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立威 立威
犬狼大伤,四处逃窜。
森蚺紧追不舍,扑将上去,绞死吞食。
暗夜的森林回荡起一波又一波的凄厉惨叫,但是一众人却都同情不起来,只觉得犬狼死有余辜。
大难过后还有令人疲惫的清理阶段,赵闻枭怕蒙毅得狂犬病,将他隔离在一个小房子里观察几日,定期给他清创。
未免意外再生,大家在旧宫殿四周搞简易防护,也起了训练卫士的念头,好安排人手立于高处巡逻防守,遇事鸣警。
赵闻枭看他们想要把中央广场前的宫殿也纳入保护,眉头一跳:“不必了,我也不常过来住,你们先把侧殿收拾好,让大家有个落脚的地方,正殿先供奉凤皇神像。”
神像是一定要有的,如今的人大部分还没有机会读书明智,凭借生活经验和本能办事情。
光是讲道理、讲逻辑,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利用神话体系先笼络人心,再树立她打造的“科学神话观”,只要这群人不搞人祭不霍霍孩童女人,信奉神灵,有点儿敬畏心也是好事情。
剩下的就靠律令来规束特定条件下的自由了。
至于神殿这种庄严肃穆的地方,为何不要卫士把守,归根到底还是人手欠缺的问题,短时间无法解决。
只要有烟火和驱蛇的药粉,就算没有守卫,蛇兽也不会无缘无故入内,先凑合吧。
章邯蹙眉:“教官到来,要在何处落脚?”
赵闻枭懒洋洋伸腰:“我自己会找地方躺,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章邯还是觉得有所不妥,“教官乃城主,所住所行定要高一筹才是。若是过于亲民,恐怕反而令难行止。”
上次教官前来,就险些喊不动这群人。
从骊山出来太久,吃的好东西多了,这群人倒是忘记谁人将他们从骊山带出。
赵闻枭认同,但是不想浪费人手:“放心,经过昨夜一事,没有人敢再看轻我,也没有人敢不听话。”
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最是懂事理。
如今还不到层层分明的时机,浪费人手才是大忌。
“好了。”她端起训练时候的冷脸,轻飘飘扫过他,“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章邯:“……不敢。”
赵闻枭摆摆手:“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建立防卫带、碉楼和卫士训练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安排分配了,防卫带和碉楼交给小明同学督工,他们家一脉相承的稳重……”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顿了顿,才若无其事继续,“搞城防最是熟悉。小恬恬心思细腻,不容易被带歪,让他训练卫士。”
章邯倒是毫无异样:“是。”
赵闻枭见他记下,又问:“厨房的事情,都有专人负责吧?”
她琢磨着,得尽快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橡胶须得尽早运到秦国,人手也要补充一二才行。
没曾想,章邯给了她一个大惊喜:“庖厨当日出猎的有两个什,什长为魏盅和赵釜,同行共计二十人,带回来两头水牛,五头羊。魏厮徒额外在沼泽的干草堆里掏到一小筐野鸡蛋和鸭蛋。”
干草堆?鸡蛋和鸭蛋?
赵闻枭扬眉:“确定此事?”
章邯又扫过一眼册子,点头:“确定无误。”
赵闻枭似笑非笑,大概明白了缘由。
“那蛋与海带一起熬煮成汤,每个人都分有两碗。”章邯合上册子,小声问,“是那蛋惹的祸吗?”
赵闻枭只让他把众人找来,全部人聚集在夯实泥地的广场上排好,她则背着手站在阶梯上看着人如蚂蚁缓缓挪动。
身后金字塔在日光下显得古朴厚重,左右两边往下俯冲的羽蛇神,在日照斜倾时,光影错落,似漂浮于虚空游动。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羽蛇神活过来了呢。
人群有一阵骚动。
“我怎么看到雕像动了!”
“是啊,它的尾巴刚才摆了一下,我敢肯定!”
“不不不,明明是它的眼睛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
“……”
……
广场顿时热闹起来。
哈哈和哼哼蹲在赵闻枭脚下,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噗噗”甩着脑袋让自己清醒。
昨晚追逐散落的人群,将两脚兽挨个弄回来,它们费了牛鼻子的大劲儿,如今困顿得厉害。
赵闻枭让底下的人闹腾一阵,悠然自得地揉弄哈哈的脑袋。哼哼头顶皮毛被撕破,如今敷上药,倒是不好碰它,只能挠挠下巴揉揉脸。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重新回味一遍昨夜的惊心动魄,再想起凤皇的传说,她才向蒙恬打了个收拾。
蒙恬扬声,让所有人安静:“听城主说话。”
三年时光荏苒,昔日干瘦的小女孩摇身一变,出落得精壮结实,长长一条人影立在那里,已经很有威严。
赵闻枭耐着性子,照章邯所书,讲了两百字安抚民心的话,尔后便开门见山:“听闻,昨日有两什捡回来鸡蛋与鸭蛋,给诸位添了餐?”
在场的人普遍不清楚森蚺的怒火为何,都在疑惑城主为什么要在大难之后挑这么一件小事说。
牛贺州与六国情形都不同,与秦更加不一样,所以记功劳的方式稍有些原始按照人口贡献与做工积分论。
什里的人既然是按照本来规定的劳动下再获得食物,那额外的劳动就会变成功劳。
也就是说,将蛋捡回来的人,已经借此得到好处。
人群里的魏厮徒,呼吸陡然一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只觉得手脚都发凉。
两个什的人也头皮发麻。
赵闻枭扫过自己已心知肚明的几人,愣是一点儿情绪没漏,让这些人站出来。
心中不安的人,自然动作缓慢。
火凰蹲在雕像蛇的尾巴上,看着底下的人,问:“宿主,你打算怎么处罚这些人?”
它觉得不能太轻飘飘放过对方,要不然宿主就没有威严了。
想到宿主对骨头部落和斗牛部落的态度,系统有些担忧,很是操心地提醒:“你可别心慈手软。”
赵闻枭看着底下的人说:“安啦,我心里有数。”
火凰:“……”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但是转念一想,宿主罚人的手段大都不见血,但足够吓人。
昔年李小信被倒吊,王小明同学跟不上进度把自己坑到地上滚一圈,更不用说赵国那群狗东西,除了被套麻袋挂到树上,赵迁还附赠一条无毒小蛇蛇,高低得吓萎。
应该、大概、可能……不用担心?
“难道是我记错了?”见底下的人还不动,赵闻枭摆出一脸压抑,摸着羽蛇神雕像上的长毛,缓缓往下走。
倾斜的日光亦将她的影子错落投影,让她似与羽蛇神融为一体,刚自半空降落地面。
还剩下三个台阶,赵闻枭便停下。
蒙恬停在地面,与章邯站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闻枭朝章邯伸出手:“把造册给我。”
章邯递过去。
赵闻枭慢悠悠翻开:“魏盅、赵釜……”
她一个个念名字,让人站出来,一字排开,在台阶前站定。
出列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直觉情形不太妙,心如擂鼓“咚咚”直响,甚至有些想逃。
可牛贺州生存的艰难与危险,在先前送人头的几个逃民身上与昨夜的危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敢动。
慢条斯理合上造册,赵闻枭递回给章邯,问他:“少荣,可有每日读‘生存准则’与‘牛贺州律’?”
章邯恭敬道:“有,每日卯时,每夜饭前都读。”
赵闻枭便将目光放在后面的盐民身上,和蔼可亲地问他们这群人:“大家可还记得?”
盐民被训出习惯,下意识高喊:“记得!”
其声齐整,如洪钟沉沉回荡。
赵闻枭目光欣慰,满脸笑意看着他们:“看来蒙恬他们几个还算尽责。”
上上次跟他们见面,这群人还没有齐心协力的习惯,说句话都稀稀拉拉不整齐,好像跟从别人是件需要羞愧的事情一样。
不知为何,被表扬的盐民忽然有些骄傲……
他们心里纳闷,却愈发挺起胸膛。
“那我来考考大家好了。”赵闻枭好整以暇,背着手在长阶上来回踱步,“冒认功劳,如何论罪?”
“依所冒之功,等同论罪!”
赵闻枭点点头:“嗯,没错。”
李信听得一头雾水,用手肘装装王离,嘴唇轻轻蠕动:“教官这是在做什么?”
都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了,晾着他们作甚?
王离也不清楚:“别问,教官与王办事,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马屁精。
李信鄙夷看他。
“那我挑个人,举个例子考考他。”赵闻枭骤然点名:“李小信。”
走神的李信心里一紧,正色,凛然,出列:“到!”
赵闻枭:“……”
这么大声吼,宣战呐。
她停下右踱的脚步:“假如此人冒领的功劳,只是得了五个积分,那要怎么处罚?”
李信一板一眼道:“扣除应得的五个积分,再三倍扣除积分,并且领所得积分的笞打数。也就是一共扣除二十积分,笞五。”
赵闻枭抬眼,看向人群:“你们李排长说的话,对吗?”
盐民更蒙圈了,但还是齐声道:“对!”
赵闻枭朝章邯打了个手势:“既然对,那就给你们李排长加五分。”
李信:“??”
还有这种送分的好事儿。
他怎么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呢。
章邯翻开造册,在第一页提笔记下李信的积分。
“下一个问题,继续挑选一位幸运儿,答对就加五积分,答错就给我站在凤皇神殿门口,将准则和律读一百遍。”赵闻枭无声含笑,眼皮子微微合拢,一副亲切和善的模样,“怎么样,拼一拼大家举手的速度?”
前排一字站开的二十人,完全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双来回踱步的脚。玄色衣摆被风一吹,他们心里便是一紧,冷汗涔涔往下流淌,没多久便在温暖的冬日将后背两件薄衫浸透。
赵闻枭却像是遗忘了他们一样,跟盐民玩起临时福利考核,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
“野外碰见不在普通生物图鉴里的动植物或者岩石土壤,应该怎么处理?”
“记下或绘制图样,经由排长交给城主。”
“不在普通生物图鉴的野物,一经带回居住地,引起疾病或者死亡,应当如何处罚?”
“若无疾病伤亡,主犯则笞三十,扣分十;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枭首示众。
“若无疾病伤亡,从犯笞十,扣分五;一人伤亡则增笞十,扣分十;伤亡人数过百,清除所有分数,负分五十,贬为隶臣妾。
“非主犯从犯,但同伍不知情者,罪罚减半。”
“隶臣妾又该如何变回寻常生民?”
“获分六十,可得三月考察期,若无重大过错,可重新转为生民黔首。”
……
其他人每回答一条,站在赵闻枭跟前的人便淌下冷汗一滴。
冷汗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些微尘土,但日光猛烈,没喘上两口气的功夫,汗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吞咽干痒的喉管,却挤不出一点儿水,咽喉两边像是磨刀石互相撕擦,磨得人发慌,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赵闻枭悠然踩着土阶上的碎沙,鹿皮靴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嚓嚓”的古怪动静。
“最后一个问题”
“倘若同伍之人知法犯法,身为从犯与此前不知情者,又该如何处置?”
章邯在心中默念:举报。举报者,从犯减罪半,不知情者无罪,赏纸笔一份。
话音与心声还没结尾,就有人“咚咚”跪下。
“城主,我要举报!”
“我,我也要举报……”——
作者有话说:好吧,政哥要下章出来……这群人不收拾,枭姐不好立威,以后出门还得防背刺就太累了[裂开]
第102章 亲懵小扶苏 亲懵小扶苏
跪倒者一通攀扯。
赵闻枭不通刑狱诸事,让最为刚正理智的蒙毅将此事梳理清楚,多方核验,确定罪状。
尔后挑选一个晴朗的日子,速速处决罪魁祸首:魏盅、赵釜和魏厮徒三人。
此三人先前在骊山服役便勾搭在一起,两人看魏厮徒一直当黔首,没有机会提升地位,便想要借着职务之便,助他升迁。
“都是我们鬼迷心窍!”
三人跪下打自己大巴掌,企图唤起赵闻枭的恻隐之心。
他们总觉得,能只身冒险应对犬狼和森蚺,让他们呆在火堆旁边不要乱动的城主,定是心软的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女人都是柔软的,只会听从感情而罔顾其他?”赵闻枭坐在台阶上,终于逮着闲暇,用衣摆擦干净自己的佩剑。
佩剑上所铸乃玄鸟纹,她大拇指隔着布料扫过,抽空思索了一下,如果坑嬴政给她重新打一把凤凰纹的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凤眸随着翻转过来的剑撩起,落在哆哆嗦嗦的三人身上。
三人都不敢说话,但是心里几乎都在想:女人不就是被感情驱使奴役的么,就像男人被权利驱使奴役一般,终生趋之若鹜。
秦国宣太后这般逐权的烈女子,总归还是太少了。
“想什么。”赵闻枭慢条斯理擦着剑鞘底部沾惹的泥巴,“说来听听?”
三人埋头。
赵闻枭一声嗤笑:“是不是在想,女子向来如此,有什么可说的?”
