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兰迦·奈特雷,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中,你为什么向机兵精神网域中发送坐标Mz-3784-1793 ?你是否知道那里已经被告死蝶吞没?”
监察局的审讯室刷白一片,一眼看去除了白色的墙壁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空洞,严密,无处可逃,就连机械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给人一种被一切抛弃,只剩下这一点声音能够依赖的绝望感。
兰迦双手被光拷反扣在身后冰冷的铁椅上, 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大片肮脏污渍浸染了伤口——审讯官并没有给他使用任何愈合药剂。
但这样更好, 这样,翅膀就不会太快重新长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平静地开口:“我并没有发送那个坐标,我也是收到坐标的人,我并不了解。”
“那个信号的确是从你的机兵中发出的, 兰迦·奈特雷, 你要否认这一点吗?”
“我无法否认, 但我的确不知情。我的小队当时已经进入虫族聚集区作战, 有可能是虫族入侵了精神网。”
“你今天去了哪里?和谁见面了?都说了些什么?”
“遛鸟, 对。这是我每天的行程,我的工作。除了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和任何人见面。”
密集的问询突然停了几秒,才再次开始。
“兰迦·奈特雷,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想掩盖什么吗?”
兰迦顿了顿,吐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不, 是意外。遛鸟的过程中,被低空飞过的飞行器撞倒了。”
“位置在中城街区,对方肇事逃逸,我只能确定飞行器型号是耀光730,银黑色系,没有看清牌照。”
“兰迦·奈特雷,你的军牌编号是多少?”
“ BX037-19577462……”
琐碎的问题一轮轮问着,不断细化,重复,试图抓住言语中任何一点漏洞,或者前后的任何一处矛盾,隐藏的摄像机捕捉分析着他所有的微表情。兰迦眼前空无一物,精神和身体都仿佛沉入深海,就像那天他从残破的机兵里爬出来,胶/衣一样的作战服紧紧贴着他湿漉漉的皮肤,氧气差不多到了极限,眼前就只剩下了同样的,这样一片空无一物的白。
就像死亡。
但比起当初抓住他的星贩,军部监察局的审讯还是体面太多了。那些想要从他口中撬出点军中机密的人不会用这么高深的精神压迫,只会用钢环穿透他的翅膀,一边逼问一边一刀刀削掉他腿上的肉。
所以他可以滴水不漏地回答,也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在这一片空白中恐惧颤抖,他习惯了。
兰迦知道,他所得到的这份被审讯的体面来自于谁。
审讯室隔壁的房间中,铂西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浓郁的香气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他在宽桌后坐下,有些无奈地冲桑烛笑道:“圣使大人,这倒是个难撬的硬骨头。”
所有问题几乎全在打太极,唯一明确具体回答的是后背这身伤,偏偏中城街区有大量非监控地区,银黑色系的耀光730又是最大众的一款民用飞行器,头顶五分钟能飞过去十几架,几乎查无可查。
桑烛用手指点着咖啡杯沿,侧过头去看房间里一整面墙的单面玻璃,兰迦端坐在玻璃后,双手被拘束着,直视她的方向。
这是个有点新奇的体验,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这个奴隶几乎从不直视她的脸。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亲自到军部的审讯室来,但这会儿,她又觉得那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是很值得的。
桑烛:“或许他只是问心无悔。”
铂西意味深长地说:“是不是问心无愧,军部自然是有手段的。只是圣使大人,您在这里,他们怎么敢深问呢?”
桑烛笑了:“我并不干涉军部内务。”
她将双手并拢,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庄目光温和。恍然间,军部监察局的审讯处仿佛也变成了教廷的忏悔室。
铂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更加温柔,他慢慢脱下了手上的军服手套:“圣使大人,护送您回帕拉的那天,我就曾请求过,能不能为我空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倾听我的忏悔和烦恼。”
他在桑烛身边单膝跪下,摘下金丝边的眼镜。
“正好,现在就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眼镜上有细长的挂链,铂西将链条解下,一端递到桑烛手边,缠上她的食指,另一端用两根手指夹着,贴在自己喉结的位置上。
好像一条连着脖子的锁链。
而桑烛只是平淡地俯视着他,像是神在俯视神像前打闹的孩童。
“铂西少校有什么烦恼?”
“圣使大人,我最大的烦恼是,兄长嫉妒心太重了。”
“您看,我很擅长哄着弥瑟,也很欣赏兰迦·奈特雷,并不愿意送他上刑场。毕竟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有些意外和疏漏也是很正常的事,未必是谁的错,不是吗?”
“只是偶尔我也会担忧,像我这样太缺乏嫉妒心的,在您眼中会不会反倒显得有几分不真诚?”
铂西仰着头,失去眼镜的遮挡后,一双狐狸眼有点失焦,眼角氤着淡淡的红。
“圣使大人,您接受我的忏悔吗?”
铂西夹着链条的手指缓缓往下,解开了军服的第一颗扣子,然后解开了第二颗,“圣洁而善良的圣使大人,您愿意拯救这个在爱欲中迷途的灵魂吗?”
他的手往军服里摸进去,轻轻一下,将链条的一端扣在了某个地方。
桑烛捏住那根细小的金属链,往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扯了一段距离,他的胸口就随着细链的方向挪移,手忍不住想要撑在地上,正好握住了桑烛的脚踝。嫣红色被一点金属亮光拽着,伴随着起伏的喘息,在敞开的军服间若隐若现。
桑烛目光移动,看向单面玻璃的另一边,她的奴隶还在平静而麻木地回答那些无休无止的问询,身体因为失血过多有微微的晃动,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几分恍惚起来。虽然桑烛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乍一看,还是会觉得他正在目睹这一幕,并且为之失神。
审讯室里正好问到:“兰迦·奈特雷,你是怎么欺骗了教廷圣使,甚至住进了她的家中?圣使大人对这些事了解多少?她是否是在知晓你身份的情况下包庇你?”
兰迦抿了抿失色的嘴唇,努力振奋起精神,并不知道自己正隔着薄薄的玻璃和桑烛对视。
就连铂西都被转移了注意,下意识后撤一点想要仔细听回答,却因为*尖被扯住“嘶”了一声。
他甚至没顾得上含幽带怨地看桑烛一眼——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知道这个勉强算得上优秀,出身低贱的贱民到底哪里吸引了桑烛,竟然做到了他,他兄长,弥瑟甚至那位陛下都没做到的事情。
“圣使大人对我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存在包庇,我故意隐瞒了自己所有身份信息。”
兰迦很快否认了后两个问题,但对于第一个问题,他在进入审讯室后首次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沉默,沉默代表着有机可乘。
果然,那个问题被重复了一遍:“兰迦·奈特雷,你为什么会住进教廷圣使的家?你是否知道你作为一个男人,会玷污圣使的纯洁……”
“我不会。”兰迦突然开口打断了问话。
胸口贴着的创可贴大概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濡湿黏腻,甚至被微微顶起一点。他说了太多话,又失了太多血流了太多汗,口腔干渴,带着点发刺的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快而平稳地吐出答案。
“住进圣使大人的家,是因为我自知在帕拉无地容身,并且可能面临军部的通缉,所以撒泼打滚甚至屡次假装自/杀威胁圣使大人给予我一个容身之所。圣使大人善良,她只是想安抚我,拯救我的生命。”
铂西出乎意料地挑挑眉,柔声吐息:“原来圣使大人喜欢这样的,看来还是我太矜持。如果我也学着这样……呵,撒泼打滚,假装自杀。学得更好,真的死去了,我的骨灰能洒在您的枕下吗?”
桑烛瞥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兰迦继续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平静麻木,毫无波澜。
“我不会玷污圣使大人的纯洁,因为我在远征中受到了精神损伤,导致*功能障碍,无法*起。圣使大人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最终同意了我的请求。”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连白噪音仿佛都一并消失。
无声的寂静里,桑烛捏着手里的细链,缓缓扯了一下。
红点被扯长,铂西在呆愣中猝不及防惊喘一声跌坐下去,因为兴奋而充血。
军裤修身,能够清晰地看见形状,紧绷在桑烛脚边。好像桑烛只要轻轻一抬脚,就能踩住。
但桑烛没有动。
她只是松开手,那根细细的金链就这么在铂西的注视中垂落下去,像是再也不会被捡起的狗绳。桑烛静静看向玻璃,他们两个的影子隐约倒映在玻璃上,和玻璃后的兰迦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如同一场三个人的游戏。
“您说对了,铂西少校。”桑烛很平淡地笑了,“我喜欢这样的,您要学吗?”
铂西:“……”
这个问题之后,审讯的画风不知不觉有点偏了,最终做出的决定居然是——先进行身体检测,检查*功能障碍是否属实。
兰迦垂着头,面无表情地从铁椅上站起来。
军部的这类检测传统且粗糙,无非是视觉听觉刺激加上重点部位的触感刺激。
前者——他现在的状态看到那些影片估计能直接吐出来。
后者——他的身体已经变了,病态扭曲又失血过多,背部大片灼痛带来的快感都已经渐渐麻木,更何况军部的检测并不会刺激口腔和胸口这两个在男性身上并不常见的敏感位置。
所以不会有问题。
在身体更进一步的异变发生前,只要不触碰口腔和胸口,那些传统的刺激,已经无法让他有丝毫反应了。
他可以用这具变态的身体,来证明圣使的纯洁无辜。
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
兰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脚边已经淌了浅浅的一汪血,冷冰冰地黏在脚背上,脏污罪恶。他似乎想隐藏什么似的用脚尖蹭了一下地面,但又很快意识到这是徒劳的。
“圣使大人。”兰迦低声询问,羞耻难堪,“刚才……您在听吗?”
桑烛诚实地点了下头。
兰迦有点头晕目眩,他试着舔了舔嘴唇:“抱歉,圣使大人,我这样肮脏的人欺骗了您,也不能再继续照顾……”
“我暂时没打算换一个人。”桑烛走过来,避开了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臂弯里是那条长长的披风。
风很轻地扬起兰迦脸侧的发丝,随后,披风再次盖在了他的肩膀上,柔软地遮住血肉模糊的背部和扣着光拷的手,却又很快染上了血污。
桑烛像几天前在教廷停机坪时一样,动作柔和地将白玉的挂饰扣好,顺着两条鎏金的流苏绳缓缓推到靠近咽喉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人能让塔塔稍微安分一点,没有因为一些小事就换掉的道理。”
兰迦一怔。
他怔怔地重复了两个字,眼眶缓缓红了:“……小事?”
他曾以为自己对那场远征,对帕拉问心无愧,所以哪怕因此获罪,也不过是遗憾和愤怒……如今连那点愤怒都已经在卡斯星的陨落中烧没了,只剩下麻木,他想活着拯救些什么,但又在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若是就那么死了该多好。
可他却在这个瞬间,实实在在地,仿佛被原谅了。
他曾得到桑烛的善意和帮助,却回馈以欺骗和觊觎。他不承认军部给他的所有罪名,但如果是面对桑烛,他是有罪的,应该被惩罚的,哪怕付出一切来赎罪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桑烛没有惩罚他,只是不大明显地笑了笑,后退半步,朝门外的军官说道:“铂西少校,等身体检测结束,我就能将他带走了吧?他现在需要治疗。”
兰迦再次愣住。
他走进这里,就没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军部绝不会放过他,给一个体面的死亡或是终身监禁的折磨已经是看在教廷圣使的面子上。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暖色调的三居室中,每天早上和桑烛道一声“早安”,再一颗颗给塔塔喂坚果了。
桑烛作为教廷圣使,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拉着整个教廷和军部硬碰硬地非要保他。
兰迦:“圣使……”
门外的军官从阴影里走进来,铂西已经重新穿好衣服,人模狗样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闻言弯起眼睛点头:“当然……陛下一向想圣使所想,动作总是很快。直接由王室给军部施压,只是佐恩上将大概要头疼了。”
“陛下是为了公正。”桑烛平淡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兰迦解释道,“王室的赦令下来了,你暂时由我监管。”
铂西补充道:“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有存疑内容,但鉴于负责这次行动的将领已经在远征中牺牲,各项记录也都在虫潮中毁灭。你作为b-036号行动的唯一幸存者,佐恩上将只因为你的机兵曾向精神网络发送废星坐标就将你定罪,未免不严谨。”
“陛下大概担心把你留在这里会让军部监守自盗,所以寻求教廷的帮助,由圣使大人看管你……恭喜,幸运儿。”
说着,铂西走到兰迦身后,嘀的一声,解开了兰迦手腕上的光拷。
他轻轻一笑,目光在某个瞬间粘稠又森冷,却又转瞬恢复了如沐春风的斯文温柔:“不过监禁期间,圣使大人对你的一切全权负责。也就是说,你的一切异常行为,都由圣使大人担责。”
兰迦目光震颤,豁然抬头看向桑烛。
桑烛正垂眼将一条条轰炸一样跳出来的通讯请求从手环上划去,眉眼敛着,注意到他的目光,才侧过头笑了笑。
“去做检测。”桑烛抬起一点下巴,“结束之后,我接你回家。”
她说完,她的奴隶却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大概因为敕令已经下达了,这会儿也没有人催促他,几乎任由他怔怔看着桑烛的脸。
看上去像不敢接近温暖的流浪狗,桑烛也曾救助过那样遍体鳞伤的狗。
她将声音放得更轻缓些,平静道:“快去。”
兰迦这才如同突然接到指令的低级智能机器人,终于僵硬地跟着负责检测的人慢慢走远。桑烛垂下眼,再次划掉来自佐恩上将的通讯请求。
铂西:“这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干脆设置拒绝接收?”
