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嬴政:我很高兴能有一个血脉同源的妹妹。……
火凰和玄龙心疼主系统。
它们在精神上,予以主系统安慰。
“好了,我也说完了。”赵闻枭看见系统跳转的数字,心中安定,看向嬴政,“又到你了。你准备说些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火凰和玄龙:“……”
算了,它们还是心疼二号宿主吧。
嬴政看了她半晌,突然露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开怀笑容:“既然是密友,又怎能不谈谈如何看待你。”
赵闻枭:“??”
“初次见面,你太潦草,吾一直以为,你是从哪里逃过来装神弄鬼的流氓。”嬴政丢下手中吃完羊肉的匕,找帛布擦了擦手,“不过你这眼睛,的确与我很相似。是故,暂有存疑,没有否定你的血脉。”
赵闻枭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她在现代的样子,也很英气潇洒,高挑壮实,半点儿不比这具身体差。
谁稀罕跟他相似了。
嬴政没管她,继续往下说:“接触过后,我发现你这人,的确与我大不相同。不管是习惯还是脾性,都完全不一样。”
赵闻枭:“呵呵。”
嬴政:“你虽然过分自大,却有这份自大的本领;虽然毒舌,却有能够保全自己的能耐。除了贪婪些、嚣张些、口不对心些,倒也没什么毛病。”
“我跟你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想到你那么龟毛的一个人,居然会是一位食客和商人,而不是君王。”赵闻枭手指击打着酒壶,“要不是你这人还算有义气,带了弓箭回来救我,就算有系统在,我们恐怕也玩不到一块儿。”
嬴政:“……我刚才说错了,这锱铢必较的毛病,你还是没有改过来。”
说她一句,非得回两句,半点儿亏都不肯吃。
“彼此彼此。”赵闻枭笑眯眯说道,“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你这个人和想象中不一样。原本以为,你是哪家从小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但是没想到,你居然命途多舛,爹不疼娘不爱,爷爷不在靠奶奶,叔叔伯伯不相挨,管家弟弟、娘和她的情人又都想把你害。”
火凰:“……”
宿主是有什么必须要押韵的隐藏任务吗?
为什么她每次吐槽别人,都像一个rapper?
“啧啧。”赵闻枭摇头叹息两声,“还好你虽然狂妄却不彷徨,雷霆手段让人直接凉凉,不用天天设防。虽说你挑剔些、计较些、脾气容易暴躁些,但是毛病也不太大。”
嬴政:“……”
她拉过嬴政搁在一旁的手,紧紧抓住,用力摇了摇,想要学刘皇叔深情喊上一句:“二弟!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最好的二弟!”
但是刚刚抓住,就想起自己是那位“二”,当即兴致缺缺放下,推了回去。
喊“哥”就不必了。
她喊不出口。
“反正,不管你这人有多少毛病,你都是我赵闻枭的好姐……唔,好兄弟。”
两人默默对视,谁也没动,没有多说话。
主系统闪烁片刻,CPU仿佛已经烧坏,在“7”、“8”、“9”之间来回跳跃。
赵闻枭看着半透明的虚幕眯了眯眼,伸手握住嬴政的手腕,语气跌宕起伏,饱含感情地来了一句:“啊我永远的挚友与兄弟!”
【滴】
数字正式停留在“9”上。
赵闻枭松手,收起脸上容色。
“好了。”她趴回酒壶盖上,一副已经醉得快要睡着的慵懒样子,要死不活催促道,“最后一个任务就交给你了,速战速决。”
她还想睡一觉。
嬴政:“……”
他的沉默,越发震耳欲聋。
赵闻枭已抓紧时间,进入闭眼小憩的状态。
嬴政忽地喊了她一句:“赵闻枭,你当真能听清楚我在说什么?”
“嗯。”她含糊应道,“放心。”
要是听不清楚,又怎么能说是“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
嬴政垂下眼皮子,在四者之间挑挑拣拣。
他最终没能如赵闻枭所愿,讲述过去或者悲伤,而是谈及了一段快乐时光。
“其实,认识你还挺有意思的。”他撑着有些酸痛的额角,感觉脉络之下突突跳动的血液,凤眸却盯着她,“我很高兴能有一个血脉同源的妹妹。”
孤家寡人他无妨,可多一个家人,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10/10)】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农具改良指导手册4-清选机械与粮食加工机械》”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任务六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6级知心朋友:比好朋友更密切,比知己差一些,可这并不影响你们互相理解、信任与关怀,你们不以利益为前提,认真解读对方言行的真实意图,分享秘密与脆弱时无需顾忌,在对方的逆境中伸出援手,给予金钱支援与情感陪伴,而绝不会在身体与心灵上伤害对方(0/10)】
【达成亲缘关系6级,即可获取《纺织改良指导手册1-材料处理机械》哦~~】
【请宿主再接再厉,再创奇迹!】
任务成功,意味着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敷衍与造假。
赵闻枭一个激灵,被他的直白吓醒。
可她不想面对这份直白。
现代人的内敛碰上古代老祖宗的直抒胸臆,让她觉得荒谬中透出那么一丝丝倒反天罡。
然而,想想每次帮忙转送夏无且的药囊和食盒时,他那微微压住的、透露些许骄矜的嘴角,以及有时候忍不住笑着嘀咕“还是无且爱我”之类的话,一切又似乎显得……很合理。
这不对劲儿!
她选择抱着酒壶往后倒下,含糊嘀咕:“困了困了,睡一会儿。”
一觉醒来,她就当自己没听过这句肉麻话。
闭上眼睛之后,四周一切动静,都变得异常清晰。
她能听到嬴政起身,迈出脚步路过她,将他膝盖上的薄毯直接丢在她身上,而后不疾不徐走向蒙恬他们。
赵闻枭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
她扯着薄毯,转身。
脑袋兵荒马乱地嘈杂一阵,最后快速陷入平静之中,让她好好睡了三个时辰。
赵闻枭都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连续睡过这么长一个觉。
她伸了个懒腰,看一眼还在忙活的嬴政,以及变得空荡荡的内室,将毯子重新叠成豆腐块,便离开回到牛贺州。
天色渐渐黯淡,日头隐遁,凉风来袭。
寺人欲要为嬴政送上御寒之物,却发现薄毯上放了一样东西。
他不敢随便处置,只好双手捧到他面前。
“王。”他见嬴政换文书,才适时低声喊了一句,“公主好像留下了一些东西,不知是不是留给王之物。”
嬴政手抓住文书,拿起,转眸。
只见薄毯上,放着一根鸦黑大雁毛,雁毛被修剪成一个负手立于山巅的高大黑影。
瞧着
应当是他。
羽毛根部被穿了一个小孔,用细如毛发的丝线穿过,坠了一片薄薄的秦剑状铜片。
铜片刻书:
‘有些人看似如鸿毛,却重若泰山’。
他伸手捻起雁毛根部细管,铜片晃荡着,撞上他手腕间的压祟钱,发出一阵清越敲击。
“叮”
敲散了满室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赵闻枭除了运送嬴政答应的修渠人才,以及本该送她的隶臣妾,便是杯水车薪般运几缸水,聊表心意。
剩下的功夫,她得处理好凰城内的文书。
在这段日子里,楚天海日日找野狼部落首领喝酒。
日子一长,两人关系突飞猛进,已经变成了没有什么不可以畅谈的酒肉朋友。
在野狼部落首领提出,部落将来没有巫女帮衬,该要如何发展的苦恼后,楚天海顺理成章说服野狼首领,将火焰部落的祭司和长老,全部拉拢到野狼部落。
火焰部落第二日便集结部落里的勇士,前去找野狼部落打一架。
不过这场架被两位嘴皮子利索的郡守劝住,没有打成。
楚天海跟野狼部落首领说:“首领抢了火焰部落的祭司和长老,他们的首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野狼部落首领当即拍桌而起:“来就来,难道我们还怕她不成?!”
“首领威猛,自然不怕他们。可我们也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应对她们,否则就算你拉拢了她们的祭司和长老,也要耗损一口元气。”楚天海苦口婆心道,“若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跟我们本来想要壮大部落的初衷相违背?我们可不能为了一时意气,损耗我们自己的利益。”
野狼首领闻言,便说:“还请先生教我。”
这时候,齐临跑出来对火焰首领说:“首领可千万不要上了对方的当。他野狼首领能够如此快速将祭司和长老抢走,一定是早早就跟祭司和长老说好了。
“倘若是早有图谋,他们肯定已经准备周全,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准备好陷阱,就等首领怒气冲冠,冲动上当。”
火焰首领不相信,野狼首领那脑子能想出这么复杂的事情。
齐临便说:“此计自然不是野狼首领所想,可他近来与天海郡守交好。那人我知道,他曾是某个大国的少将军,最是善用兵……也就是勇士。若是野狼首领被他点醒呢? ”
火焰首领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如今心头正窝火,并不想顾忌那么多,只想早点揍对方出一口恶气。
齐临差点儿没拦住。
“野狼首领都能按捺住自己的冲动,花这么长的时间布局,抢走祭司和长老。难道首领觉得自己不如他,连这一时的火气都忍不住?”
危急时候,她只能用出激将法。
然而事实证明,激将法的确特别好用。
火焰首领冷哼一声:“我会比不过野狼首领那脑子?”
她转身坐回首座,让齐临替她好好分析分析。随后又跟着齐临前往野狼部落探听一番,得知对方果然设好陷阱,心中更加憋闷。
拿走骨仗,火焰首领一连追杀了三只羊,心情才平静下来。
齐临:“……”
有这精力不去开荒,真是太浪费了。
这把子力气,一看就是开渠修建水利,开垦耕种的好把式。
发泄完怒气之后,火焰首领转头也是一句:“郡守多智,还请教我。”
齐临心里一松,问她:“首领想要如何?”
“那当然是要他把祭司和长老归还,并且打他个落花流水,满地找牙。”火焰部落首领刚学的两个词,恰好都能用上。
不过她还嫌不够,抬脚狠狠踹了一把粗壮的树木。
树木摇摇晃晃,抖下两片叶子。
齐临躲开:“首领心中的急切,我也明白。可我等须得透过此事,看穿野狼首领如此作为的本意,不要被他的表面功夫所蒙骗。”
火焰首领:“??”
这还分什么本意和表面,不就是对方看上了他的祭司和长老学的东西多,所以才想要抢走吗?
“非也非也。”齐临摇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终日与天海郡守混在一起?”
她循循善诱,与楚天海打配合,营造出一种野狼部落想要随天海郡守,前去天海郡开荒的假象。
又扯出风朝凰和高长林拉拢大雕部落的种种证据。
借此说明
“两大部落已蠢蠢欲动,都在思虑到底跟随哪位郡守更合适。”
并且在火焰首领将怀疑的目光放到她身上时,从善如流跟她分析各个郡守的利与弊。
“由此可见,距离凰城最近,土地面积最小的长风郡,最适合尝试开荒。”齐临点着地上简要画出来的舆图,“而且这块土地更肥沃,又临近水源上流,想要开渠引水灌溉,也最为适合。”
火焰首领目光复杂:“你到底为何要帮我?”
居然花费这么多口舌,劝服她去别的郡守处开荒。
齐临笑了。
最好的计谋,永远都是真心实意为别人打算的阳谋。
“就像我说的那样,如果首领想要学习更多的东西,倒不如直接跟着长风郡守前去开荒一次,那就什么都能学到,不用担心光听不会。其二么……”她如实说道,“我真心替你打算,你总得记我一个人情;我替长风郡守拉拢你,她也得记我一个人情。”
火焰首领:“……”
她还是有所怀疑。
“最重要的是”齐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世上大部分人还是愿意走别人走过的路,如果你们不先踏出一条康庄大道,我又怎么说服别的部落,跟随我前去临郡开荒呢?”
这下,火焰首领总算信了她。
赵闻枭看着态势发展,估摸用不了几天,火焰首领应当愿意尝试前往长风郡一观。
她前去章台宫领隶臣妾时,神色是无法掩盖的喜出望外。
带她去领人的蒙恬:“老师如此开怀,是碰上什么好事了么?”
赵闻枭背着手,哼着歌,蹦跳着转身看他:“你这句话是在替秦王打探消息,还是替秦文正发问,亦或是以学生的身份关心一下老师?”
蒙恬:“……”
他就习惯了拉练时的胡扯,随口一说。
看得出老师心情格外欢欣雀跃了,居然这样有闲心打趣他。
“做人要懂得因时而变,根据不同的场合身份做不同的人。”赵闻枭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做人不要太老实了。你刚才可以谄媚一点儿,说什么‘定是学生关心老师’之类的话,敷衍一下我的。哪怕是假话,我也能高兴一会儿。”
蒙恬从善如流:“……学生的确是在关心老师,故而有此一问。”
“刻意了。”赵闻枭倒走着教育学生,“这种时候,你就应该说,‘学生方才什么都没想,只是下意识问一句罢了。老师若是不爱听,学生下次定当注意。’再适度表露一些撒娇似的委屈,不就蒙混过关了吗?”
蒙恬:“……”
除了后一句和撒娇之外,他本该如此。
逗学生逗得太入迷,赵闻枭一下没留意,在拐弯处撞了一个刚超过自己膝盖的小团子。
一阵惊叫声,炸耳朵一样响起。
赵闻枭:“……”
她撞的是瓷瓶么,这群人那么紧张。
就这么轻轻的一下碰撞,哪怕是刚出生的孩子也撞不坏罢。
她低头看向手侧。
一屁股蹲坐在砖石上的扶苏,往后撑着两只手,懵懂抬头。圆润白皙的脸蛋上,一双与她酷似的凤眸睁大,愣愣看着她。
姑姑怎会在章台宫!!!