三人战战不言。
城主的声音很和煦,脸上也带着温善笑意,但他们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气。
“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向来如此。天地混沌初开,本无山川河海,后来有之,本无人类,女娲捏之。人活着啊,就诞生衣食住行,繁衍聚居诸事……什么是向来如此的呢?不过是掌权者怕大权旁落,以语言精心织就的一个虚假世界,让所有人遵循他的规则而行。”
“唰”
擦干净的剑出鞘。
寒光在地上一闪而过,擦过三人发抖发白的指尖。
他们瞳孔一缩,感觉指头一凉,那剑似乎已经划过指尖,将指头削下来。
惊恐恍惚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道剑影。
他们的手指完好无损。
赵闻枭把剑鞘丢给蒙毅拿着,继续用手中棉布擦拭剑刃,哈一口气,擦一擦。
魏厮徒他们只觉得,那一口气像是阎王所吐,忒的吓人。
饶是一直跟随他们的蒙恬等人,都觉得脚底生寒气,有些琢磨不清楚教官的心思。
更别提那些围观的盐民。
还有被贬为隶臣妾的十七位刑徒。
剑擦干净,赵闻枭才站起来,挽了个剑花:“女人本该如何,该由女人说了算,不是‘向来如此’便如此。你们搞清楚一点牛贺州的凰城与盐城都是我缔造的世界,我说的话,才是‘向来如此’。”
随着轻飘飘的“此”字落地,一条白线压着三人下巴划过。
继而,红线在三人脖颈冒出,“噗呲”濡湿黄沙地。
他们软软倒下,悄然无声死去。
“以后,这边就叫盐城。”赵闻枭伸手擦掉剑刃上看不清的细微血污,对章邯吩咐道,“枭首,成文,诵读十遍,以儆效尤。”
她转身回神殿。
困死了,先睡一觉。
章邯呆滞两息,才反应过来,对着阶梯上的背影行礼:“是。”
场面过于干净利落,盐民初始还毫无感觉,等三颗脑袋被高高挂起来,王离拿着章邯所写文书宣读三人罪状时,盐民才重重打了个寒战。
最令人惊惧的死亡,原来不是嘶声裂肺的凄厉叫喊,而是水消失在水中。①
毫无声息,再难寻觅。
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树荫底下的水,泛青,透明。
火凰感叹:“我以为你又要搞什么大场面骚操作震慑他们,没想到这次这么正常。”
甚至流程标准得过于“文明”,显不出任何惩戒、恫吓的意思。
赵闻枭躺在神像背后,头枕双手:“我是要建国,又不是要搞土匪窝。”
一惊一乍像什么话。
火凰嘀咕:“那你杀犬狼还搞粉尘爆炸这种装神弄鬼的操作?”
“啧,粉尘爆炸是有科学根据的。可燃粉尘与空气混合物快速燃烧,加上充足的氧气,瞬间提高温度压力,于是形成爆炸现象。”赵闻枭翘起脚,“初中物理的内容,你们没做过这实验?实验没做过,难道老师还没叮嘱过,让你们不要在明火的煤气灶旁洒面粉揉面?”
火凰:“……没有。”
赵闻枭懒懒道:“忘记了,你们没读过书。”
火凰炸毛:“我们是不需要读书,直接录入数据!!”
这话说的它们跟文盲似的,真难听。
“嗯嗯。”赵闻枭睡意漫上来,应付道,“那你们的数据库可真完整。”
火凰不想和她说话了。
它用翅膀捂着脑袋,撅起屁股对着她,气得胸脯都鼓起来。
赵闻枭双眼放松闭合,嘴角往上翘了翘,成功以胡说八道隔绝系统的絮叨。
她用粉尘爆炸,搞出一箭引巨火的事情。一则条件有限,想要迅速摆脱牛皮膏药似的犬狼,这是最迅速的办法;二则她的事迹需要一而再地发生,众人才会加强她是“凤皇使者”的印象,信以为真。
职场人都知道,同一件好事情不能只做一次,不然就会被遗忘,而坏事情不能做两次,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常常干这种事情。
她不混职场,但总看师姐他们为此揪头发,大概也能理解。
以上想法在她脑海囫囵转悠一圈,赵闻枭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听闻蒙恬和章邯已经把事情办好,路过的盐民看见她都停下脚步行礼,她向几人投递过去一个无比欣赏的眼神。
不亏是她带出来的兵,就是高效!
等大秦那边的嬴政传来回复,她便带着蒙毅回到秦国养伤,顺便把张苍带回来看看老师。
至于耿寿昌和魏季秋,折返时再带过来记录天象。
落地依然在百鸟里,只是内室多了个睁大凤眸好奇看她的小娃娃。
“哎呀呀”睡前轻描淡写便收割三条性命的人,此刻宛若一个小夹子,把蒙毅丢给卫士搀扶,撇下背后一堆橡胶和盐,捏着嗓音蹲下来,挼挼小娃娃的脸蛋,“这是谁家的娃娃呀,怎么那么那么可爱呢”
带着一波三折夹子音的“呢”,险些将喝汤的嬴政呛死。
“咳咳。”
小娃娃也愣住了,努力要捏到一起的两只短手无措虚对,扭头看向自家阿父,眼神仿佛在说“救救我”。
嬴政接过卫士递来的布巾擦嘴,还没开口,又被话痨抢先
“秦文正,你拐了谁家孩子?”
嬴政:“……什么叫拐,此乃我家中长子,其名为懋(mào)。”
懋与扶苏都有枝叶茂盛之意,只不过“懋”之一字,还有勤奋的意思罢了,就像扶苏还有品性高洁的意思。
“mào?”赵闻枭好奇,“哪个茂?”
嬴政给她写了个大字在白纸上,在她面前亮一亮。
“啧。”赵闻枭看着那结构复杂的字,眼神不太像夸赞,“你们文化人还真是讲究。”
这名字可真是够不亲民的,写完都累够呛。
“小猫猫。”她揉着扶苏的脸蛋问,“我以后就喊你这个名字好不好?”
扶苏:“……好。”
长者赐,不敢辞。
不过
这就是姑妹么,瞧着的确与阿父的面容有七分像。
莫怪无人质疑她的出身。
只是,大母为何信誓旦旦说自己没生过女儿?
扶苏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装满大大的疑问,不是很理解。
嬴政放下手中的布:“你起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你管我。”赵闻枭头也不抬就是怼,“我还没有怀疑你能不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会不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从别家偷孩子呢。”
嬴政面无表情看她。
赵闻枭的眼神懒得分给他,冲扶苏张开手,笑眯眯道:“来,姐姐抱抱。”
她说的就是秦语,系统没翻译。
扶苏歪着脑袋看她,不太明白“姐姐”是什么意思,只是对方松开他,他便扶着矮案起身,端端正正施礼:“懋,见过姑妹。”
姑妹?
赵闻枭有些受不了这拗口的称呼:“……喊姑姑就行。”
扶苏不懂,但从善如流:“姑姑。”
“哎哟,好孩子。”赵闻枭又乐呵起来,把人抱起来亲了好几口。
扶苏红着脸,被亲懵了。
嬴政:“……”
她是不是被丘鬼上身了。
等稀罕劲儿过去,赵闻枭才让嬴政也走一趟,将东西都运过来。
嬴政看着旧宫殿前黢黑的一片,眉头一皱:“失火了?”
“不是。”赵闻枭随口道,“我炸的。”
嬴政:“??”
话痨将自己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嬴政剔除若干自夸之言,完美还原真相,转头打量上蹿下跳的人。
这么精神,看来一点事情没有。
回到秦国内室坐下,他才施施然开口:“什么时候能去魏国?”
顿弱在魏国贵族堆里都混开了。
“急什么。”赵闻枭捏着扶苏的小肉手,忍不住又嘬了两下,“冰天雪地,你还怕魏国长腿跑了不成?”
嬴政听出她话里藏了话:“你还有别的打算?”
“嗯。”赵闻枭也不隐瞒他,“先回一趟牛贺州,把盐运到凰城,提着三颗脑袋在凰城宣读少荣的文书,再带两个孩子过来。”
过来之前,还要回一趟盐城。
不过这就不用说了。
对赵闻枭来说,这十天功夫就是跑腿外加交代些事情。
凰城内的城民大概是跟野民混多了,对枭首的事情不如盐民那样惶恐,又或许是每夜的祭拜和学习,已经让他们跟着古骰一起变成了狂热的信徒。
听闻盐民中有人居然敢起歪心思,他们都出奇愤怒,恨不得拿石头将砍下来的脑袋砸成烂泥。
好不容易有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可别让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给毁了!
赵闻枭看得若有所思。
嬴政闻言,建议她下次先把人送到凰城,再外派:“如此一来,这牛贺州便都是你的信徒了。”
赵闻枭觉得有道理,接纳了。
她趁着留在凰城那几天,先运三十二人回凰城,又找到高树和风,表示自己想要把小孩姐叶子带去历练。
至于往哪里去,她没有说。
“此行或许安然无恙,或许危险到要赔上性命,我无法保证。”赵闻枭如实说,“但如果她愿意的话,以后不管她呆不呆在凰城,都是我的弟子。”
高树同意了。
赵闻枭找上小孩姐,让她给自己找一位同伴。
小孩姐带来一个无父无母,但凭首领做主的孩子阿兰。
首领听到赵闻枭要收两个孩子做弟子,打量了她很久,就在赵闻枭以为对方不会答应,还要说服她时,她同意了。
“祭司那边,我自己会交代。”
完全没考虑到这层的赵闻枭默了默,若无其事点头,带着两个恨不得马上启程的孩子离开。
她也怕祭司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一拐杖敲过来。
还不还手,还真是个艰难的道德问题。
不如溜走算了。
刚爬过山坡,就听到祭司的怒喝传来:“连你也向着凰城部落了是不是!!”
小孩姐拉着她的手,炸毛:“快跑!”
赵闻枭:“……”
凰城这边的体制成熟,又有相里娇坐阵,赵闻枭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很快就带着叶子和阿兰出发,赶往盐城。
两个从小就在山野长大的孩子不需要怎么适应,只需要掌握一些技巧,很轻易就能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三日就抵达盐城。
赵闻枭对蒙恬他们说,让他们分成两组呆在这边,轮流跟她去大秦继续训练。
想了想,补充一句:“王小明和李小信不能分成一组。”
王离:“……”
看得出来,教官对他们很不放心。
换地方做极端天气训练?
李信就知道,教官身上绝不会有送分的好事儿!!——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化用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原文:后来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第103章 教我哥抱孩子 教我哥抱孩子
最终,蒙恬和李信组队,率先出发。
赵闻枭往返两次,将四人都弄到百鸟里。
其他东西交给卫士诸人收拾,她让四人与魏季秋再次检查行囊,自己抱着两筐蛇胆酒跑去找荀卿。
蒙毅只能艳羡看着他们收拾。
李信:“……”
人与人的烦恼,果然不相通。
他扫了一眼蒙毅,幽幽看着蹦跶到斜对门的教官。
荀卿年纪大,药酒除了小喝一杯,还得用来搓搓手脚,防止抽筋、冰冷和发麻等问题。
赵闻枭入内时,张苍和耿寿昌也在清点行囊,荀卿则慢慢耍着五禽戏之类的养生操,平日戏耍的棍子放在墙角,还没用上。
“冰天雪地,荀卿还是那么自律。”她人到门口,声音也就到了,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请自入。
若是其他人这样做,难免会显得无礼,但她自然得跟在自家一样。
荀卿刚好做到一个猴戏动作,回首一看,乐呵呵收起高举倒勾的手臂,放下提起的腿,理了理衣物。
张苍赶紧放下手中东西,给他披上外衣。
新来的弟子:“……”
默默收回捞个空的手。
荀卿拉紧外衣,往内室指了指:“许久不见,进去聊两句?小友不急罢?”
“不急不急,天还没亮多少就不请自来,倒是打扰您老锻炼身体了。”赵闻枭又端起活泼乖巧的样子,乐颠颠进去,等着荀卿给她煮茶。
先秦时候的冬日没什么绿叶子,维生素十分缺乏,但比草原上要好一些,大家普遍会晒些干菜窖藏。
是故,还不至于一到冬天就闹牙疼、便秘、犯恶心之类的毛病。
可荀卿的年纪在这个年代少有,赵闻枭生怕他有点什么毛病遭不住,就令人在牛贺州晒上一些可以泡茶的花、叶、水果干。
茶园她暂时没人手,实在搞不起来,秦国的农业也没发展到可以腾出土地搞太多经济作物的程度,她也就暂时没提这件事情。
反正只给荀卿一个人晒些来喝,对于旱季漫长的牛贺州来说,只是顺手的小事情。
新弟子看荀卿动手洗陶壶,赶紧要来帮忙,被荀卿笑着挡住:“不必,小友就爱喝我煮的茶。”
年老之后,能被小辈需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特别是被平日十分要强的小辈需要。
新弟子有些讶异。
荀卿平日可没给谁煮过茶,听说张苍师兄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辗转好几个国家,但是昨日师兄在外归来,风尘仆仆,也不过是得来庖厨一盏热汤。
老师亲手煮茶,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到底谁啊?
不甚熟悉赵闻枭的新弟子疑惑,偷偷觑她。
赵闻枭也毫无惶恐之意,理所当然地捧着脸看他老人家忙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浮丘伯在牛贺州那边的事情,给他带带弟子的消息。
顺势一转,才说起牛贺州两边管理的现状,与他论论治理之术。
要是碰上跟老人家意见相左的地方,她就简单提提自己的想法,但也不争辩,反而说起其他事情,绕一个大圈才转回来,辅助说明她自己的观点。
她很懂迂回之术,极少硬碰硬。
新弟子有时听得稀里糊涂,不自觉跟着她所言思索,等正题回落,才恍然大悟自己中计了。
他登时有些纳闷。
真是古怪又固执的人,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捕猎似的细密紧张,一旦跟不上就容易被她咬着咽喉要紧处,令人说不出话来。
荀卿平日跟其他前来请教的贵族朝臣说话,于辩论一道上也是不相让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很坚持自身意见,大有“若是诸君不认同,又何必请教我,不如就此作别”的委婉意思。
可面对眼前淑女,他的耐心好像便多上三分,纵然知道她绕一个圈子诡辩,也只乐呵呵一笑,重申自己的意见,便不再啰嗦,却也没有送客的意思。
纵然意见有左,两人竟也相谈甚欢。
等赵闻枭带着张苍他们离开,新弟子便问:“老师何故待淑女如此放纵?”
