先把人救上来再论其他事情可好?”


    “嗯。”赵闻枭丢掉树枝,拍了拍手掌,“有道理。不过现成的反教材就在这里,不利用一下也浪费了他们的心意,李小信、叶子,你们说呢?”


    叶子和李信:“……”


    绿叶子变成了红叶子。


    “来来来,”赵闻枭找来一些柴火,在稍高处下风口点燃,确保烟不会熏到他们,但是香气又足够散到他们鼻子底下,将冻住的兔子重新烤热,“我给你们说说,要是不小心从高空失足坠落,要如何自救才能增加生还机率。


    “首先还是得表扬一下叶子同学和李小信同学,知道第一时间抓住沿途的物体,缓冲势能,谋求生机。”


    叶子和李信:“………………”


    他们的沉默比命都长。


    她慢慢转动树枝,一脸“慈祥”地看着两人:“接下来,我们就这种被卡成一块大粽子的情况,来说说无人帮助的前提下,可以怎么利用手边的东西脱身。劳烦我们两位身先士卒的例子,照我说的演示一遍,有问题吗?”


    叶子和李信:“……没有。”


    主要是不敢有——


    作者有话说:PS:碰到任何危险,都要量力而行,先拨打求救电话或者喊人,依靠群体力量,不要莽撞,也不要太拖延。救人如救火,一秒之差不可误。这里是戏剧效果,而且女主设定本来就是这方面的大神,危险中的两个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有应对的能力,这完全不一样哈。


    第109章 枭姐:有什么办法能哄哄我哥 枭姐:有……


    十二月的北风,像刮骨刀削过脸庞。


    赵闻枭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就是那磨得刀“唰唰唰”一直响的水磨石,刀刀都从鼻尖上擦过,但是又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令人胆战心惊。


    “……这个重点,就是寻找两到三个支撑点。支撑点需要满足的条件是……你们看看自己四周,有什么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一段话,愣是被她拖长半刻。


    李信身上没有冒冷汗,但是冒出大片鸡皮疙瘩,抬脚寻找支撑点,努力伸长腿,脚尖点在岩石上,用力。


    “哗哗”


    树枝剧烈摇晃起来。


    两个挂在中间的人脸都白了,头脑发昏。


    赵闻枭啃一口兔子头,慢条斯理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这树枝跟树枝的韧性也不太一样,如果遇上弹性好的,还需要另外考虑支撑点……”


    李信和叶子:“……”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上了崖,手脚都被冻得发僵。


    赵闻枭招呼他们:“都过来烤烤火,先御寒。”


    一众人走近时,她将兽皮裘衣丢过去,让他们把手脚露出来,看看有没有冻伤。


    意料之中没有,但她还是让每个人都喝两口烈酒暖暖身,搓搓手脚,问他们这次拉练感觉如何,可有吸取到什么经验教训。


    蒙恬和阿兰都老老实实当课代表,将事情总结概括发表感想,条理分明。


    分明只是临时发言,却标准得像是演讲稿。


    李信和叶子的经验教训只比他们多上一条而已三思而后行,再也不莽撞了。


    “我觉得我并不是莽撞,只是倒霉……”李信还小声补充这么一句。


    赵闻枭就着他们的精彩表现佐肉,啃完一只兔子,用雪把手搓干净,并不对此发表感想。


    “趁休息时间,再给你们说说另一种情况要是没能抓住东西,应该如何自救。”


    刚遭过罪的叶子,总算静下心来认真听。


    “如果抓不住,也要给自己找缓冲点,找岩石、树枝之类的东西落上去,减缓冲力,可以增大活下来的机率。


    “在此过程中,请专注想想自救的措施,比如我现在说的话。这可以让你们的四肢放松,方便头脑操控。如果四肢僵直,手脚动作跟不上脑瓜子,一失手,你就会像一块冰砸落在石头上,‘嘭’一下就粉身碎骨,知道吗?”


    叶子:“……”


    并没有感觉到放松,只觉得可怕。


    阿兰歪着头,不是很理解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发问。


    蒙恬为大家总结:“所以,教官的意思是,尽量放松下来,控制住手脚,不要沉浸在‘我是不是会摔死’的恐慌中。”


    赵闻枭赞许地看他一眼。


    李信有疑问:“那万一脑子空太久,已经快到崖底了,要怎么办?”