“大胆!”扶苏身旁寺人,历声斥责,“你是谁人?胆敢在章台宫内如此莽撞,你可知你撞倒的是何人?!”
赵闻枭看着被一位温婉妇人扶起来的扶苏,慢慢把伸出去的双手,揣进袖管里。
她笑得犹如死性不改的顽固分子:“哦……听你的口气,他的身份好像并不简单。那么请问,他到底是谁呀?”
第182章 小扶苏:我读的书比他多,自然比他稳重。……
“休得无礼!”
蒙恬和小扶苏同时喝止。
只不过小奶娃的声音太低,完全被蒙恬盖过。
而蒙恬方才跟在赵闻枭身后,不在拐角处,寺人没能看见他踪影。
冷不丁瞧见他从撞倒公子扶苏的人背后出现,还对她一脸尊重,没有呵斥的意思,人都懵了。
回过神来,赶紧揖礼,险些把腰对折。
他惶恐告罪:“不知恬郎官在此,冲撞了……”
“你应当告罪的人,不是我。”蒙恬难得对人严厉以待,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先向一脸温婉,低声询问扶苏的妇人行礼,“恬,见过楚夫人。”
哦,原来这就是扶苏的生母。
赵闻枭悄悄打量她。
倒是个温婉美人,与芈太后的史书形象大不相同。
也不知道秦王政的后宫,是不是大部分都是这样看起来不争不抢,也不强势的温柔美人。
而且对方生下长公子却不是王后……
秦王政莫不是担心王后分权,所以才不立王后吧。
学到了。
以后她也只找美人要子嗣,不立后,不分权。
一秒之内,思绪万千。
不过这不影响她同时端起礼貌的样子,向对方作揖喊一声:“闻枭见过楚夫人。”
只是她的揖礼,用的乃是她华胥国的揖礼。
闻枭!
是那位带来许多良种的公主!!
寺人腿一软,扑通跪了。
“哎呀呀。”赵闻枭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却动也没动,“初次见面,怎么那么有礼貌,直接就行跪拜礼了?”
这句话配合刚才的事情,不得不说,有一种绝佳的反讽意味。
蒙恬和小扶苏早已见惯不怪。
旁人却没能适应这等拐弯抹角的尖锐话语,一时脸色青白交加。
楚夫人的脸色,也有点儿不太好看。
寺人虽然是照料扶苏的寺人,可却是由她来挑选管教之人。
嘲讽寺人不懂礼,与说她不会教导手下人无异。
“姑姑……”小扶苏不忍看见姑姑被无理对待,可也不忍心瞧见母亲为难,只好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此乃照顾我的寺人,他冲撞了你是他的不对,也是我教导无方。我会罚他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赵闻枭看着自己衣摆上,那只肉乎乎的小手,问他:“那你打算怎么罚?”
“按律。”小扶苏想也不想便说,“当如何便如何,绝对不轻饶。”
可也不能随意加罚。
他想了想,踮起脚尖小声道:“万事都得依照秦律责罚,可他与我回宫之后,我会给他加功课,让他处事稳重些。”
寺人趴着,不敢动。
赵闻枭捏了捏小包子白嫩的脸蛋:“他这么大的人,还得你一个小孩子来教他稳重呀?”
小扶苏肃然点头。
“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读的书比他多,自然比他稳重。”
他努力绷紧自己的小奶音:“还不赶紧向姑姑请罪,前去领罚。”
寺人腿软地换了个跪拜的方向。
“请足下海涵。”他哆哆嗦嗦,脊背都在抖。
赵闻枭最近身上事儿多,也懒得计较这言语上的些微得失,逗了小扶苏几句,确定孩子没被教歪,便继续随蒙恬前去领人领小马驹。
近来,日头越来越大,牲畜用水陡然上涨。
嬴政思量再三,决定还是要多送一些小马驹和小驴,送到牛贺州那边圈养。
只不过牛贺州也有自己的生态需要平衡,就算他想要送,也有上限,无法尽数送去。
最终,送达的小马驹和小驴加起来,共五千六百八十八匹,由秦国的马官自己侍弄掌管,放牧饲养。
不过得依照她们华胥圈出来的范围放牧,否则后果自负。
忙完这边的事情,齐临也说服了火焰部落随风长空一同前往长风郡开荒。
赵闻枭便开始转移阵地。
她先带着风长空与火焰部落的人,一起前去长风郡,将郡县范围度量框出。又领着赵伯昭与赵叔姜实地考察,在风长空规划的基础上,提出有关郡县布局规划与水利工程的意见与建议。
自然,大型的水利工程一时半会儿也干不来。
她们主要是落实河渠的挖掘与疏浚,包括在起伏的山地中,选取最佳的地点建设龙骨翻车等水车。
在此期间。
赵闻枭还得往返秦国与长风郡,将自己本该得到的隶臣妾运到华胥国。
风长空看着那些两眼无神,可干活却特别利落娴熟的隶臣妾,特别想要将人留下来。
可惜。
赵闻枭驳回。
长风郡人手不足,也没有一口大铁锅。
论伙食,其实不如当初在凰城打工。可哪怕只是将玉米、番薯和杂粮一起煮,被研磨过的麦粉,即便还混有糠,揉在一起蒸出来的面饼,都散发着甜香。
相比隶臣妾与采集的生活,依然优胜。
加上提前有心理预设,都知道凰城建好后,铁锅也回收入凰神殿,所以大家平日还是用釜瓮造饭居多。
只是偶尔会动用大灶,将饼子摊在石头和四壁上,烤一烤。
风长空安慰众人:“我们如今还没砌好大灶,大家先多吃几顿蒸面饼,等大灶砌好,我们就蒸、煮、烤轮着!”
以至于一众人收拾好迁徙的住处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熬到半夜,先把大灶给赶出来。
隶臣妾第一次分到一大块面饼,被饥饿支配的脑袋,第一反应便是将面饼赶紧塞进嘴里吃干净。
吃完,他们内心才生出怀疑与恐惧。
怀疑分食物的人是不是搞错了,恐惧于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被处罚。
但嘴里的甜香与肚子里被填满的温热感觉,又让他们觉得,哪怕这一顿是断头饭也总算像样了。
可接下来的一整日,直至夕食将至,都无人找来。
他们便想,约莫是做错此事的人,也怕自己被郡守责罚,所以尽力隐瞒此事,没被发现。
秦律向来严苛。
隶臣妾们并不相信,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会被放过。
他们胸口悬着的那根线,还是高高吊了起来,不曾松懈半分。
许久没有翻涌弥漫至胸口的、想要逃离这种困境的念头,此时此刻因为一块香软的面饼,又得以重见天日。
他们想,实在不行,要不就逃吧。
这个念头被夕食时候落到手中的一块滚烫面饼压扁了。
又是那种香甜软糯,只有细碎麦糠的、不扎嘴的绵软饼子。
要不是今儿还在开荒,隶臣妾都怀疑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顿饭,吃完就得被枭首。
这一次,他们倒是不敢再狼吞虎咽,赶紧把饼子吃下去。
他们环顾四周,观察旁人神色。
斗牛部落和火焰部落的人,都在埋头啃饼,想要赶紧吃完,趁着天色还没黑全乎,去找石头砌三五个大灶。
根本没有人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这群隶臣妾里,也有三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当隶臣妾并没有多久,眼神还有光。
他们见其他人不动,也不敢动。
“那这个饼……”少年吞了一口唾沫,“我们到底应不应该吃?”
既然没有人管,这个饼应该就是给他们吃的吧。
番薯和玉米的味道,随着热气散开,闻起来便觉得香甜又温暖。
仿佛在寒冷的冬日里,可以窝在毛绒身上取暖一般。
早上吃过的那块面饼的味道,此刻就在少年的嘴里复苏面饼很软,但是又带着一丝韧劲儿,一口咬下去,玉米会在牙齿之间,爆开一股细微的汁水,很甜很脆。
似乎比他还没有当隶臣妾之前,喝过的蜂蜜水,含过的饴糖都要好吃。
他又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其他人还是有些迟疑。
“我不管了,反正他们也没给我们其他吃食,我就先吃了。”
少年急匆匆说完这句话,便狼吞虎咽地将面饼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太好吃了!
当隶臣妾前,他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饼。
这块面饼跟早上吃的那块,似乎还有些不同,上面撒了一些细细碎碎的青色颗粒,汁水特别饱满。
一口咬下去,仿佛咬破了一颗被裹在丰盈蔬菜里的水珠一样。
而且这些青色颗粒也都是甜的。
他开了头,其他两位少年也按捺不住,张嘴就是一大口。
手中的面饼热乎又香甜,其他人看少年们吃得香喷喷的模样,也都忍不住了,纷纷塞入嘴巴里。
一大块厚实的面饼,足够填饱肚子。
可隶臣妾们还是忍不住嗦了嗦自己还残留面饼味道的手指。
接下来的几日,伙食大差不差。
晚上,少年们低声说:“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反正这辈子都得当隶臣妾,命运已经无法再更改,倘若老天爷愿意善待他们一分,那他们希望这个善待是留在此地。
唔。
赵闻枭没有让他们如愿。
待赵伯昭与赵叔姜替风长空看完图纸,规划好郡县布局与水利工程的建设之后,她们便踏上回程。
带着不善拉练的人,对她而言不到半日的路程,还得一日才能抵达。
隶臣妾看着隐没在葱郁山野中的城池,心里一阵绝望。
唉。
看来又要过上与在骊山一般无二的日子。
赵闻枭离开凰城好几日,堆积了好些公务文书,无暇顾及这群隶臣妾的心理健康问题,也没空带他们了解华胥国的律法规矩。
她照例把人交给相里娇,便安心离开。
第183章 长风郡开荒初成 长风郡开荒初成……
长风郡开荒后,不少部落都坐不住了。
加上凰城主干道两边的屋舍,已然鳞次栉比,往方圆铺展,做工的机会少了许多。
主要是有些精细活,大部分野民都够不上门槛。
而有意向与远见去当学徒者,并不多。
故而,有些部落便寻思,往长风郡去瞅瞅,寻个新的打工机会,以帮忙开荒开渠为代价,换一口饭吃。
也有一些部落觉得,长风郡比起已经有城墙与护城河的凰城而言,并不安全,他们宁愿一边打猎采集,一边静候机会。
火凰就不懂了:“让他们加入长风郡,跟着风长空去开荒开渠,他们不愿意。如今,又为何主动前往?”
它是真不懂人类。
去或不去,不就只有两个选择么。
他们是怎么闯出第三条古怪的路的呢?
“那你猜猜,为什么小龙虾在国外泛滥成灾,人见人怕,到我华夏之后,就变成了桌上菜?”赵闻枭一边处理文书,一边随口搭腔,“那你又猜猜,为什么番茄和辣椒在以前只是观赏性植物,而不是食物?诸如孜然等各种调味料,又为什么是香料,而不是调味料?”
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需要点儿勇气。
没有这份勇气,也没什么好奇怪,更没什么可谴责的。
先祖之所以什么都吃,还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只好什么都尝尝。
风长空其人的珍贵之处,不在于她的傲骨,也不在她部落首领的身份,而在于她永远都不会害怕重头再来,重新学习。
更不怕打头阵,当第一个实验者。
能够从与她们凰城针锋相对,到举部落之力加入凰城。
这份气度与远见,就不是一般人能有。
有气度的风长空,得知有别的部落搬迁到长风郡附近,就为了靠近打工,立马加快大灶的建造,并写文书向赵闻枭申请,多加两罐辣椒面和其余调味料。
待将来长风郡崛起,就把物资加倍偿还。
同时,广而告之招工事宜。
赵闻枭都批了。
长风郡地方并不大,治所与田地开辟好,种上玉米和番薯,不等开渠,留下郡丞和一部分人守着,风长空便准备与两大部落的人,一起转向天海郡开荒。
至于开渠与建造屋舍的事情,她与两位郡丞商量过,直接向其他部落开启打工招聘。
以包吃算钱的法子,对外招募劳力。
她们二人,也刚好一人监督一个项目的进展。
赵闻枭收到文书,准备带上赵伯昭和赵叔姜等人前往天海郡,楚天海便也前去和野狼部落首领告别,打算轻装领着两位郡丞前往郡县。
“首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他一脸已经失去所有手段的模样,叹息着拍拍他肩膀,“部落想要与国度抗衡太难,倒不如加入。长林郡虽然远,但是有你喜爱的酿酒原料与蜂蜜,你可以投身此道,咂摸酿酒的事情,岂不正好?”
野狼首领一脸抗拒:“大丈夫,岂可如此屈居人下?”
楚天海:“……”
他这话从哪里学来的。
“这不叫屈居人下。人各有道,有些人天生就善打斗,有些人天生擅长种田。”他规劝,“可你天生擅长品酒,喝一口就可以知道,这酒到底用什么酿造而成,发酵过程中有没有漏气,甚至还能品出这酒有多少度。”
其他人连度数都分不清!
顶多知道那酒呛不呛,烈不烈。
有这本事,光为了面子,执着其他不感兴趣的事情作甚。
野狼首领一脸傲然,逐渐挺起胸膛。
“你若是让擅长打斗的人去品酒,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楚天海道,“那你一个擅长品酒的人,又为什么非要去用打斗来拓展疆土,而不是尝试在酒道一事上,开拓出崭新的天地,一展宏图呢?!”