是的,他觉得老师称得上放纵。
荀卿哈哈一乐:“你认得她的日子太短,以后便会明白了。她与秦王极其相似,都是心中十分坚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为此可以不惜放低身段,做任何事情来换取人才与治国的意见。
“他们就像那潜伏在草丛背后的猛虎,在出爪之前,什么耐心都有,可以忍受虫叮蛇爬,风扰雨侵,而其志不变。”
大部分人则不然,他们对未来如何不确定,想要又怕承担后果,容易举棋不定,还有劝一劝的可能。
可他们就是太坚定自己所要,若是给的意见不能帮助他们达成目的,是他们不需要的,他们就会一笑而过。
劝是劝不动的,只好各自说清楚自己所思,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大家已经没有共同的话就好。
倘若是年轻时候,他当然少不得捞起竹简跟对方打一架,谁打赢就认可谁的话。
但
“小友有一言,还是挺有道理的。”荀卿看着屋檐下落的雪,眼中有着浓浓笑意,“有些事情,与其大动肝火,不如让小辈走走弯路,脚下踏过的土地,才会成为心中的土地。”
新弟子:“……弟子愚钝,不明白。”
荀卿笑笑:“不着急,你还小,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很寻常。”
这边闲聊时,赵闻枭已经带着一行人准备出发,踏上前往魏国的路。
嬴政和小扶苏在风雪中给他们送行。
蒙毅因伤重,被蒙恬勒令呆在内室烤火,不能出来。
赵闻枭逗小团子玩,把脸凑过去:“来来来,姑姑要走了,亲一个。”
小扶苏羞赧,无措看嬴政。
对他来说山一样高的阿父却根本没有低头看他,只看着姑姑,一脸嫌弃。
他觉得阿父这样很不好,会伤姑姑的心。
本来还有些扭捏不好意思的小团子,同情心上涌,红着脸凑到赵闻枭脸颊旁,踮起脚尖啾上一口。
被冷风侵袭的脸颊一暖,赵闻枭又捏着夹子音,喊着心肝宝贝儿的,啵啵亲上好几口,给还没晒成小麦皮肤的雪白孩子亲懵了,脸蛋透红。
嬴政:“……”
她抱起糊里糊涂的小扶苏,捏捏他手感柔软的小脸蛋,塞进嬴政怀里:“啧,自己的孩子,想抱就抱,眼红什么。”
背对孩子,她冲嬴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每次她逗扶苏玩儿的时候,他就悄咪咪偷看,被发现还假装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看着她眼睛。
啧啧。
嬴政怀里多上一团软绵绵的小东西,下意识伸手接过,但脸上还是不苟言笑,拧眉看着,好似怀里的东西多难处置一样。
小扶苏:“……”
大人猝不及防,小孩也相当意外。
意外得有些僵硬惶恐。
赵闻枭看不过眼,数落嬴政:“这么大个人,啥用没有,孩子都不会抱。你这胳膊拐这个弧度,是要孩子当滑梯栽进雪地里吗?要不要给你个浇水壶,再来点儿鱼骨粉,明年树上就给你长八十个孩子出来,摘了就能带回家继承家业呢。”
小扶苏:“……”
姑姑真厉害,所有人都很怕阿父,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赵闻枭亲自上手指导,毫不客气摆弄嬴政的胳膊,温柔调整小扶苏的坐姿。
这头恶狠狠瞪某个面容冷峻,凤眸静敛的人,咬牙切齿道:“放松些,你要勒死他吗?”那头嗓音柔得要滴水,安慰小扶苏:“宝贝儿别怕,这个凶凶的人是你父亲,他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放轻松好不好,不然久了腰会酸酸的哦”
一众旁观者:“……”
赵闻枭将小扶苏凉冰冰的小手掌塞进嬴政衣领里,用外面的狐裘领子盖了盖,终于满意拍拍手。
小扶苏悄悄收回手,又被赵闻枭塞进去:“天冷,他火气大,刚好给你暖。自家阿父,跟他客气什么。乖乖不要怕,他要是敢凶你,姑姑替你教训他。”
被迫抱孩子的嬴政垂眸乜她:“你一天不作妖,心里不舒坦吗?”
赵闻枭端起虚假的笑脸:“你火气不大?”
嬴政:“……”
赵闻枭瞪大眼,全是看好戏的戏谑:“你不是小猫猫的阿父?”
嬴政:“……”
赵闻枭“呵”一声:“还是说,暂时不论军事力量和综合国力,光凭我们两个的单兵力量,你打得过我?”
嬴政:“……你怎么不说卫士也不论。”
赵闻枭扫过他身后一众人,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就这点人,他们打不过我。”
卫士:“……”
谢谢提醒,但没必要。
嬴政默默看着她,没有回话,也没有将扶苏交给其他人,只是安静抱着。
赵闻枭:“哑巴了??”
嬴政:“只是在想,大概是跟某些人相处久了……”
赵闻枭:“开始拥有人情味了?”
嬴政瞥她一眼,不说话,但神色堪称看什么离奇事物。
赵闻枭:“……你老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
“我在等你说话。”嬴政撩起眼皮子,慢条斯理道,“看看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狂言,以后有人再得罪我,想想你的作为,可以方便我迅速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要杀要剐还是留。”
他连赵闻枭这张毒嘴吐出的话,都能生出忍耐心来,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赵闻枭:“……”
她轻轻揉着孩子的两团发包,眼神与嬴政厮杀。
‘看在小猫猫的份上,过分的话就不多说了,等孩子不在你就完蛋了。’
‘呵,是吗?’
‘你这是挑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准你放肆,不许我反击?这是什么道理。’
‘姐的道理。’
‘呵,那可真是巧了,我最喜欢打破别人的道理,让他们心甘情愿听我的。’
‘……’
……
两人之间火光带闪电,仿佛有无形的橙红色苗苗从两个方向对准,不相上下地冲着对方而去。
旁观者无不紧张。
火凰和玄龙互相拥抱,擦着虚假的眼泪,觉得他们两个不应该绑定亲缘系统,这要是绑定的宿敌系统,说不定它们已经功成身退,寻找下一个任务对象了。
【滴】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2/10)】
正在瞪眼的两人:“……”
两只系统:“……”
主系统的判断规则,还真是……令人惊喜。
抓住系统漏洞的两个人,又开始刷分大行动。
‘怎么样,要不要再试一下?’
‘可以试试看。’
‘不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商量坑它算不算有默契?不需要说话就明白要干什么?’
‘怎么不算呢,’嬴政眉头一跳,‘这可是另外的事情。’
意料之中,面前的系统面板缓缓从“2/10”跳到“3/10”,似乎认可了他们的想法。
只是两人再想要刷刷,系统面板就装死不跳了。
看来是之前刷分太过分,刺激到了系统,在后台做了连续加分的次数限制。
但两次也不错了,值得开心。
赵闻枭和嬴政的心情瞬间舒泰畅快,再看对方就顺眼不少,双双端起姿态客套。
赵闻枭:“日头高挂,再不走就太晚了,你们不要太想我。”
嬴政:“愿君此行无风雪,万事顺利,百无禁忌。”
蒙恬他们看看刚冒出头的日轮,再扫扫扬出青灰色雪雾的迷蒙天地,默不作声。
罢了,王和教官开心就好。
小扶苏倒是高兴的。
阿父和姑姑不再吵架,那便再好不过了。
就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古里古怪,不太对劲儿的样子。
赵闻枭翻身上马,将脖子上的布巾拉高,挡住口鼻:“我走了,小猫猫要记得想我哦。”
小扶苏抽出小手,学她的样子挥了挥:“姑姑一路顺遂,扶……”
“咳。”嬴政咳嗽提醒。
“……懋会想你的。”小扶苏紧急改口。
赵闻枭乐得眯了眼,扯转马头,向着函谷关去。
小扶苏目送赵闻枭远去,恋恋不舍收回手,一个自然而言就塞回嬴政的衣领里。
等扭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正要惶恐收回手掌,嬴政却抱着他往上颠了颠,说了句:“抱稳。”
护着他后背的手撤走,拉上缰绳。
忽然腾空而起,小扶苏下意识抱紧手下的脖子,顾不得其他了。
嬴政把身上狐裘紧了紧,掖紧孩子肚皮地下:“压住,别让风吹进来。”
小扶苏“嗯嗯”点头。
他缩在狐裘里,听着天地风雪呼啸如狼嚎虎咆,睁大黑亮凤眸看着眼前刚直的下巴,有些压制不住的雀跃。
他觉得,今日不知为何,甚是喜欢阿父。
阿父应当也有些喜欢他的罢?——
作者有话说:【注释】
历史上的政哥,其实十分宠孩子(看阴嫚的墓葬),但是因为先秦时候的文化就是父亲不能亲近孩子,特别扶苏又是长子,是需要继承大统的人(之前作话分析过先秦时代对待孩子的传统习惯),所以他可能相对严厉一些,以至于扶苏觉得阿父不爱自己,连后来自杀都那么毫不迟疑。
所以,咱这章写写父子、姑侄情。
第104章 好了,教官你别说话了 好了,教官你别……
嬴政体温高,小孩子体温也高。
哪怕外面风雪喧天,躲在狐裘里面的扶苏也被热气熏得小脸通红,枕在自家阿父胸口上昏昏欲睡。
可他谨记阿父要让自己压住狐裘,不让风雪肆虐入内,他便一直强撑着,等见到章台宫才撑不住,眼皮子一合酣睡过去。
嬴政似乎也忘记自己手上还单抱着一个小团子,直接便到偏殿去处理公务。
沿路的卫士和寺人都低着头,并没有人瞧见他怀里多出一团,是故也没有人向前规劝。
先发现长公子存在的,还是替嬴政脱下狐裘的寺人。
不过能留在嬴政身边的寺人,先是经过近十年的挑挑拣拣,又已经在嫪毐造反时清过一批,留下来的已对秦王做出的任何事情学会闭嘴低头,压住好奇心。
哪怕他们知道,礼教之下,秦王不该如此抱着自己的长公子。是以,他们也只是稍露讶异之色,随即便若无其事低下头,将狐裘上的雪拍干净,拿去烘干梳理好。
小扶苏大概真的很困,寺人将狐裘摘下来,他也没有醒,只是有些怕冷地往嬴政衣襟钻了钻,迷迷糊糊喊了一声“阿父”。
这一声绵绵软软又带着依赖,与他平日的拘谨截然不同。
嬴政低头看他一眼,让寺人将另一件狐裘拿过来,将小团子罩住,放在自己右手边。
有书案挡住,李斯、昌平君、王绾和冯去疾进来时都没有发现小扶苏的存在,只以为秦王防寒才用狐裘稍稍遮盖双膝。
“王。”四人朝着青年君王恭敬行礼。
嬴政也不紧不慢给他们回礼,请他们跽坐说话。
“赵国传来消息,说赵王已传位公子迁,准备开春就让对方举办大典。”他将尉缭传来的文书放到几人跟前,“你们怎么看?”
几人中,昌平君地位最高。他率先拿起文书细看,看完便递给自己一侧的王绾。
等四人传看完毕,李斯懂事地先开口:“素闻公子迁言行无状,更无主见,凡事都听其门下食客所言。倘若是他上位,想必国尉行事更加方便。”
有旁人在,他的话倒是藏掉一半。
他觉得,赵迁上位,比赵国任何公子上位都有利于秦国,他宠信的食客郭开,一心唯利是图,极好收买。
若要攻破赵国,赵迁上位简直就是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先前秦王、尉缭与他共商谋取六国大计,在赵国这边,打的就是让赵迁上位,收买郭开影响赵国决计的主意。
如今,事情也算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进展。
冯去疾素来刚直,没什么顾忌:“若是公子迁即位,赵国也就走到头了。赵国宫室之中,唯一中看之人只有公子嘉,此人博学多才,温善仁厚,也有几分不屈与魄力。可公子迁最看不惯的就是公子嘉,此番将人弄去代地,恐怕公子嘉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对英才折损的可惜。
嬴政亲自见过赵嘉,知道对方心中有宏图伟业,想要扭转赵国朝堂的腐朽,人也的确温善仁厚,但是要说魄力,他不置可否。
况且,赵国朝堂就宛若一棵早已被虫子蛀坏的大树,外干中空,只要再让虫子啃几口,轻轻一推就倒了。
哪怕是赵嘉上位,也无法在朝夕之间将这棵被蛀坏的大树治好。
王绾生性慎重,只言道:“公子迁心中无术势应当不假,可赵国总归还有李牧与一心向赵的廉颇,还是要小心应对为好。”
这是他们第三次谈论到李牧与廉颇。
不过国事么,断没有一次定论那么草率的做法。
昌平君听到这里,才施施然开口,重提赵欲攻燕的事情,颇有些忧心地提及:“李家在陇西与代地常年抗击外敌,公子嘉此番被贬到代地,若是能得李牧支持,哪怕无缘君王之位,恐怕也不至于彻底没落。”
嬴政“哦”一声,问:“相国有何见解?”
“臣以为,想要击败赵国,光是盯着赵国朝堂恐怕还不够,像远在代地的李牧和在大梁谋官的廉颇,都需要密切注意。李牧忠于赵,若不能笼络,则必除之;廉颇亦忠于赵,哪怕身在魏国大梁,也心系赵国,若是让他说服魏、赵联盟,恐怕有损我秦国。”
几人又激烈讨论起要不要援助燕国的事情。
冯去疾认为一定要出兵援助,免得赵国壮大,一棵病树再逢春。
李斯觉得旗号打上就行,通过谴责、攻打赵国后方把赵兵逼回来防守的办法,既可以让秦国得到好处,攻下几座城池,又做到名正言顺。
王绾则以为,赵燕要打就让他们打,秦国适合静观其变。
昌平君比较同意王绾这种稍微保守一点的看法,支持他的意见,希望秦王三思而后行。
嬴政只听,并不说话,随便他们发表意见。
几人皆是才思敏捷的辨才,侃侃而谈。
小扶苏被吵醒,揉揉眼睛坐起来,没坐稳,往前一倒,趴在嬴政膝盖上,仰头看他:“阿父?”
几人的争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小扶苏彻底清醒,转头对上四张惊讶又略有些不赞同的脸。
昌平君:“王,常言道,父不与子亲……”
群臣开启上谏模式,规劝嬴政莫要太过宠溺孩子,否则会酿造大祸。
他们引经据典,自夏商说到而今,从人引论到动植物上加以辅证,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嬴政平静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想自己的耐心果然有所增益。
想想赵闻枭那厮的毒嘴,再听这些直言不讳的话,竟当真觉得不算什么事儿。
待他们唇干舌燥,他甚至好心让寺人给他们来点儿热汤润润喉。
跽坐起来的小扶苏有些不安,被说得羞愧难当,红了眼圈,数次欲言又止。
嬴政察觉到,心中才微有波澜生。
垂在书案底下的右手,悄悄伸出一根食指,将小团子紧紧压在膝盖的手挑起来,在掌心挠了挠。
扶苏懵了。
他悄悄抬眼看自家阿父,却见他端正坐着,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眼眸半垂看着客卿们。
食指没感觉到小扶苏有所动作,嬴政食指转了一下,压到他手背上,顺了两下。
小扶苏心中的愧疚倏然掉落悬崖,被云雾掩盖踪影,消失不见。
“诸卿说得甚是有理。”嬴政在他们喝水的时候,才开口解释,“不过寡人将长公子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亲近寡人,只是让他睡饱之后,听听政事,好好与我论道。”
昌平君和王绾:“??”