桑烛没回答,铂西想到刚才审讯时的场景,即使尽力露出和往日一样的表情,总觉得有点讪讪。他掩饰性地低头看了几眼手环,却突然看到了什么,一下子笑出声音。
“圣使大人,佐恩上将刚刚提交了提前返回帕拉准备星纪日的申请。哦,提交给他自己,然后他自己批准了。”铂西将手环内的文件投影到桑烛面前,“怎么办啊圣使大人?兄长来势汹汹回来扯头花,我这个办事不力的弟弟大概首当其冲,要遭殃了。”
话虽这么说着,但铂西脸上却全然不是大难临头的表情。
如果非要说的话,甚至带着点期待。
*
身体检测很快就完成了,桑烛拒绝了铂西将他们送到军部医院的建议,轻易领走了她的奴隶。如果不是铂西提前清了场,大概会有一群人震惊地向他们行注目礼。
毕竟,进了军部监察局,居然半天就走人了,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路上,桑烛和兰迦都没有说话。自动驾驶的飞行器里放着平静的忏悔诗,童声飘飘荡荡,充斥了宽敞的室舱。
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之间交流并不多,而桑烛通常是那个先说话的人。
桑烛说话,他回应。
细想起来,乏善可陈。
等到他们再次站在桑烛家的门口,已经是黄昏。桑烛低头开锁的时候,兰迦才终于低声说:“圣……我还是……”他想说,他还是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他可以被关起来,在密不通风的监牢,手脚都戴上光拷,也可以达到看管的作用。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兰迦捏紧汗津津的手心,试着再次开口。
兰迦:“我……”
桑烛:“距离星纪日还剩五天。”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兰迦几乎没有思考地就让出了话语权。他听着桑烛的话,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星纪日。
桑烛:“星纪日之后,帕拉就要开始下第一场雪了,精准调控的天气,不会有任何偏差。”
桑烛走进门,将放在玄关的衣服包裹抱起来。很大的一个白色包裹,里面大概装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抱起来时,桑烛的手臂就深陷下去。
“下雪后天气就会一下子冷起来,所以我买了一些衣服。”
桑烛淡淡地垂下眼睛:“原本以为,今晚我回家的时候,可以看你试试这些衣服。”
兰迦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桑烛怀中那雪白柔软的包裹上,几秒后,慢慢垂下落在了自己浸着污血的衣角。
“你看,有些事实在是人很难预料的不是吗?”桑烛平静地问道,“你觉得我应该趁着免费退货期,把这些衣服退掉吗?”
过于日常的一句话,像是将兰迦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应该说,是的,您应该这么做。
那对谁都好。
“可以……请您留下它们吗?”
声音几近哽咽,他的罪孽又深了一层。这一次,不是桑烛希望他留在这里,而他无法拒绝。
而是……他想要留在这里。
桑烛看了他几秒,让开玄关的位置,坐在沙发上开始拆包裹。塔塔飞过来,像往日一样一屁股蹲在了兰迦的脑袋顶上。
他走进那扇门,回身将门妥帖地关好。
“咔”。很轻的一道落锁的声音。
他在这道声音中静静地想,他会为她做任何事。
然后,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桑烛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把衣服脱掉。”
兰迦:“?!”
咳,这个可能做不到……
兰迦僵硬得直挺挺一条,跟铁桶机器人似的转过半圈,就看见桑烛已经把医药箱搬了出来,正一件件往外拿些药品和工具。
“您……”
“脱。”
兰迦试图挣扎拒绝的声音被打断了,很平静的一个字,但没有带上惯常的笑意,兰迦没法判断桑烛是不是其实在生气。
披风下,他的上衣基本只是挂在身上,背部伤口的位置撕开了一道道惨烈的口子,甚至有些细碎的布条都和伤口裹到一起了,即使要使用医疗仓愈合伤口,也得先将伤口清理干净。兰迦的指尖在那一个字音中颤了一下,低头解开了披风。
桑烛将工具摆好,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微微抬着下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淡。这让她看上去有几分轻慢和疏离,兰迦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兴师问罪”,“暴风雨前的宁静”几个字。
解下披风后,兰迦试探着看向桑烛,得到两个轻飘飘的字。
“继续。”
“……”
反正……医疗仓里的时候,也已经什么都看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睛一把将剩下的那件卫衣掀起来脱掉,和衣服黏在一起的伤口被再次撕开,血和浓水一起渗出来,原本已经接近麻木的背刺痛麻痒。他压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呻/吟。
兰迦感觉到桑烛的目光定格在某个地方。
是——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应该没有受伤才对……
等等……那里!
兰迦的耳朵腾的红了,他的胸口贴着两个创可贴,正是桑烛早上给他的,一左一右。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位置这样贴创可贴?除了他是个变态还能怎么解释?
桑烛还幽幽地看着那里,轻缓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有这种需求……家里备得不多,一会儿我下单再买些,你有偏爱的牌子吗?”
“不用……不用的!您……我现在就撕掉……”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用指甲抠住左边那个创可贴的边缘。上等品的创可贴粘性很强,他早上匆匆忙忙贴的还有点歪了,并没有正正好地用中间没有粘性的无菌棉盖住尖端,于是刺啦一声……
兰迦眼中一片白光,几秒后才回过神,连舌尖都颤了。
“哈……呼……”
创可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兰迦的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溢出一点水雾。
他听到桑烛平和的声音。
“肿起来了。”桑烛挤了一点药膏在手上,“这是消肿的药。”
下一刻,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落在了红肿破损的地方。手下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后桑烛的手腕被握住。她抬起眼睛,奴隶的脸已经红得可以滴血,连淡色的瞳仁都布满了红丝。
“我……自己来。”
桑烛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大方地将药膏递给兰迦,从今早接听佐恩那则通讯开始就隐隐绕在心中的不快轻飘飘地散了,于是她忽然想,铂西那条金链其实更适合她的奴隶。
毕竟,肿得更大,也更鲜艳。
而看他往自己身上涂药,表情带着自厌和痛苦,偏偏身体很诚实,随着动作一下下地颤动着,也的确更加有趣。
桑烛的目光扫过兰迦的身体,在腰腹部位停了一瞬,那里红痕隐约浮出,又迅速散去,往下看去,是深色的裤腰——并不厚的裤子什么都遮不住。
*功能障碍?
桑烛收回目光,好心地没有再提醒。
只是前胸可以自己涂药,背上的伤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自己清理干净。兰迦没有再扭捏挣扎,垂头坐在矮凳上,任凭桑烛一点一点用手术刀割掉脓肿的烂肉,慢慢用药水清洗里面的布料纤维和砂石。那片区域已经差不多麻木,疼痛和快感都只是钝钝地涨着。
“真的是飞行器撞的吗?”桑烛问。
兰迦没有再说谎,他已经平静下来,垂着头用手肘撑着膝盖,露出支棱单薄的肩骨。
“不是……我,我看到有军用机往这边过来,担心有这种可能,所以用刀自己刮的,伪造成这样。请放心,我有分寸。”
“因为担心翅膀被发现,连累我吗?”
“……是。您可以被普通人蒙骗,这是圣使的善良。但是被异化者蒙骗,这很糟糕。”
“疼不疼啊?”
兰迦摇摇头。
“雅朵以前喜欢乱跑,每次摔倒疼了,都会撒娇求我吹吹她的伤口。”桑烛刮下最后的腐肉,伤口已经几乎能看见骨头。
兰迦的声音哑了:“……我不是那样的小孩子了。”
桑烛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用纱布将兰迦的整个上半身都缠住,又往他胳膊上注射了一针修复药剂:“先暂时这样处理,我定了医疗仓和修复液,大概几个小时后就会送到。”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不要乱动,今天我做晚饭吧。”
兰迦抿抿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圣……王室究竟为什么会发出那道敕令?是,您为我做了什么吗?”
王室敕令是有着绝对权威的,但如今正值战时,军部势大,所以王室也总是避其锋芒,很少直接向军部下达强硬的命令。
他担心桑烛为此付出了什么。
桑烛往厨房走去,没有回头:“我说过了,陛下只是为了公正。”
兰迦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有继续追问。
黄昏缓缓收拢了最后一束光,帕拉的夜空有着人造的星河烂漫,这是梦一样美好的温室,帕拉的所有人共同维护着这个虚假的梦境,好像从来没有虫巢高悬在天空。
医疗仓很快被送货上门,桑烛新买的修复液有很甜的牛奶味道,兰迦强逼着自己吃了一点晚餐,双眼通红地躺进医疗仓,被缓缓漫过身体的香甜气味淹没。
合目间,某个遥远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嗡嗡的,模糊的,浸着水流的声音。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
一时间,那声音又变得遥远了,好像某个很久以前的午后,空气烫热,兄长威尔穿着远征预备军的制服,目光明亮灿烂。
“兰迦,我见到教廷那位传说中的圣使大人了!”威尔的声音也浸着帕卡炽烈的日光,染红了他的脸,“我没法跟你描述那种感觉,但是兰迦,如果你有机会参加祝福仪式,你就会明白的。”
“那个瞬间我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圣歌里不就是这么唱的吗?”
主站在那高山上,祂的侍者来到羔羊的身旁。
捧起甜美的蜜酒,微笑着驱散彷徨……
“请摘取那芙洛丽玫瑰,别在她的衣襟上。
主啊,主啊,你的使者已来到我近旁。
宽恕一切的罪责,唤醒初生的……”
帕拉中心,王庭。帕拉的王和内侍官坐在棋盘边,王把玩着手里一颗棋子,一边哼着圣歌,一边将它放在棋盘上。
“陛下,这颗棋不适合这么走。”内侍官恭谨道,“还请再思考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这么弯弯绕绕地说话,你是想说我今天不该发那道敕令?”王笑了声,转头去看通讯器,几条发送给桑烛的信息果然还是未读……而且大概率是还没打开就被直接删掉了。
内侍官也看到了,她垂下眼,谨慎地回答:“是,陛下。您对圣使大人过于宽纵了,圣使大人毕竟是教廷的人,即便是想要拉拢,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只是宽纵?你是想说,我这几年过得跟舔狗一样。每天晨昏定省似的,早上发一句圣使早安,晚上发一句圣使晚安,中间时不时还问一句圣使吃了没?圣使缺钱吗?圣使要不要来王庭坐坐?结果到现在,圣使别说回我消息了,干脆连通讯都从来不接一个。”王耸耸肩膀,表情轻松,好像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内侍官因为这过于直白的言论一时语塞。
王又问道:“对了,今天圣使带走的那个人给我看看。”
内侍官意会,将那人的照片投影在棋盘上空,王捏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照片上的人,若有所思道:“这一批远征预备军里有长这个类型的吗?挑几个出来。”
“?”内侍官愣了一会儿,才扒拉扒拉脑海里的资料,不太有底气地又投影出几张照片,“……这几个,陛下您觉得呢?”