风长空也给他送来书信,表示已在长风郡静候,等他一起前往天海郡开荒。
楚天海不好耽搁太久,最后劝说几句,便真的要作别了。
他尽力了。
最近跟他喝酒,他都快要喝麻木了。
若是野狼首领还不动心,不想要随高长林前往长林郡,那他也无计可施了。
不过
他看野狼首领纠结打架的两根眉毛,便知道这件事情,还有很大的希望。
接下来,就得看西三郡开荒出的成果,是否让人眼馋了。
楚天海赶紧告辞,归去收拾行囊,带着两位郡丞到东门去,与赵闻枭一行人汇合,赶往长风郡。
一段日子不见,沿着被石碌碡(lù,zhōu)夯实的土路往前走,可见先前荒草横生的长风郡,已开辟出大片连绵旱地,栽种上玉米与番薯。
赵叔姜感叹:“这风长空,真是野民里少见的雷厉风行。”
牛贺州的大部分野民,都偏于安于一隅,各自散落,各自安好,你不打扰我,我不打扰你。
很少会见到她这般,锐意进取之辈。
赵闻枭看着远处立于山坡,握着铁锨翻土开渠的人,没有说话。
她虽然一身衣衫整齐,袖子和裤腿却挽起,与其他光着膀子,或者只围兽皮绿叶的人完全不同。
可赵闻枭漫想当年,风长空也是一圈兽皮,手握骨刃,警惕盯着她。
再看如今站在坑里开渠的野民,推着独轮小推车往一个方向而去的野民,她仿佛已看见时光流动,给这群人梳好乱发,披上整齐衣物,戴好斗笠。
她们脸上带着笑意,踩着夕照的光归去。
一眨眼,浓密作物变回眼前刚冒头的稀疏绿意。
不过
稀疏的绿色,也看得人眼热。
前来打工的部落野民壹,望着只隔阡陌的旱地,有些垂涎:“郡守的意思是,这些田地里长出来的玉米和番薯,都能给前来开荒的人?”
风长空背对缓步走来的他们,解析道:“对。只要在长风郡落户,受长风郡管辖,遵守华胥的律法,就能借来农具,自己前去分配的土地开荒耕种。
“土地归华胥所有,但是土地上长出来的所有农作物,都归开荒者所有。只不过我们长风郡地少,火焰部落的人分完,顶多只能再收一百人。
“要是还有人要加入我们长风郡,那也只能说抱歉了。”
她露出遗憾神色。
旁边高长林帮忙煽风点火:“不过虽然都是分地,但是这地始终有差别,像这种肥土,会率先分给先到的人,剩下的土地相对而言没那么肥,长出来的番薯也会有一点儿差别。”
野民听得好一阵喧闹。
有些东西听到没什么吸引力,可一旦亲眼所见,且别人有自己没有,就特别容易动心。
再者。
先前只知道华胥开荒会给土地,但是他们一直往城里钻,找打工的机会,几乎没有人往耕种的地方去。
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耕种,只会采集。
是以,也不清楚这“分地”到底是什么分法,宣传的人解析一通,完全没接触过的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他们只以为,就是给他们圈出一块地儿。
可牛贺州那么大,他们随便去哪儿都能圈地,怎可能稀罕她郡县里的一块地!
“你们都会耕种?”野民壹有所怀疑,“凰城不是只教建房,不教耕种和煮菜的法子么。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高长林:“嗐,以前我们都是外人,凰城肯定不教我们。但我们现在成为华胥郡县的落户百姓,那就是自己人了!”
野民貳踩着铁锨:“自己人就能学耕种做菜了?”
风长空:“那当然了。”
高长林:“不仅能学耕种,这工具怎么做,也教我们。”
野民叁也歪了歪身体,凑一句:“那……这么多土地,能挖出来多少番薯,都算我们自己的啊?”
风长空笑着将泥土翻进箩筐,拄着铁锨,比划了一下:“不是说了地百房九么,有限度。一个人可以分的旱地大概从这边到那边,就这么多土地。以后开渠,有了水田之后,还可以分这么一块水田种稻米。”
野民肆哇一声:“要是有这些土地,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到山林里采集了?偶尔打打猎,找点儿肉吃就好。”
这日子,那得多美啊!
“如果我们饿了,就可以直接到自己的田地里,把番薯挖出来烤烤吃。”野民伍也跟着畅想,用力把土松动,“再也不怕出门白跑一趟。”
她旁边的野民陆双眼发亮:“那岂不是没办法打猎的时候,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了?”
……
野民壹比较冷静。
他从渠里撅土,弄进箩筐:“长风郡也跟凰城收人的条件一样?”
“对,一样的条件不变。我们长风郡就是华胥国之下的郡县,凰城也一样。只不过凰城有王与百官在,还有凰神的神像庇佑。”风长空手上不停,道,“但是我们长风郡现在报名的人还不算多,不需要像凰城那样,排队大半年。”
野民壹瞬间精神:“那我们可以现在报吗?”
风长空摇头:“现在不行,只限每日日出前,寻二位郡丞登记,拿到木牌,再考察一番做工是否积极,能不能与我们力往一处使,且遵纪守法不闹事儿。”
“那我明日早些来!”
“我也要来!”
“我也要!”
……
赵闻枭:“……”
很好,满员的事情影儿都没有,她就开始搞饥饿营销。
楚天海冒出来:“长风郡地少,没办法加入,的确有些可惜。但是我们天海郡地广土肥,大家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天海郡。”
风长空闻声转头,先向赵闻枭行礼,再给了楚天海一铁锨泥土。
楚天海赶紧往后一躲。
其他野民不会行礼,只睁着一双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看着她。
她们大都是从更远的地方而来,不像早到的部落,基本都与赵闻枭打过交道。
赵闻枭对她们笑了笑:“我们华胥任何一个郡县,都不会亏待愿意加入的老百姓,诸位要是在长风郡没地方落脚,的确可以考虑一下其他郡县。
“不过,我们长风郡守一向与民共苦,善待手下人。跟着她,不怕会吃亏被欺负。”
风长空从渠里起身,抖落沙子。
闻言,她抬头看向赵闻枭,君臣相视一笑。
潦草收拾好自己,风长空召集远处开渠的火焰部落和斗牛部落众人,一起往天海郡赶路。
这群人里,甚至还混了叶子和阿兰。
长风郡开渠挖出来的泥土,大都被独轮推车运去大路,送到墨家弟子那边铺路。
她们沿着被夯实的直道往前行走,可比之前拉练舒坦多了。
叶子感慨:“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一件事情做得轻轻松松,就可以用‘如履平地’形容了。”
这相比什么山道沼泽丘陵,平地确实舒坦。
学过这个词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路热烈谈论起来。
牛贺州这边的开荒热火朝天,如火如荼。
秦国也不遑多让。
不过他们是被太阳煎得“如火如荼”,快要被“热火”送上天。
第184章 枭姐的隐性万人迷体质 枭姐的隐性万人……
秦国。
函谷关。
叔孙天问看着眼前巍峨的关口,紧了紧肩膀上挂着的鳄鱼皮书袋。
她看向被太阳晒得嘴唇发白的父亲,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瓣:“父亲,我们到秦国函谷关了。”
叔孙通睁开眼睛,望了一眼函谷关的石刻,又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
他们从薛县赶路至函谷关,一路所见,河床干涸,唯有阴凉处可挖出一点儿浑浊的水,稍微滋润咽喉。
“走罢,往咸阳去,找百鸟里。”
秦国,咸阳。
日光明明,气沉沉。
大道上行车辘辘,行人蔫蔫。
世间万物似乎都被烈阳晒得失去水分,有了枯败的征兆,就连鳞次栉比的瓦当,都显得了无生气,苍老灰白。
章台宫内。
寺人垂首站在外,嬴政跽坐书案前。
他看着源源不断送进来的文书,眼眸凝定。
宫外有风吹进殿堂,却并无春日的凉爽惬意,反而带上几分夏日的燥热。
蒙恬捧着一封文书而来,送到嬴政手边:“王,湖南来信,书曰,吕相饮鸠而亡。”
“嗯。”
嬴政应了一声,接过。
岁余,诸侯宾客相望于道,欲要请文信侯吕不韦。
他那时有过担忧,唯恐对方被一群人怂恿着,兴起造反的念头。
是以,曾去信告诫。
吕不韦看完书信后饮鸠自尽,他算不上特别意外。
可如今翻开文书,看到他的死讯,似乎也并没有多高兴。
吕不韦,这个曾是他授业恩师,又因他年少为君,曾试图压制、拿捏他的人……他死了。
倘若今日死的是当初在邯郸欺他辱他,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恩情的人,他内心定然觉得畅快,恨不能手刃之。
可死的却是吕不韦。
嬴政目光收回,将文书放置一旁。
他继续看各郡县送来的文书。
不久,蒙毅也入内,送上两把长剑。
一把几乎到他胸口高,一把相对短一些,可剑鞘所刻,却是一只凰鸟。
那凰鸟挺眼熟。
像牛贺州凰神殿上的壁雕。
嬴政看了一眼,对蒙恬道:“安之,决之,你们替我看看宝剑锻造得如何。”
他仍低头看文书。
蒙恬和蒙毅对视一眼,各自抽出一把剑,仔细打量,着寺人寻来木块劈砍。
半晌,他们把剑送回鞘:“王,无缺,甚坚之。”
就是身在章台宫内,君王之前,他们不好直接打一场,试试实际如何。
嬴政又是“嗯”一声,凤眸始终盯着手上文书,并没有抬头看他们。
蒙恬和蒙毅:“……”
王,似乎心情很不好。
嬴政将最后一本文书看完,放在一旁。
“安之。”
“恬在。”
他喊了蒙恬一声,得到回应之后却沉默不语,甚至撑额闭眼,仿佛已经入定。
蒙恬只好立在原地不动。
蒙毅向前,帮忙整理有些散乱的文书。
“决之。”嬴政又喊一声。
蒙毅:“毅在。”
嬴政睁开狭长上翘的凤眸,对上宫外刺眼的天光。
他复又正坐:“随我奔马如何?”
蒙恬张嘴,想要规劝,见他眼底青黑,又收住话头,说:“好。”
嬴政短促一笑:“你们真是染了赵闻枭的坏习惯。”
不说“唯”,也不说“喏”。
蒙恬眼神飘了飘,有些不好意思,重新行礼:“仅唯我王。”
唔,该说不说。
直呼“赵闻枭”三字的王,其实也染了坏习惯。
所幸他们在其他人面前不这样。
嬴政看了一眼被蒙毅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起身,负手:“走罢。喊上明与有成,还有少荣他们几个。”
他们离开他身边太久,还得多相处。
王翦、桓齮与杨端和领兵攻打邺城未归,他也刚好抽空瞧瞧,他们随赵闻枭都练成什么模样了。
蒙恬紧随他身侧,蒙毅则派人去把其他人喊去马场。
华阳宫。
楚夫人心有委屈,但不敢表露,低头时赶紧收敛好。
华阳太后端坐饮热汤。
她垂眸,没看她:“想通透了?”
“想通透了。”楚夫人柔柔道,“公主不仅仅只是公主,还是能帮助秦国强大,带来大批粮食的人才。不管是前廷士卿,还是后宫女子,都当以礼相待。”
华阳太后抬眸,静静看她。
楚夫人维持反省的垂首姿态,一动不动。
好半晌。
华阳太后才道:“既然已经知道轻重,那便回去罢。记得往后见了公主,莫要再轻慢待她。”
楚夫人:“唯。”
她起身后退好几步,才转头离开。
呼
太后的威仪,还真是如王一般,令人喘不过气。
看着楚夫人柔弱的背影,华阳太后揉了揉自己额角,闭上眼睛。
她们楚国女子,为何还有这般不成器的。
牛贺州,华胥国。
墨家弟子的路,还没铺到天海郡。
赵闻枭带着一行人赶路至尽头,碰上墨家的人在林子周边树荫歇脚,他们干脆也歇下。
墨家弟子小半是相里氏的族人,与相里娇乃是宗亲,剩下大半,则是从各国收留的、志同道合的士人。
新来的隶臣妾,多半都是交给他们带领教化。
他们礼节格外周到,见赵闻枭出现,个个起身行礼,庄重得不行,也整齐得不行。
一列人:“xx见过我王。”
准备一屁股坐下休息的赵闻枭:“……”
她直身作揖:“诸位安好。”
已经提着裤子坐下的风长空等人,只好重新起来,挨个儿打招呼还礼,寒暄两句。
场面比林子外的日光都热烈。
隶臣妾们瞪大了眼。
王!
那将他们挑选带走的人,居然就是华胥的王!!
初初抵达牛贺州时,他们所有人都麻木不仁,哪怕蒙上黑布走了一小段路就改天换地,他们也没什么探究的欲望。
毕竟,蒙上眼睛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是常有的事。
打在身上的牛皮鞭子,早就教会了他们,不该问的事情别问,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夜幕降临的时候。
也就只有那么几个小年轻会去思考,为什么这片天地与骊山大相径庭,却不必像从前那样,磕磕绊绊,走上漫长的路抵达。
隶臣妾当久了,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愿望赶紧把今日该干的事情干完,不要犯错,那便不必挨打,平静过一日。
如今过上几天像人的日子,他们锈迹斑斑的脑筋,慢慢又转动起来。
特别是听到“隶臣妾转普通百姓要则”后,死去的眼睛都活了。
原来在牛贺州,每个隶臣妾都有机会转成普通老百姓,甚至担任职官。
只不过身份不匹配的隶臣妾,只有办事权,没有支配权,想要调动人手,就必须得打文书申请,工作量也比旁人大,所得却远比旁人少。
可是!
功劳折半归折半,也可以入档累计,用来消除隶臣妾的身份。
那就意味着,一日为隶臣妾,终身为隶臣妾的规定,它在这里被打破了!!