    这种时候,还有得救吗?


    赵闻枭挑拨柴火,凉凉吐出两个字:“等死……”


    众人:“!!”


    “……是绝不可取的蠢念头。”她悠然补充。


    众人:“……”


    这种时候,说话就不需要大喘气了。


    “要是到了这种地步,你就记住一件事情,要让自己的双脚先落地,不要蠢得用脑子挑战大地母亲梆硬的肌肉。


    “落地时,脚尖先朝下轻点,脚掌着地,向侧面倒去,不要正面扑倒或者往后仰。这样有利于拆解缓冲坠落的冲力,先用下半身吸收一部分,再用手转化一部分。”


    阿兰慢吞吞开口:“要是我办不到怎么办?”


    赵闻枭:“实在办不到,那就往前倒也不要后仰,前倒可以用手臂卸掉一部分力,后倒的话……问问你们的尾椎骨和头骨有没有石头硬。”


    “……”


    不知为何,他们四个的尾椎骨和后脑勺突然一疼,还有些发凉发麻。


    赵闻枭继续往下说:“在这个过程中,注意把你们的两条腿紧紧给我夹在一起,想象有百万黄金就在你们□□,一松就什么也没了。双脚同时着地能增加接触面积,让下半身吸收掉更多的冲击力。”


    李信思绪一歪,忽然想到:“那脚大的人岂不是很有优势?”


    赵闻枭笑着看他的脑子:“哦,那他的脚大概是比你的脑仁还要大上好几倍吧。”


    李信:“……”


    叶子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下就笑了,阿兰不明所以,但叶子笑她就笑。


    厚道如蒙恬,也一下没忍住,跟着大家“噗嗤”“噗嗤”。


    “怎么,之前根据足迹判断包含人在内的各种动物体重、体型的课程,你是缺席还是没听?”赵闻枭这么问他。


    她脸上是笑着的,但李信就是莫名抖了抖,有些生寒,赶紧收紧自己的裘衣。


    他想王离了。


    真的,没说玩笑话。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注意事项屈膝。”赵闻枭收回目光,看着一众人,“此乃应对所有高空坠落时,最重要!也最简单!的自救方法。但注意不是抱膝,别真把自己当球了,就是放松情况下的微微屈膝,此举可以减少三十多倍的伤害力。你们脑子入水了,也给我牢牢记清楚。”


    四人齐齐点头。


    “最后,”赵闻枭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火里,“人从高处坠落,摔到地上至少还有一次反弹,比弹落的橡胶球少几次,但也要注意双手抱头。


    “别用脚伤换来性命,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又还给阎王。判官见了你们都得摇摇头,请你们先走火海控控脑子里的水,免得带到下辈子去,平白无故为他增加工作量。”


    众人:“……”


    至于落地后自我检查伤势,治疗伤势之类的事情,蒙恬和李信都学过,赵闻枭叮嘱他们教小师妹,自己靠在树根上眯一阵。


    等火逐渐变弱,她就收回裘衣,将这群人赶去拉练:“别忘了你们的两百里还差一百多里。”


    四人如梦初醒,“唰”一下滑出去,留给她一道残影。


    只是耽搁小半天功夫,他们并没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馆舍,而是在夜晚的风雪中,哆哆嗦嗦翻墙。


    院子里观星的张苍三人组:“……”


    怎么一个白天不见,他们就憔悴了这么多。


    托今日这两百里的福,赵闻枭得以绕着盐池转悠一圈,从远处俯瞰这一粒镶嵌在谢州上的明珠,顺便还在附近河里敲冰钓鱼,拖回一筐活鱼。


    她心情大好,人也精神,脚步都是蹦跶的,在雪地上歪歪扭扭蛇行上廊,挨个打招呼:“哎呀呀,是长青呀;哎哟哟,长生也在啊;哎嘿嘿,季秋也一样呐。”


    三人:“……”


    她……没事吧?


    真正有事的四个人,完全被他们仨忽略,只能可怜巴巴裹着兽皮裘衣,亲自去庖厨找食物。


    这种时候,有点儿热乎乎的汤也好,羹也罢,只要能吃就行!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还要自己燃灶起釜煮羹。


    嬴政到来时,四人正缩在屋子一角凄凉抢食。


    叶子和阿兰抢食格外凶猛,蒙恬和李信一个不留神就要空碗,完全不敢松懈。


    嬴政捏着一张纸,默了默:“他们这是饿了几日?”