李斯和冯去疾:“……”
四人立即从谏言秦王宠溺孩子,变成谴责他不太当人。
当然,他们也不敢直骂,只是委婉表达这么个意思,说“长公子才三岁多,现在就要论国事未免拔苗助长了些,王大可不必如此着急”云云。
嬴政听上一阵,才一脸惭愧地说“诸卿所言有理”云云,让寺人去楚姬宫殿中找人把扶苏带回去。
于是,君臣皆欢喜。
他们重新将国事捡起来论。
李斯沉思不语。
他怎么觉得,王对付他们的这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函谷关外。
天地被风雪遮蔽,就连松柏也掩盖在雪层之下,一行人走得异常艰难,马儿亦陷在风雪里,几乎走不动。
赵闻枭转头打了个喷嚏。
魏季秋哆哆嗦嗦问:“教、教、教官怎么了?”
“没事。”她揉了揉鼻子,怀疑有人在说自己坏话,“把手给我。”
魏季秋把手伸过去,跨过一条沟,落在一处山石遮挡的小地方。
赵闻枭把张苍和耿寿昌也拉过来,让他们三个安顿好,先生火暖暖,再回头站到沟渠外挡风,顺便看看四人情况。
叶子和阿兰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大雪,也没经历过这么严寒的天气,冻得一个劲儿在发抖,掩盖不住地打哆嗦。
“怎么样?”狂风从赵闻枭身边刮过,连她脖子上挂着的兽皮都吹成一条直线。
只有她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叶子和阿兰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还是牢牢抓住地上的石头,说:“很好,新奇的体验。”
既然她们两个没有求助,赵闻枭也就不伸手了,看着她们被风吹翻好几遍,才艰难翻越鸿沟,爬到魏季秋他们旁边帮忙生火。
本来还很硬气,说自己不用穿鞋子的两个人,转头就用刀子割开兽布,把脚丫子裹住。
蒙恬和李信倒是能迈开腿跳过去。
不过李信年纪还小,腿不太长,一下没站稳,差点儿往后栽倒,摔回坑里。
赵闻枭隔着一条沟,来不及伸手,只好伸脚抵住他后心。
李信:“……”
他宁愿摔下去。
还好在这里的是厚道人蒙恬,不是王小明,没有人笑话他。
只是少年人脸皮薄,兀自躲在角落,脸色赤红好一阵。
不过天冷,冻上一会儿就青了。
蒙恬将他拉到火堆旁,将手收回来,“咔嘣”一下把小孩手臂粗的树枝折断,丢进火里:“今岁的雪不大,可是风格外张狂,根本走不动。”
本还打算走到下一个“置”所,或者乡“亭”投宿也行,没料到居然折在半路。
要不是身处自己熟悉的地方,蒙恬怀疑他们会失去方向,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赵闻枭扫了一眼张苍他们记下来的气象:“魏国在东,吹的是西北风,不必完全逆着方向走,情况倒也还好。”她抬眼看向蒙恬和李信,“你们久在秦国,多经风霜,应当能适应雪地拉练才是。”
这地儿的风雪再恶,应当也不比冰原差。
“这里起码紧挨着咸阳,有人出没,没有大型野兽群袭击……”
正说着,东边绝涧便传来一声嘹亮的狼嚎。
“嗷呜”
其音高亢、悠扬、响亮。
蒙恬和李信:“……”
好了,教官你别说话了。
第105章 他就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厚道老实人!……
多亏如今日轮刚西倾。
哪怕听到狼嚎,大家心里也没那么慌张。
赵闻枭让张苍他们自己支开小帐篷,至于蒙恬等人,只给一把刀,就踹出去自己找材料建造防风御寒的雪屋。
他们两个的家族虽然算不上老秦人,但好歹在秦国出生长大,不至于应付不了大雪天。
就是教官给他们塑造的条件,比出外打仗的时候还要艰苦,好似已经到绝境,要艰险求生一般。
赵闻枭说:“你们这么想也没错,先去砍树枝,照我说的搭建冰屋就行。”
两人也只能绑好头上防寒的兽毛帽子,掩住口鼻,默不作声拿着刀在附近砍削树枝。
身后的张苍和耿寿昌也要找石头和木头简单打桩,抖开毛毡拼接的两人帐篷包固定好。
就是,固定好的帐篷包莫名像瘪下去的棺材……
两人狠狠发抖,将这要命的无端联想甩出八百里去,探头吹吹冷风,让脑子清醒一点儿。
魏季秋从行囊中掏出来的便不能叫帐篷了,称之为睡袋更合适,只要固定底部四个角便好。人往里面一钻,将绳结绑好,把口鼻处的兽毛解下,可以透过两层戳有细孔的薄布呼吸。
这东西还挺实用。
不过,如今还不到安睡的时辰,她坐在火堆旁,将墨放在火边烤烤,把测量工具掏出来,准备更新当地气象情况。
墨暂时不能用,她打算先用铅笔记下再誊抄。
张苍和耿寿昌弄完也凑过来,把兽皮帽子用力一绑,走出防风带,却险些连人带机械测风仪卷飞。
幸好耿寿昌眼疾手快,伸手拉住旁边的树,才没让他真顺势滚落沟里。
就是下风口的李信继承了王小明同学的倒霉体质,被顺风而来的机械测风仪兜脸扇了一个巴掌。
他下意识把东西抓住,面无表情转身,露出脸上明显的一块红痕,看向张苍。
张苍:“……”
一时之间,也不清楚谁更羞窘。
小孩姐叶子藏不住心事,“噗噗”笑了起来。
旁边砍枝叶的阿兰不懂她笑什么,但看她笑得开心,歪了歪脑袋,两息后,也跟着干巴巴“哈哈”两声。
李信:“……”
老实人不明所以的嘲笑犹为致命。
赵闻枭撑着额头闷笑两声,善心大发,走去把测风仪拿回来:“冰冻雪天,机械测风仪容易受影响,三组数据还是太少了,你们记得要多记录一下物候与附近生物的细微变化。”
毕竟这玩意儿说是机械测风仪,却也只是简单的连动机械,也就比跳绳计数那玩意儿精密一点点,可并没有现代机械测风仪防止结冰的自调节PTC(加热装置)和电阻器,不利于风雪天测速。
应付牛贺州那大冬天也才十来度的温暖气候还行,一旦温度降到零下,那就太容易出问题了。
张苍有些脸红地接回测风仪,冲李信弓身致歉。
吃软不吃硬的李小信同学,只觉得自己一下子浑身不自在起来,赶紧回个礼,转头继续“砰砰”砍树。
倒霉孩子没看清楚,那一刀刚好把整块树杈子干下来,砸了自己一脑袋。
世界瞬间安静三个呼吸。
下一刻,小孩姐又藏不住心思,大笑着用力一刀砍在树枝上。
本以为是有人作伴,但小孩姐却十分灵活往后一蹦,树枝没砸下来就躲开了。
阿兰好像觉得很好玩,也“哈哈”两声,用力把树枝砍断,抬头看着树枝砸下来,尔后在树枝将要砸到她身上时,屈膝往后一跳,完美躲开。
树枝砸起薄薄雪雾,将两小孩的笑声格挡得朦朦胧胧,只有赵闻枭的感叹清晰入耳
“唉,李小信同学,你是不是拜小明同学为师,努力学了点要命的技巧。”
这个要命,是真的要命。
李信木然拖着树枝,走向唯一没有嘲笑他的厚道人蒙恬,将树枝与他手中的树枝对齐摆好,支撑起一个可供人躲风避雪的空间。
摆好抬眸时,他无意瞥见对方压得很艰难的上翘唇角。
“……”
他就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厚道老实人!
约莫是否极泰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再出现别的意外。
他们砍好足够的树枝摆起来之后,往上铺几层厚厚的雪并且压实,等铺得有寻常砖块那么厚,就算大功告成。
待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后,冰全部冻结实了,就能把树枝拆下来,拆不下来的细小枝叶就甭管了,不戳到人就行。
随后,人便能钻进里面躲避风雪。
造出来的雪屋还挺大,他们全部人都住进去也行。
赵闻枭便让张苍他们把帐篷和睡袋拔了,在里面铺开就行,连桩都不用打。
耿寿昌:“……”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教官似乎也在训他们。
叶子和阿兰不太适应这等天气,赶紧带着要转移的火种钻进雪屋里面。
此刻的雪屋,还真有点儿避难所的意思了。
“唉唉”赵闻枭伸手拦住两位小姑娘,冲敞开的大口努嘴,“门还没做,透气孔也没有打。”
雪屋内烤火,可得随时预防一氧化碳中毒。
叶子和阿兰住的山洞,从来只有刺木防野兽入内把人叼走,她们并没有保暖的概念,更不清楚一氧化碳中毒是什么东西,只能嘀嘀咕咕跑去弄好。
李信看着她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天真得可怕。
不过两位女郎看起来没他叛逆,应该不会吃他吃过的凄凉苦头。
几人入内没多久,赵闻枭就提醒:“要吃东西的赶紧吃,半个时辰后出去打猎,一定要在野外吃得足够饱,才能抵御风寒。”
另外,风雪天还得防冻伤,在这种没有任何润肤膏的情况下,涂上动物油脂也是一种绝佳的选择。
叶子和阿兰都对打猎获取食物和涂抹油脂没意见,她们只是不明白,凰城那么舒适,为什么要跑到这种苦寒的地方来吃苦头。
想想牛贺州除了色以外,香与味俱全的大锅饭,她们就很难维持心中平衡,甚至生出还不如回牛贺州老实打工的念头。
这个念头刚萌发,就有一道悠悠然的声音砸落头顶:“怎么,刚踏入雪地就受不了了?想要回家找阿母?”
大概是赵闻枭斜倚在枝干上的姿态过于闲适,显得一切风轻云淡,不值得放在眼里,又大概是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
总之,小孩姐想都不想,立马就挺起胸膛,脱口而出:“才不会!”
由于惯常沉默寡言,晚上一步的阿兰表情迟滞一瞬间后,眨动眼睛看向赵闻枭,认真点点头:“……嗯,对。不会。”
李信:“……”
这小淑女是不是有点儿呆。
意气冲上头的两个人,背着比她们还要高一个头的弓,依照赵闻枭所教,半蹲在地上分辨动物脚印,寻找它们冬眠的巢穴。
这种事情,经常冬狩的蒙恬和李信十分娴熟,自告奋勇带着两位小师妹前去搜寻,从四面包抄一只被同伴撂下的鹿。
先秦人打猎有自己的规矩,据《左传》载,“春蒐(sōu)夏藐(miǎo),秋狝(xiǎn)冬狩”。
意思就是说,春天是繁衍的季节,要杀没有怀胎的猎物;夏天是植物快速增长的季节,要杀霍霍庄稼的猎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家禽家畜也长肥了,要杀偷家禽的猎物;冬天冰雪遍布,猎物足迹显然,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因此,蒙恬和李信也就不那么拘束手段,见到猎物就冲出去杀,那箭射得毫无情面,只冲要害,根本不管伤不伤皮毛。
不过老鹿屡屡躲避两脚兽的箭矢,早已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技能,极限扭腰扑闪,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条弧线极美的痕迹,最后只被扎中一条后腿,在线条上留出一点红。
赵闻枭坐在树枝上,叹为观止。
叶子和阿兰射箭的力量不如他们两个,但是两人腿脚快,身手极其灵活。
桀骜不羁的小孩姐甚至爬上树,从树上往下一跳,以弓箭套住鹿的脖子,将它活活勒死。
李信:“……”
谁说他莽了,这小淑女可比他莽多了!
阿兰刚爬上一块石头,把弓拉开,手中的箭都没稳妥搁在手指上,便松手放出。
箭矢从李信肩膀半臂处飞过,“咻”一下,扎入一只冒头的小羊眉心。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收手抽箭,箭从箭筒里拔出一半,才恍然大悟:“啊死了。”
手中的箭,被她慢吞吞塞回去。
李信:“……”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受到了侮辱。
四人最终拖回来一只鹿和一只羊,倒是让大家吃得很饱,甚至还留下明日的早饭。
临睡前,赵闻枭安排好轮值的人,让他们先运动一番,等身体热了再睡下,免得失温都不清楚。
第二日继续赶路,雪不算大,但风依然很大。
待走到“置”所,赵闻枭决定弃掉马匹,让他们制作滑板,加快速度赶路。
行囊也放到滑板上,可以拖着走。
秦国往魏国东去,多绝涧,两岸峭壁,地形陡峭,虽然难滑,要格外小心一点儿。
但只要不脑抽往悬崖边坠下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弃掉马匹后,赶路的速度果然快上很多,主要是小孩姐和阿兰肢体协调,灵活,大大刺激了蒙恬和李信,让赶路成了追逐比赛。
几人肩上扛着拖拽行礼的绳子,如飞鸟掠过山林,扬起一道白色薄雾,“唰”一下便没了影子,一度让驻守乡间的武吏将他们认成他国间谍……
以致于后来收到文书的嬴政都沉默许久。
几人的目标是安邑,却因为兴奋过度,险些撞到东南方向的韩国去。
好不容易修正方向抵达安邑郊外,张苍等人望着城墙的影子,泪流满面。
人呐,这城里一定有正常人!!