此刻已恢复一些精气神的隶臣妾,再看赵闻枭的眼神,犹如看见闪光的神明一般,透着通红的水泽。
赵闻枭总觉得他们会冲上来,握着她的手,连声道谢……
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们只是眼里含着泪水,看着她,啃着手中的面饼。
赵闻枭:“……”
赵伯昭她们特能明白这群隶臣妾的心情。
她们看着这群隶臣妾,就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有位胆大的少年,把手在沙子上擦了许久,又去河边将自己清洗一番,急匆匆采上一捧花,洒几滴水珠,又急匆匆跑回来。
她慢吞吞挪到赵闻枭跟前,停下脚步。
不熟稔地掐出华胥国作揖的手势,手指甚至慌张地打架。
赵闻枭对她一笑,温声道:“不急,我们还要歇一刻,你慢慢来就好。”
少年红了脸,交叉贴合的手微微颤动。
她弯腰:“束,见过我王。”
赵闻枭说:“我记得你。你和父亲母亲都很擅长做木工,做出来的农具很结实耐用,为了将你们要过来,可着实废了不少口舌。”
初到牛贺州,啃饼的第一人也是她。
叶束激动:“王记得我!”
赵闻枭笑着点头。
她们如今坐在树荫下,目之所及全是璀璨日光,河水粼粼。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青草香与花香,还有土地被晒得爆开的辛辣,微风一吹,燥热扫除,只剩凉意。
在这极其野趣田园的背景下,叶束忽然抱起她脚边的那捧花,往前一递
“请王收下束的花。”
赵闻枭:“……”
这应该只是花而已吧。
她有点儿摸不准这年头少年男女送花的意思。
“咳。”赵闻枭不太清楚,自己中性的装扮会不会让她误会,干脆直言,“我只收过男人送的花,还没收过女孩送的花呢。不知你这花,是何意?”
叶束双手捧上,九十度弯腰:“对王的感激与敬重。”
赵闻枭这才安心收下。
可别整出来什么女扮男装的误会,伤透人家小姑娘的心。
她的故乡,只能开并蒂莲,开不出百合花。
叶束感觉手上一轻,惊喜抬头。
赵闻枭闻了闻花,轻轻举起:“谢了。”
叶束眼波流转,宛若背后静静流淌的河面,粼粼有光。
她红着脸,转头就跑。
火凰:“……”
这孩子应该没把宿主性别认错吧。
跑了几步,叶束又回头,壮着胆子说:“束以后,也要像相里司徒一样,永远追随王的脚步,跟随王左右!”
赵闻枭讶然抬眸。
对上少年坚定的目光,她笑着说:“好,那我等着。”
叶束:“!!”
王回应她了。
她手脚并用跑回去找父母。
赵闻枭看那踉跄又快活的背影,也哭笑不得。
啧啧。
少年呐。
就是热烈又奔放,朝气蓬勃,无所畏惧,永怀希望。
多么美好。
歇过这一刻,赵闻枭继续带队前往天海郡。
再往后的路便荒凉多了。
一行人走得有些艰难,全靠叶子开嘲讽大招:“啧,想当初,我和老师……”
巴拉巴拉一堆话。
然后,再来一句挑衅:“你们这都走不了?”
两个部落的勇士一口气涌上,死憋着要超越俩小孩姐。
抵达天海郡地界,赵闻枭觉得她们大大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脸上刻着‘解脱’二字。
领她们圈出天海郡,大致敲定治所位置,她便准备前去秦国要人。
隶臣妾早一天到,便可以早一天干活。
“哼哼哈哈,妈妈不在的时候,就靠你们保护她们了。”赵闻枭揉着两只黑豹的脸蛋,挨个亲了一口,又冲树上的小白飞吻,“小白,有事儿就示警。”
小白扭转脑袋。
哼。
要她说。
“叶子、阿兰。”赵闻枭看向两位小孩姐,“那这探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带领了。”
叶子抱着手臂:“知道了。”
她垂眸看了一眼赵闻枭手中的花,撇撇嘴。
啧。
花都干了,还带着。
赵闻枭:“……”
小徒弟这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第185章 枭姐:我哥是有点儿反差萌在身上的 枭……
小孩都有叛逆期。
赵闻枭没探究太多,叮嘱几句就离开。
直到抵达秦国,听到嬴政那句:“你带干花过来做甚,是要喂马吗?”
她才福至心灵般,忽而明白了叶子的“阴阳怪气”来源。
“非也。”赵闻枭将干花小心放好,随口道,“这是一位少年送我的花,我在牛贺州那边赶路,不好耽搁大家行程,停下来找东西做成标本,所以带过来处理一下。”
她不是一个喜欢辜负别人心意的人。
哪怕旁人送她的只是一片叶子一捧沙,只要对方送的那一刻心意是真的,她就会好好保存。
泥土过不了海关,她就存在当地信用机构。
总之,不能让旁人心意落空。
她想这些的时候,没有拦截系统,火凰清晰捕抓到对应的回忆画面。
它感叹:“没想到宿主也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尔后
赵闻枭便回忆起曾经被利用的细腻。
在中东某国,她前去一个村庄运送救助物资,曾有小孩在送回礼时,看中她身上携带的财物,感恩变质为贪婪。
对方还曲折迂回地设置了一场拙劣的戏码,妄图利用她的同情,哄骗她进入早就布置好埋伏的荒凉地带。
杀人灭口的意味,可别太明显。
那礼物她还好好收着,可小孩也没忘记吊打。
后来,那村庄还被她拉入黑名单,再也不提供救济。
爸妈知道这件事情后,心疼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引来上百条安慰。没多久,那条村子的外界救助,几乎都断了。
这个中内情,她当然没忘记泄露给当地最碎嘴的人,给他们日常生活添点聊以咀嚼的滋味儿。
所以,那孩子与涉事者的下场,可想而知。
火凰:“……”
紧急切断接下来的感叹。
宿主还是那个宿主,没有丝毫改变。
脑波的对白,只在片刻之间,并不影响现世。
赵闻枭小心翼翼,扫去花瓣上沾惹的灰尘,直身,转身,对上六双直勾勾盯向她的眼睛。
嬴政喜怒莫辨:“少年?”
王离满是八卦:“少男还是少女?”
李信充满好奇:“什么人这么大胆?”
剩下三人情绪比较内敛,只是看着她,似乎在等一个答案,没有说话。
赵闻枭:“……人家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看中的是我的人格魅力,想要追随我搞事业。”她面无表情扫过他们,“收起你们胡思乱想的古怪脑洞。”
少八卦,少臆测。
才多久没拉练,就闲了是吧。
她主动转开这个无聊的少年人话题:“今天怎么是在马场,凰城郊外那片草地,已经容载不下更多马匹了。”
蒙恬看了一眼嬴政,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便主动解析:“老师误会了,我们只是恰好来奔马。”
赵闻枭环视一周,对上嬴政手中那匹毛色雪白,没有一丝丝杂色的高头大马,眼睛霎时发光。
“这是什么品种的马儿,叫什么名字?”
这也太漂亮了。
嬴政:“上邽(guī)县送来的良驹,其名白兔。”①
赵闻枭:“……”
什么玩意儿?
她神色略显复杂:“谁取的名字?”
嬴政垂眸看她:“我取的,此马白若飞雪,动若脱兔,有何不妥?”
赵闻枭:“……没有,你喜欢就好。”
就是没想到,人高马大的他,为高头大马取了一个反差得要溢出来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一把脾气并不太好的“白兔”,让嬴政找人带她去把隶臣妾转回牛贺州。
秦国夕阳西下,牛贺州恰好露鱼肚白,正是干活的大好时候。
不过隶臣妾忙碌了一日,她也不会这么没人性,真带过去就让人干活,还得给他们调整时差的过程。
嬴政让蒙恬带她过去。
他则与蒙毅等人折返章台宫,继续处理陆续送达的文书。
秦廷管辖之下,稍偏远些的郡县,已有人开始挖草根、铲树皮,甚至把别人家刚刚长出青色小苗的玉米杆和番薯藤挖出来。
不少人家生怕自己一觉醒来,田里的作物就全部没了。
他们干脆拖着席子,睡在田垄上日夜看守。
嬴政须得严惩这种行径,还得核实各郡县的情况,预备给十二郡拨粮赈灾。
天下大旱,各地已连续四月无雨,再熬一个月,底下黔首的存粮,恐怕就要熬不住了。
赵闻枭一路前往骊山选人,沿途所见沟渠皆干涸枯竭,两道多有干草,高树也被晒得焦黄,甚至透出褐色。
旱地里的农作物,大多枯死,却长不出草。
她看到躲在树荫下的老弱,目光转落黄土上比牛贺州新开辟旱地还要稀薄的点点绿色上。
哪怕是更加耐旱的玉米和番薯,似乎都禁不住头顶烈阳曝晒,玉米杆子瘦弱,番薯藤有气无力趴在地头。
“秦国这边,是不是已经四个月没有下雨了?”她目光从地里头收回来,落在一张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粗糙脸庞上。
蒙恬叹息,说:“是。”
赵闻枭:“长青和长生两人有没有说,这场大旱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
“星官说,雨势恐怕六月还不能抵达秦国。”蒙恬看着过于热烈的天,眼睛有些难受地眯了眯,“起码得到七八月。”
据说,六月的雨会先降临齐国。
可倘若秦国七八月才有雨,麦和稷等谷物,恐怕都要种不成了。
就算硬要种,收成恐怕也不太好。
届时还得栽种玉米和番薯。
蒙恬叹了一句:“还好老师早早将玉米和番薯传过来,籍田令等农官有充裕的日子不断淘出良种,让黔首这两年囤积了不少旧粮。”
靠着旧粮,再熬一两个月应当不成问题。
特别是咸阳最早栽种玉米番薯的一批黔首,粮仓估计还有不少剩余。
只是后得良种的偏远地区,譬如李信大父陇西郡守,他们可就有些难熬了。
秦国,陇西。
李崇数着粮仓剩下的粮食,头发都快要挠秃了。
咸阳的粮得月中才至,可他陇西的黔首都开始挖草根,直接嚼嚼吞了!
西边的戎人估计也艰难,最近频频出兵,企图越关而过,入他陇西抢掠粮食。
“郡守。”县尉又来报告坏消息,“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在自家地里挖玉米杆子和番薯藤了。”
李崇:“!!”
哪个蠢材干的蠢事儿。
赵人听到,都能被他此举蠢哭!
隔壁赵国,代地。
温润公子嘉已穿上短衣,忧心忡忡与李牧相对。
赵国没有玉米,也没有番薯,全靠陈年旧粮支撑。
可如今,不仅底下生民没有一粒米,一颗豆,就连军饷都无法保证。
为了让大家能有一口吃的,粥里掺有不少切得稀碎的野菜野草,以及怎么也煮不烂的豆子。
饶是如此,每个人分到手中的粥,也不过刚刚盖过碗底。
军中士兵喝着稀薄得仅有一口的粥水,已有七八天,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耳鸣又头晕。
若是匈奴此刻来袭,能有多少人提得动武器,李牧也无法给个准数。
他扶着腰间剑,来回踱步,问:“邯郸的粮,还没来吗?”
公子嘉摇头。
没有,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代地仿佛已被踢出赵国,凡是向国都递去的消息,都得历经漫长日头,才会缓缓飘来。
李牧握紧拳头:“我回邯郸一趟,亲自要粮。”
不能再让将士这样饿着了!
“将军不可!”公子嘉赶紧阻拦,他亦跟着将士喝一口薄粥,肚中无米,水也一日仅有小半碗,咽喉嘶哑难声,“咳咳。”他扯着干痒的嗓子,言语不复清亮明晰,显得有些含糊,“无诏入都,郭开定会借机生事,怂恿我王把将军扣押。”
届时,代地危矣,赵国危矣!
李牧老将军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浮上,狰狞潜动。
他握紧手中剑,声音也暗哑得犹如磨过:“难不成我等,只能空待国都粮饷吗?”
倘若国都迟迟不愿意拨粮,难道驻守在边地的将士,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要被求而不得的五斗米饿死不成?!!
公子嘉劝道:“将军且等两日,嘉早前已递书魏国借粮。”
说不准……
想法还没落地,就有士卒将信送来。
“公子,将军,是魏国来书。”
帐外有士兵脚步匆匆,戛然停在帐前。
“快!”公子嘉赶紧起身,快步出帐,伸手夺过士兵双手奉上的国书,“给我看看。”
他匆忙拆开书信,容色从忐忑到木然,眸色凝定不动。
头顶旌旗亦随风止歇。
李牧蓦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跳悬停一瞬,又急促撞击。
他收紧五指,喊了一声:“公子?”
公子嘉白着脸,跌落草席,踉跄一摔:“魏国丧失九城,皆落于秦国之手,已无粮可借。”
九城之中,便有魏国粮仓邺城。
魏国如今已自顾不暇。
他手劲一松,帛书随之滚落夯实泥地。
魏国,安邑。
乱世军粮为先,魏王欲要攻打楚国,早早征粮。
如今,各家各户的粮食已经见底,连装粮食的布袋都翻过来,在略有些浑浊的水里煮了好几遍。
老人不欲与孙争食,捧着布袋嗦了好几日。
这天,却精神瞿烁爬起来,堵住门缝,开了大火,烹煮肉羹,唤子孙来吃。
孙子孙女懵懂,狼吞虎咽大口吃,子女却泣不成声。
吃完,怀里揣着什么,抱起孩子就走。
孩子抱着父母脖子,问:“大母呢?”
父母言:“已去去处,静候我等。”
俄而。
肉味自门缝散去。
人人爬墙夺门而入。
后世载之,“割肉喂子,人争食之”。
牛贺州,华胥国。
叶子瞪大双眸:“那边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那师兄他们还好吗?”