    “饿了七个时辰不到而已。”赵闻枭将植物图鉴收起来,把新添细节的路簿丢给他,“既然你来了,我先回牛贺州一趟,把东西带回去,一个时辰后回来找你。”


    嬴政拦住她,“离开之前,要不你先把这句话当我面说一遍?”他将信展开,露出上面的墨字,“赵闻枭,别人的良心是有限,你的良心,怎么还带条件?”


    赵闻枭:“……“”


    说这么押韵,想当rapper出道呢。


    “那什么……”她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放在隔壁的东西有点多,我先过去处理一下。”


    她脚底抹油,跑得比滑雪都快。


    嬴政:“……”


    牛贺州。


    相里娇看到赵闻枭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有些心疼她花费的钱:“城主,往后可莫要这么铺张浪费,我们不要这些东西也无妨。”


    古骰看着冰箩筐里还在活蹦乱跳的河鱼,有些吃惊:“我们凰城附近的河流也不少鱼,城主带这个回来做什么?”


    她对鱼不太稀罕,但是对冰很稀罕,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哇”古骰抱着冰箩筐,把脸埋上去,“这要是热的时候有这东西,该多舒服啊。”


    赵闻枭拉开她:“刚出汗,小心冻感冒。”


    古骰哪知道感冒是什么,只是她的信仰的使者开口了,她也就依依不舍松开。


    “这鱼的种类不一样,这东西更鲜。”赵闻枭说道,“要是做鱼脍,会特别鲜美。”


    她简单交代聊上几句,便去找几位队长了解日常事务的进展,然后找到擅长土木测绘的赵伯昭,让她选个好地方,做个大大的地窖,以后每年冬天都能从秦国把冰搬过来。


    赵闻枭就一个条件:“这冰窖,一定要足够大,要是支撑力不足,做成分好几个房间的也行。”


    赵伯昭觉得不难,刚好冰窖之上还能做避暑的宫殿,让她们城主可以在夏日找一丝凉意。


    正事谈完,估摸着还有两三刻,赵闻枭也不太想那么快回去,免得要被嬴政抓个正着,找她秋后算账。


    她背着手,手上提着一网兜新鲜挖出来的黄连,溜达到凤皇神殿侧殿的后勤处。


    如今,此处已经按照习惯,在旁边挂了块木牌,写着“少府”。


    少府有六所,入内往右走就是太医所。


    在庭院里研磨药材的夏无且一眼就扫到那背着手,姿态休闲踱步的某某人。


    他抓起日日带在身边的药囊,提起衣摆就跑:“城主!留步!”


    赵闻枭莫名回头。


    夏无且已把有她两个脑袋大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塞入她怀里,叮嘱道:“药分两份,一份给城主,一份给文正先生。你们行走在外,药物不能少。你瞧瞧你,脸上都冻裂干了!”


    他赶紧翻出蛇油膏脂,把药囊抢回来,把蛇油塞她手上。


    “快涂涂脸。”他又着急忙慌想要去找镜子。


    赵闻枭赶紧拉住这位年纪轻轻,却有奶妈心思的医者,把黄连塞他手里:“无且,不急,我晚点儿回去借秦文正的眼睛用用就好。”


    夏无且呆滞,愣愣抱着黄连。


    城主说,要借什么东西当镜子用?


    她随手把蛇油塞进怀里,抱过药囊,问他最近药物研究搞得怎么样。


    夏无且瞬间忘记刚才的事情,有些羞愧。


    他学东西很快,做出来的药效用也很好,只要是医书记载过的病例,他都能妙手回春。


    但是研究新东西……


    “没有什么进展。”他老实巴巴看着赵闻枭。


    牛贺州遍地是药材,可他大概是有些不争气,没能把遍地药材用上。


    赵闻枭轻咳一声,打探道:“那个无且啊,假如……我是说假如哈……”


    夏无且:“??”


    赵闻枭眼神飘了飘,话却很直:“假如我在其他地方找来一位医术不错的医者,你……介意吗?”


    夏无且眨眼:“我只会简单的看病和制药,其他非我所擅也,城主找人岂非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在大秦医所,也不过小小侍医,天天捧着药囊跟在王身后,在对方需要药时及时取出,如此而已。


    赵闻枭乐得拍着他肩膀,一个劲儿夸:“无且大度!”