第106章 要不给您(嬴政)配一首出场的BGM?……
安邑。
一座位于河东之地的古老都城。
最早,它是夏朝的都城之一,后来三家分晋,魏国分得河东大部分土地,立于其中的安邑便成为魏国最开始的都城。
后来,魏国逐渐向着河南之地扩展,安邑的地理位置不适合统筹管理,加上魏惠王有称霸之心,便把都城换到大梁(今开封西北)。
安邑这个地方,境内有一部分的解池(盐湖),在赵闻枭的精盐诞生之前,秦国一众贵族最喜欢的盐便是这里的盐,甚至将其称为“大夏之盐”。①
《孔子三朝记》也记载了一个与其相关的,十分有意思的神话故事,里面说黄帝杀蚩尤并将其肢解,蚩尤的血化为卤,最终变成解池。
那时的神话故事,神仙死后的血肉从来不是黄土也不是腐肉,而是继续泽被天下的好东西。
此外,成语“骥服盐车”的诞生地,就在解池境内,至于是不是安邑的解池,有待考证。②
可也足够令人品味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座无论历史底蕴还是经济都足够深厚的城池,赵闻枭虽然不是相关子专业的人才,但是一路追寻古迹也追寻得津津有味。
蒙恬他们找到馆舍落脚,一转头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就连叶子和阿兰都不在左右。
幸好,大家都已见惯不怪,十分镇定围在一起取暖。
不知疲惫的三人,在大家烤火烤得昏昏欲睡时,已经在安邑内小逛一圈。
赵闻枭主要是带着两个孩子见识何为“文明”,给他们大致说说魏国的诞生
“……这座城,便是魏文侯自称诸侯之后定下来的都城,地位类似我们凰城。他是最早改革变法的君侯,任用李悝变法,教授子民法经,让国内变得井然有序,蒸蒸日上。
“廷上,他还任用卜子夏、田子方和段干木为老师,十分亲近三人,又先后以魏成子、翟璜为相,以乐羊为将军,西门豹镇守邺城,李克镇守打下来的中山国。”
小孩姐不是很懂:“这些人很厉害吗?”
“很厉害。”赵闻枭大致总结了一下,“可以留名史书还被大夸特夸的厉害。”
小孩姐大概知道“史书”的重要,在凰城的夜晚,会有老师专门说这些事情,很多城民听到“青史留名”,脸上都会爆发出比吃饭还要亮的光。
好像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就死而无憾,更别提是被着墨夸两句了。
于是,她问:“城主可以说说这些人吗?”
赵城主她不太能。
她可以把魏国每一任君王背下来,也知道他们在位的大概时间,因为这些东西她的专业也要用,但是历史人物具体的功绩事件……
“咳。”赵闻枭摸摸她的头,“先不要打岔,把主线听完,至于其他的事情,晚点会有一位精通这些事情的老师给你们普及。”
能知道西门豹和李克,已经是她博学的结果。
别继续问,再问就不礼貌了。
她继续说下去,文侯称雄,尔后武侯上位,有吴起为将,训练出一批强悍的精锐重装步兵,称之为“魏武卒”。
吴起带着这批武卒,一度挺入关中,横扫河西,夺下秦国五百多里土地,把函谷关都攻破了,将秦国打到自闭。
阴晋之战的五万魏军胜五十万秦军,更是惊骇世人,同期根本找不出任何对手。
秦国吃过最大的亏,就在魏国身上。
只可惜,魏武侯后期昏了头,听信公叔痤的谗言,怀疑吴起投楚,加上一直没有礼贤下士,招收人才的习惯,还任人唯亲,国内治理比之文侯稍逊一筹。
当然,这个“稍”是客套说法。
可以不用当真。
在位期间,同盟瓦解了不说,还得罪了秦、楚、齐三个先后崛起的大国。
等第三任君侯继位的时候,魏罃(yīng)和魏缓两位兄弟相争,差点儿把魏国分裂成两国。
幸好,全靠猪对手的短视衬托,没有趁机支持两人分裂,于是后来的魏惠王魏罃胜出。
魏惠王与魏武侯很像,但是比武侯好的一点是他前期交好诸侯国,并且做出一系列改革,让魏国逐渐恢复强盛。
唔,说个死亡笑话淹没国都大梁,宣布魏国正式灭亡的那条鸿沟(楚汉那条界),就是他遣人挖的。
可魏国的第一任王,也是他。
他强盛时,秦惠文王嬴驷和嘴炮子张仪都得避让三尺。
可他也有和武侯一样的毛病,不会识人才用人才,而且看不起出身平民的人才,只用贵族,先后放走商鞅和孙膑,让他们在秦、齐落脚,壮大两国实力。
待齐、秦壮大以后,魏惠王昔年打下来的土地,便又一寸寸归还,甚至得倒贴。
此后的魏国便由盛转衰,一蹶不振。
“……魏惠王享年八十一,他在位期间,秦国经历过秦献公、秦孝公和秦惠文王三代,他要是再活几年,秦武王嬴荡都得被他熬走。”赵闻枭感叹这句话时,刚好走回馆舍。
隔着厚重的毛毡,张苍等人都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蒙恬和李信两位秦臣:“……”
想了想,若是王在此,教官恐怕也照说不误。
如此一转念,心中居然诡异地平静了。
赵闻枭撩起毛毡入内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馆舍门口,无端感叹一声:“在我的身后,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④
小孩姐:“??”
内室一众人:“??”
城主/教官搁这儿说什么废话呢。
他们不约而同往外头的两棵枣树看去。
安邑枣树千棵③,随处可见,在门前左右栽种枣树再寻常不过。只是相比一路看到的,如同黑铁一样直指苍穹的其他枣树,这两棵显得有些“曲折”,像风烛残年蹒跚行走的老者,佝偻着腰肢,有种风烛残年的垂暮气息。
阿兰莫名想到城主刚才说的魏武侯和魏惠王。
思绪一闪而过,外头忽然传来“咔嘣”一声,抬眼望去,正好看见枣树断了一截枝丫,直直掉落院中雪堆里。
雪一掩埋,连一点儿异色都瞧不见。
“阿嚏”李信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木着脸看她们几个,“诸位,进还是出,能不能有个准数?”
作甚非要一起挨冷。
赵闻枭这才入内,将后背上背着的箩筐放下。
李信好奇,探头张望:“这是什么?你们跑哪儿去了?这又是标本吗?怎么还带石头和泥土的呢?”
“你怎么那么多话。”赵闻枭将东西塞给他,“来,还记得标本怎么做吧,把它给我全部处理好。”
李信:“……”
突然有些想念王离。
若是对方在,任何倒霉事都轮不到他头上。
东西塞给李信,她又朝蒙恬招招手:“小恬恬,来,给你个任务。”
蒙恬莫名挪过去。
赵闻枭将俩小孩塞给他:“给她们上一堂历史课,讲讲魏文侯、武侯和惠王时期的魏国大臣们。”
小孩姐仰头,一连串发问:“蒙队,西门豹是谁?李克是谁……”
她用秦语一口气吐出十多条人名,一个字都没有说错,只是带了些牛贺州的口音。
蒙恬:“……”
解决完仨小孩,赵闻枭吩咐仨大人把气象物候数据重新整理,才掏出路簿更新。
等路簿更新完,嬴政那边捎来消息,说自己得闲了,要过来看看,问带扶苏是否方便。
赵闻枭:“……”
系统又不连网,她还能回复不可以吗??
看着系统面板跳出来的“是”和“否”,她选择点击“是”,尔后走出门,挑个僻静处接人。
白光一闪,世界仿佛又劈成隔绝的两半,一只玄色的高筒皮靴包裹着一条长腿迈出来,同色衣摆与裘衣起舞翻飞。
看见从白光中慢条斯理踏出来的嬴政,赵闻枭捏了捏自己两颊,压住牙根,目露嫌弃。
风雪呼啸的黑夜里,一身素净无纹的黑衣服穿出花里胡哨的感觉,也是没谁了。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对镜装扮了一个时辰才过来的?要不给您配一首出场的BGM?”
但是话在嘴巴打转一圈,嬴政已将小扶苏头上的黑布摘下,小家伙见到她眼睛都明亮了两分,张着手雀跃喊:“姑姑!”
“哎哟!”赵闻枭脸色和心情都为之一变,笑着张开手把小扶苏抱过来,撅起嘴巴就是清脆的一声“啵唧”,“好久不见,小猫猫有没有想我呀?”
嬴政:“……”
见到扶苏就是心肝宝贝,见到他就是一个“今天怎么还是看你不顺眼”的眼神。
他眼睛略眯起,斜瞥她一眼,打量四周:“这是到了何处?”
这么些日子,算算脚程,应当出秦国了罢。
“安邑。”赵闻枭抽空,简要回他俩字,低头搓搓小扶苏的手,“宝贝儿冷不冷?吃饭了没有?跑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扶苏羞涩说:“不冷,早就吃过了,也没有不舒服。”
嬴政实在看不惯她这模样,吊着压祟钱的手,往前一伸:“路簿呢?”
“写完了,急什么。”赵闻枭冲外面努努嘴,“一起逛逛魏国旧都城的夜?”
嬴政皱眉看她,目色略有诧异,但并不算多:“安邑今夜有事发生?你不会刚来就闹事了罢?”
不过,倒也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赵闻枭死亡微笑看他:“你去不去?”
一句话的事情,这么啰嗦。
嬴政背手:“我就不”
“你不去,我和小猫猫两个人出去玩也行,你去跟蒙恬一起讲历史课吧你。”
嬴政话头一转:“……不妨看看。”——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不太舒服,短一点儿……
【注释】
①是概括的内容,散见于《左传》、《梦溪笔谈》(主要是盐湖相关)、《晋问》等书。
②《元和郡县图志》载。
③安邑多枣树见载《史记货殖列传》
④“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鲁迅《秋夜》
枭姐在这里用这句话,与鲁迅先生本意相差有点远,只是因为刚好看见两棵枣树,又刚好讲完魏武侯和魏惠王,所以有感而发。鲁迅的枣树是笔直刚烈的,但是枭姐这里看的枣树却是被冬雪覆盖,半活不活的。
ps:前面一长串,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但因为枭姐的目标是跑遍全球捞人才和好东西,到一些地方会简单写写它的历史和国土,了解一下当地的特点和风情。
第107章 嬴政:他就说,有些人怎么突然那么好心……
安邑的夜不如邯郸热闹。
但是这里的人多少有着跟赵人相似的性子,毕竟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国土,国风有所似再正常不过。
想当年,晋国也是老大哥了,谁还没点儿傲脾气。
但相比动不动就要斗剑的赵人来说,魏人还是平和许多。
起码赵闻枭往南熏门①走去的路上,并没有看见谁在街头拦住嬴政,说一句“我观你高大威猛,不如比一比如何”之类的话。
她瞄了一眼负手走在前头,不妨看看的嬴政。
赵闻枭总觉得,他像是将她和小猫猫当狗在遛,姿态闲适得过分了一些,丝毫没有在赵国那种隐隐警惕。
“秦文正。”她抬手扯住他的裘衣,往后拉,“出巡呢?走那么威风凛凛作甚。”
嬴政见惯不怪,夺回自己的裘衣:“你腿短,怨我?怎么,我生的你?”
赵闻枭:“……”
她眯起眼眸看了看他那大长腿,目光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背后掏出锯子,将他腿给锯了。
小扶苏莫名瑟缩了一下,扎进她怀里:“姑姑,冷。”
赵闻枭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冷哼一声:“怎么,你身长八尺,体宽七尺半吗?偌大一条街,容不下一个人跟你并肩?”
嬴政心想,不是他自傲,这世间恐怕真没有多少人能够跟他并肩而立。
六国君主,多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用她的话说,那就是甩卖都没有人想要。
想归想,他还是慢下脚步:“深夜外出,到底所为何事?”
“给小猫猫买礼物。”赵闻枭伸手掖了掖孩子的衣领,看向他,“顺便给我的心腹爱将带些。”
以资奖励。
嬴政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皱眉:“就这件事情?”
这事儿值得他专门作陪吗?
“顺带问问你,有关魏国的一些历史。”赵闻枭看他一脸“你拿我时间当废物”的表情,就忍不住嘴毒,“聊聊阴晋之战的细节?”
嬴政:“……”
虽说阴晋之战是惠公时候的事情,但后世子孙莫不以此燃怒火。
“呵。”嬴政亦冷哼一声,“只可惜,文侯开辟雄强为主的先例之后,魏武侯有眼无珠,让公叔痤离间成功,将一手练出魏武卒的吴起放走,反倒让楚国强大起来。”
他眼神中带着几丝不屑。
“魏惠王与他无二。公叔痤明明白白告诉他商君的才干,他都听不入谏言,把商君放来我大秦,壮大我秦国;又让善妒的庞涓毒害孙膑,将他膝盖骨挖掉,孙膑险险捡回性命,投靠齐国,可不得蓄力报复。”
后来孙膑两度破魏,也是让魏国大损元气。
“哦,对了,还有犀首公孙衍,也是他放过来给我们秦国大用的人才。”
对方立功的那一场战事,对的就是魏国。
虽说公孙衍与张仪有些不合,最后出走别国,反过来攻秦,可秦终究不曾亏待他。
赵闻枭握着小团子软绵绵的手掌,扬眉:“你傲什么,你是听得进谏言的君王?”
“我……”嬴政一顿,略眯凤眸,意识到她此言与套话无异,便一甩袖子,“我若为君王,定能知才善用。”
赵闻枭:“……”
你们春秋战国时候的人,还真是直肠子,傲气都明晃晃挂脸上,完全不带掩饰的。
不过想想,这时期的士人都敢站在朝堂上公然指着君王的鼻子骂;武侯上位时,魏人田文当了相国,吴起心中不满,也是直接质问对方到底哪里比自己强。
这么一说,便不觉得奇怪了。
“其后,魏昭王的中大夫须贾,告范雎通齐,使得当时的魏相魏齐让舍人笞击范睢,折断他的胁骨,拔掉他的牙齿。打得范雎几乎没命,就用草席卷了丢厕中。”嬴政继续往下说,“非但如此,还任由宾客饮醉者入内,以黄尿浇灌于他身。”
赵闻枭也没有很仔细看过《史记》,只知道秦昭襄王时期那位范相,所用手段稍稍有点儿……阴私,跟大魔王一拍即合,两人联手霍霍过不少人。
知道范雎过往悲惨,但没想到这么惨!
她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他后来也在须贾面前大大秀了一把,假装自己是秦国相爷的仆从,惹得须贾以为他落魄潦倒,给他送衣服还是什么来着。”
不仅如此,范雎还给对方驾马,殷勤把对方送到相府,然后才亮相。
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一个爽文桥段”!好一个欲扬先抑!!