“秦国本来的赈灾救济制度就很完善,加上他们都在屋前屋后和阴凉处种了番薯,如果没有别的意外,连累不到他们身上。”赵闻枭如是说。
只是,天灾之下,想要毫无伤亡,以如今的生产力而言,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蒙恬他们可免于难,但总有人无法免。
赵闻枭将锄头塞进她手里:“好好开荒吧,手里有余粮,来日不易凉。”
她希望华胥国,永远不要出现吃人现象——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上邽县是秦国养马发家的地方,今名天水;白兔就是历史记载的,秦始皇的八骏马之一,不是杜撰。政哥他偶尔就是有那么些萌萌的、很有活人感的反差。
第186章 有困难,薅我哥 有困难,薅我哥……
东半球。
韩王安以为,魏国遭此大难,定会取消攻打楚国的念头。
可魏王增并没有。
他想要攻打楚国的心思,反而更急切了。
魏国国力耗损,唯有攻打楚国,夺得城池,才有可能弥补亏损,使得魏国重新壮大。
然而韩王安再三斟酌之下,觉得魏国军粮不足,极有可能需要友军支援弥补。再者,魏国国力耗损,那么兵力是否足以攻打楚国,便有待商榷。
于是,他迟疑了。
魏王增本来想要因此摒弃与秦的合纵,然而如今却不得不咬牙继续向秦国递上国书。
国书送出门。
魏王增怒而扫掉书案上文书:“秦王竖子!”
秦廷。
朝中君王士卿在是否应当支援魏国攻打楚国之事上,再度发生分歧。
王绾觉得:“魏王能忍受邺等九城被拔掉的耻辱,继续向我秦国递上国书,足见其野心。若是王应允,恐怕魏国攻打楚国,重新得以壮大后,转头就要攻打我秦国。”
丞相启也以为:“若韩、魏合盟,破楚以肥韩、魏,则其于中国劲齐,而足以校于秦矣。”①
李斯认为:“魏国已经失去邺城,就像是老虎失去了一根最重要的牙齿,就算要重新长出来,也需要一段时日。斯以为,不足为惧也。”
“可邺等九城,于我秦国而言,天高水长,管辖不便,迟早得与魏国以其他城池或者布帛铁器换之。”王绾正身,不看李斯而正对秦王,“魏国失去的这根重要的牙齿,迟早会长回去。若是再破楚以肥之,则又再添利爪矣。还望我王,三思。”
嬴政沉思,看向归来的几人。
“几位郎官怎么说?”
蒙恬作揖:“恬以为,丞相所言有理。魏国休养生息许久,又有邺城补充元气,若是再以楚地肥之,则其强足以比肩我秦国。加之连年败于我秦之仇,恐怕等他壮大之后,刀锋所对的便是我秦国。”
王离想说,其实他更赞成长史李斯所言。
他魏国能拔走楚国的城池,难道他们秦国就不可以了?
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班师回秦的王翦一个眼神砸向他,他就蔫巴了。
得。
不说就不说。
他抬起的屁股,落回脚后跟。
嬴政默默看向蒙毅,眼神催促。
蒙毅:“……”
还在思索的他,直身作揖,将自己还不成体统的念头,斟酌言辞道出:“毅以为,不可肥韩魏,亦可出兵。”
“哦?”嬴政压住自己上翘的嘴角,摆出庄肃之态,沉声道,“怎么说?”
其他人也默默转头,看向蒙毅。
蒙毅不急不慢道:“赵、韩、魏不肥,则我秦之敌者,唯楚而已。”
齐国不出,不算他一份儿。
再者,齐国略掉兵力,的确足以与秦国并肩,但是他多年不练兵,早就废掉了,要是真打起来,只能合纵出钱。
只他一国出兵,必败无疑。
故而,可略过不说。
“出兵楚国,并非为了魏国,反而可以借助魏国,试探楚国。”蒙毅如是说。
王离:“……”
这行事作风,真是熟悉。
嬴政嘴角翘起,心中舒泰几分,看向章邯的眼神,便格外柔和:“少荣怎么说?”
章邯:“……”
廷议称字,显得过分亲密了。
对上众士卿打量的眼神,他有点儿慌。
章邯平静想着,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道:“邯以为,郎官毅所言甚是。我大秦欲争天下,强敌唯楚而已。有此良机,可试探楚国之深浅,何乐而不为?”
王离:“……”
平时一声不吭的两人,原来最狠。
嬴政这才满意看向王离:“明,又有何言?”
王离恨李信不在。
他作揖:“回我王,离以为几位郎官所言甚是,我秦国无需三军出动,只消四郡之力,与魏同往,适时退避便是。”
“好!”嬴政大笑,“那便这样定了。”
华阳宫。
扶苏背完功课,玩了一阵儿,累得睡了过去。
华阳太后令寺人将他抱到一旁睡去,与楚夫人闲聊几句,问:“王欲合魏攻楚,此事你怎么看?”
楚夫人诧异:“王要攻楚?”
华阳太后:“……”
心顿时悬了起来。
可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她伸出的手顿了顿,握住金爵,随便“嗯”一声,看向楚夫人。
楚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磕磕绊绊道:“王欲攻楚,莫不是忌惮楚国势大,所以想要借机削弱楚国国力,也是在警示我等?”
华阳太后:“……”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挥了挥手:“你累了,出去玩会儿罢,晚些来接扶苏便好。”
楚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平日华阳太后提点的事情,可为什么太后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唯。”
楚夫人纳闷又忐忑地到园子里散步。
途中,瞧见一只小兔子被藤蔓绞住后腿,她提裙向前解救,抱起雪白的小兔子。
“小乖乖,怎么误闯这边了。”她摸了摸小兔子的骨头,替它将扯脱臼的骨头正好,用布绑住固定。
起身时,却对上不知停驻多久的一袭玄色深衣。
她脸“唰”一下白了几分,慌张弓腰行礼:“见过我王。”
嬴政目光落在她臂弯的小白兔身上,向前几步,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指搭着的小臂,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他。
他凤眸轻垂,等人站直便收回手,随口问:“怎么一个人在此,不见扶苏?”
这里的一个人,不包括伺候的寺人。
楚夫人战战兢兢温声解析。
嬴政耐心听完,“嗯”一声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楚夫人看他走远,憋着的一口气才吐出来,恢复红润脸色。
秦国赈灾备战。
华胥国的天海郡亦初具雏形。
赵叔姜和赵伯昭因地制宜,帮忙改进好天海郡的布局图,便随赵闻枭一同前往夹在长风郡与天海郡的临郡。
齐临在凰城,早已煽风点火般忽悠到几百号来于各部落的野民。
如今,正要申领开荒的器具,前往临郡。
魏仲春对完账目,头疼了。
她让齐临帮忙将一封文书带去给赵闻枭。
赵闻枭看完,头也疼了,天也塌了。
这些年存下的金,以及在诸国设宴弄来的铁,锻造成农具分发到三个郡,外加为朝凰郡郡预留一部分,又制造了一些武器,已经没有库存,彻底清空。
“……”
天杀的。
骡子还在它母亲的肚皮里,没有生出来,礼官更没有影儿,又天降难题。
赵闻枭心中闹腾,面上却淡定合上沉重的文书:“这件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们安心开荒,不必有顾虑。”
一转头,牙已经磨了起来。
要不是她们华胥国的生产力和人手,还不具备开矿的条件,她都想领着人前去开矿了。
火凰问:“宿主准备怎么办?”
宿主开始吐槽它们:“都是系统,怎么别人的系统奖品直接就是成品大机械,什么拖拉机、吊车、挖掘机,再不济,也是直接一粮仓的大米,你们却还是原始的资料奖励?我建议你们升级一下。”
当然了,鱼与渔,她个人倒还是偏向渔。
火凰:“……”
要不最后一句话,屏蔽一下它呢。
宿统二人,例行叽里呱啦一通斗嘴,吵扰得电波剧烈起伏。
尔后
电波逐渐平复时,火凰发现,宿主已经坐在树荫下,枕着黑豹豹,写了半个册子的笔记。
“……你真是人吗?”
人脑是可以多开处理不同事件的吗??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
她合上本子,带领齐临她们继续丈量临郡地界,摸清楚地形地势。
等天色黯淡下来,便前往秦国。
照例先将隶臣妾弄回华胥,第二趟时,嬴政见她不动,便明了:“有事?”
赵闻枭坐下,灌着自带的凉白开,摆摆手。
嬴政便独自将隶臣妾带去,交给齐临。
近来忙,他每次帮忙送人都只是匆匆一瞥而已,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牛贺州的变化。
这回耳边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多看了几眼,扫过已经除完草,开始搬石头的荒地,尔后趁齐临转身,在黑豹豹脑袋上揉了一把。
哈哈:“??”
谁的手敢揉它。
一扭头,罪魁祸首已经跑了。
罪魁祸首回到秦国,手掌上还沾有几根黑毛。
赵闻枭支着腿坐在席上,执笔看着光里飞舞的几根绒绒毛。
嬴政若无其事摘掉,净手,理衣,跽坐正位。
赵闻枭慢动作嚼着嘴里的仙人掌果,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停打量。
“有什么事情,说罢。”
嬴政看了一眼手边的西洋参果茶,以及满满一釜的凉拌、切好的杂果,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刚好,他也有事情要与她说。
他端起果茶喝了一口。
赵闻枭意味不明,无声一笑,先收起其他心思:“我再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她把手上的册子,丢进嬴政怀里,“这里有三样东西。一个叫马蹄铁,一个叫马鞍,另外一个是打铁的灌钢法。”
不懂。
她又在说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
嬴政皱眉,捡起落在大腿上的册子,慢慢翻看。
他越看,神色越是肃穆。
册子翻完,他又用那种幽深的眼神盯人:“你想要什么?”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明明是心中有数才开门见山,赵闻枭还是调侃了他一句,“你这种守财奴,居然不谈条件?”
火凰和玄龙:“……”
一号宿主到底在大放什么厥词。
他们兄妹二人,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不过,有一说一,二号宿主的态度,的确是人工智能都能感觉出来的差别。
赵闻枭好奇道:“那你让秦王赐个爵位?”——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文选辩亡论下》
原文并没有写是谁说的这些话,但是有学者推测有可能是顿弱所言,本文的顿弱还在外面奔走,所以让丞相启来说。
PS:总觉得丞相启就是昌平君熊启……但为什么史料不断为一个人呢……还是我看的史料没有明确写[笑哭][笑哭]嘶,算了,既然没有,那还是按照一开始的那样,设为两个人吧。
第187章 枭姐:沛县,人才进货市场是也 枭姐:……
“好。”
嬴政几乎马上就答应。
赵闻枭觉得蹊跷,满是怀疑看着他,用力扎着凉拌仙人掌,塞进嘴巴里。
他甚至问:“还有别的吗?”
赵闻枭含糊说了一句:“你等等。”
她起身,赤脚站在内廊上,在眉头并指,用手掌搭了个拱起的凉棚,极目往西边看去,又拉回东边。
奇了怪了。
这太阳也没有从西边升起,这人怎么改性了。
她思索片刻,走回内室,蹲到嬴政隔壁,一手横肘支起,一手掌背翻转,贴到嬴政额头上,脸色沉凝。
嬴政:“……”
“秦文正,你没事吧?”赵闻枭一脸担忧,语气沉下来,“你是不是染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才突然对我那么好。”她一把抓住他手腕,目含悲痛与鼓励,用力摇了摇,“我告诉你,你要……噗”
对上他一双过于平静的凤眸,她演不下去了。
直接倒在席上狂笑。
嬴政:“……”
“既然你如此厚爱。”赵闻枭撑着书案起身,“那我就大发慈悲,满足你。我需要一万斤铁,首付。其他按照老规矩算百分之一的提成,为期五年。”
嬴政扯了扯袖子,学她模样,将手背贴到她额头上。
“赵闻枭,你没事吧?”他上身一动不动,只有头颅和双手转动,端的就是一个从容优雅,尔后说着让人想死的话,“病入膏肓了?”
赵闻枭:“……”
她推开他手臂,恢复正经:“这册子只是介绍了三样东西的用途,相关做法还在我手上。你若是感兴趣,一万斤铁,少一斤都不行。或许,你也可以用三千三百三十三斤铁,换取其中之一。”
嬴政:“……”
他怎么可能只换其中一样。
“你们秦国要是给不起,那也没关系。”赵闻枭掏出另外一本册子,充当扇子,“我还能找楚国或者魏国的君王,好好聊聊。”
远是远了点儿,但是只有她一个人赶路的话,也耽误不了几天。
这年头的铁料还被称为“恶金”,因为没有成熟的锻造技艺,是以有些脆弱,只能用来做农具,而没有办法用铁器打造大量的兵器。
兵器之流,依然使用青铜器,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金器锻造较多。
若是掌握灌钢法,“恶金”就能变成“善金”、“好金”,用来锻造更多坚韧的武器。
此法,说是天大的诱惑也不为过。
嬴政:“……可、以。”
赵闻枭手臂一抬,响指一打:“笔来。”
嬴政:“……”
他从手边扯来空白帛书,拟定款项,签名,印手指膜。
赵闻枭确定无误,收好帛书,将册子递到他手上。
嬴政迫不及待翻开。
看过一遭,他脸上笑意越发晃眼。
“怎样,是好东西吧。”赵闻枭往外走,“既然银货两讫,那我就先回去了。”
嬴政看她一只脚踩上内廊,才开口:“且慢。”
准备弯腰穿鞋的赵闻枭:“……”
真是幼稚的“报复”。
她翻了个白眼,站直,转身:“还有什么好事儿。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玉米与番薯的良种,已遍种秦国,今岁大旱,收成仅有半半(四分之一),可黔首总归不至于一口吃的都捞不着。”嬴政翻出一张帛书,“秦王令,将你奉为上卿。”
赵闻枭“哧溜”一下就跑回去,抢过他手中的秦王令,“唰”地翻开:“上卿每年领多少俸禄?”
嬴政:“……自己看。”
八百户租税!