王饶有兴趣看了一圈,最后兴致缺缺地指了两个:“都没他漂亮。就这两个勉强还行,过几天给圣使送过去吧。圣使难得有点喜好,不能委屈了。”
内侍官的眼睛缓缓瞪大,像见了鬼:“陛……陛下?”
“不过圣使居然吃小白花这一口的男人,我也是没想到。”王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乐不可支地捂住肚子,“哈哈哈哈,斯图亚特家那两兄弟有没有一头把自己撞死?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偷偷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整容的意愿?”
“陛下!”
“哦对了,还要考虑一种可能。”王笑着喘了口气缓一缓,“圣使不是看外在,是欣赏这男人身上的其他特质,不过性格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不太好判断。嗯……我记得这个男人是边境星出身的吧?这批预备军有出身类似的吗?”
内侍官瞠目结舌,勉强用强大的专业能力将名单再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道:“有……有一个。”
又一张照片被投影出来,正好列在兰迦·奈特雷的照片旁边。
“柯林·霍斯,边境赫沙斯星出身,军校时和兰迦·奈特雷还正好是同期。”
王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个了,加上之前的一共三个,打包好给圣使送床上去吧。啊……也别送得太硬核,先组织个什么活动让他们能在圣使面前刷刷脸。”
“陛下!”
古板认真的内侍官只觉得荒唐:“您不要再任性了!佐恩·冯·斯图亚特上将已经启程回帕拉,教廷虽然表面上站在王室这边,但却始终掌控着精神链接的核心没有透出半分,显然也是有别的心思,再这么下去王室只会被逼得一步步退让!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王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温妮莎,我没在发疯。”王缓缓笑了笑,挥手撤去所有的投影,再次将目光落在棋盘上,捏住刚才下的那枚棋子。
“我来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说,如果你有掀翻棋盘的能力,这时候有一颗棋子自作主张落在了你不喜欢的位置上,特别碍眼,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未必会真掀,但有可能想一想,对吧。”王笑吟吟地点着棋子,“可这时候你发现,这棋盘上除了这颗,别的棋子位置都还挺合心意,更不要说你刚发现了一颗下得特别好的棋,让你有点想接着看这盘棋的后续,那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皱起眉,试着顺着王的思路往下走:“会……悔棋?”
“没错。”
王轻巧地用手指一弹,那枚棋子被弹飞出去,咵啦一声掉在地上,白玉石的棋子瞬间砸了个粉碎。内侍官在那声响里下意识一抖,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表情。
王已经好整以暇地拿出一颗新棋把玩:“温妮莎,我再告诉你一个,在这个世界绝对正确,绝对通用的准则吧。”
内侍官:“……是什么?”
“不要违逆圣使……不,不要违逆桑烛。”
“无论她是想杀人,还是想救人,又或是想得到什么人。你只要跟在她身后,在她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拍着手笑着说,好呀好呀。”
王用冰凉的手背贴着内侍官呆愣的脸,笑着吐出最后一句话。
“然后,你会得到一切。”
赤日历1072年,11月,星纪日前夕,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席卷了帕拉所有的信息网络。
军部第三军上将,佐恩·冯·斯图亚特,被发现死亡于他自己的飞行器里,时年二十九岁。
*
看到这条消息时,桑烛正在喝早餐的牛奶。兰迦原本在给塔塔喂坚果,手里的动作无意识地停了下来,他听着播报,一时间难以克制住震惊。
“主会为他哀悼,宽恕他的灵魂。”桑烛平静地将牛奶杯搁在桌上,双手交叉念诵教廷的祷言。
兰迦有点笨拙地开口安慰:“您……别难过。”
他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但记得当初在卡斯星,桑烛的求救信号就是发送给这位佐恩上将。
所以,至少是熟识。
“嗯。”桑烛应了一声,眸光带着悲天悯人的温和,“佐恩上将的葬礼,应该会由教廷主持,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吧。”
“是。”
“时间……大概在星纪日后的第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是个很适合送别的日子。”
第16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导致这年的星纪日蒙上了层难以形容的阴影, 虽然已经定好的庆典并不会因此取消,但总归难以像往年那样。
星纪日当天,桑烛没有去教廷。她穿了身毛茸茸的白色长外套,散着头发,准备带着兰迦像帕拉所有的普通民众一样去街上看圣车游行。
兰迦比昨天又晚十几分钟才从房间出来,浑身都散发着冰凉的水汽,头发还没完全干,几根发丝贴在脸上。
又洗冷水澡了。
桑烛的目光不太明显地从他胸口的位置略过——现在的衣服厚,看不出什么,但如果穿上夏天的衬衫或者单衣,大概形状已经很明显了。
“兰迦。”桑烛温和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兰迦很短促地呼吸了一下, 慢慢摇头。
桑烛于是收回目光。她想,如果她的奴隶告诉她,自己很难受,那么她可以稍微缓一缓,给一两天的时间让他能松一口气,睡一个正常的好觉。
所以她并不想知道奴隶的名字,因为呼唤名字是一件太过容易让人心软的事情,会让她偶尔想着,又觉得他有点可怜。桑烛很容易怜悯他人,这种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也是她天性中的一部分。
但既然他不说,这怜悯也就无处放置,轻飘飘地散了。
“那就走吧。”桑烛含着笑意,“早一点出发,能抢到一个好位置。”
“好。”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百倍,星纪日的帕拉城区是禁飞民用飞行器的, 所以人们全涌上了街道。
主干道是教廷圣车将要经过的地方,大部分人都往那里聚集过去。兰迦如今的身体其实已经很不适合挤在人群中了,虽然他已经用纱布牢牢在胸口缠了好几层,但还是没法完全隔绝挨挤磕碰。他紧紧闭着嘴,半侧着身体护在桑烛旁边,试图从人群中给她留出一小块不会被挤到难受的空间。
桑烛半点没有架子地接受着兰迦的保护,顺着人群缓缓往前走着。说来很巧合,她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时,正好就是星纪日。
那时候她连着经过了四五个战火连天的世界,当过军医做过义商,天天穿行在枪林弹雨里,这会儿她想找个平静些的换换口味。
帕拉盛大的庆典很合她的胃口,于是她和现在一样顺着人流往前走,很快看到了自低空缓缓飞过,被大团白色玫瑰簇拥着的圣车。一个年轻的女性蒙着面纱和头巾,穿着一身白色织金的长袍站在圣车的最前端,合目唱着旋律优美的歌。
桑烛听到身边有人在对话。
“那就是教廷的圣使?”
“对,圣使每年只露面这一天,其他时候都呆在教廷,只有那些贵族才有资格见一见。”
“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顶着尊贵名号的花瓶罢了,听说这届圣使出身很不一般,结果最后成了光名头好听,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的圣使,跟剥夺继承权也没大差别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贵族不是都喜欢向圣使忏悔吗?没准她手里握着很多精彩的大料也说不定……”
桑烛跟着圣车往前走着,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多时,一捧雪白的玫瑰花瓣突然从她头上飘落。桑烛抬起头,看见圣车前的女性再次捧起一捧花瓣,向她的方向撒过来。
纯白的花瓣雨中,桑烛随意抬起手,指尖正好捏住了一片花瓣。那个瞬间,她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会喜欢这份工作。
教廷圣使。
“圣车来了!”
人群中发出惊呼声,桑烛回过神,正要抬头去看,肩膀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唔……”兰迦的声音溢出一点,立刻止住了。他立刻试着后退,但再次被身后拥挤的人潮推过开,胸膛贴在桑烛的肩膀上。
“抱歉,我……马上让开……”兰迦抖着嘴唇低声说,他应该……不,他必须将自己的胸口从桑烛的肩上挪开,现在,立刻!
但是桑烛突然伸手,用掌心撑住了那片位置。掌心的幅度贴合了胸口的起伏,让兰迦整个人都一僵。
“看,是雅朵。”桑烛示意兰迦抬头看,举起手晃了晃。
教廷的圣车被洛丽塔玫瑰簇拥着,雅朵站在圣车前端唱着圣歌——自从桑烛第一次作为圣使参加星纪日,在圣车上祈福却差点引起骚乱开始,就改由唱诗班每年选出一个最优秀的孩子来代表教廷唱圣歌。
雅朵一向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桑烛和兰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歌声也更加清脆高昂。
兰迦刚喘匀气,顺着桑烛的手向上看去。
一大捧白玫瑰花瓣朝他们洒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落的雪,他们站在终于欢呼雀跃的人群里,桑烛随意地抬起手,正好就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她心情很好地捏着那片花瓣,举在兰迦眼前晃了晃。
“许个愿望吧。”桑烛微笑着说,“这是主的祝福。”
兰迦没能第一时间伸手。
桑烛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圣车上,她顺着人流,跟着圣车往前走,手里的花瓣在兰迦面前飘落下去。他这才伸出双手将花瓣拢住,艰难地转身追上桑烛。
这是一年中最后的狂欢日,而后,新年的大雪将覆盖帕拉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回到家时,桑烛才发现兰迦居然还拢着那篇花瓣,两只手围城拱形护在胸前,花瓣也因此一点都没有压坏。
等桑烛换上一身舒服的家居服,再出来看时,那片花瓣被倒扣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兰迦在厨房做饭,袖子挽上去,露出瘦削的小臂。明红的灶火跳动着,将他的脸染上暖色。
桑烛靠在厨房的门边,突然觉得,她的奴隶比被她带回来时还要更瘦一些。
他的确活了过来,眼睛里不再像在奴隶市场中那样,仿佛凝固的水泥没有半点生气。现在他偶尔也能用眼睛表达情绪,但……
好吧。
虽然他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桑烛还是决定,今晚不去他的房间了。
桑烛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觉得,知道名字果然是件很不好的事情。
而这都是佐恩·冯·斯图亚特的错。
但好在,只要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她的小奴隶就会好很多吧。
明天,帕拉新年的第一场大雪,也是佐恩·冯·斯图亚特的葬礼。
今晚大概会有很多人辗转难眠,但对桑烛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多特殊的日子,甚至因为决定了不去兰迦的房间,桑烛早早躺在了床上准备睡觉。
然而,半夜某个时间,桑烛一如往常地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最后慢慢叹了口气。
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好像也养成了某个习惯。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算多麻烦,重新闭上眼睡觉就好。桑烛在被子下翻了个身,瞳仁在黑暗中隐隐竖成一线,有隐约的白雾萦绕在她的身体上,又缓缓随着呼吸消失。
房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很明显。
然后是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有一点拖沓,不太像兰迦平时走路的声音。听着脚步声,兰迦似乎在客厅转了一圈,还惊飞了塔塔,翅膀在寂静中噗啦噗啦拍打着。
桑烛一时也睡不着,于是抱着枕头继续听客厅的动静,漫不经心地猜测她的奴隶在做什么。
饿了在找东西吃?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房间里有卫浴,也不需要半夜来客厅用洗手间。
总不能是精力过剩,半夜梦游……
桑烛天马行空地想着,脚步声停了一会儿,随后转了个方向。
几秒后,桑烛的房门被拧开了,客厅的暖光铺在兰迦身后,将他整个人都埋在自己的阴影中。
他没穿衣服。
桑烛:“。”
哪怕是桑烛也愣了一下。
她的奴隶在夜间无意识的时候的确放浪且美丽,顺从地吞下她给予的所有东西,然后在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扭曲颤抖着瘫软在她的脚下。
但在清醒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哪怕不小心触碰到她都会迅速低下头远离,好像为此感到愧疚似的。
然后桑烛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按往日看,现在的确是……他不清醒的时间。
但他应该没有得到任何来自她的命令。
桑烛平静地抬起脸,对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产生了一些好奇。
兰迦走进她的房间,停在床前——他在清醒的时候对这个房间退避三舍,别说进来,即使隔着门说话,也总是站在几步开外。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头发散乱地贴在身上,赤/裸的上半身有削薄的肌肉,胸肌已经不太明显,反而以另外一种弧度微微起伏着。
颜色很红,原本细小的石子已经肿成了半个小指节的大小,突兀而淫/靡。
桑烛的目光扫过那里,往上看去,兰迦泛着水色的嘴唇本能地抖动着,眼下红肿一片。
“你哭过了?”桑烛支起上半身,靠在几个柔软的靠枕里,“发生什么了?”