想了想,她也补充,“秦昭襄王为了给范雎报仇,还把收留魏齐的平原君找去喝酒还是做什么,将对方扣下,连信陵君都一念之差不敢收留闻讯出逃的魏齐,吓得魏齐拔剑自刎。”
啧啧,更像爽文了。
更别说后面紧随而来的,著名的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
那可都有范雎的手笔。
“就连这旧都安邑……”嬴政扫过四周,“昔年也曾落入秦国手中。”
赵闻枭摸摸一本正经思考的小团子,随口道:“后来为什么丢失了,是秦昭襄王嫌弃地太多,逛不过来吗?”
嬴政:“……”
她的嘴哪里是喂过毒那么简单,她的嘴本身就是一柄有毒的刀。
没听到回应,赵闻枭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眨眨眼,一摊手:“不好意思咯,顺口。”
嬴政:“……你眼里毫无悔意。”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凑到嬴政面前,扒拉他手臂:“你要不认真看看我?”
嬴政没理会她,倒是小扶苏认真看了看,觉得
阿父好像说得对……
姑姑眼里,全是不以为意的笑。
小扶苏满脸茫然。
嬴政赶紧将自家长公子抱回来,免得跟着一些不像话的人学坏了。
只是可惜,解放一只手的赵闻枭,比猴子还要灵活,总能以他完全不可估计的方向,从左右与上方冒出来,逗小团子玩。
小团子正正经经的模样根本维持不住,嘎嘎直乐。
嬴政:“……”
不过很快,小团子的注意力就被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走,一双眼睛在杂物上流连忘返。
可赵闻枭将那些小孩子玩的响球、木偶拿起来,送到他面前问他想不想要时,小扶苏却只是拿起响球来把玩一下,眼睛还依依不舍,便已经很有自制力地把东西送回去。
他摇摇头,说:“不用了,老师说,玩物丧志不可取。”
老师们说了,有闲暇功夫,应当练射箭骑马用剑,或者读书写字,哪怕是务农也比玩耍好。
“哪位老师说的混账话?”赵闻枭将响球塞他手里,“这是藤编的,里面应该有个陶做的小铃铛,跟军队里蹴鞠的球有何区别?”
蹴鞠和狩猎就是等同练军,怎么响球就玩物丧志了。
小扶苏很认真地辨认,肃然来一句:“它有精妙的编织花纹,容易令人沉湎其工艺。”
赵闻枭:“……”
商君不认识你,还真是遗憾。
嬴政弯腰,拨弄着那些木雕和陶俑。没有上色,做工粗糙的他一律不看,那些色泽明艳,工艺精巧的倒是被他拿起来细细看过。
赵闻枭现场找到教育题材,当即一指:“那你认为你阿父是玩物丧志吗?”
小扶苏扬起脑袋,脖子和下巴都成了一条直线,才对上一张略有些阴鸷的威严脸庞。
“……”
他才三岁多,就要直言进谏,面临这等威压了么。
小团子愁得眉头打结。
嬴政把陶俑放下,拍干净手:“你姑姑要给你掏钱买,那就拿着,想要什么都行。”
难得某个视钱财如性命的人愿意割血,怎么能不多要一点儿。
小扶苏:“!!”
当真有这等好事儿?!
不过很快,他惊喜的表情又蔫巴起来:“不行,母亲会把这些东西丢掉的。”
他不想丢掉姑姑送的礼物。
小扶苏捧着响球,放回木架上,大人一般惆怅叹气,将两只手端庄放在肚子上。
赵闻枭捏捏他的脸蛋:“怕什么,让你阿父放到百鸟里去,你什么时候得空,就可以去玩了。只要不耽误功课,玩玩又怎么了。”
小扶苏双眼亮晶晶往上看。
嬴政“嗯”一声。
赵闻枭干脆把自己的布袋套他身上:“这边的店铺,随便你买,把布袋装满,姑姑买单。”
嬴政一挑眉,指着金器铺:“我儿,去抱块金。”
赵闻枭眼皮子耷拉下来:“……秦、文、正,你是不是想在街上跟我来一场比武决斗。”
她用力掰着手指骨,掰得“喀喀”响。
小扶苏赶紧拉住赵闻枭,顺势抱着她的小腿:“姑姑,我不要金,我只要这个球就好。”
“那怎么行!”
这时候,两个人倒是异口同声。
小扶苏:“……”
最终,小扶苏还是把布袋装满了。
赵闻枭也买了好几箩筐东西,以至于都不必要自己亲自拿,只要把落脚的地方告诉对方,再丢下一句话即可:“若能帮忙送去那里,半个时辰后,我就回去给你们付钱。”
嬴政看得眼皮子便一个劲儿狂跳。
回程的路上,也没少互相嘴炮,听得后面跟着的一群商人直擦汗。
这两人胆子也太大了,诸国君主贵族,就没他们不敢可劲儿骂的。
回到馆舍,两个小孩姐还在听故事,蒙恬嗓音都有些哑了,她们还是没放过他。
倒是李信和张苍他们卷着兽皮,倒在旁边呼呼大睡。
嬴政在灯下看路簿,誊走所需部分便要带着小扶苏回去休憩。
主要是小扶苏得睡了,他还要继续看书。
赵闻枭把人喊住,将一个木盒子递给扶苏抱在怀里:“回到秦国,先把信拆了看。”
小扶苏点头,乖巧应着:“好。”
赵闻枭见他哈欠不断,也不留他们。
父子俩便转回大秦,落在嬴政歇息的寝殿中。
嬴政换衣,小扶苏把布袋和木盒子放在案上,对着灯火打开,拿出最上层的信,翻过来一看秦文正亲启。
小扶苏眨眨眼:“阿父,是你的信。”
“我的?”嬴政刚脱下裘衣,让他放着,他换好衣服才出来,跽坐拿过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一月将至,生辰快乐,提前把礼物给你。
礼物?
嬴政轻抬目光,落在木盒里那几个颇有些精致的陶俑上,心想,算她还有些良心。
小扶苏跽坐在旁边,看他阿父眉头莫名舒展,似乎十分高兴,也跟着弯了弯眼睫。
嬴政将看完的信随手一折,仰着头的扶苏提醒:“阿父,后面还有字。”
“??”
他翻过来一看
对了,我二月过生辰,想要一把凤皇纹的剑。
嬴政:“……”——
作者有话说:政哥:他就说,有些人怎么突然那么好心,在这等着呢。
【注释】
①南熏门:“安邑县城自后魏始,高四寻,阔半之,围六里十三步,池深丈余。为四门,东曰迎庆,西曰永宁,南曰南熏,北曰拱极。四门重楼,各有角楼,凡四。戌铺凡九,南城三。”《安邑县志》
第108章 不听教官言,吃亏在眼前 不听教官言,……
魏国。
赵闻枭昨夜回到馆舍不久,就有鹅毛大雪降临。
今日家家户户都在清雪,否则连门都推不开,更别说在外走两圈。
加上此次行路有张苍他们仨没经过残酷训练的人在,赵闻枭决定在安邑多待一天,让他们记录安邑的气象,顺道多喘两口气。
至于蒙恬和李信、叶子和阿兰,还是没能逃脱拉练的命运,鸡没叫就被揪着衣领拉起来,丢到雪地里醒神。
丢是真的丢,醒神也是真醒神。
毕竟他们直接从被窝砸落雪地里,身上只有一件素白惨黄的单薄衣裳,以及一条训练时日日要穿的黑色扎腿薄裤。
他们冷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赵闻枭就坐在屋顶上,抓一把从树上扒拉下来的干净散雪,掌心收拢,捏紧成团。
捏好的雪团放到嘴边啃,她姿态闲适,语气悠然:“好,从现在开始,除了靴子和刀,什么都不能带。给你们三十个数准备,拿不到的就光脚去割兽皮御寒。”
富有经验的两人,在听到“给你们”三个字时,就埋头往里屋钻去,顺手一人捞一个懵懂的小师妹。
叶子莫名看着蒙恬:“蒙队,这是干什么?”
赵闻枭开始不紧不慢数数:“一、二……”
蒙队赶紧套上靴子,把短刀塞进靴子里,解释道:“教官训练的时候说一不二,没有任何情面可言,要是规定时间内做不完一件事情,那就没有机会了。”
教官的训练原则只有一条:吃点儿苦头不要紧,没死就行。
有蒙恬解释,李信得空,先伸手去拿炉子边烤好的肉,给自己嘴里塞一块,再给慢吞吞、呆呆愣愣坐下来绑带子,扎紧靴口的阿兰嘴里塞一块。
猝不及防被喂一嘴硬邦邦的油腻腻肉块,阿兰表情更呆了,手上动作都慢下来。
“……六、七、八……”
李信弯腰套靴子,用手肘撞阿兰:“别发呆,快。”
他话说得含糊,阿兰反应几秒才继续动作,脑子也终于消化完蒙恬的话,嘴巴后知后觉嚼动起来。
等穿好靴子,李信把手在衣角随便一擦,又囫囵塞一块,很有师兄风范就往师妹还没啃完的嘴里添一块,再拉着人跑出去。
蒙恬亦是如此作为。
不过相比阿兰,叶子的动作倒是很利落。
两个小孩姐学他们的样子倒腾,但是眉宇间都是莫名,似乎不明白这么好玩的城主为何会让他们恐惧。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赵闻枭数到“三十”时,四人刚好扑出来,踩在刚才砸落的雪印子里。
蒙恬和李信嘴巴停止嚼动,叶子和阿兰将嘴里大块嚼不动的肉拿出来,扯着撕咬,一脸不明所以看着凰城城主,嘴里“吧唧吧唧”吃得香。
“好了,时间到。”赵闻枭没什么表情地说,“把你们嘴里的东西,喂给隔壁大黄。”
隔壁大黑狗竖起耳朵,转了两圈,一脸莫名趴下去,尔后便被四块肉砸了头。
“嗷呜?”
被蒙恬和李信抢走手上肉块的叶子和阿兰,也差点儿冲两人龇牙。
对于野民而已,食物大于天,敢抢自己食物的人,比杀父仇人还要招人恨。
不过那约莫也有他们都不知道父亲是谁,只知母亲的缘故。
蒙恬和李信一脸无奈,冲她们使眼色,示意待会儿再解释。
赵闻枭随手捏出一团雪球,砸下去打断他们的眼神官司,提醒:“拉练的规矩是什么?”
蒙恬和李信:“准时准点准确。”
赵闻枭:“集合的规矩是什么?”
蒙恬和李信:“准时准点,迅速安静,不准交头接耳。”
赵闻枭闲闲把石头裹紧雪团里,凉凉看着他们:“那你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
蒙恬和李信喊着“学生错了”,往雪地上前倾倒下,一口气做三十个俯卧撑自罚,通红双手站起来,不再说话,目不斜视。
阿兰和叶子:“……”
行吧。
她们也照着来,挺直身板,目视前方墙壁上一粒混在黄泥中的朱砂,眼也不眨。
赵闻枭满意,让他们往外跑:“今天的目标是两百里,达不成就睡野外,能达成的话,就可以回来吃香喝辣饮烈酒。”
吃香喝辣!
阿兰和叶子瞬间精神。
饮烈酒!
蒙恬和李信也精神。
赵闻枭把手中吃的雪团吞干净,指了指馆舍后:“跑吧,再不动,你们就要在雪地失温等死了。”
四人一听,立马翻墙蹿出去,吓得外面树根下冒头的兔子又缩了回去。
赵闻枭盯着那兔子消失的地方看上两眼,嘴里念叨“无量天尊”,决定还是先放过那只小兔子,不要造杀孽。
她慢条斯理回去捡起四个学员御寒的兽皮裘衣,裹成一团,用橡胶做的雨衣包起来,放在板上,甩到雪地里慢慢拖行。
大雪封路,雪地上的痕迹格外明显。
她穿着简陋滑雪板,很快就滑到林子边沿,看四人分工合作,两人搓绳子,两人努力砍树枝造滑雪板。
天冷,他们原地站一会儿就得深一脚浅一脚跑两圈热热身,比为冬日储粮在树上穿梭的松鼠还要忙。
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赵闻枭莫名有种宅家看别人在电视端受苦受难的下饭感。
可惜,她向来跟学员们同甘共苦,除了多上一套滑雪板,还带上紧急御寒的东西和药物,她也没捎什么吃的喝的。
赵闻枭叹息一声,在他们忙活时掏了附近兔子洞,对着咽气蹬腿的兔子双手合十拜拜:“阿弥陀佛,愿主保佑你,小道失礼了。”
火凰:“……”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本正经,毫无诚意地悔过完毕,赵闻枭给兔子开膛破肚,将皮毛剥下来,挂到旁边的树枝上。
火生起来,用雪擦干净的兔肉也抹上精盐和辣椒,甚至还洒了一点酒揉上去。
兔肉还没烤,光是闻着调料的味道,叶子和阿兰就开始吞口水,目光灼灼盯着赵闻枭。
赵闻枭弄了两个三脚架,把串兔子的枝条架上去。
她抬起头,看向两个垂涎的孩子:“想吃?”
叶子和阿兰连连点头。
当然想吃,忙活了好一阵,她们现在饿着呢。
她慢悠悠转动枝条,丢下两个字:“不给。”看见两人神色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后,又补一句,“要吃自己想办法。”
俩小孩姐:“……”
见两位小师妹被冲击得表情凌乱,蒙恬开口打圆场:“我们拉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教官这样,出入任何地方都跟在自己家里一般,轻松自如。今日这兔子我们吃不上,但今晚的总能吃上,不必太过着急。”
“倒也不必今晚那么久。”李信将棍子牢牢捆在一处,直起腰,“我们也能打猎,先吃饱再出发。”
赵闻枭看着他们一只都没扎出来的滑板,伸了伸腿:“打猎?你用什么打?用你那八百米都没跑出去的短腿跑死猎物,还是用你那砍树枝都不利索的刀捅死它?”
李信:“……”
虽然不知道八百米是多少,但一定不是好话!