“哇”赵闻枭看得很满意,“你们秦王还是很大方的嘛。”
一如历史记载。
对待有功之臣毫不吝啬。
她十分欣赏!
“秦文正你看看,瞧瞧这大手笔。”赵闻枭把秦王令摊开,在嬴政面前晃悠着,“你能不能学学人家,大方一点儿,别抠抠搜搜。”
嬴政:“……”
得寸进尺,不外如是。
他压住那嚣张晃荡的手掌,往后躲了躲:“那看来,你已经对这上卿之位很是满意,不必取爵了。那还真是遗憾。我本来还打算以此为功,向秦王进言,让他封侯与你。”
“侯,什么侯?”赵闻枭双眸晶亮地追问,“每年多少俸禄,比上卿还多吗?”
她这个上卿,也不能真的参与秦国的廷议,估计就是个虚衔而已。
既然是虚衔……那俸禄,最好还是多多益善。
嬴政:“关内侯,一千户租税。”
一千!
赵闻枭笑着翻过手掌,把嬴政的手压在书案上,四根手指捏在一起,给他按了按手臂:“你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多年合作关系,情比姐……兄妹……”
嬴政抬眸,扬眉:“比?”
“不不不,我们这感天动地的兄妹情,简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比夸父逐日走过的路还要长!”赵闻枭端起播音腔,夸张道,“秦文正,我宣布,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称、职的兄长!
“妹妹以后在秦国吃粥还是吃饭,就全靠你了!关内侯的爵位,我相信你一定能拿下来。”
嬴政:“……”
言犹过也。
浮夸。
“我似乎从未听你喊过阿兄。”嬴政忽然想起此事,起了计较心,“你怎好意思说我们‘兄妹情深’呢?是也不是,阿妹?”
赵闻枭:“……”
差不多得了。
“我在你们秦国的功劳,已经够得上关内侯了。你再看看,你在我们华胥国的功劳,连中卿都还没够着。”她揣好秦王令,转身就走,“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我让萌萌带我去接人。”
嬴政:“……”
喊一声“阿兄”罢了。
又不是要她的命,有什么好躲避的。
此人脸皮,总是薄在一些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
嬴政目送她出门,将册子压在手肘下,随手拿过文书,继续批阅。
赵闻枭已踏入内廊穿鞋。
目光往旁边一扫,瞥见捧着汤盅呆呆看她的楚夫人和扶苏。
她冲楚夫人微微颔首,再看向扶苏,弯唇一笑:“猫猫,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姑姑呀?”
小扶苏老实道:“想。”
不过楚夫人和寺人都在,他稳重多了,没有扑上来抱她。
赵闻枭“啵”一个飞吻过去:“姑姑还有要紧的事情,赶着去办,下次过来再给你带礼物,陪你玩儿。”
“嗯。”小扶苏眼巴巴看着她,“姑姑慢走。”
赵闻枭冲他比心,在蒙恬耳边打个响指当招呼,快步往外走去。
上次前往骊山,已经挑选好百人之众,那边隔几天就会送一趟人,不需要再跑那么远,只在章台宫附近便能把人带走。
步下长阶,仍有士卿往来,好奇看着她。
待她走远便私语:“那就是公主?倒是与王长得很像。就是性子瞧起来,似乎比王还要风风火火。”
但是那瘦弱的肩膀,偏白的皮肤,不似他们秦人。
“听闻公主如今在外从商,有此性子,倒也不算出奇。”也有士大夫对此颇有意见,“只是好女子总归在家相夫教子更为妥当,总是外出奔走,不事女子诸功,不妥。”
“公主如此瘦弱,恐怕在外过得并不算太好,倒不如留在秦国务农事。”
“或可侍弄桑蚕纺织诸事。”
……
受召而来的相里默:“……”
公主若真是大材小用,专门跑去相夫教子,务农纺织,王第一个不答应。
再者。
按他对公主的了解,她并不喜欢听旁人以理所应当的口吻,约束规训女子。
若让她听到……
他满怀同情看这些人一眼,加快脚步往章台宫去。
公主肯定又捯饬出新鲜玩意儿了!
联魏抗楚一战,秦国出兵的是将军辛梧。
此战,秦国出兵更快,不到六月便将楚国围攻,楚国令尹李园写信给辛梧,长篇大论一通。①
大意就是说,辛梧身为两国举荐之主将,夹在中间,着实没必要当出头鸟。
如果辛梧在这个时候出兵,那么楚国不等开打,就会先向秦国投奔,与秦国一起讨伐魏国。这样的话,辛梧就会被魏国驱逐,而且还会被秦国诛杀。
这话有些像威胁,辛梧看得冷笑。
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看完。
李园举了先前井忌帮秦国屯聚赵国,讨伐燕国的事情为例子。
当时,燕国派遣使者接近吕不韦,求见秦王,以土地贿赂,反过来联盟攻打赵国。井忌进言,让赵王当心,结果被赵王怒而驱逐,还被秦王派人诛杀。
此言让辛梧迟疑。
毕竟如今的秦王政,便是当年那个诛杀井忌的秦王。
接下来,李园便给他出了个主意。
说既然魏国还不来,那将军就按兵不动,楚国也假装要用土地贿赂秦国。
秦国等着等着,肯定会气愤,就一定会重视将军,期望将军能打下楚国;而魏国暂时没能在楚国讨到好处,也一定会看重、安抚将军。
这样,将军两边都可以受到器重。
辛梧觉得有道理。
他听了。
不出意料之外,魏国果然等到六月才开始出兵。
这件事情,倒是尚在嬴政意料之中,他没什么意外,只让辛梧守着便是。
赵闻枭到秦国运输铁料的时候,听到蒙恬他们议论此事,只觉得要论利益牵扯,各色手段,还得看故土这边。
相比之下,她们牛贺州的野民真是清澈懵懂得可爱。
战事拉扯个没完,赵闻枭铁料到手,令墨家弟子锻造成农具,分发给朝凰郡与长林郡。
她带着人将东三郡丈量完,给铺路的墨家弟子指完正确的方向,便带着黑豹豹和小白回到凰城,将堆积的政务梳理。
相里娇看她急切的样子,问:“王又要外出了?”
“嗯。”赵闻枭说,“人才紧缺,我到楚国沛县走一趟,顺道赚点儿外快。”
她看那一万斤铁料,也不怎么耐用。
相里娇疑惑:“去沛县那等小地方做什么?”
赵闻枭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并不言语,一味含笑。
沛县算什么小地方呀。
那分明就是人才进货市场!!——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战国纵横家书李园谓辛梧章》
第188章 “流氓”君臣初遇 “流氓”君臣初遇……
处理好政务,赵闻枭召开廷议。
廷议确定完各职位在她离开期间的工作目标,并且交代好一些紧急重要事务,便算结束。
“奶妈”夏无且又跑来送药囊,一项项药物如何使用,细细叮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觉得如同瞧见自己那叮当猫一样的神奇外婆……
未几。
浮丘伯也带着一怀抱的蜘蛛猴前来送别。
不过蜘蛛猴都怕赵闻枭,把头蒙在浮丘伯怀里,撅起屁股对准她,偶尔悄悄转出一只眼睛,瞄她一眼。
要是视线对上,马上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连屁股都用一只手掩住,生怕被弹。
火凰“啧啧”感叹:“宿主啊宿主,看来你还真是‘劣迹斑斑’。”
这群小猴子都怕成什么样了。
赵闻枭:“……”
手又痒了呢。
浮丘伯轻轻安抚着怀里一堆小猴子,看向她:“王此行,是要将小白它们全部带上么?”
小白“嘎”一声,挺起胸膛。
“嗯。”赵闻枭捋了一把凑过来的豹豹头,“之前离开太久,补偿一下。”
而且,它们几只现在也比较有分寸,不会随意伤人,还知道怎么躲躲藏藏,猫猫祟祟暗中跟上她。
挺好的。
楚国现在的开发还不怎么样,原始森林、沼泽众多,它们也比较熟悉些。
浮丘君温和一笑,垂眸从腰间翻找出一枚玉哨,递给她。
赵闻枭接过,好奇:“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应当对王有用。”浮丘君含笑看着她,“王要不要试着吹响?”
赵闻枭狐疑看他两眼,但还是试了试。
“呼”
哨声有些特别,与寻常哨子不同。
一般的哨子,大部分声音尖锐无比,主打一个刺耳。
然而,这只哨子的声音却很柔和,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微风细雨中,沙沙作响的枝叶。
听起来好像自成一曲小调,温暖又治愈。
吹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看浮丘君,故意说道:“好哇,连你都学坏了,调侃我是吧?”
浮丘君仍是垂眸温柔浅笑。
俄而。
林中稠鸣啾啾,百鸟相应。
不一会儿,就有鸟儿将他们围住,落在枝丫上梳理羽毛,转着脑袋与一双小眼睛,悄悄打量他们。
赵闻枭惊奇:“它们不怕我了?”
浮丘君伸出手,有两只胆大的鸟儿,扑扇翅膀飞过来,落在他掌心。
他缓缓转动手掌,将鸟儿递到赵闻枭面前。
蓝羽小鸟身体瞬间僵直,“啾”一声,像块木头一样倒在他掌心里,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火凰乐得嘎嘎叫,像一只偷学打鸣的大母鸡。
赵闻枭:“……”
浮丘君唇角一翘,揶揄道:“王瞧瞧,它们还是怕你的。”
赵闻枭想抡起棍子追着他打。
她把拳头竖起,缓缓收拢五指,表示自己的愤怒。
“愿王此行,万事顺遂,吉祥如意,百无禁忌。”浮丘君赶紧把蓝羽小鸟放飞,贴指作揖,收敛笑意。
行完礼,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赵闻枭逼近两步,弹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脸侧点了点:“浮丘君啊浮丘君,你真是学坏了。”
原来不止陈平和蒯彻有AB面,仙男也有。
浮丘伯愣了一下。
继而,笑容重回脸上,温柔摸了摸肩膀上受惊的蜘蛛猴。
秦国,咸阳。
叔孙天问从外归来,跽坐在床榻前,直身唤醒叔孙通。
久病的叔孙通疲惫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女儿。
“阿父,上卿闻枭礼成,带着郎官恬、毅、信、邯、离等,往韩国方向去了。”叔孙天问道,“我们要追去吗?”
叔孙通又闭了闭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消化女儿带来的消息。
“不追。”他说,“我们就留在咸阳,等她回来。”
武关、丹阳一路行不通。
辛梧李园他们还在那一带对峙。
赵闻枭便取道东去,跨过汝水、颍水、鸿沟,瞻望辽阔大地,展演三国战场。
当然,只是在脑海里面展。
抵达襄陵之后,他们再取道旧宋地,往沛县去。
一路上,所见饿殍遍野,尸骨褴褛古道上,连枯草都被挖干净,无有可遮掩之物。
有些新鲜尸骨,甚至被人争相割食,皮肉不存。
叶子和阿兰并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吃人,但是这样大批量的死人,还是头一回看见。
一路不断的血腥味,惹得两只豹豹有些焦躁不安。
赵闻枭拧住它们后脖颈:“不许吃肉,否则你就留在这里,不准再跟着我。”
哼哼立即扭头,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土,表示决心。
哈哈还有些委屈地“嘤嘤”叫了几声,拱着她的掌心求摸摸。
“乖。”赵闻枭摸着它们的脑袋,“晚上秦文正来了,再带你们回去打猎吃。”
黑豹豹这才开心蹦起来。
就知道妈妈不舍得饿着它们!
路上,也曾有饥饿的流民打过他们主意,但不是被两只豹豹吓跑,就是被打跑。
六月中旬,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沛地。
天下大旱还未止歇,沛县遍地土裂,野草都不长,偶尔有棵木头在荒野,却发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有不少牙印。
牙印掺血。
赵闻枭看了一眼现场,能复原至少六成发生过的场面。
脑波聚成的一幕幕场景,让火凰炸毛喊停。
头一回品尝干旱是什么滋味的叶子,吞了一口唾沫,打了个寒战:“要命,我居然也想啃一口。”
饿久了,真是看块木头都是美味。
他们这一路,极难找到食物,都得等老师从牛贺州带来。
偏偏她带的不多,只够五分饱,还得留一分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也算默然救济灾民。
可赶路时遇上难民,赵闻枭从不让他们出手。
叶子好奇多问了一句,然后喜提“灾民包围圈”奖励,差点儿被人当场生吃。
后来,她便对其敬而远之。
连带着对老师那句“人之二字,一撇为食,一捺为欲”,有了深刻理解。
“想吃。”阿兰舔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跟着应和。
她晃了晃自己皮囊里的水,听着细微的“咕咚”声,决定留到下午再喝。
毕竟再想喝水,得等晚上才有。
蒙恬轻咳好几声,才哑声道:“这附近好像已无人烟,我们要继续往前走吗?”