兰迦没有反应,只是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着。桑烛隐约明白了什么,没有凝出柳条,而是朝他伸出手去,不轻不重地按住那片皮肤。
稀薄的液体滴在桑烛的手背上,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流,溢开隐约的奶香。
兰迦的身躯剧烈颤抖着,隐忍的喘息声夹杂着哽咽。他的腿软到站不住,踉跄着跪倒在桑烛的床沿,伸手撑在被子上。
桑烛的声音放得更轻柔:“因为这个哭了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各种混乱的想法和我给你的暗示混杂在一起,所以无意识地来找我求助了?”
她有点苦恼似的问:“我该怎么帮你?喝掉吗?”
桑烛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手却缓缓用上了力气。兰迦没法承受地用力摇着头,却又下意识将另一侧贴在被面上摩擦,很快溢出了一片水痕。
真可怜。
桑烛心想,如果他当初在奴隶市场没有被她买走,或许不会这么可怜。
因为卡斯星很快就被吞没了,无论他当时被谁买走,受怎样的折磨,都只是须臾的短痛罢了。他会跟着他的母星一起死去,消失在宇宙里,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可是怎么办呢,这还不是结束。”桑烛的手往下游走,拂过紧绷的腹肌,顺着腰往下,一节一节按到了尾椎的位置——那里还没有使用过,保持着原始的状态,所以兰迦的呼吸反倒稍微平稳了一些,瞳仁颤抖地缓慢抽气。
“现在,你还可以闭上嘴不再进食,可以裹住胸部勉强忍受。等到慢慢的,每一个地方都开始渴望触碰,每一个毛孔都成为能够获得快感的器官。”
“你的大脑无法再思考任何其他的东西,无论是梦想还是责任,你也无法再出门,再做任何事。你躺在床上,你不断地流水,流泪,淌着乳液。发出呻/吟也会让你的喉咙战栗,甚至连头发末梢也敏感到不能承受任何最轻柔的抚摸。”
“然后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熬着每一秒钟,直到身体再也无法动弹,死亡吻上你的面颊,兰迦,那才是唯一解脱的瞬间。”
“真可怜啊。”桑烛轻柔地叹息,“你遇到我,真可怜啊。”
兰迦听不清桑烛的话,他只是顺着桑烛的动作晃动着腰腹,然后慢慢地,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能令他真正安心的存在,一点点朝桑烛靠过去,最后蜷缩在桑烛身边。
像是孩子在母亲子宫中一般的姿势。
桑烛歪着头看着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指,无声地烘干了他身上所有的水痕,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就像她安抚那些幼小哭泣的孤儿。
兰迦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奴隶……或者说,第一个容器。当她在一个世界呆得时间久了,她就会需要这样的容器。她善待他们,保护他们,也使用他们,最后平静地为他们送葬,一贯如此。
但很不巧,兰迦的确是第一个……她知道了名字的奴隶。
因此她对他格外怜悯些,可惜……
“可惜,这就是你唯一的价值啊。”
*
兰迦苏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他缓缓转过头,看到窗外雪白一片。
帕拉下雪了。
而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第17章
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窗台上摆着三盆绿叶植物,靠窗的木质书桌上随意摊着几本书,更多书被整齐地排列在书桌一角,旁边放了只白绒绒的小熊玩偶,是教廷常拿来发给孩子的那种。
兰迦身上盖着柔软的杏色被子,被窝里似乎也被这颜色衬得暖烘烘的,带着很温柔味道,让人只想蜷缩在里面。
他花了三秒钟思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花了三秒钟从床上惊跳起来,然后在注意到自己甚至没穿上衣的时候狠狠打了个寒噤。
兰迦慌不择路地退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塔塔在鸟架上掀起一只眼睛,瞅了瞅他,又没眼看似的闭上了。兰迦倒退半步,确定自己真的是从桑烛房间出来的,一时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这个房间了,昨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洗澡的时候,冷水不断地从头上浇下来,混合着从胸口溢出的乳白色液体,稀薄地淌过他的身体。
发现自己泌乳的那一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已经决心咬牙接受一切, 那瞬间的震颤和羞耻还是如巨锤一样狠狠砸在他身上, 直要把他的脊椎砸成粉碎,从此再也爬不起来。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胸口的肿胀好像轻松了一些,但还是微微鼓着。兰迦顾不上太多,甚至来不及找件衣服,慌乱地推开家里的每扇门。
桑烛在哪里?
他昨晚对她做了什么?
他有没有伤害她?玷污她?她是什么时候从房间离开的?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是不是已经后悔买回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贱种了?
家里空无一人,兰迦的心跳越来越快,也不管屋外还在下雪,直接就要出门去找。
吱嘎一声,屋子的大门往里推开了。兰迦瞬间缩回手,被骤然卷进屋里,还飘着雪花的寒冷空气激得一颤。桑烛穿着米色的长大衣,裹着米杏色的围巾,一边从头上摘下帽子一边抖着头发上的雪。
她抬头,轻轻“啊”了声,反手关上门:“怎么不穿衣服?不冷……”
桑烛的声音在兰迦骤然靠近的时候停了,她没有做出任何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她不需要,也没有自己可能会被伤害的认知。
她抬头看着兰迦,觉得他似乎是想抱抱自己。
惊慌,心虚,愧疚,所有一切的情绪在看到她的瞬间凝结成了拥抱的欲望,但是兰迦的手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她还有几厘米的位置,发着抖慢慢放下了。
“请惩罚我。”他后退几步,声音虚浮,从齿缝间飘出来一点。
“求求您。”
他的表情看上去过于绝望了,像是在地狱里看到了那根蜘蛛丝,却舍不得也不敢伸手去抓。
桑烛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一如往常地弯了弯眼睛,手指在胸前划过十字。
“好啊。”她说道,“那罚你打针吧。”
“是……嗯?”兰迦一时没能听懂,眼睛终于缓缓聚焦了。
桑烛从购物袋里摸出根无色的针剂,用针剂自带的消毒棉擦了擦兰迦的手臂,直接扎了上去。兰迦瞳仁一颤,但身体一动没动。
“不怕我给你扎毒药吗?”桑烛把空了的针剂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洗了手,又从购物袋里翻出块面包咬了一小口。
兰迦的表情还有点恍惚,几秒后才摇头:“……不怕。”
桑烛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那小块面包吃完后,经过兰迦走进屋里:“那就去把衣服穿上吧,十五分钟后出发去教廷参加葬礼。”
言语间,完全没有要提起昨晚的意思。
兰迦在原地怔愣着,几次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低着头回自己房间去穿衣服。桑烛给他准备了一套适合参加葬礼的正装,他不愿意再看自己的身体,抽过几卷纱布就要缠住上半身,胸口受到外力压迫,又隐约溢出点液体来。
纱布浸湿了一些,缠在身上黏糊糊地难受着。兰迦面无表情地缠了一圈又一圈,用力绷紧。
敲门声突然传来,随后是桑烛的询 问:“可以进来吗?”
兰迦的胸刚缠到一半,纱布不够厚,还能看见点凸起的形状。他犹豫几秒,终于破罐子破摔地闭了闭眼睛。
“请进。”
桑烛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也只是抿嘴微微笑了笑,一手拎着个纸袋,另一手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长盒子。
“新年礼物。”桑烛说,“可以打开看看。”
兰迦又是一愣,他觉得今天的桑烛和往日似乎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这样想。他再次惶恐起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手却非常听话地拉开了盒子上精致的缎带,将盒子翻开。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个……胸衣。
黑色的,纯蕾丝钩织,大片区域若隐若现,但最重要的地方被严整地包裹着,却又在顶端垂挂下一条细细的金链,将两边连在一起。
兰迦满脸空白地抬起头看了看桑烛,又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向桑烛。
“抱歉,我本来想买运动内衣这类的,你应该会更容易接受。”桑烛带着些歉意垂下眼睛,“只是昨晚之前,我不知道你会有这样的需求,所以来不及提前准备。你的身形不太容易找到合适的,时间仓促,我只找到这个,可以先将就一下吗?”
兰迦的嘴张了张,跟坏掉的机器似的,只能发出几个音节,“我……您?这……昨晚?”
他终于滚动了下喉结,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昨晚,究竟,做了什么?”
“你向我求助了,兰迦。所以我回应你,这是我应该做的。”桑烛颔首,平静地微笑,向他抬起手里的纸袋示意,“我还买了吸/乳/器,你需要现在使用吗?”
兰迦手一松,装着胸衣的盒子差点砸在他的脚上,被桑烛伸手接住了。她从里面用手指勾出那条蕾丝胸衣,在眼前平展开,对着兰迦的上身比划着。兰迦仿佛被自己吞掉了舌头,只能傻子一样呆呆站着,红色从他的耳朵向下蔓延开,很快就连脖子都一片通红。
可偏偏桑烛的神态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在对着他比划胸衣,而是在问他今天早餐做了什么,平静温和仿佛带着圣光。
“大小应该差不多,先把纱布拆下来吧,它已经湿了。”桑烛放下胸衣,又从纸袋里拿出吸/乳/器。她从没用过这个东西,有点不太明白瓶子应该接在哪个口上,于是对着那小小的仪器翻来覆去地看。
兰迦:……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您……还是杀掉我吧。”
“不可以。”桑烛温和地回答道,“十分钟后,你还要跟我一起去参加佐恩上将的葬礼。”
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将消过毒的瓶子接好,试着按了按上面的开关。嘀的一声,发动机的嗡鸣声缓缓响起,被做成口唇状的吸头以一个很容易想象的状态开始运作。
兰迦看着那不断吮/吸的吸头,颈椎像是被插进了一把剑,直挺挺的。
“我去店里问了,他们说这款是最好的,不会疼。”桑烛关掉开关,将吸/乳/器和蕾丝胸衣放在一起。
桑烛问道:“我先出去了,你能自己处理吗?”
兰迦没能说出话来,但看目光,他应该很希望桑烛离开这里。桑烛看着他,就又想起昨晚那个蜷缩在床上的人,灰白的头发枯槁地遮住面孔,身体在她每一次触摸时微微颤动。
“兰迦,你只是生病了。”桑烛平和地,简单地说出这句话。
“就像有人在战争中失去了手脚,他们可以获得义肢。有人感冒发烧,他们可以获得药物。兰迦,你的身体病了,你需要的是处理,和治疗,这不是你的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现在你的处境不太适合公开去医院治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不。”兰迦少有地打断桑烛的话,牙关战栗发出咯咯的声音,“您不明白。”
他脸上隐隐有着某种崩溃的痕迹,桑烛看着,又觉得他可怜。她想自己大概给这个小奴隶太大的心理压力了,虽然她并不讨厌看他羞耻慌乱,也并不会停止夜间的使用。
但她希望他可以活得久一点,使用得久一点。过分压抑的情绪会伤害他的身体,也占据那些能够吞噬欲/望的空间。
所以,她也可以对他更好一点。
桑烛不算敏感却也绝对称不上迟钝,更何况活了太久,经验可以为她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她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奴隶对她所抱有的感情和欲/望,在人类的语境中,应该会被称之为“喜欢”。
就像每个世界的许多人,对她所抱有的欲求一样。这种欲求不纯粹,也让他因她的注视而羞耻。
而同样的,她对他的态度,在人类的语境中,也能被称之为“喜欢”。
就像她对每个世界的许多东西,所抱有的态度一样。
桑烛平淡地笑了,陈述着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我不明白,你可以告诉我。”
她看上去那么宽容,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能从她这里得到原谅和宽慰。桑烛伸出手,掌心朝上,只要兰迦想,就能够轻易握住伸进地狱的蛛丝。
兰迦的手指抽动着,没有抬起来。于是桑烛的手就落下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感觉到细微的颤抖。兰迦震惊地看着桑烛,无边罪恶的绮梦撕开一道口子,于是光就从那里照进来,翩然落在他的手背上。
桑烛掰开他的手指,将被攥紧的纱布取出来,胸膛上还没有绑死的纱布瞬间松了,一圈圈地落下来,堆积在兰迦的脚背上。纱布下一片斑驳,被勒出了道道红痕。随后桑烛牵着他的手,探身抱了抱他。
她觉得自己在抱一棵树,或者一块石雕,反正不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兰迦好像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兰迦,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为了遇见你,才会去卡斯星。”桑烛轻声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活得开心一些。”
兰迦的身体更加僵硬。
桑烛也不等他反应,轻轻松开手退到门外,关门时询问道:“还有五分钟,你会好好使用它们,对吗?”