    夏无且被夸得脸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辜负城主的厚望,对方把整个牛贺州的药物都随他用取,若是他有所需要,而卫士不能取,她刚回来就会马上出去采摘。


    “对了,”夏无且一惊,险些又把事情给忘记,“昔年秦越人被害,弟子子阳逃亡,听说逃到燕国督亢易水一带去了,城主若是经过,可前往求才。”①


    赵闻枭不熟这些历史,好奇问:“什么秦越人?”


    历史课本上,好像没有这号人物呐。


    “就是昔年给武王治病那位卢医,时人谓之为‘扁鹊’,听闻他师承长桑君,是长桑君最出色的弟子。”


    赵闻枭:“!!”


    什么长桑君和秦越人她不晓得,但是扁鹊!四大名医之一!!


    他的弟子能差到哪里去。


    “顺路!”赵闻枭一脸笃定道,“这路很顺,条条通他家都没问题。”


    不顺她也给它捋顺了。


    火凰:“……”


    宿主练过变脸吧。


    赵闻枭跟夏无且聊了一阵,稀罕得拍了对方肩膀半晌,又跑去逗浮丘伯身上趴着的小动物,逗得小猴小兔从温顺到龇牙。


    浮丘伯一脸无奈:“城主……”


    赵闻枭立马背着手就跑,不给他温柔的长篇大论任何发挥空间。


    避无可避,她还是回到魏国馆舍。


    从隔壁内室一出长廊,便碰见一道踮踮脚就能把屋檐整片掀开的高大身影。身影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在霜白月色下,轮廓锋锐得能砸死人的脸。


    关键是,那张脸的主人,一副“终于被我逮到你”的清账样盯着她。


    嘶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她不想白跑,要怎么劝说秦文正这记仇又抠搜的家伙去探探燕国,给她加钱呢?——


    作者有话说:枭姐(倔强微笑脸):你们没听错,我把人算计完,还想要他给我送钱。需要一份哄人手册,急,在线等!


    【注释】


    ①秦越人:“秦越人和弟子子阳、子豹等,综合应用多种疗法,成为中国医学史上进行辩证论治和施行全身综合治疗的奠基人。”《中国医学通史》


    秦越人就是给砸断髌骨的秦武王嬴荡治疗的那位名医,但因为遭当时治不好武王的秦太医李醯妒忌而被杀害。当时被喊作扁鹊的就是他,他的老师是长桑君。


    第110章 突然狗腿,必有其诡 突然狗腿,必有其……


    月色与雪色晃出一片白,倒映在檐下,像一波光湛湛的水。


    赵闻枭避开嬴政那毫无表情也带锋芒的目光,仰头看着这折射的水色,指着纹路惊奇道


    “秦文正你看,这像不像一根羽毛?”


    嬴政撩起眼皮子看:“什么羽毛,凤皇的翎羽吗?”


    他眼皮子一耷拉,垂下狭长的凤眸,定在她脸上。


    “……”


    赵闻枭被他噎住,惯来以嘴皮子治人的她,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还好,她脸皮厚,心境还广阔,很快就调整好心情和表情,将背在身后的一兜仙人掌果提起来:“是我眼花了,那分明像是仙人掌果上的纹路,你看对不对。”


    嬴政不想看。


    他只用余光瞄了仙人掌果上的刺点一眼,不受控制地想到浮在檐下的光波,似乎也有一些深色的斑点。


    念头一闪而过,他眨眼就甩掉了,依旧定睛看这人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能割下来给他砌方城。①


    当了许多年君王的人,即便脸上不露声色,那股凛凛的威严也会压下来。在暗淡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深沉可怕。


    特别是嬴政的气质本来就带有些许阴鸷和沉郁,背光而立时,眼里没有丝毫亮色,乌沉沉的。


    看着他就像看着深渊,也像对着纤毫毕现的明镜,能将自己内心完全剖开,把所有的丑恶都暴露在他面前。


    赵闻枭对上那双眼睛,晃了晃手中的网兜,很自然地问他:“我从牛贺州带了些仙人掌果过来,都这个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水果?”