赵闻枭看了一眼日头。
此时日光正盛,晒得人头如锅盖,腾腾冒热气,打个蛋等十个数就能吃那种。
幸好她们华胥连带改革过衣物,将厚重的胡服与轻薄战国袍结合,做成上袍中裙下裤混搭的模式。
如今外出,不需要放量太大,便将袖口抽紧,上身袍子刚好盖过肚腹,可拉紧腰上两指宽的系带,提高腰线。
裤子是复古的阔腿裤,不细看会以为是裙裾。
只要在腰上再添一片式的裙,便显得温润优雅得体许多,不要一片式的裙则方便行动。
裤子内里,两侧各有一根带子,干活的时候往上一抽,穿过腰带前后的小布条,就可以直接把裤腿挽上去,还不怕掉落。
袍子内侧还设计有衣兜,裤子也配上深兜。
这样的衣物穿起来,可方便可美观可通风透气,十分适合华胥的气候,终年可穿。
夏日里,在这边穿也很舒适。
她随手指了一间屋子,让他们进去歇口气。
庭院凌乱,木桶倒地四散,被翻了尺深的地,已经晒得定型,向天敞开一条干巴的伤痕。
意料之外的是
这破屋子居然有人歇脚,还不止一个。
四个敞胸露怀的人围成圈,蹲在一个小坑前,手中握着小臂长的一截木头,扭头看向他们;一人布衣补丁,却整洁挺拔,跽坐在光洁石板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心无旁骛。
五人年龄相仿,都是十几二十的少年人。
虽因旱灾闹的饥荒而精神略差,却并不显萎靡。
蹲在中间的那人看见赵闻枭,还稍微收拾了一下衣襟,掩住胸口。
他旁边那少年,初时见她,眼睛蓦然一亮,随即又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儿遗憾的意思。
赵闻枭脚步停在门口,蒙恬不得入,便疑惑喊了一句:“老师?”
老师?
这话让读书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正气的脸。
瞧见赵闻枭,他也愣了一下,忍不住往她身后看去。
赵闻枭笑着行礼:“偶然路过当地,不知其屋有主,冒昧闯入,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遗憾少年爽朗一笑,“其实我们亦并非屋主,你们若是要留下,但请自便。”
他翻手往里示意。
按本年代礼法来算,他这种举动算是无礼。
可遗憾少年眼神赤诚,不见任何轻慢,倒是令人生不出什么厌恶之情。
更别提赵闻枭其实更适应这样的随意自在。
她往里一走,身后的蒙恬等人便露出来,一个个跟在她身后入内。
准备转身的一众人,眼睛顿时黏回去,好奇看他们。
那几个……
举止做派,好像贵族啊。
几个贵族模样的君子,为何对一位小淑女如此尊敬。
而且……
那小淑女作揖时,手势也很独特,竟是从未见过。
就连身上的衣物都似胡非胡。
真奇怪。
圆脸壮汉用手中棍子,敲了敲遗憾少年的手臂:“到底还玩不玩了?”
他旁边的潇洒儒生,摸了摸脸。
“要不……”他轻咳两声,“我和萧萧一起去看书好了。”
圆脸壮汉一脸嫌弃看他,转向掩胸少年:“鹿鹿,你怎么说?”
掩胸少年微红的脸顿时赤红,压低声音怒吼道:“老子是‘wǎn’!‘wǎn’!!”
坐下的叶子好奇看过去。
什么碗这么激动。
遗憾少年将悬在坑边的棍子一敲。
“笃”
棍子凌空飞去,砸进尺深的长坑里。
“老子先不奉陪了。”遗憾少年将手中棍子转了个花,丢进圆脸壮汉怀里,“樊樊,你先自己玩去。”
他大步入内,朝赵闻枭走去。
赵闻枭刚扫干净一块木头,坐了上去。
见少年人朝她走来,便多打量对方两眼,扫过他趿拉着,短了一截根儿的草鞋。
她想,大旱之年,还能剩一双草鞋,也是很体面了。
更何况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与友人做游戏,可见心态也是一绝。
倒是个妙人。
正在收拾的蒙恬和章邯,见状放下手中活计,一个健步拦在少年人跟前:“壮士何事?”
遗憾少年作揖:“并无大事。只是看诸位并非我沛地之人,故而想问问,是不是来此寻亲或访友?”
赵闻枭顺了顺自己风尘仆仆的阔腿裤:“安之,少荣。”
两人会意,按着腰间秦剑让开。
遗憾少年心想,果然如此,这小淑女就是这群人的领头。
他有些眼馋地扫过对方秦剑。
赵闻枭没错过这眼神,抬起眼眸看他:“你是沛县本地人?”
“我在沛县长大,这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人。”遗憾少年一脸骄傲,“不管男女老少,贵族布衣。”
看来是社牛。
赵闻枭莫名有种微妙的预感。
“阁下……怎么称呼?”——
作者有话说:好咯,这俩一搭配,那可真是热闹了[笑哭]
PS:本文调整了吕雉年龄,将他们家到来沛县的理由什么的都改动了。毕竟是架空小说,改改也是可以原谅的吧……(理不直气也壮,叉腰.JPG)本来还想把许负拉出来玩的,但想想她在始皇26年才出生,还是给子孙后代留位知己吧……
第189章 戏耍刘邦 戏耍刘邦
窗外日光晃了一下眼。
“在下刘季,名邦。”遗憾少年笑着说道,“朋友戏称时,会喊一声‘邦邦’。”
蒙恬:“……”
他为什么能那么高兴。
人类的悲喜,果真并不相通么。
果然。
赵闻枭心想。
她看向其他人:“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刘邦点头,一一介绍。
他指向掩胸少年:“其名卢绾,小名‘鹿鹿’或‘碗碗’。”又转向圆脸壮汉,“其名樊哙,小名‘樊樊’。”
蒙恬:“…………”
潇洒儒生不想被他点破小名,主动站出来:“在下审食其(yì,jī)。”
读书人也合卷,起身作揖:“在下萧何。”
刘邦一个也没放过,不紧不慢补充:“这是小鸡和萧萧。”
审食其和萧何:“……”
蒙恬:“………………”
忽然觉得,“萌萌”和“甜甜”都挺好听的。
赵闻枭一一作揖,还礼,笑着自我介绍:“华胥,闻枭。”
华胥?
几人欲言又止看着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消遣他们。
不过
“闻枭”二字,好像有些耳熟。
刘邦沉默了一阵,忽然激动起来,一拍大腿:“赵,闻枭?最大的纸张商人?”
赵闻枭:“……应该?”
每个诸侯国的传言,都有细微差别,她也没太探究。
五位少年人面面相觑。
但刘邦神色收敛得很快,眨眼就把惊讶抹走:“你要来我们沛县开宴会?”
泗水那么大,她为什么独独看上沛县?
“非也。”赵闻枭也不拐弯抹角,“我是想要为华胥国招募人员,所以到处走走。”
刘邦将脑袋搜刮干净,也搜不出有关华胥国别的消息,只好悄悄看向卢绾。然而卢绾脑子里,也只有华胥部落的消息,而没有华胥国。
于是,两人又齐刷刷看向最为勤快读书的萧何。
萧何沉默了。
许久,他开口问:“敢问淑女,这华胥国乃……风氏部落的华胥吗?”
莫非华胥在什么偏远地方立了国,没传到诸侯国内?
赵闻枭自觉自己是个没心肝的混不吝,家中族谱一页也没翻过,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自己祖上,到底都有哪些老祖宗。
赵姓祖上,会跟风氏有关系吗?
她只好含糊道:“横竖都是女子为王的国度,大差不差罢。”
萧何:“……”
部落和国,差距还是有些大的。
刘邦只好奇:“这天下还有女子为王的国度?”
他怎么从未听过。
女子把政,他倒是知晓。
赵闻枭:“自然。”
她有心招人,也不吝于好好解析一番。
所幸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天然有一番吸引力,连樊哙都安静听着。
就是
“哈哈哈……”樊哙大笑道,“淑女是不是稗官,在一些山野旮旯,听说了从前华胥部落的故事,却信以为真。”
刘邦他们也笑。
只是笑得没那么过分。
刘邦说:“倘若淑女想要找文吏士人,替你记下这些稗史,倒也不难。”
这年岁,但凡有口饭吃,找人做事还不简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能结交最大的纸张商人,他乐意帮这个忙。
而且,如今地里头没有庄稼。大家为了一口吃的,干什么都愿意。对方要是愿意委托他,倒是给了他一个在旁人面前长脸的机会。
简直稳赚不赔。
樊哙哈哈大笑道:“邦邦、鹿鹿和萧萧都识字,他们都能替你记下来。”
审食其:“……”
其实,他也识字。
赵闻枭:“……”
罢了。
没人信才正常。
不考虑事实,这的确比说她就是秦王本人的流言还离谱。
“可我要找的人,必须得背井离乡,举家与我迁往华胥。”赵闻枭笑意也不减,看着刘邦,“身份不论,性别不论,只要能遵法度,且有一技之长,有胆识,愿挨苦,敢随我前往华胥。”
刘邦为难:“这也太简单了。难不成我们几个也行?”
他嘴皮子利索,算一技之长罢?樊哙力气大,算一技之长罢?萧何整理文书,一目十行,也算一技之长罢?
要想活着,谁能没有一技之长呢。
赵闻枭伸了伸蜷缩的长腿,姿态放得更恣意一些。
她将手肘撑上膝盖,托起下颌,说:“没准呢。”
刘邦沉默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此言不假。
可他们才初初见面,她为什么笃定,他们一定能派上用场?
“若非我花钱买来的隶臣妾,此去华胥,也并非一去不复还。”赵闻枭说,“我们那边在开荒,人手匮乏。只要是会开渠、修建房舍之人,都能前去看看。”
刘邦抛掉疑惑,问:“管饭吗?”
赵闻枭:“管吃住,一日三十铜板,有功记功,累功得爵。”
刘邦:“……”
铜板是什么,没听过。
赵闻枭从身上翻出一枚钱,弹指抛了抛,接在掌心里,递给刘邦。
“这就是铜钱?”刘邦看着圆形方孔的钱币,也有几分熟悉的陌生,“似乎比秦半两轻一些。”
樊哙听得有些心动。
主要是,他饭量有些大,好些人家雇工都不要他。
他便只能自己屠狗。
可如今
大旱几月,狗都活不了了。
剩下几只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啃起来都没滋味。
萧何提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说的华胥国在何处,能养得起多少人?”
赵闻枭托腮:“倘若所有人都愿意开荒,三万人不成问题。”
再多,也没工具了,得先开矿。
开矿之前,她还得先按照当年背诵的地理知识,先跑到对应的经纬度,寻到露天矿藏。
凰城附近她暂时没发现铁矿,只有镁、石墨和铅。
不过据她所知,后世此地是矿业生产大国,什么银、铋、萤石、天青石、钙硅石、镉、钼、锌、硅藻土、重晶石、氧化硅、石膏、金和铜的产量,它均居世界前列。
只等合理的挖掘开采。
三万!!
樊哙心直口快:“这得将泗水整个搬过去罢!”
赵闻枭:“……”
容量与需求,并不一定对等。
“抱歉,樊樊快人快语。”刘邦把人往自己身后拨去,将铜板归还,“只是这大旱已久,华胥国又不知何处。若是真带上三万人前去,恐怕等到了华胥,一万人都不能剩下。”
不愧是被称为“大汉魅魔”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明明心里怀疑,并不认可,却也能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说。
赵闻枭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首先,明日有雨,大旱将止;其次,华胥片刻可至,不必赶路;再次,我招人得亲自挑选,也不需要一万之众。
“最好,是能管制一个郡县,什么都通的人才。郡县有什么职位,我便需要招多少人。
“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就像先前说的一样,会开渠和修建屋舍,或者能识字记账也可以。”
最后,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系统也没给她开转移三万人的权限。
招官吏!
萧何默默抬起眼眸看她。
几人均觉得不可能,可瞧眼前淑女气定神闲,再看那几位贵族模样的君子,也不吱声,一脸寻常……
嘶。
真的假的?
等等
卢绾一脸怀疑看炽热的天:“你从哪儿能看出来,明日有雨?”
这一丝丝白云都没有的湛蓝天幕,与昨日有何区别??
蒙恬他们也探头看天。
王离压着李信肩膀,问:“真有雨啊?”
赵闻枭淡淡抬起眼眸:“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王离抿唇,做了个贴封条的动作,默默作揖告罪,免得老师揪他出去上一课。
章邯和蒙毅看上半晌,也看不出来。
可他们并不出声,只将疑惑放到心上,等往后碰上同样情形再说。
李信小声嘀咕:“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老师,教教?”
“秦文正给的学费,并不包括教授你们这么高深的天文知识。如果你们想学,今晚让他补交一下。”赵闻枭将水囊的塞子堵回去。
李信:“……”
他能单独给么。
悄摸学学,甩王小明同学一条街。
刘邦提醒她:“淑女,这话可不兴乱说。”
要是这话传出去,明日却没有雨降,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怒而上门。
天灾之下,肚皮不能填饱,人心参差且晦暗。
多少人心中憋着气,寻不到发泄处。
赵闻枭解下腰间秦剑擦拭:“你们明日日中前,再到此地寻我,便知道真假了。”
马公学院。
刘邦和卢绾的老师马维,放下手中的书籍,一脸讶然。
“她这么笃定?”
刘邦点头:“对,就是这么笃定。”
卢绾说:“说得跟真的一样。”
马维背着手,出门看天,眉头拧紧,皱成起伏山川。
刘邦和卢绾一左一右,站他旁边,跟着望天,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卢绾问:“老师,你能看出明日有没有雨吗?”
刘邦眯了眯发痛的眼睛,也看向一头白发的马维。
马维摇头:“看不出有雨。”
刘邦沉吟道:“可我观她神色,似有十足把握,不像胡说八道。”
看人这种事情,他熟。
卢绾也一脸深思:“此人,当真是古怪至极。”
马维说:“明日,我与你们走一趟。”
他要会会这位淑女。
近晚,夏侯婴前来寻刘邦。
刘邦也说了这桩奇事,并叮嘱他切莫传出去。
“我省得。”夏侯婴应下此事,问他,“你信这位淑女所言?”
刘邦歪在凭肘上:“为什么不信?世间总有能人异士,或许她就是。”
夏侯婴停著,若有所思。
次日,隅中。
马维与刘邦等人同往,夏侯婴驾车送他们。
下车时,日头偏东,尚未居中。
天地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光有热气,并无水汽,来将人当作蚂蚁干烤。
废弃的屋舍内,并无人在。
卢绾扶着马维跽坐石板,刘邦四处跑动找人。
樊哙跟着:“找到了吗?”