房门闭合后,应答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
“……是。”
桑烛转身坐到沙发上等待,塔塔飞到她的肩膀上,歪着头用豆大的眼珠打量着她的表情,又叼起她一缕头发啄着。
“你看,塔塔,这很容易。”桑烛轻缓地开口。
塔塔疑惑地歪头,不明所以。
桑烛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
三分钟后,兰迦从房间走出来,穿着桑烛给他准备的那身正装。黑色的外套很衬身材,穿得厚一些之后,就将那种已然有点不健康的瘦掩盖了一些,倒是显得腰细腿长,灰白的长发很整齐地拢在一起,露出全部的眉眼。
很精致漂亮的一个人类,像是雪雕成的,干净得一塌糊涂。
所以想必也不会有人去猜测,他这身价值不菲的衣服下都藏着什么。
桑烛问:“大小合适吗?”
“……”兰迦低着头,“……嗯。”
桑烛就笑了:“那就出发吧。”
他们一起出门,兰迦同时收拾好要倒掉的垃圾,那截已经用完的针剂还躺在里面。他仔细看了一眼,从针管上的编号认出,这是一支很昂贵的营养剂。
兰迦静默一瞬,将所有垃圾提在一只手里。桑烛走在他身边,再次轻飘飘地握了握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到踏上飞行器。
飞行器抵达教廷,不久后,佐恩上将的遗体会由军部送到这里。
兰迦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低声询问道:“圣使大人……第三军统帅身亡,新的远征会因此推迟吗?”
“这要看陛下的最终决定。”桑烛披上圣袍的长长的披风,扣好领口的挂饰,“不过兰迦,世界是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死亡而改变的。无论这个人是佐恩上将,又或者是我,是你。”
第18章
葬礼没什么特别的流程,桑烛作为教廷圣使,需要首先向佐恩上将的棺椁献上白玫瑰,并念诵祝祷语。兰迦没法跟桑烛站在一起,他没什么存在感地站在前来吊唁的贵族间,听着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帕拉贵族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斯图亚特家在军队的权势本也是其他家族处心积虑想咬上一口的,因此除了没有资格进入葬礼现场的那些普通军人和平民,并没有多少在场者真的为这位帕拉上将的死亡而哀恸,反倒更多地说起了些狎昵的事情。
“斯图亚特家这下完了吧?剩下那个, 铂西, 我记得属于指挥文员,离了兄长第三军没人能服他吧?”
“所以他不是正死死扒着教廷吗?他哥竖的敌人以后可就都落到他头上了。”
“话说斯图亚特的死亡报告第三军捂得也太严实了,到底怎么回事?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也没什么大病,怎么就在回帕拉的飞行器上突然暴毙了?”
“可不得捂紧点?听说他的死状可不太好看,被发现的时候,他满身狼藉地死在自己的精……”
圣使的祝祷声缓缓响起, 兰迦身边几个小贵族也闭上了嘴, 假装虔诚地低头默哀。
这个环节结束后,就由在场的宾客逐一向棺椁献花。兰迦顺着人流往前走,手里捏着一支芙洛丽玫瑰。主教弥瑟站在圣坛上,抬手抚过每一位宾客的手背,画上十字。
很快轮到兰迦,他像前面的人一样抛出玫瑰,朝主教伸出手。弥瑟手抬到一半,才注意到兰迦的脸,神像般的面孔瞬间裂了一道缝,从眼里闪出点恶心愤怒来。
“她把你带到这儿来?”弥瑟压低声音,不情不愿地画下祝福的十字,“滚远点,这不是你能染指的地方。”
兰迦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看向桑烛的方向。桑烛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斯图亚特家的几个人站在一起,正宽和温柔地说着什么。她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回头朝他微微颔首示意,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葬礼开始之前,桑烛就叮嘱过他,献完花之后可以去雅朵那里休息。兰迦捻了捻指尖,将被弥瑟画过十字的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灭掉了自己的某个念头。
他现在还处在被圣使监管的状态内,他什么都不能做,否则他的任何罪责,都需要桑烛来负责。
被握住的手,轻柔温暖的拥抱,希望他能够开心的祝福,让他许愿的玫瑰花瓣……
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深思,只是听从桑烛的希望,离开人群往育幼院走去。
刚走过一个转角,兰迦突然停下脚步,几乎没有一秒停顿地转身拧腰,反手抓向偷偷摸摸跟上来的人,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按在了墙壁上,坚硬地胳膊肘顶在喉结处,稍一用力就能把那里直接压碎。
“哎等等,我!我!”柯林当场小声惊呼,举手投降。
兰迦这才愣了下,收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按理说,柯林不是第三军的军人,也并没有足够的军衔来参加这场葬礼。
“别提了。”他摆摆手,嘀嘀咕咕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被选出来送棺椁,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而且还莫名其妙给了我个秘密任务。”
柯林悄悄指了指王庭的方向:“说,让我趁这个机会多往圣使面前露露脸,最好再装出副被排挤过的可怜样子,不经意间给圣使透露一下我出身边境,这些年来千辛万苦才爬进帕拉什么的……你说这是什么事?想给圣使找男人……”
兰迦面无表情地掐住柯林的脖子,前后晃了晃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几道视线,这里人还密集,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兰迦松开柯林,转身往育幼院的方向走。
柯林又鬼鬼祟祟地跟上去要去勾他的脖子,被他一下子闪开了。柯林看了眼自己抓了个空的手,翻个白眼,等确定周围完全没有人影了,才压低声音:“我还没问,你怎么来的?帮了你的那个好人真就这么厉害,连佐恩上将的葬礼都能随便把你弄进来参加?”
兰迦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柯林搓搓手,几步追上兰迦挡在他面前:“你要的东西我弄到了,军牌里的信息我也看了,但我还是不明白,远征军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都是帕拉的军人,哪怕是上头要争权,也没有必要将军人一批批送去虫巢,就为了让他们感染异变……”
“……”兰迦呼吸滞了滞,犹豫了几秒,才移开目光。
“远征军的预备课程中应该重点提过,虫最可怕的地方,除了可怕的数量和繁殖力外,在于它们永远以同一个意志行动。没有思想,不会违逆,哪怕是成千上万只虫,也可以在一瞬间同时自杀式袭击。”兰迦缓缓开口,“它们由虫巢中唯一的王,将意志精确地传递到每一只虫身上,同时也从虫身上接收战场的情报,而这种传递意志的能力,军部官方称之为……”
“虫族的信息场域。”柯林顺畅地接嘴,“我知道这个,但这和异变有什么关系?”
“如果把信息场域换一个名字。”
柯林一愣,电光火石间,某种可能性戳进了他的大脑,随后一切被串联起来,让他近乎有种恍然大悟的震悚和恐惧。
而兰迦已经缓缓吐出了那四个字:“精神链接。”
*
精神链接,将人的意志和机兵相连,让人能够精确控制那台庞然大物,同时机兵之间能够以精神网域接受和传达指令,无论相隔多远的距离,处在怎样的战场状态,都能几乎无时差地让所有驾驶员同时接到命令并完成作战。
甚至有时,这样的指令会跳过驾驶员自己的意志,直接开始执行,保证了行动的快速,稳定。
这是属于神的祝福,是只有接受教廷的祝福仪式,才能够获得的特殊能力。
教廷垄断了精神链接的核心,因此无论王室和军方怎样你争我斗,教廷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如临云端,如坐高台,如永远悬停在众人上空的阴影,昭示神权不可逾越。
没有哪一方能失去机兵,也没有哪一方能摆脱教廷。
但……果真如此吗?
机兵作为远征先遣队,虽然有着无与伦比的机动力,却早已算不上杀伤力最强的武器。最让人垂涎欲滴的,不是表面的强大,而是藏在机兵背后的某种可能性。
像虫巢一样,以一人的思想,彻底统领整个人类族群的可能性。
“圣使大人,我已经提出了申请,准备参加这次远征。”前来吊唁的人渐渐散去后,铂西安抚完他的父母,走到桑烛身边。他的脸上少见地没了笑意,眼底青紫,看上去极其疲惫,“您会祝福我吗?”
“当然,铂西少校。”桑烛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被白玫瑰铺满的棺椁,温和地回应道。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没想到兄长会这么死去。圣使大人,您说这会是谁做的?”——其实这种问题不用问,有动机,且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也不过那么几个罢了。
只是铂西始终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在被层层监管的飞行器上动手脚,怎么让兄长那样不堪地死了,又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我相信军部的调查,有些事实在是人很难预料的。”桑烛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她知道从佐恩·冯·斯图亚特的死讯传到帕拉开始,眼前这个人大概就一直处在煎熬中。
他还尚且没有能力撑起佐恩留下的第三军势力,从前在兄长的庇护下可以放任自由地耍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心机,但如今保护伞没有了,周围善意的面孔全部变成了饿狼,他想要不被撕碎,就只能试着先发制人,挣到能够和他兄长匹配的军功。
这次远征是个很好的机会,或者说最合适的机会。毕竟佐恩上将最初也是从远征起步,才在军部立稳脚跟,最终成为第三军上将。
所以……兰迦期待的远征推迟不可能发生,甚至所有人或许都会变得更加迫切。
桑烛并不太关注这些,她几句话安抚了铂西,准备去育幼院找她的奴隶。没走出两步,一个穿着预备军军服的男人以一个浮夸的姿势摔倒在她面前,一抬头露出张三分似兰迦的脸,耳朵通红地说道:“抱歉,圣使大人,我不小心……”
“没关系,有受伤吗?”桑烛温和地问。
男人春心一荡,转而心一横:“腿好像骨折了,圣使大人,我……我站不起来……您可以帮帮……”
铂西听到动静也走过来,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眉梢一沉,嘴角勾起了点讽笑:“骨折了是吗?”
男人咬牙坚持:“是,我……啊!”
他刚吐出几个字,脸瞬间白了,因为铂西已经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低沉的气音蛇似的钻进他的耳朵:“什么货色,陛下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人?”
男人疼得直打颤,求助地看向桑烛:“圣使大人……”
桑烛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开口:“铂西少校,这里是教廷。”
铂西听话地收回脚,似乎是为了欣赏那张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他转头对桑烛扯出点笑意,还有点斯文的模样:“圣使大人,这种小事我来处理吧。”
桑烛颔首,没放在心上。
铂西拎着这个男人去见了弥瑟,将他直接打晕扔进议教厅,反手关上门。弥瑟刚准备喘口气休息一下,见状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皱眉问:“铂西,你搞什么……”
“这人刚在勾引圣使。”铂西一句话堵住了弥瑟的质问。
弥瑟瞬间瞪向地上的男人,也立刻注意到他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实在很不喜欢这张脸。
铂西已经收拾好脸上的用来在桑烛那里博同情的脆弱疲惫,唇边隐约挂着点笑,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这是个远征预备军。现在才是第一批预选,这批名单是由王室敲定的,军部还没有插手。”
弥瑟听懂了铂西的言外之意,脸色变得很难看。
“弥瑟,我知道你一向偏心王室,不过就是因为陛下不会让你感到危机。”他笑了笑,“但是你看,在某些事情上,我和你才是站在同一边的。毕竟当初我们都想要除掉兰迦·奈特雷,陛下却要救他,还将他和圣使大人绑定在了一起,如今更是……呵,陛下好像很希望圣使大人博爱一点,喜欢什么都愿意为她奉上。”
“你究竟想说什么?”
“祝福仪式的名单。”铂西微笑道,“我很快就要上战场,甚至未必能活着回来。即使活着,大概也要长期驻扎军中,很难再来打扰圣使大人。”
“一个这样已经毫无威胁的铂西·冯·斯图亚特,和一个总是希望在圣使大人那里夺得更多注意,甚至不惜使用男色的王室陛下,谁更值得拥有神的祝福,主教大人,您的内心应该有所判断吧?”