    网兜里的仙人掌果,不说绒刺,就是明刺也还大咧咧展着,随时扎人一个猝不及防。


    嬴政一脸难以言喻。


    不等他回话,赵闻枭又自问自答地说:“我知道你肯定饿了,走吧。”


    她转身就往隔壁内室走,“嗒嗒”走上几步,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回头一看,嬴政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嬴政眯了眯眼,不知道她又想要做什么。


    他捏着手上那张薄薄的纸,大拇指摩挲过纸张细腻的纹路,跟着迈步进入内室。


    赵闻枭把仙人掌果放到食案旁边,又跑去拿了一个汤匙和碗。


    馆舍常供过往商贾和士人住宿,大家普遍都穷,是故店家也没备什么贵重的餐具,只有最便宜的瓦制品,连黑陶都没备多少。


    她挑挑拣拣,只能拣出完整干净的一套,捡不出好看的来。


    看着她里外忙活,不仅嬴政疑惑,就连蒙恬和张苍他们七人也甚是疑惑。


    嬴政提了提衣摆,准备在席上跽坐。


    赵闻枭抬起手按住他手臂:“慢着,先别急。”


    嬴政疑惑看她。


    赵闻枭将御寒的兽皮摸来,垫在席子上,铺平展,拍了拍:“这样才像话嘛。”


    嬴政:“……”


    众人:“……”


    不对劲儿。


    嬴政像看什么光怪陆离的天下奇闻一样看着她。


    李信和叶子性格最直,加上年纪尚小,根本憋不住。


    一个问:“教官,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问:“城主,这刺刺果,我能吃一个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带的多,每人两三个都行。”赵闻枭干脆给他们每个人都丢了两个,让他们在魏国这个寒冷的夜里,吃着从牛贺州带过来的热带水果听雪赏雪。


    “来,接住!”


    蒙恬他们不敢用手接,免得遭殃,只好掀起下摆兜着,跑得比蹴鞠还要忙活。


    嬴政没等到想听的答案,也不着急,徐缓提起衣摆,在食案后跽坐。他坐下后只顾着从容理衣袖衣摆,任由仙人掌果从他头顶和左右两边飞来飞去。


    蒙恬接果子的时候,冷汗都淌下来了,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这几只果子给打掉。


    赵闻枭丢完水果,才把目光转向嬴政:“秦文正,你喜欢哪种颜色的仙人掌果?喜欢吃绿心的还是红心的?”


    她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热切的笑容,像是每岁收成时候那些黔首一样,脸都快要笑烂了。


    嬴政眉心微微皱起:“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像她。


    “要不绿心红心的都来一点?”赵闻枭没有理会他带着些许探究的脸,套上橡胶手套后,便拿起一个仙人掌果开始剥皮。


    刀子将果肉割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放在素净的瓦碗里,堆得满满的,几乎要掉出来。


    她用匙舀起,塞到嬴政手上:“来,吃点儿?”


    夜深理政,又跑来这边忙活,他的确有些饥饿,可还没饿到不分缘由就一通塞的地步。


    他看一眼果肉,又看一眼她。


    赵闻枭眼皮子耷拉,语气如一滩死水:“没毒”


    【滴】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4/10)】


    火凰和玄龙:“……”


    任务总是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完成。


    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嬴政才放心把匙里的果肉送进嘴巴里:“说吧,无事献殷勤,到底所为何事?”


    “嘿嘿。”赵闻枭靠近食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这往北探魏国,是不是途径魏燕交界处,难道你不想探探燕国的情形如何?”


    嬴政懂了:“你想用燕国的路簿与我换金?”


    赵闻枭一脸“你懂我”,控制力度“笃笃”敲击食案:“是。”


    “不必了。”嬴政拒绝她的提议,“燕赵打起来,我秦国也不可能帮着赵国攻燕,暂时无需燕国路簿,还是先弄清楚魏国的情形比较重要。”


    毕竟,此番绝不能让身处魏国的廉颇被赵国重新启用。


    “秦国的粮仓不足,还得留下足够抵御至少一年天灾的粮食,哪里能随意挥霍。”他这么补充一句。


    说完,他舀了一匙果肉,准备塞到嘴里。


    赵闻枭一把抢过瓦碗,压住他的手腕,低头想要把匙上的果肉也叼走,但是想起他吃过,又嫌弃抬起头,哼一声:“吃吃吃,吃西北风去吧你。”


    她抱着瓦碗,将果肉捻起,气呼呼丢进自己嘴巴里,用力拒绝,大步离开。


    嬴政看着那气性极大极明显的背影,慢悠悠把匙上的果肉吃了,一扫刚才的气闷,心情好得甚至挂上笑意。


    众人:“……”