叶子和阿兰对于拐弯抹角的话,还需要思索一阵,等明白过来,才后知后觉什么叫扎心。
但是在明白过来之前,她们先觉得有些好笑。
叶子搓绳子搓得“鹅鹅鹅”,阿兰反应慢些,人也含蓄,只弯了弯眉头,有些愣愣地转头打量李信的腿。
李信:看腿做什么,他的腿不短!!
“你们两个笑什么。”赵闻枭将右手撑在膝盖上,把额头支起来,“生存不分男女老幼,经验多寡。要是这一路来的辨风辨路辨痕迹没消化透彻,避障、选点、着力、卸力……一概知识有一点没学好,摔进山涧坑洼,我可不救你们。”
野地不比正规滑雪场,可没有人提前做任何安全排查,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的地形会是什么模样,雪是压实的还是堆积松散的等等问题。个人的小心谨慎,对环境当下判断的准确性与速度就显得十分重要。
叶子和阿兰一路滑到魏国都顺顺当当的,也没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滑雪这件事情,她们一直学得很好,速度完全碾压两位同门师兄,也不曾发生过什么无法控制的意外。
两人自信满满。
蒙恬和李信规劝她们慎重:“一般教官这么说话,肯定会有意外发生,最好的法子就是提高警惕。”
不要像王小明同学那样,一次失手,留下三年笑柄。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有教官带着跟没有教官带着,那可是天壤之别。
“不可能。”叶子对自己坚信不疑,“这边不就是比牛贺州多上一层雪,适应寒风冰雪之后,它能奈我何!”
蒙恬无奈,心里想着,待会儿可得看好她们,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李信则对她的傲气肃然起敬,双手抱拳行了个礼,示意这位小师妹先把滑雪板套上,给他们打个样。
赵闻枭但笑不语,看着他们一通忙活,“唰”一下滑出去,只给她一道扬起雾白的朦胧背影。
她慢条斯理用刀割下兔腿,先吃一只填填肚子,再把剩下的连带着枝条包起来。
兔皮也收好。
火凰看着没多久就冻出薄冰的兔肉,感觉自己幻齿都有些不太好了。
赵闻枭拖着东西跟上。
不出意外,他们在半天后还是出了意外,因经验判断不足,把崖间杂树上的积雪当成平地滑过,却陷落树丛中,被抖一身雪不说,还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活像一具刚从金字塔蹦出来的木乃伊。
叶子一脸“怎么这么邪乎”,李信则是一脸“怎么这么倒霉”。
蒙恬和阿兰在边上,绳子也没有一根,踩上树干拉人又怕将树踩断,反而让他们摔下去遭罪。
直到看见赵闻枭身影,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教官!”
“城主!”
赵闻枭停在崖边歪脖子的一丛杂树前,抬手比划,测算出山崖高度:“恭喜你们,不是夏天被卡住,这么厚的雪摔下去死不了,顶多就是疼一阵。”
叶子和李信:“……”
他们听到“噗”一声,一支箭扎入心口。
她又低头摸摸山崖的石头:“不是风化岩,山体边缘还算稳定,没有崩塌的危险,你们不用担心自己把这树撅起来,摔下去被树压死。”
叶子和李信:“……”
“噗”一声,又一支扎心的箭。
她还看了看杂树的根系和枝干,折断一根看看情况:“你们运气不错,这也不是什么快死的树,绝对能吊起你们,挂个几年都不是问题。”
叶子和李信:“……”
瞬间,他们的脸比这树上残留的叶子还要绿。
蒙恬哭笑不得:“教官,可别吓他们了,先把人救上来再论其他事情可好?”
“嗯。”赵闻枭丢掉树枝,拍了拍手掌,“有道理。不过现成的反教材就在这里,不利用一下也浪费了他们的心意,李小信、叶子,你们说呢?”
叶子和李信:“……”
绿叶子变成了红叶子。
“来来来,”赵闻枭找来一些柴火,在稍高处下风口点燃,确保烟不会熏到他们,但是香气又足够散到他们鼻子底下,将冻住的兔子重新烤热,“我给你们说说,要是不小心从高空失足坠落,要如何自救才能增加生还机率。
“首先还是得表扬一下叶子同学和李小信同学,知道第一时间抓住沿途的物体,缓冲势能,谋求生机。”
叶子和李信:“………………”
他们的沉默比命都长。
她慢慢转动树枝,一脸“慈祥”地看着两人:“接下来,我们就这种被卡成一块大粽子的情况,来说说无人帮助的前提下,可以怎么利用手边的东西脱身。劳烦我们两位身先士卒的例子,照我说的演示一遍,有问题吗?”
叶子和李信:“……没有。”
主要是不敢有——
作者有话说:PS:碰到任何危险,都要量力而行,先拨打求救电话或者喊人,依靠群体力量,不要莽撞,也不要太拖延。救人如救火,一秒之差不可误。这里是戏剧效果,而且女主设定本来就是这方面的大神,危险中的两个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有应对的能力,这完全不一样哈。
第109章 枭姐:有什么办法能哄哄我哥 枭姐:有……
十二月的北风,像刮骨刀削过脸庞。
赵闻枭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就是那磨得刀“唰唰唰”一直响的水磨石,刀刀都从鼻尖上擦过,但是又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令人胆战心惊。
“……这个重点,就是寻找两到三个支撑点。支撑点需要满足的条件是……你们看看自己四周,有什么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一段话,愣是被她拖长半刻。
李信身上没有冒冷汗,但是冒出大片鸡皮疙瘩,抬脚寻找支撑点,努力伸长腿,脚尖点在岩石上,用力。
“哗哗”
树枝剧烈摇晃起来。
两个挂在中间的人脸都白了,头脑发昏。
赵闻枭啃一口兔子头,慢条斯理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这树枝跟树枝的韧性也不太一样,如果遇上弹性好的,还需要另外考虑支撑点……”
李信和叶子:“……”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上了崖,手脚都被冻得发僵。
赵闻枭招呼他们:“都过来烤烤火,先御寒。”
一众人走近时,她将兽皮裘衣丢过去,让他们把手脚露出来,看看有没有冻伤。
意料之中没有,但她还是让每个人都喝两口烈酒暖暖身,搓搓手脚,问他们这次拉练感觉如何,可有吸取到什么经验教训。
蒙恬和阿兰都老老实实当课代表,将事情总结概括发表感想,条理分明。
分明只是临时发言,却标准得像是演讲稿。
李信和叶子的经验教训只比他们多上一条而已三思而后行,再也不莽撞了。
“我觉得我并不是莽撞,只是倒霉……”李信还小声补充这么一句。
赵闻枭就着他们的精彩表现佐肉,啃完一只兔子,用雪把手搓干净,并不对此发表感想。
“趁休息时间,再给你们说说另一种情况要是没能抓住东西,应该如何自救。”
刚遭过罪的叶子,总算静下心来认真听。
“如果抓不住,也要给自己找缓冲点,找岩石、树枝之类的东西落上去,减缓冲力,可以增大活下来的机率。
“在此过程中,请专注想想自救的措施,比如我现在说的话。这可以让你们的四肢放松,方便头脑操控。如果四肢僵直,手脚动作跟不上脑瓜子,一失手,你就会像一块冰砸落在石头上,‘嘭’一下就粉身碎骨,知道吗?”
叶子:“……”
并没有感觉到放松,只觉得可怕。
阿兰歪着头,不是很理解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发问。
蒙恬为大家总结:“所以,教官的意思是,尽量放松下来,控制住手脚,不要沉浸在‘我是不是会摔死’的恐慌中。”
赵闻枭赞许地看他一眼。
李信有疑问:“那万一脑子空太久,已经快到崖底了,要怎么办?”
这种时候,还有得救吗?
赵闻枭挑拨柴火,凉凉吐出两个字:“等死……”
众人:“!!”
“……是绝不可取的蠢念头。”她悠然补充。
众人:“……”
这种时候,说话就不需要大喘气了。
“要是到了这种地步,你就记住一件事情,要让自己的双脚先落地,不要蠢得用脑子挑战大地母亲梆硬的肌肉。
“落地时,脚尖先朝下轻点,脚掌着地,向侧面倒去,不要正面扑倒或者往后仰。这样有利于拆解缓冲坠落的冲力,先用下半身吸收一部分,再用手转化一部分。”
阿兰慢吞吞开口:“要是我办不到怎么办?”
赵闻枭:“实在办不到,那就往前倒也不要后仰,前倒可以用手臂卸掉一部分力,后倒的话……问问你们的尾椎骨和头骨有没有石头硬。”
“……”
不知为何,他们四个的尾椎骨和后脑勺突然一疼,还有些发凉发麻。
赵闻枭继续往下说:“在这个过程中,注意把你们的两条腿紧紧给我夹在一起,想象有百万黄金就在你们□□,一松就什么也没了。双脚同时着地能增加接触面积,让下半身吸收掉更多的冲击力。”
李信思绪一歪,忽然想到:“那脚大的人岂不是很有优势?”
赵闻枭笑着看他的脑子:“哦,那他的脚大概是比你的脑仁还要大上好几倍吧。”
李信:“……”
叶子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下就笑了,阿兰不明所以,但叶子笑她就笑。
厚道如蒙恬,也一下没忍住,跟着大家“噗嗤”“噗嗤”。
“怎么,之前根据足迹判断包含人在内的各种动物体重、体型的课程,你是缺席还是没听?”赵闻枭这么问他。
她脸上是笑着的,但李信就是莫名抖了抖,有些生寒,赶紧收紧自己的裘衣。
他想王离了。
真的,没说玩笑话。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注意事项屈膝。”赵闻枭收回目光,看着一众人,“此乃应对所有高空坠落时,最重要!也最简单!的自救方法。但注意不是抱膝,别真把自己当球了,就是放松情况下的微微屈膝,此举可以减少三十多倍的伤害力。你们脑子入水了,也给我牢牢记清楚。”
四人齐齐点头。
“最后,”赵闻枭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火里,“人从高处坠落,摔到地上至少还有一次反弹,比弹落的橡胶球少几次,但也要注意双手抱头。
“别用脚伤换来性命,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又还给阎王。判官见了你们都得摇摇头,请你们先走火海控控脑子里的水,免得带到下辈子去,平白无故为他增加工作量。”
众人:“……”
至于落地后自我检查伤势,治疗伤势之类的事情,蒙恬和李信都学过,赵闻枭叮嘱他们教小师妹,自己靠在树根上眯一阵。
等火逐渐变弱,她就收回裘衣,将这群人赶去拉练:“别忘了你们的两百里还差一百多里。”
四人如梦初醒,“唰”一下滑出去,留给她一道残影。
只是耽搁小半天功夫,他们并没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馆舍,而是在夜晚的风雪中,哆哆嗦嗦翻墙。
院子里观星的张苍三人组:“……”
怎么一个白天不见,他们就憔悴了这么多。
托今日这两百里的福,赵闻枭得以绕着盐池转悠一圈,从远处俯瞰这一粒镶嵌在谢州上的明珠,顺便还在附近河里敲冰钓鱼,拖回一筐活鱼。
她心情大好,人也精神,脚步都是蹦跶的,在雪地上歪歪扭扭蛇行上廊,挨个打招呼:“哎呀呀,是长青呀;哎哟哟,长生也在啊;哎嘿嘿,季秋也一样呐。”
三人:“……”
她……没事吧?
真正有事的四个人,完全被他们仨忽略,只能可怜巴巴裹着兽皮裘衣,亲自去庖厨找食物。
这种时候,有点儿热乎乎的汤也好,羹也罢,只要能吃就行!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还要自己燃灶起釜煮羹。
嬴政到来时,四人正缩在屋子一角凄凉抢食。
叶子和阿兰抢食格外凶猛,蒙恬和李信一个不留神就要空碗,完全不敢松懈。
嬴政捏着一张纸,默了默:“他们这是饿了几日?”
“饿了七个时辰不到而已。”赵闻枭将植物图鉴收起来,把新添细节的路簿丢给他,“既然你来了,我先回牛贺州一趟,把东西带回去,一个时辰后回来找你。”
嬴政拦住她,“离开之前,要不你先把这句话当我面说一遍?”他将信展开,露出上面的墨字,“赵闻枭,别人的良心是有限,你的良心,怎么还带条件?”
赵闻枭:“……“”
说这么押韵,想当rapper出道呢。
“那什么……”她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放在隔壁的东西有点多,我先过去处理一下。”
她脚底抹油,跑得比滑雪都快。
嬴政:“……”
牛贺州。
相里娇看到赵闻枭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有些心疼她花费的钱:“城主,往后可莫要这么铺张浪费,我们不要这些东西也无妨。”
古骰看着冰箩筐里还在活蹦乱跳的河鱼,有些吃惊:“我们凰城附近的河流也不少鱼,城主带这个回来做什么?”
她对鱼不太稀罕,但是对冰很稀罕,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哇”古骰抱着冰箩筐,把脸埋上去,“这要是热的时候有这东西,该多舒服啊。”
赵闻枭拉开她:“刚出汗,小心冻感冒。”
古骰哪知道感冒是什么,只是她的信仰的使者开口了,她也就依依不舍松开。
“这鱼的种类不一样,这东西更鲜。”赵闻枭说道,“要是做鱼脍,会特别鲜美。”
她简单交代聊上几句,便去找几位队长了解日常事务的进展,然后找到擅长土木测绘的赵伯昭,让她选个好地方,做个大大的地窖,以后每年冬天都能从秦国把冰搬过来。
赵闻枭就一个条件:“这冰窖,一定要足够大,要是支撑力不足,做成分好几个房间的也行。”
赵伯昭觉得不难,刚好冰窖之上还能做避暑的宫殿,让她们城主可以在夏日找一丝凉意。
正事谈完,估摸着还有两三刻,赵闻枭也不太想那么快回去,免得要被嬴政抓个正着,找她秋后算账。
她背着手,手上提着一网兜新鲜挖出来的黄连,溜达到凤皇神殿侧殿的后勤处。
如今,此处已经按照习惯,在旁边挂了块木牌,写着“少府”。
少府有六所,入内往右走就是太医所。
在庭院里研磨药材的夏无且一眼就扫到那背着手,姿态休闲踱步的某某人。
他抓起日日带在身边的药囊,提起衣摆就跑:“城主!留步!”