弥瑟慢慢坐直了,微微垂着眼,看上去像是他身后高大的石雕神像。
“祝福仪式的名单,在里面多加点军部的人吗?让你们有更多的机会研究?”弥瑟冷笑了一下,矜持地摩挲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你不如直接问我要那个虫化的原体,异想天开的贱种。”
*
“精神链接……和虫化有关?”一片雪色里,柯林的脸也像雪一样刷白。
兰迦没有出声,柯林已经自顾自地碎碎念道:“所以祝福仪式……祝福仪式到底是什么?是在把什么东西混进我们的身体……不,我们的基因里?兰迦,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异变?圣使大人……对,圣使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她怎么敢干出这种恶心的……”
“她不知道。”兰迦突然打断他。
柯林的声音在喉咙里一卡,不敢置信地看着兰迦:“你怎么能确定?她就是负责祝福仪式的人!”
兰迦很重地呼吸了一下,这半天过去,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又隐隐臌胀起来。他没有说出什么理由,只是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她不知道,柯林,圣使大人也是被蒙骗的人之一。”
她绝不会知道,她的每一次祝福,正在将被祝福者送向怎样的地狱。
更何况,灾难的源头从来不是桑烛。精神链接本质上也只是一向源自虫族的技术,即使不够道德,即使伤害他们,作为军人,他们本也做好了为之牺牲的一切准备。
柯林似乎也想通了这一点,他嘴唇发着抖,像一头被困住的小狮子:“所以这些不断组织的远征,只是因为王室和军部,他们都不甘心永远受教廷桎梏,他们……都想要得到精神链接的技术。”
所以在那块军牌所夹带的信息里,那么多的机兵被送到虫潮中,却又在清缴的最后关头被命令停止攻击,任由各种各样的虫爬上机兵的身体,切开金属的外壳,从里面将驾驶者撕扯出来,直到驾驶者被啃咬到奄奄一息,才命人回收……
他们在实验,虫族种类太多,成千上万,各有分工。他们在寻找,究竟哪一种,才是虫族信息场域的建造者,究竟被哪一种虫的基因感染,能够成为建立精神链接的虫化核心。
他们根本不想毁掉虫巢,至少在自己掌握这项技术前,他们不想。
所以就这么任由虫巢不断逼近,不断扩大范围和疆域,不断吞噬一个个边境星——反正,这一切都影响不到帕拉每天日常到来的黎明。
柯林捂住嘴,弯腰干呕起来。
兰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旧友的背,低声说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至少能知道真相,然后远离。现在我还活着,等我……剩下的我会……”
柯林突然抓住兰迦的手腕,脸色铁青满手冷汗:“兰迦,我们挟持圣使。”
兰迦瞳孔震动:“你……”
几乎同时,平静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兰迦迅速抬头看去,桑烛站在不远的地方,半个身体被玫瑰花丛掩盖着。她很静地望着他们,黑的眼衬着瓷白的面孔,黑白分明到让人心神一颤。
她走过来,目光在柯林身上停了几秒,又落在他抓着兰迦的手指上,最后移到兰迦脸上时,带了点寡淡的笑:“他看上去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吗?”
柯林用力捏了捏兰迦的手腕,灵活地挤着眼睛示意:你左边我右边,一个捂嘴一个绑人,数321一起动手, 3 , 2……
桑烛已经走到他们近旁,柯林浑身肌肉紧绷,即将准备暴起抓人,那么近的距离,桑烛连呼喊求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1!
兰迦一个手刀砍在柯林的后颈上,刚刚一脸凶相转身正准备扑向桑烛的人顿时软绵绵砸在了雪地里,嘭的一声巨响,溅起大片飞雪。
桑烛挥开眼前的碎雪,疑惑地歪了下头,兰迦搓了搓手指。
“是的,圣使大人。”他干巴巴地说,“他不舒服,晕倒了。”
桑烛:“……”
第19章
桑烛将他们带去了育幼院,把昏迷的柯林安顿在一个空房间里。
雅朵想要跟进来,被桑烛温和地阻挡在外面:“我有事跟大哥哥说,你去和别人先玩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再来这儿。”
“好吧。”雅朵眼巴巴地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转头走了。
桑烛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兰迦的心脏也在那细微的声音中一抖,他轻轻叫了声:“圣使大人。”
他不确定桑烛刚才听到了多少。
“胸口有再出现什么问题吗?”桑烛转身问道。
兰迦耳朵一红, 蠕动嘴唇:“……没。”
“我不相信, 兰迦, 你太喜欢逞强了。”桑烛走到另一边, 拉上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小灯, “坐下,把衣服掀上去, 我看看。”
兰迦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柯林,他还没醒。
他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解开外衣的纽扣,将贴身的针织衫往上撩上去,一直到胸口以上。苍白的皮肤从蕾丝的孔隙间露出来,金色的细链挂连着两边,让人有种伸出手指勾动拉扯一下的冲动。
桑烛还穿着圣使的长袍,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教廷的玻璃穹顶下,让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她的面孔上。而现在,她站在灯光昏暗的室内,伸手解开了他身上内衣的搭扣。
她将他身上的内衣往上撩上去,递到他嘴边:“咬住它,我检查一下。”
兰迦下意识张开嘴, 却在咬住那块布料的瞬间牙根酸软,差点松开口。
桑烛伸出手指,避开颜色鲜艳的地方按了按,指尖的触感有些胀,皮肤下凝聚起了一汪液体,隐隐晃荡着。
“……唔。”
他从鼻子里哼出压抑的声音,呼吸湿热黏腻。
“我大概没跟你说过。”桑烛平平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希望他放松一样闲谈,“我在成为圣使之前,也做过医生,甚至接生过孩子。”
她很快缩回手,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在检查,“把衣服穿回去吧。看你现在的状态,保证每隔六个小时左右吸干净一次,应该就能最大限度防止影响正常生活。”
桑烛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两个小时,一会儿去跟雅朵聊聊天。她很想你,所以我才趁着这个机会带你来教廷。”
“……是,圣使大人。”兰迦在扣回内衣扣时手抖得像筛糠,几次都没能对准。
桑烛已经转身去查看床上的柯林,动作标准地试了试脉搏,又掀了掀眼皮查看瞳孔反应,“这是你的朋友吗?”
兰迦应了声:“军校的同学。”
“那很好,我希望你能多跟人说说话。”
“……是。”
兰迦闭了闭眼睛,有点痛苦又有点难堪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圣使大人……我,有事想请求您……”
桑烛抬头看向他。
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她的小奴隶第一次主动请求她什么吧……嗯,如果求她惩罚不算的话。
但不管怎么样,桑烛对他愿意开口求她帮忙这件事并不排斥,她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要她愿意。
所以,如果她的奴隶想要提出一些不违背她意愿的请求,她会很乐意满足。
桑烛温和而鼓励地开口:“你说。”
“柯林已经被选中为下次远征的机兵驾驶员,驾驶员的死亡率太高了……虽然他也可以自己申请退出,但我担心……”
“只是这样?”桑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我让主教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兰迦深深低下头:“抱歉,我明明知道您并不参与这些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桑烛静静地看着他,“兰迦,你不为自己求我点什么吗?”
兰迦一愣。
“结束被监管的现状,帕拉的公民身份,甚至恢复军籍。又或者你只是有什么喜欢吃的,喜欢喝的,想要得到的。你有很多能够为自己请求我的事,我也能做到很多。”桑烛收回目光,将双手拢在一起,姿态端庄平和,“就像你其实可以早一点告诉我,你没有办法正常进食,需要用营养剂维生。”
“圣使大人……”
桑烛抬手示意,点到即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的朋友没什么事,应该很快就会醒。”
她说完,转身离开房间,甚至关上了门。兰迦一时没能摸清她的态度,要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关门声中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紧闭的门扉,又转头看向昏迷的柯林。
然后跟一双瞪到铜铃大的眼睛四目相对。
“卧……靠……”柯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兰迦那下劈得太狠,他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还麻着,一下子没法随意动弹,只能跟半瘫了一样使劲儿往前探脖子,眼神像是见了鬼,“你小子,怎么跟圣使有一腿的……”
兰迦:……
“圣使还叫你脱衣服?!”
“不是……”
“她还摸了你胸?!!”
“我……”
“我靠等下你还戴胸罩?你戴胸罩?!”柯林发出尖锐的爆鸣,“你戴胸罩勾引圣使?!!!还能这样勾引的吗?”
兰迦脑仁抽痛,想再给他一下。
柯林已经顾不上兰迦想杀人的眼神了,他刚才拼尽全力才装了那么一会儿死,好歹没在圣使在的时候就叫出声来,这会儿直接成了只尖叫鸡:“我就说你怎么那么确定圣使不知情!感情你俩早搞一起了?兄弟我错了,我还以为你对圣使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你这都打入敌人内部了!”
兰迦忍无可忍:“闭嘴。”
庞大的求生欲总算堵住了柯林的嘴。
兰迦吸了口气,向柯林坦白了他回到卡斯星的经过,只隐瞒了自己被药物做成性`/`奴的事实:“我的身体在异化后出现了一些问题,圣使大人在帮我。”
“怪不得你这么维护她。”柯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兰迦,你到底怎么想的?从圣使这条路子潜入教廷,去找那个核心吗?”
兰迦沉默了。
兰迦·奈特雷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高尚的人。他出身于卡斯星那摊烂泥,稍微长成一点,就去边境军当雇佣兵,拿着最劣等的武器用命去跟虫子搏杀,搏的不是荣耀和责任,只不过是一个跳出泥潭的可能。
能够将真相保留下来,能够让旧友能脱离必死的泥潭,或者更多一点,能够在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多活一些日子,再在必须死去之前,偷一点被桑烛注视的时光,已经是他最大的奢望。
他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桑烛真的愿意杀死他就好了。
如果没有在卡斯星的奴隶市场被桑烛买走,他也可以那样麻木地死去。
又或者死在军部的审讯里,以一个罪人的身份。
但他偏偏到现在还活着,被桑烛一路扶着托着,一次次在濒死的绝境中救着,就这么一寸寸硬生生挖出了那点想要保护他人的欲/望,又让他不断想起那颗废星上兄长威尔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以及在他面前被告死蝶吞噬的战友和母星。
让他不断觉得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才不算辜负他们。
“兰迦。”柯林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如果你真的觉得,圣使在这件事里是毫不知情的,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万一她比我们更义愤填膺,直接领头反了教廷呢?她在你眼里不是再善良不过了吗?”
兰迦木然地摇头。
“你再躺一会儿,就回军部去吧。圣使已经答应将你从祝福名单除名了,之后找个机会把我让你帮忙准备的东西给我。”兰迦走向房门,轻声警告,“别的,不要打圣使大人的主意。”
*
育幼院的外厅中,桑烛正抱着雅朵给她念一本典籍绘本,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念完最后一段,平静地将目光移过去,微笑道:“你们聊了很久。”
兰迦:“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放下雅朵,小姑娘立刻飞扑过去,双手抱住兰迦的腿:“大哥哥!圣使大人刚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我给你写了祝福笺!”
兰迦稍微弯下腰,脸上僵硬的表情也柔和了些。他伸手想去摸摸雅朵的头,雅朵抬头冲他笑。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扭曲了一下,孩子天真灿烂的笑脸从中间裂开,虫色彩鲜艳的扭曲口器挣扎着探出,像是把女孩的身体当做一个正待挣脱的,已经被吸干的“茧”。
兰迦的手一颤,用着极大的意志力控制,慢慢落在雅朵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谢谢你。”
雅朵甜滋滋地笑了,又像上次一样拉着兰迦要给他编头发,拖着他在桑烛身边坐下。桑烛淡淡地看着他笑了,低头继续翻着绘本,纤细的眉眼在日光和雪色下有种近乎融化的透明。雅朵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柔软的手握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没有扯痛一点。
“这次编麻花好不好?我刚学会的!”
“好。”
“头发上插小花花!”
“……可以的。”
“插好多好多!有好多好多颜色的!”
“……”
兰迦其实不太擅长和孩子相处,卡斯星没有这样天真烂漫的孩子,进入帕拉后,他的所有时间也几乎全都消耗在军中。
“……可以,别太多颜色吗?”