    次日。


    赵闻枭建议兵分两路,让张苍他们慢行,半个月后在大梁碰面就行。


    她和蒙恬他们要拉练和探路,行程比较劳苦和危险,他们几个跟着也是遭大罪,没什么必要。


    张苍觉得可行,耿寿昌和魏季秋也没什么意见。


    赵闻枭目送他们离开以后,就督促四人赶紧换上粗制滥造的滑雪板,拖着行李往榆次的方向去。


    往北走,路程并不平坦,甚至有许多是上坡路,滑雪板的优势已经不再是增加速度,只是扩大触地面积,没让他们直接陷在雪地里拔不出来。


    叶子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到这个鬼地方来受苦受难啊啊啊啊”


    在牛贺州洗菜都比在这里强。


    赵闻枭一个蛇形转到她面前:“要不今夜就送你回去?”


    叶子沉默半晌,幽幽看她:“抱怨两句也不行吗?苦头都吃了,嘴巴还要惨遭封闭吗?”


    念在她们野惯了,没什么拘束,赵闻枭倒也没有计较太多,只是让蒙恬耐心给她们说说何为士气。


    叶子:“……”


    文明到底算什么玩意儿!栓狗绳吗?!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不用深究都能读懂,赵闻枭给她解答:“你是不是在好奇这些东西存在的理由?”


    “是。”叶子弯腰扒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咬牙咬得脸都有些绷紧通红,“总是这不让做,那不让说,到底算什么文明。文明文明,难道不是文字与光明!”


    她看这日子黑暗得很。


    赵闻枭率先攀上半坡,居高临下望着被大雪覆盖的村庄,那里有炊烟升起,还有几点影子在雪地上奔跑。


    她望着苍茫大地,问艰难爬上来的叶子:“你觉得在斗牛部落好,还是在凰城好?”


    叶子抓一把雪塞嘴里,毫不迟疑:“凰城。”


    “为什么?”


    “因为凰城的饭好吃!”


    “那你觉得凰城好,还是我们呆的安邑好?”


    叶子稍微有些迟疑,才说:“凰城。虽然偶有兽群袭来,但是护城河不是在挖掘了么,等挖完就没有了。”


    凰城的饭可比安邑的好吃!


    赵闻枭笑了,又问她:“那你觉得在安邑好,还是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外好?”


    叶子毫不迟疑:“安邑。”


    “安邑与斗牛部落相比呢?”


    叶子又迟疑起来:“那还是……安邑吧。”


    她们部落虽然很好,但饭是真的难吃,比安邑的还要难吃,而且野兽也时常把人叼走。


    “所以你看……”赵闻枭用下巴点了点山下的炊烟,“这些个破规矩像不像你手中的绳子,可以帮助你达成目的,但也将你与它牢牢牵在一起。


    “你喜欢的那些饭,那些没有兽群侵袭的日子,都是因为人一代代把经验总结,传给后世,一世又一世所成。


    “你固然可以不要束缚,不要规矩,可你也会失去文明,失去这些赖以生存的办法和工具,也失去人类不断向前的脚步。”


    她说完,自己咂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老学究。


    赵闻枭“嘶”了一声:“先不说这些,走,下山找个小村庄先歇一晚上,你自己近距离感受一下文明。”


    说一万句,不如让她亲身体验一回。


    刚好,他们行程总是太匆匆,还没在农户家借宿过呢,偶尔叨扰路边人家也无妨。


    五人穿着滑雪板,下坡极快。


    没多久,山中小村庄在他们面前越放越大,不仅可以看清楚房屋构造,甚至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赵闻枭见雪中有一人拄着棍子行走,手上还提着一只软脖子的鸡,所行方向正是那小村庄,估摸是打猎归来的村民。


    她扬声招呼一句:“劳驾,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特别慈眉善目的脸,像那种偷偷给蛀牙的孩子喂糖的长辈。


    他似乎很诧异有人到来,又或许是有人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变成好客的和善:“哦,这里就是榆……”


    此时,有人提着砍柴的刀,从旁边树林跳出来,冲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大喝


    “盖聂,你休要辱我!”


    赵闻枭:“……”


    等等,盖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方城:先秦时候对长城的称呼,还有“长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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