赵闻枭莫名回头。
夏无且已把有她两个脑袋大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塞入她怀里,叮嘱道:“药分两份,一份给城主,一份给文正先生。你们行走在外,药物不能少。你瞧瞧你,脸上都冻裂干了!”
他赶紧翻出蛇油膏脂,把药囊抢回来,把蛇油塞她手上。
“快涂涂脸。”他又着急忙慌想要去找镜子。
赵闻枭赶紧拉住这位年纪轻轻,却有奶妈心思的医者,把黄连塞他手里:“无且,不急,我晚点儿回去借秦文正的眼睛用用就好。”
夏无且呆滞,愣愣抱着黄连。
城主说,要借什么东西当镜子用?
她随手把蛇油塞进怀里,抱过药囊,问他最近药物研究搞得怎么样。
夏无且瞬间忘记刚才的事情,有些羞愧。
他学东西很快,做出来的药效用也很好,只要是医书记载过的病例,他都能妙手回春。
但是研究新东西……
“没有什么进展。”他老实巴巴看着赵闻枭。
牛贺州遍地是药材,可他大概是有些不争气,没能把遍地药材用上。
赵闻枭轻咳一声,打探道:“那个无且啊,假如……我是说假如哈……”
夏无且:“??”
赵闻枭眼神飘了飘,话却很直:“假如我在其他地方找来一位医术不错的医者,你……介意吗?”
夏无且眨眼:“我只会简单的看病和制药,其他非我所擅也,城主找人岂非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在大秦医所,也不过小小侍医,天天捧着药囊跟在王身后,在对方需要药时及时取出,如此而已。
赵闻枭乐得拍着他肩膀,一个劲儿夸:“无且大度!”
夏无且被夸得脸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辜负城主的厚望,对方把整个牛贺州的药物都随他用取,若是他有所需要,而卫士不能取,她刚回来就会马上出去采摘。
“对了,”夏无且一惊,险些又把事情给忘记,“昔年秦越人被害,弟子子阳逃亡,听说逃到燕国督亢易水一带去了,城主若是经过,可前往求才。”①
赵闻枭不熟这些历史,好奇问:“什么秦越人?”
历史课本上,好像没有这号人物呐。
“就是昔年给武王治病那位卢医,时人谓之为‘扁鹊’,听闻他师承长桑君,是长桑君最出色的弟子。”
赵闻枭:“!!”
什么长桑君和秦越人她不晓得,但是扁鹊!四大名医之一!!
他的弟子能差到哪里去。
“顺路!”赵闻枭一脸笃定道,“这路很顺,条条通他家都没问题。”
不顺她也给它捋顺了。
火凰:“……”
宿主练过变脸吧。
赵闻枭跟夏无且聊了一阵,稀罕得拍了对方肩膀半晌,又跑去逗浮丘伯身上趴着的小动物,逗得小猴小兔从温顺到龇牙。
浮丘伯一脸无奈:“城主……”
赵闻枭立马背着手就跑,不给他温柔的长篇大论任何发挥空间。
避无可避,她还是回到魏国馆舍。
从隔壁内室一出长廊,便碰见一道踮踮脚就能把屋檐整片掀开的高大身影。身影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在霜白月色下,轮廓锋锐得能砸死人的脸。
关键是,那张脸的主人,一副“终于被我逮到你”的清账样盯着她。
嘶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她不想白跑,要怎么劝说秦文正这记仇又抠搜的家伙去探探燕国,给她加钱呢?——
作者有话说:枭姐(倔强微笑脸):你们没听错,我把人算计完,还想要他给我送钱。需要一份哄人手册,急,在线等!
【注释】
①秦越人:“秦越人和弟子子阳、子豹等,综合应用多种疗法,成为中国医学史上进行辩证论治和施行全身综合治疗的奠基人。”《中国医学通史》
秦越人就是给砸断髌骨的秦武王嬴荡治疗的那位名医,但因为遭当时治不好武王的秦太医李醯妒忌而被杀害。当时被喊作扁鹊的就是他,他的老师是长桑君。
第110章 突然狗腿,必有其诡 突然狗腿,必有其……
月色与雪色晃出一片白,倒映在檐下,像一波光湛湛的水。
赵闻枭避开嬴政那毫无表情也带锋芒的目光,仰头看着这折射的水色,指着纹路惊奇道
“秦文正你看,这像不像一根羽毛?”
嬴政撩起眼皮子看:“什么羽毛,凤皇的翎羽吗?”
他眼皮子一耷拉,垂下狭长的凤眸,定在她脸上。
“……”
赵闻枭被他噎住,惯来以嘴皮子治人的她,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还好,她脸皮厚,心境还广阔,很快就调整好心情和表情,将背在身后的一兜仙人掌果提起来:“是我眼花了,那分明像是仙人掌果上的纹路,你看对不对。”
嬴政不想看。
他只用余光瞄了仙人掌果上的刺点一眼,不受控制地想到浮在檐下的光波,似乎也有一些深色的斑点。
念头一闪而过,他眨眼就甩掉了,依旧定睛看这人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能割下来给他砌方城。①
当了许多年君王的人,即便脸上不露声色,那股凛凛的威严也会压下来。在暗淡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深沉可怕。
特别是嬴政的气质本来就带有些许阴鸷和沉郁,背光而立时,眼里没有丝毫亮色,乌沉沉的。
看着他就像看着深渊,也像对着纤毫毕现的明镜,能将自己内心完全剖开,把所有的丑恶都暴露在他面前。
赵闻枭对上那双眼睛,晃了晃手中的网兜,很自然地问他:“我从牛贺州带了些仙人掌果过来,都这个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水果?”
网兜里的仙人掌果,不说绒刺,就是明刺也还大咧咧展着,随时扎人一个猝不及防。
嬴政一脸难以言喻。
不等他回话,赵闻枭又自问自答地说:“我知道你肯定饿了,走吧。”
她转身就往隔壁内室走,“嗒嗒”走上几步,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回头一看,嬴政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嬴政眯了眯眼,不知道她又想要做什么。
他捏着手上那张薄薄的纸,大拇指摩挲过纸张细腻的纹路,跟着迈步进入内室。
赵闻枭把仙人掌果放到食案旁边,又跑去拿了一个汤匙和碗。
馆舍常供过往商贾和士人住宿,大家普遍都穷,是故店家也没备什么贵重的餐具,只有最便宜的瓦制品,连黑陶都没备多少。
她挑挑拣拣,只能拣出完整干净的一套,捡不出好看的来。
看着她里外忙活,不仅嬴政疑惑,就连蒙恬和张苍他们七人也甚是疑惑。
嬴政提了提衣摆,准备在席上跽坐。
赵闻枭抬起手按住他手臂:“慢着,先别急。”
嬴政疑惑看她。
赵闻枭将御寒的兽皮摸来,垫在席子上,铺平展,拍了拍:“这样才像话嘛。”
嬴政:“……”
众人:“……”
不对劲儿。
嬴政像看什么光怪陆离的天下奇闻一样看着她。
李信和叶子性格最直,加上年纪尚小,根本憋不住。
一个问:“教官,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问:“城主,这刺刺果,我能吃一个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带的多,每人两三个都行。”赵闻枭干脆给他们每个人都丢了两个,让他们在魏国这个寒冷的夜里,吃着从牛贺州带过来的热带水果听雪赏雪。
“来,接住!”
蒙恬他们不敢用手接,免得遭殃,只好掀起下摆兜着,跑得比蹴鞠还要忙活。
嬴政没等到想听的答案,也不着急,徐缓提起衣摆,在食案后跽坐。他坐下后只顾着从容理衣袖衣摆,任由仙人掌果从他头顶和左右两边飞来飞去。
蒙恬接果子的时候,冷汗都淌下来了,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这几只果子给打掉。
赵闻枭丢完水果,才把目光转向嬴政:“秦文正,你喜欢哪种颜色的仙人掌果?喜欢吃绿心的还是红心的?”
她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热切的笑容,像是每岁收成时候那些黔首一样,脸都快要笑烂了。
嬴政眉心微微皱起:“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像她。
“要不绿心红心的都来一点?”赵闻枭没有理会他带着些许探究的脸,套上橡胶手套后,便拿起一个仙人掌果开始剥皮。
刀子将果肉割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放在素净的瓦碗里,堆得满满的,几乎要掉出来。
她用匙舀起,塞到嬴政手上:“来,吃点儿?”
夜深理政,又跑来这边忙活,他的确有些饥饿,可还没饿到不分缘由就一通塞的地步。
他看一眼果肉,又看一眼她。
赵闻枭眼皮子耷拉,语气如一滩死水:“没毒”
【滴】
【亲缘关系4级用眼神就能传递行动的好朋友:好朋友根本不需要语言沟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想法。(4/10)】
火凰和玄龙:“……”
任务总是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完成。
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嬴政才放心把匙里的果肉送进嘴巴里:“说吧,无事献殷勤,到底所为何事?”
“嘿嘿。”赵闻枭靠近食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这往北探魏国,是不是途径魏燕交界处,难道你不想探探燕国的情形如何?”
嬴政懂了:“你想用燕国的路簿与我换金?”
赵闻枭一脸“你懂我”,控制力度“笃笃”敲击食案:“是。”
“不必了。”嬴政拒绝她的提议,“燕赵打起来,我秦国也不可能帮着赵国攻燕,暂时无需燕国路簿,还是先弄清楚魏国的情形比较重要。”
毕竟,此番绝不能让身处魏国的廉颇被赵国重新启用。
“秦国的粮仓不足,还得留下足够抵御至少一年天灾的粮食,哪里能随意挥霍。”他这么补充一句。
说完,他舀了一匙果肉,准备塞到嘴里。
赵闻枭一把抢过瓦碗,压住他的手腕,低头想要把匙上的果肉也叼走,但是想起他吃过,又嫌弃抬起头,哼一声:“吃吃吃,吃西北风去吧你。”
她抱着瓦碗,将果肉捻起,气呼呼丢进自己嘴巴里,用力拒绝,大步离开。
嬴政看着那气性极大极明显的背影,慢悠悠把匙上的果肉吃了,一扫刚才的气闷,心情好得甚至挂上笑意。
众人:“……”
次日。
赵闻枭建议兵分两路,让张苍他们慢行,半个月后在大梁碰面就行。
她和蒙恬他们要拉练和探路,行程比较劳苦和危险,他们几个跟着也是遭大罪,没什么必要。
张苍觉得可行,耿寿昌和魏季秋也没什么意见。
赵闻枭目送他们离开以后,就督促四人赶紧换上粗制滥造的滑雪板,拖着行李往榆次的方向去。
往北走,路程并不平坦,甚至有许多是上坡路,滑雪板的优势已经不再是增加速度,只是扩大触地面积,没让他们直接陷在雪地里拔不出来。
叶子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到这个鬼地方来受苦受难啊啊啊啊”
在牛贺州洗菜都比在这里强。
赵闻枭一个蛇形转到她面前:“要不今夜就送你回去?”
叶子沉默半晌,幽幽看她:“抱怨两句也不行吗?苦头都吃了,嘴巴还要惨遭封闭吗?”
念在她们野惯了,没什么拘束,赵闻枭倒也没有计较太多,只是让蒙恬耐心给她们说说何为士气。
叶子:“……”
文明到底算什么玩意儿!栓狗绳吗?!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不用深究都能读懂,赵闻枭给她解答:“你是不是在好奇这些东西存在的理由?”
“是。”叶子弯腰扒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咬牙咬得脸都有些绷紧通红,“总是这不让做,那不让说,到底算什么文明。文明文明,难道不是文字与光明!”
她看这日子黑暗得很。
赵闻枭率先攀上半坡,居高临下望着被大雪覆盖的村庄,那里有炊烟升起,还有几点影子在雪地上奔跑。
她望着苍茫大地,问艰难爬上来的叶子:“你觉得在斗牛部落好,还是在凰城好?”
叶子抓一把雪塞嘴里,毫不迟疑:“凰城。”
“为什么?”
“因为凰城的饭好吃!”
“那你觉得凰城好,还是我们呆的安邑好?”
叶子稍微有些迟疑,才说:“凰城。虽然偶有兽群袭来,但是护城河不是在挖掘了么,等挖完就没有了。”
凰城的饭可比安邑的好吃!
赵闻枭笑了,又问她:“那你觉得在安邑好,还是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外好?”
叶子毫不迟疑:“安邑。”
“安邑与斗牛部落相比呢?”
叶子又迟疑起来:“那还是……安邑吧。”
她们部落虽然很好,但饭是真的难吃,比安邑的还要难吃,而且野兽也时常把人叼走。
“所以你看……”赵闻枭用下巴点了点山下的炊烟,“这些个破规矩像不像你手中的绳子,可以帮助你达成目的,但也将你与它牢牢牵在一起。
“你喜欢的那些饭,那些没有兽群侵袭的日子,都是因为人一代代把经验总结,传给后世,一世又一世所成。
“你固然可以不要束缚,不要规矩,可你也会失去文明,失去这些赖以生存的办法和工具,也失去人类不断向前的脚步。”
她说完,自己咂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老学究。
赵闻枭“嘶”了一声:“先不说这些,走,下山找个小村庄先歇一晚上,你自己近距离感受一下文明。”
说一万句,不如让她亲身体验一回。
刚好,他们行程总是太匆匆,还没在农户家借宿过呢,偶尔叨扰路边人家也无妨。
五人穿着滑雪板,下坡极快。
没多久,山中小村庄在他们面前越放越大,不仅可以看清楚房屋构造,甚至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赵闻枭见雪中有一人拄着棍子行走,手上还提着一只软脖子的鸡,所行方向正是那小村庄,估摸是打猎归来的村民。
她扬声招呼一句:“劳驾,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特别慈眉善目的脸,像那种偷偷给蛀牙的孩子喂糖的长辈。
他似乎很诧异有人到来,又或许是有人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变成好客的和善:“哦,这里就是榆……”
此时,有人提着砍柴的刀,从旁边树林跳出来,冲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大喝
“盖聂,你休要辱我!”
赵闻枭:“……”
等等,盖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方城:先秦时候对长城的称呼,还有“长垣”一说。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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