“雅朵觉得不可以哦!”
兰迦有点为难,随后听到轻轻的笑声。
他侧头看过去,桑烛依然低头看着书,只是用手指指节抵着嘴唇,肩膀不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深黑的瞳仁如日光下的黑曜石,弯在笑眼里,好像神落在了人间。
兰迦又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桑烛问他,不为自己求她一点什么吗?
他希望他为了自己请求她吗?
兰迦不确定,也耻于此。在他看来,他还没有做出请求的时候,桑烛就已经给予他太多。
但早上那个轻飘飘的拥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到自己的发辫上已经被插上了几朵五颜六色花,试探着开口道:“圣使大人,能帮帮我吗?”
桑烛止住笑,慢慢翻过一页书册,平和地叮嘱:“雅朵,不要太欺负人。”
“好吧,圣使大人。”雅朵鼓鼓嘴,把花里胡哨的小花摘下来,只留了一朵白色的,别在辫尾的发绳上。
屋外雪已经停了,很厚的一层,育幼院的其他孩子正跟着希尔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大大小小的团子人簇拥在一起,身边回荡着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清亮的圣歌。
他们坐在温暖的屋内,地板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这种平淡的幸福很容易击伤不幸的人,却也容易从中挖刨出一丝丝期待和幻梦。
“圣使大人。”兰迦突然轻声问,“您希望虫巢消失吗?”
桑烛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吃惊。
她只是合上绘本,转头看向兰迦,逆着光很淡地笑了笑:“当然。虫巢消失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个没吞没的卡斯星了。”
兰迦少有地直视了她的目光,几秒后,才慢慢垂下眼睛,任由灰白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圣使大人,抱歉……我们,不,我可能需要回去了。”
“嗯?”桑烛歪了歪头,在温暖的房间里有点犯懒。
“涨。”大概顾忌雅朵还在,兰迦并没有说清楚,只是小声吐出几个字,“有点……要溢出来了。”
这种在他清醒时从没出现过的直白让桑烛微微一怔,但随即微笑起来。
“好,回家吧。”
*
那天以后,桑烛可以看出,兰迦有一点变了。
不是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如果非要说,他似乎变得放松了一些,也从容了一些。
哪怕在桑烛弄回一套设备,煞有介事地要检查他异变的身体时,也没有再表现出那种几乎想要去死的羞耻。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病人,只在解开衣扣时手有点抖,但让脱就脱,让躺就躺,让揉就揉,还能颤抖着声音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乖得不可思议,甚至在检查结束后,还能反过来安慰,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治不好也没有关系。
偶尔他会试着主动和桑烛说话,请求桑烛带自己去教廷看看雅朵,告诉桑烛家里缺了些什么东西需要置购,又或者只是干巴巴地说一点自己曾经的故事——他的过去应该算得上精彩,但他不太会描述。哪怕是年少时在边境端着劣等枪械肉身杀虫的精彩瞬间被他说出来,也就是一两句话,一句话叙述那只虫的种族特点,用的还全是奥图军校教科书上的描述,再一句话解释自己当时的武器和击中的弱点部位。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肌肉已经坏死了,所以脸笑都成了极其费劲的事情。
乏善可陈。
但桑烛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拒绝倾听任何故事。这种时候塔塔通常就蹲在兰迦的脑袋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漏了兰迦满头发的瓜子碎屑。
屋外下着雪,屋里用着一个老式的暖光仪。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中间隔着一两个人的距离,腿上各自盖着厚厚的绒毯,被暖光仪烤得松软舒适。
从世俗来看,他们正在慢慢靠近彼此。
但兰迦知道,这是他偷来的一点时间。
十天后,兰迦在遛塔塔的途中,悄无声息地拿到了柯林准备的东西。
一些难以被追查来源的轻质武器。
一管军部用于处理销毁“虫族战利品”,令其从基因层面彻底崩溃的药剂。
一张帕拉奥图军校的不记名访问卡。
需要做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毁掉教廷所持有的,用于“祝福仪式”的核心——某个被虫感染异化的人类。
另一件,从奥图军校盗走唯一一架展示用机兵,再利用机兵抢夺一艘远征主舰艇,彻底破坏掉虫巢。
而在做这两件事之前,兰迦·奈特雷需要死亡。
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由圣使和他人亲眼见证的,理所当然的死亡。因为兰迦·奈特雷正在接受教廷圣使的监管,因为兰迦·奈特雷的所有行为,都会成为教廷圣使包庇他的罪证。
所以他非死不可。
死亡,然后刮掉这张脸。
他本来也已经被虫感染异化,瞳膜,指纹,甚至基因链都发生过改变,所以最后哪怕他被抓住,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究竟是谁。
兰迦将这些东西分开藏好,收拢牵引环,带着塔塔往家走。
桑烛依旧回得有些晚,星纪日过去,祝福仪式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桑烛身为圣使,有许多东西需要由她批示。
兰迦算着时间开始做饭,桑烛回到家时,他刚好把牛排盛出来,点缀上一些新鲜的蔬菜。
“好香。”桑烛带着屋外的寒气进来,温和地赞美道。
“嗯……买了新鲜的肉,自己腌的。”他小声解释,接过她的挎包,又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妥帖地挂在衣架上。
桑烛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得他一个哆嗦,“您……”
“现在外面已经很冷了。”桑烛很快收回手,好像刚才的动作只是不经意的玩笑,“出门记得多穿一点。我给塔塔定了小衣服,大概这两天就会送到,你再带它出门的时候可以穿。”
兰迦听着这有关未来的话,神情恍惚了一瞬,几秒后才答道:“……是。”
桑烛的目光很淡地掠过他的脸,“也不用太担心,帕拉的天气不会冷太久,很快就是春天了。”
“……是。”兰迦的声音隐隐有些哑,“您……我有事,想要请求您。”
桑烛没有说话,平静温和的目光仿佛是鼓励,又仿佛是拒绝。
兰迦的手指松开又收拢,他轻声说:“我想……请您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远征军墓园。”说出这几个字后,后面的谎言反倒变得顺畅起来,兰迦抬起头,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依旧隐隐泛白,“我想去看看我兄长,但是以我的身份,没法通过墓园的哨卡。”
桑烛沉默了会儿,慢慢弯起眼。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他是为人类牺牲的战士,我会为他祝祷,愿他的灵魂能重归主的掌心。”
兰迦松了口气,又涌上难以抑制地羞愧——他再次欺骗了桑烛。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真正的最后一次。
桑烛只是微笑,然后在夜里,用柳条扫过他的蝶翼。
兰迦的蝶翼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可能因为几次三番被刮掉,新生的蝶翼有些怯生生地卷曲着,桑烛意外地发现这里居然也是一个敏感点。
一个不是由她创造出来的敏感点。
柳条抵到蝶翼根部时,那脆弱的,小小的深蓝色翅膀会簌簌抖动起来,磷粉将兰迦湿漉漉的脊背染得闪闪发亮。
“兰迦。”桑烛少见地在这种时候叫了他的名字。
兰迦跪趴在她的床上,两只手互相抓住手腕扣在后腰,整片胸膛都紧紧贴着被面,好让腰臀高高地翘起来,红色的花纹不断向胸膛和脊背长过去,旋转扭曲着刺激欲、望。
他睁着一双蒙着泪膜,没有焦点的眼睛,在听到桑烛的声音时自然地抬起头,试着用舌尖舔舐她伸出的手指。
他现在不再需要桑烛每晚去他房间里了,那晚之后,他学会了主动来到桑烛的房间。
柳条在他的身体上轻飘飘地扫过,从滴水的胸口,到颤动的肩胛,顺着脊椎一截截往下,在最高耸的地方停了停。
“明天我会陪你去墓园。”桑烛平静地笑着,“祝福仪式结束后,我会向主教申请几天假期,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只停留在帕拉这样一个星球,目光所及,还是太过狭窄了。”
兰迦无法回应她的话,他无意识地摇晃着身体,像是渴求什么。
渴求什么呢?
渴求被刺入身体吗?
桑烛垂落的眸子里含着宽容的悲悯,她看着眼前这个弱小的挣扎的生命,柳条轻轻滑过尾椎之下的缝隙,落在他的□□。
“夹住它,用你的腿。”桑烛柔声命令道。
水声终于止息时,天已经隐隐亮了。兰迦被送回自己的房间,桑烛靠在客厅的窗边,远远眺望正从高楼间探出光亮来的太阳,呼出一口湿润的白气。
塔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落在桑烛的肩膀上,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塔塔,兰迦很好,你不这么觉得吗?”
塔塔“噶”的叫了声,歪歪脑袋。
“他善良,忠诚,是个好人。只是可惜,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桑烛在窗玻璃上哈了口气,用手指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描画着,“他不明白,他不该去打乱这个世界的故事。”
“他的生命本应该在卡斯星结束,我选择了他,所以他应该同我一样,做一个看故事的人。”
塔塔转着漆黑的眼珠,叫道:“塔塔,姐姐!塔塔!”
“你想说,如果是阿瓦莉塔,肯定不会这样做?”桑烛平淡地笑着,垂下眼睛,“的确,她大概讨厌极了我这样的行事,所以才会不再愿意继续和我同行吧。”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声音,是兰迦醒来了,正准备起床。他的动作很轻,通常这时候桑烛都还睡着,所以他会尽量不发出声响,即使他知道,这栋房子的隔音做得很不错,正常人不可能被这些声音打扰。
桑烛很喜欢他这些细小的,为他人着想的念头。
几秒后,重物坠地的声音轰然响起,伴随着被压在嗓子里的吃痛的呻,吟。塔塔被吓得飞起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桑烛抬起手,安抚地让塔塔落在她的手背上,轻柔地抚摸着塔塔的羽毛,面孔浸在初升的朝阳中,令人联想起一切慈悲的圣母塑像。
她说:“毕竟,不是谁都像你的主人一样,是妄图追求一切极致幸福的贪婪者啊。”
第20章
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灰白的头发倾泻而下,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兰迦·奈特雷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几乎缩成一个细小的点, 浅灰的虹膜凝固成无光的水泥,浑浊的,肮脏的,毫无用处的。
他跌在地上,一只手抓着垂落的被角,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森白。两条大腿剧烈颤抖着,甜腻,酥麻,酸软……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腿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在准备起身时,眼前骤然一白。
回过神来,他已经摔在地上,丝质的睡裤一片水迹。
门口传来敲门声, 桑烛少有地带了一点急迫的声音传进来。
“兰迦?出什么事了吗?”
兰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才大概发出了尖叫……或者呻/吟?
他只不过是想要站起来。
他只不过是希望这双腿能够支撑他的体重。
他只不过是像往常一样调动着腿上的肌肉,去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得站起来才行, 否则所有的计划都不过是天方夜谭,他再也无法做到任何事,他今天本来应该离开这里……
桑烛大概许久没听到他的回应,声音重了几分:“兰迦, 我现在要进来了。”
“别……”他没来得及阻止,门把转动,门即将被推开。
兰迦下意识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来,大概他太过急迫,一时间居然真的成功站起来,甚至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下一瞬,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快感从肌肉绷紧的双腿顺着脊柱,如电光般炸进他的大脑,膝盖无法控制地弯折下去,就要砸在地板上。
但是没有,他被接住了。
桑烛抱住他软下去的身体,她没什么力气,胳膊细细颤着搂在他的腋下,双手用力抓住他背上的衣服,但还是撑不住,只坚持了一两秒就往后跌坐下去。
他趴在她身上,感觉到桑烛有点重地呼吸了两下,才慢慢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问:“怎么了兰迦?脚扭伤了吗?哪里痛吗?”
熟悉的,温柔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也好像蒙着一层水雾。他迟钝地想道,自己应该先从她身上离开,他湿漉漉的,那些肮脏的液体是不是已经粘在了桑烛身上?他应该站起来……必须!必须这么做才行!他在这种念头的支配下忘记了呼吸,却也好像失去了支配身体的能力。
他明明是想要爬起来的。
他绝不想要这样将桑烛压在身下,哪怕在欲/望的深渊里他也从没敢有过这种念头。
他的腿贴着桑烛的腿,柔软温暖的触感那么清晰地透过皮肤渗透进骨骼里,伴随着战栗的快感在他的脑海中勾画出清晰的认知。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他的呼吸急促,但他的身体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僵硬,胸腔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不断催促他吸入更多夹杂着桑烛气息的空气。那些气体像是带着毒,又或者是在胸腔里凝固了,尖锐地扎破肺泡,除了疼就只剩下快感,罪恶的快感。
“兰迦?兰迦!”