刘邦摇摇头。
樊哙一拍旁边的断垣:“他们该不会是耍了我们,昨夜细思,心中害怕,于是连夜跑了罢?”
断垣上的砖木,“哗啦”一声巨响,轰然倒下。
刘邦抹了一把汗,喉咙像是着了火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摇摇头,指了指内室,示意樊哙,先到阴凉处再说。
夏侯婴见他们归来,却不见旁人,多少有些诧异:“没找着人?”
这炉火一样的天,他们能上哪儿去。
樊哙叉着腰,粗声粗气道:“我看他们就是胡说八道,如今知道害怕,跑了!”
刘邦正欲开口说话,墙外便传来一道声音:“谁跑了。”
转瞬,墙头一道接一道影子翻过。
赵闻枭轻盈落地,抬眸对上马维视线,愣了愣。
“老人家,失礼了。”她冲对方作揖,看向其他人时,又负手,“你们不出来看看,躲在屋里头,怎知雨来还是不来?”
刘邦等人:“??”
两者有何必然干系。
马维看她半晌,欲要起身:“走罢,看看去。”
赵闻枭入内,阻止:“老人家歇着便好,且让他们去。”
蒙恬他们眉头重重一跳。
老师不对劲儿。
“怎么?”赵闻枭扫过他们,“一二三四五六个壮汉,没有一个身上挂了胆?”
樊哙把紧贴后背的衣服,用力一扯:“去就去!”
若是被对方戏弄,顶多晒会儿太阳。
谁怕了!
刘邦不是会置气的人,可他委实好奇,赵闻枭这葫芦到底在卖弄什么。
遂,也往庭中走。
卢绾他们满脑子疑惑,迟疑着跟上刘邦脚步。
蒙恬他们站在阶下,让出一条路。
赵闻枭扶马维起身站定,来到廊下,斜靠廊柱,抬起一巴掌:“五、四……”
熟悉的味道!
蒙恬他们赶紧往内廊一跳。
“三……”
刘邦等人,还是一头雾水看她,转动眼珠看四周,企图找出蹊跷。
“二……”
樊哙:“你少故弄”
赵闻枭不紧不慢,保持节奏:“一。”
“哗”
大雨顶着猛烈日光,毫无预兆劈头盖脸打下,将少年们浇得透彻。
公元前二百三十五年。
秦王政十二年,楚王悍三年。
这天下的第一场雨,在旷工六月之久后,终于姗姗来迟,浇在无望的人与畜脸上。
干裂的土地缓缓闭合,人间又有希望如春笋般萌芽。
第190章 刘邦的等待 刘邦的等待
雨势来得迅猛磅礴。
樊哙大张的嘴巴,瞬间便灌了好几口水。
他下意识吞咽,脸上怔住。
竟……竟真的下雨了么……
大旱结束了?!!
蒙恬他们几个:“……”
果然如此。
老师的恶趣味,还是半点儿没改变。
叶子和阿兰往里缩了缩,蒙恬和蒙毅在外侧,拦住飘洒的水雾。
章邯默然立在一旁。
王离和李信从背后探出头来,透着两分过来人的幸灾乐祸,问刘邦他们:“怎么样,这雨甜不甜呐?”
不听老师言,吃亏在眼前。
刘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木然看向赵闻枭,三息不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拖着卢绾雨中起舞。
说是舞,其实只是抒发心情乱跳而已。
卢绾拖上发呆的审食其,审食其在失重的慌乱中,拽上萧何胳膊,萧何一个趔趄,手掌压在不太熟悉的夏侯婴肩上,夏侯婴稳住了,但误会他意思,将手递过去,顺便把仰头喝水的樊哙扯上。
六位少年人在雨中狂欢。
“甜!”刘邦大笑,仰天张口接水,“甜得要命!”
赵闻枭勾唇跟着笑。
不管什么时候,少年人风发的意气,总会令人不自觉感到心情畅快。
马维颤颤巍巍步出内廊,伸出手探身接水。
赵闻枭转头看向他,伸手扶了他一把,免得他脸朝下摔出去。
“竟然真的有雨。”
马维看着还绚烂无比的天色,眼中装满讶异之色。
然而手中略带冰凉的水,真切告知他,大旱果真终结了。
他禁不住发抖。
不雨而起水泽的眼眸,闪着名为“希冀”的光。
阿兰放心喝水,掏出肉干啃。
仰头时,瞥见院外绿木上,一弯七彩虹桥缓缓浮现,渐渐清晰。
“那是什么?”
她指着彩虹问叶子。
叶子不知,默默看向百事通蒙恬。
李信一把将阿兰的手压下去,双手合十对着彩虹拜拜:“有怪莫怪,小孩子不识体统,得罪了。”
阿兰:“??”
小师兄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惶恐。
不仅是李信,就连马维和刘邦他们几个,在看见彩虹之后,脸色都骤然大变。
蒙恬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物名蝃蝀(dì,dōng )①,乃淫.邪之气所生,善吸水。”他徐徐说道。
在民间传说中,女子不讲贞信,与人私奔,不听父母之命,便会生淫.邪之气,现七色蝃蝀。
未尽之言,他没有当众说,只是在赵闻枭耳边小声解析。
话说着,磅礴大雨应声而没。
马维叹了一口气,用力敲着手中木棍:“蝃蝀害人呐!”
好不容易才有雨水过境,就这样被它全部吸了去,一点儿多余的都没有留。
赵闻枭听得发笑。
马维和刘邦等人都扭头看她。
“你个女娃子,笑什么?”
樊哙刚解了渴,心中对她的成见减了泰半,语气友善不少。
不过他嗓音本就粗,嗓门又嘹亮,即便友善不少,也不太听得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笑你们前后因果搞错了。”赵闻枭抬起下巴,点了点树上的彩虹,“那不是什么蝃蝀,只是彩虹。不过是天空残存细微水汽,被日光穿透,折射或反射而成。”
樊哙:“……”
完全不懂。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邦企图理解,然后选择看向萧何。
卢绾亦然。
萧何:“……”
他只听懂一半日光水汽生蝃蝀。
赵闻枭也没想着让他们懂,也不想在古人面前宣传科学,只是听不惯他们总把锅扣在女人头上而已。
“彩虹之所以出现,全仰仗水汽。”她皮笑肉不笑讥诮,“就像先有了男人的歹心,才生出的祸水;先有了腐败的朝政,才有所谓祸国妖妃。一切所为,不过是有人为自己的无知无德无能无所作为,寻个背锅侠、替死鬼。”
蒙恬:“……”
他默默往后退两步。
老师的攻击力,还是那么强。
“还请老师赐教。”
他轻咳两声,依照华胥礼仪作揖。
章邯他们几个也赶紧作揖,表明自己不知所以,故而虚心求学的态度。
潜台词:我们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老师可别误会。
刘邦觉得此人还真是有意思极了。
先祖流传多少年的事,她说踢翻就一脚踹过去,直接翻盘,毫无情面可留。
居然连用言语掩饰一下都不屑。
可她分明不是那种愣直,不知变通之辈。
那么
她的依仗是什么?
是她嘴里那个女子为王的华胥国,牛贺州?
卢绾则在心里想,她这么直莽,又这么瘦削,是怎么活到今天亦安然无事的?
夏侯婴却是在这番话里,忽然明了刘邦为何会相信此人乃能人异士,而不以其为骗子。
他好奇问:“若非蝃蝀吸水,为何那么大的雨,说没就没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大的雨,说来就来,又是为何呢?”赵闻枭斜靠在廊柱上,垂眸看庭院中的他们,语气淡漠许多。
她是求才,姿态可以放低,但是底线不能。
虽然老祖宗们是史书认证的能干,不必担心是贷款式人才,但若是基本的三观不能合,还是趁早拜拜的好。
夏侯婴:“……”
他也想知道为何。
萧何机敏却生性谨慎,并不是没把握就瞎嚷嚷的人,是以沉默不语,端看态势发展;樊哙哑然,无话反驳;卢绾忧患意识有点儿强,刘邦不说话,他抬眸看他一眼,便也无言。
审食其步出,作揖:“那敢问,淑女可知?”
赵闻枭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可以将这场雨看成急行军,今夜乌云赶至,必人定(21:00-23:00)而雨。”
刘邦他们离开后,赵闻枭让章邯带叶子和阿兰外出,看看民生。
“你们不是也想当郡守么?”她冲外面一抬下巴,“带着问题出去思索一下,倘若你是郡守,遇到这样的旱灾,当如何处理。”
现成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老师。
“对了。”赵闻枭补充,“与人说话时,不要俯瞰,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的笃定,源于先辈筚路蓝缕、用炭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经验,以及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
于士于贵族,自可傲气待之。
于民如此,不行。
章邯作揖:“弟子记住了。”
叶子和阿兰对上她平静又幽深的眼睛,也赶紧表态。
庭院外。
干裂已久的大地被水一浇,热气蒸腾,与人抢夺空气。
前去充当护卫的李信和王离,只觉得有些窒息,呼吸十分艰难。
沛地的老百姓却顾不上这些。
他们赶紧把端出来的破烂釜瓮和碗盘收起,从地上舀起刚才落下的雨,甚至从淋湿的衣物上拧出来喝。
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含湿透的沙土,努力嗦走里面的水,润一润嘴巴。
老农会看天色行事,却勘不破更深奥的天文,也没有任何工具可测量勘探。
望着湛蓝明澈,一尘不染的天,他们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
一滴水,都不敢浪费。
有那么一瞬间,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这群少年会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这些人,今夜就会来雨,不必如此艰辛。
可他们蹲下看着那些惊惶的眼睛,竟说不出这样无畏的话。
原来。
匍匐在地看众生,真会心怀敬畏,不敢自大。
在此期间。
赵闻枭让蒙恬和蒙毅哥俩,给自己说说楚国的历史。
后世的楚国历史,版本多样,后人只能以可佐证者为史,但到底会错过多少真正的历史,谁也不知。
她想听听当世人所言。
于是,蒙恬便从楚国还是部落时候说起。
《说文解字》曰:“楚,丛木也,一名荆。”
这种名为“荆”的灌木,遍布长江流域一带的土地,于贫瘠薄土中,开出勃勃生机的枝叶。
一如楚人。
楚人首领熊丽的母亲妣厉,生他时难产,牺牲性命将他剖出,巫医便以荆条裹腹,全她尸身埋葬。
为了纪念这位以命产子的伟大母亲,所以部落命名为“楚”。②
楚地处诸侯国南端大地,楚国先民开辟疆土十分艰难。
正在开荒的赵闻枭,听得很有共鸣。
以《左传》原文描述概括,那便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抚有蛮夷,以属华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以后世人眼光概括,那便是
庄王称霸,灵王好细腰,开奢靡享乐之风,乃衰败之始也。伍子胥鞭尸楚平王,昭惠中兴,有老庄哲学;吴起变法,贵族大规模被灭,方有集权;宣威盛世,最后辉煌;张仪使楚,怀王被囚;白起破郢,屈原投江。
“楚制与秦制有所不同。”蒙恬说道,“楚武王熊通首创县制,设县尹……”
“等等,县制居然是楚国首创?”赵闻枭一脸“大长见识”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县制是商君所创……甚至还好奇,为什么魏赵等国也有乡县。
他们那么鄙夷秦国,为什么会学秦制。
敢情商君只是细化到家庭。
完了,这下真成史盲了。
她揉了揉额角,让蒙恬继续。
蒙恬点头。
他继续详说楚国的制度,与秦制对比,让赵闻枭听得更清楚。
蒙毅不时补充,这些制度都是由谁提出,因何而成。
如此,赵闻枭也更清楚制度本意作用。
至于文化方面的事情,兄弟俩倒是没怎么说。
主要是秦国不太注重文化的发展,两人一时没多想,便点到即止。
期间,蒙恬还提到“(周)昭王征楚,一去不回”的著名典故,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明朝某著名留学皇帝。
不过赵闻枭倒是觉得,两人的下场可以换一换。
蒙毅则提及楚国“覆将必亡”的传统:“屈瑕伐罗不成,自尽而亡;子玉(成得臣)城濮大败,归途自杀;子反鄢陵之战败而受诲,自刎而亡;薳(wěi)越二败于吴军,君夫人与宝器被掳走,乃缢。③”
赵闻枭心想,何止。
项燕兵败后似乎也选择了自杀,还有最为著名的江东霸王项羽,最终也选择自刎乌江。
这大概与楚国多是那几个家族掌权有关。
带着亲友出门打仗,回来只有自己一个幸存者,不说自己心里压力如何。
回到故乡,难道亲友不怪罪?
“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你的孩子还活着”将是生者永恒不灭的咒语。
系统当地时间22:50.
人定将尽,幽蓝被乌色覆没,却不见滴雨。
连风也没有一丝。
樊哙狠狠咬了一口只有薄皮附着的狗肉,有些纳闷:“难道是我们错看了她,其实她就是骗子,在蒙骗我们?”
上一次说中,不过是误打误撞。
刘邦倚在凭肘上,小口品着夏侯婴带来的酒。
“急什么,我们睡意不浓,就算等到夜半又何妨?”
哪有人能把雨时说得那么准。
说不定只是夜半前后。
等就是了。
樊哙没那耐心,且心中主意不定,躁得来回踱步。
萧何、卢绾与审食其三人,默默看天。
夏侯婴笑着给刘邦满酒。
他们都在等,但不仅仅只是等雨来——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蝃蝀(dì,dōng ):彩虹。出自《诗经国风鄘风蝃蝀》,“蝃蝀在东,莫之敢指。”
②见载于《楚居》
③有一说是自刎而亡,但我看的左传原文是这样的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故而用词“缢”。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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