桑烛还在叫他的名字,而他在快感中什么都听不清晰。
“嗬……呃……”
喉咙发不出声音。
黑白光交替闪在眼前,瞳孔失焦,眼睛翻白。
舌尖颤抖着探出口腔,随着急促的抽气痉挛抽动。
然后,眼前黑暗降临,眼睛被捂住后,有什么贴住了他的嘴唇,阻止他继续呼吸。
他舔到柔软湿润的皮肤,立刻难以承受地向后退去,但一只手牢牢按着他的后脑,瘫软的身体无法反抗,口腔因为呼吸的欲求不断收放,舌尖乱颤,反而像是在主动寻求缠吻。
最后一个念头,他弄脏了她的衣服。
时间被拉成一条漫长的线,失去了衡量的标准。
兰迦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桑烛半垂着眼睛,结束了这个在人类语境中,应该被称为“亲吻”的行为。
“咳……呃,咳咳咳……”
兰迦瞬间激烈地咳呛起来,无法控制的眼泪和涎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地滴落下来。他慌乱地试图用手指去擦桑烛被液体染湿的脸颊和下颌,但是擦不干净,越擦就落下越多的水,不断地浸染着桑烛洁白无瑕的面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您……对不起……”
桑烛伸出手,掌心贴在他狼狈的脸上。兰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怔怔地低头看着桑烛——她躺在凌乱的地面上,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黑发散乱,有一些黏在脸颊上,衬着红得不正常的嘴唇和濡湿的脸,仿佛刚经历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但她的面容依旧平静,深黑的眼睛毫无波澜,只有神祇一般的宽容温和。她用手指拂开他脸上的发丝,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觉得好一点了吗?”桑烛问道,柔和地解释,“刚才应该是过呼吸,没关系,只是突发急性焦虑导致的,不是很严重的病。别着急,慢慢吸气……”
兰迦随着她的声音吸气,终于无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桑烛的肩窝。
“圣使大人……”他麻木沙哑地开口,声音几乎听不到,“我站不起来了。”
他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整具身体都卸了力气,湿漉漉,软绵绵,一滩失去了骨头的污泥。桑烛仰躺着,指尖在他骨节突出的后颈上抚过。
“别害怕,兰迦。”桑烛寡淡地望着天花板,说出温柔的宽慰,“冷静下来,洗一洗脸。腿不会莫名其妙地坏掉,肯定有什么原因。找到这个原因,你会好起来的。”
兰迦缓缓摇头,泪水蹭在她的脖子上,闷沉的声音像是从她的胸腔发出。
“我知道原因的,圣使大人。”
过分平静的语气让桑烛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什么原因?”
兰迦平静地开口:“因为我是个贱/种,是只会发情的烧//货畜生。”
桑烛一怔,手指停止了动作:“兰迦?”
“因为我是卡斯星做出来的性· /·奴隶,我唯一的价值就是供人玩弄,所以我的每个地方都是*器,不管被怎么对待都会觉得爽。嘴不是用来进食的,腿不是用来走路的……”
“兰迦。”
“胸应该用来产-奶,您试试,按着这里掐一下我就会……”
“兰迦!”
“我弄脏您了,我是个天生淫//荡的废物,废物会躺在床上张开腿的就够了,不应该妄想自己能实现什么……”他麻木的声音终于顿了一下,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桑烛的颈边,“我不该妄想,自己在为了您的理想赴汤蹈火,妄想自己有着被您拯救的价值……”
“……”
桑烛没有再说话,兰迦于是顺畅地,一句句慢慢说下去,任何肮脏的下流的词汇都可以被他用来形容自己,就像曾经在卡斯星的机兵驾驶舱内,或是在帕拉街区阴暗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拿着断裂的铁片或是锋利的菜刀,一刀刀削下背上的皮肉。
被星贩抓走后,重伤变异高热昏迷的那些日子,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过星贩这样训斥奴隶。有什么被重叠在一起,他终于惊觉,那些躺在床上供人玩乐,又在虫潮中尸骨无存的性///奴才是他的同类。
“啊……啊啊……嗬……嗬……”
兰迦没有任何预兆地呻/吟起来,他在清醒时从没发出过这种甜腻放肆的声音。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手掐住了自己的胸口的衣服,放/浪的尖叫后,又抓住桑烛的手,迫不及待地把手指含进嘴里。滚烫的舌头舔着,吮着,又想往更深处吞下去,去触碰喉咙那麻痒的地方。
桑烛仰头看着他的脸,手指湿漉漉的,被包裹在温暖的地方。这对她而言算不上特别常见的体验,指尖的喉咙因为咳呛不断收缩,不太熟练的牙齿不断擦过指节。
她缓缓垂下眼,轻声说:“兰迦,你弄疼我了。”
兰迦像是被打了一枪,他终于怔怔地松开桑烛,往一侧瘫倒下去,眼睛里蓄起的泪水划过一片狼藉的脸。
他说:“圣使大人,请扔掉这个贱/货吧。”
桑烛的眼睛颤了颤。
某个支撑他的东西被打碎了,因为她不想让他去改变这个世界吗?桑烛静静地想,觉得有点悲伤。
她从地上坐起来,把领口处刚才不小心扯开的扣子重新系上,又慢慢站起身拉平衣服上的褶皱。白色的长裙湿了一片,看上去很明显。兰迦显然也看到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断电了的机器人,哪怕输入指令也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又或者说,像一具尸体。
桑烛并不想要一具尸体。
她走进洗手间,洗干净手和脸,又拧了一块干净的毛巾,走出来时,兰迦依旧是刚才的姿势。
不能行走……会造成这么大的打击吗?
他以为自己的改变是因为星贩改造了他的身体,他明明接受了嘴变得敏感,也接受了胸部的泌乳,在昨天之前,他甚至称得上变得乐观。
又或者,他本就没真正正试过自己畸形的身体,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要死得其所了,所以这些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些都只是到达理想的未来前所经受的苦难,只要未来还在,苦难就有价值。
可现在,这个死得其所的未来被打碎了。
人类终究是脆弱的生灵。
桑烛在脑海里梳理着现在的一切,又在兰迦身边蹲下,用毛巾擦了擦他的脸。他很乖,没有动弹,甚至擦到眼睛时都没有闭眼,只目光涣散地,沉默地望着她。
他现在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了。
“我不会扔掉你,兰迦。”桑烛擦干净他的脸,又往下解开两颗衣扣,去擦他溅满乳/汁的胸口。
他依旧没有反应,如果是正常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惊跳起来,红着耳朵拢住衣服。
“兰迦。”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你离开我,我会难过。”
兰迦的瞳仁终于动了动,视线缓缓聚焦,落在桑烛的脸上。
“你只是被吓到了,兰迦。”桑烛平和地与他对视,“先做一下检查看看原因,即使腿真的没办法好起来,还可以配外置骨骼,虽然需要一些时间,但你还是可以站起来的。”
“过段时间,你好一点之后,我带你去别的星系走走。花都佩洛伦星,或者瓦德星,我记得那里盛产一些奇怪的药方,或许可以帮到你。帕拉是首都星系,可也不是唯一的世界……”
“圣使大人。”兰迦恹恹地开口,“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您的善心了。”
“不是善心。”桑烛回答。
她低下头,没有外力影响,不是为了处理过呼吸的症状,只是轻飘飘地,理所当然地,在兰迦的唇边碰了一下。
她抬起眼,再次重复:“兰迦,如果你离开我,我会难过。”
兰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好像在这终于撕开一切的狼藉中,却又意外的,终于确认了某种曾经无论如何都不敢去想象和相信的事情。
而这一丝确认掐灭了他眼睛里最后的一点亮光。
他说:“圣使大人,您不希望我死去。”
桑烛答:“是的。”
兰迦闭上了眼睛:“好,那我活着。”
*
漫长的寂静后,兰迦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在桑烛的帮助下,艰难地用手臂撑着爬回床上。桑烛用手环定了轮椅和各种辅助器械,选择了最快的当天送达,转头看向兰迦。
他躺在床上,丝质的睡衣和睡裤皱皱巴巴,还湿了一大片。
桑烛:“你需要换身衣服,等轮椅到了,我带你去远征军墓园。”
她说着,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件方便穿脱的卫衣和宽松的运动裤,她思索着今天以后兰迦穿裤子大概会变得不太方便,她应该去弄几套一件式的病号服和浴袍。
等桑烛抱着衣服转身时,兰迦已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艰难地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就这么躺在深色的被子上,像一个正待享用的祭品
桑烛把衣服放在他的枕边,他下意识先拿起内裤。
桑烛:“我看看你的腿。”
兰迦动作一顿,放下内裤,木然地平躺着:“是。”
他的腿并不是瘫痪,甚至截然相反,是变得过于敏感,只要稍微用力,快感就会从骨骼肌肉间蹿升。原本桑烛会循序渐进地,温水煮青蛙地做这件事,让他从一开始只是微微觉得麻痒,直到渐渐地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忍受站立的快感。
如果有这样一个过程,或许他不会突然崩溃吧。
桑烛是个奉行两点之间走直线的人,她习惯了看见自己要解决的问题,然后用最小代价和影响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因为她需要奴隶了,所以就去买了一个奴隶。因为这个奴隶让她满意,却偏偏想要做些她不想看到的事情,所以就干脆让他失去行动的能力。
仅此而已。
兰迦现在遭受的一切,对她而言,只是她想要处理的两件小事而已。
但是看着眼前祭品一般的肉//体,桑烛忽然想起了很久远前的某件事。那时阿瓦莉塔还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观赏一个国家在战争中的覆灭。她当时的奴隶是她从那个国家的战火中捞出来的一个平民,漂亮且孑然一身,无论生死都如灰尘草芥。
那是个性格活泼的大男孩,至少比兰迦活泼太多,而且很快学会了享受自己的身体。因为桑烛对他很大方,他就时常向桑烛要钱去挥霍,也给桑烛和阿瓦莉塔买各种礼物——反正钱对她们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所以桑烛也觉得他很好,直到他开始渐渐承受不住,没法下床的时候,还是喜欢给她们讲笑话。他说自己幼年时的家,说他是怎么在街上作威作福当霸王,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大将军,把敌国打得落花流水,偶尔也说点粗鄙的脏话,说两句就在全身的战栗里翻着白眼吐出舌头,但缓一点过来后,就又继续说。
桑烛很喜欢听他说话。
一直到他死亡前的最后一秒,他还在说话。
他说:“主人,我很恨您。”
他们一直相处融洽,但是生命的最后,他很恨她。
而桑烛只是露出轻飘飘的笑,宽容地让他在快感中离世,又按照他家乡的传统,办了很盛大的葬礼。
葬礼那天,阿瓦莉塔问她:“姐姐,你曾真正听这个孩子说过话吗?”
阿瓦莉塔的眼睛如星空,塔塔蹲在她的头上,雪白的尾羽和她雪白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难以分清。
阿瓦莉塔又问:“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甚至,姐姐,你有曾真正听我说过一句话吗?”
那之后她们依旧同行,一直到某一天,某一个世界,阿瓦莉塔突然笑着对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而她不知道理由,只是平淡地笑着,继续自己的旅程。
桑烛的手指落在兰迦的小腿上,靠近脚踝的位置,稍微用上了一点力气。兰迦发出哼声,他没有忍。
桑烛问:“疼吗?”
兰迦摇头:“很……爽。”
“这里呢?”
“啊……啊啊……”
“这里?”
“啊!请……啊,请用力……啊……”
桑烛收回手,将干净的衣服盖在兰迦剧烈起伏的身体上。
一个很浅的念头掠过她的脑海。
她解决了她要解决的问题,以最简单的方式。
但或许从此以后,兰迦不会再同她有真正的对话了。
15-20
同类推荐: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特级咒灵恋爱指南、
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
兽人永不为奴!、
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
娇宠入骨、
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
我那逃跑了的未婚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