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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午后, 轮椅和辅助工具送到了桑烛的家门口,桑烛拆了包装,按照说明书组装好。


    “可以试试看。”桑烛试着鼓励他。


    兰迦就很乖地试图从床上将自己挪到轮椅上,第一次没成功,整个人摔在地上,立刻发出呻/吟声。桑烛去扶他,他就靠在桑烛的臂弯里慢慢喘息,缓过来一点后,又慢慢往上爬。


    等他终于成功爬上轮椅,刚刚穿好的衣服已经乱了。他的呼吸很急促,脸和眼睛都微微发红,桑烛将他的衣服拉好,用手指理顺他的头发。


    她推着轮椅离开家门,往停放飞行器的地方走。楼下水果摊的贝利婆婆刚想打招呼,就看到兰迦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当场愣住了。


    “小桑,他这是……”


    “腿上受了点伤, 过段时间就会好。”桑烛轻描淡写地回答, 阻止贝利婆婆再问下去, 又拐进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矢车菊。


    飞行器一路飞到墓园,兰迦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平静地坐着,双手掌心朝下盖在大腿上,怀里是那束蓝色的矢车菊,目光空荡荡地低垂着。


    远征军墓园里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一些白色方块前放上了花 束。桑烛没有问兰迦,而是向入口处的警卫确认了威尔·奈特雷这个名字,得到了墓碑的具体位置,于是推着兰迦缓慢地穿行在林立的碑石之间。


    旁边有几个人在一座墓碑前哭,其中有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一个满眼通红的男性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眼前的方块,一叠声地问:“妈妈在这里面吗?这是妈妈吗?”


    等新的远征结束后,大概会有更多的孩子茫然地面对一块块新的墓碑,询问“这是妈妈吗?”“这是爸爸吗?”“怎么变成一块小石头了?”


    桑烛垂下眼看向兰迦,他依旧没有反应,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一直到他们到达自己的目的地,桑烛将兰迦怀里的矢车菊放在墓碑前,才和缓地问:“我忘记问了,你哥哥喜欢矢车菊吗?”


    兰迦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不。”


    “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


    桑烛收起手,塔塔从天上落下来,蹲在兰迦头上。而兰迦只是怔怔望着眼前白色的墓碑,他看上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兰迦原本是想借着这次外出,从她身边死遁离开。


    那不会太容易,但对原本的兰迦来说,也不会太难。从此兰迦·奈特雷这个被圣使监管的身份将会死去,而他将追逐着死亡重生。


    桑烛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兰迦,你让我陪你来这里,是想和你哥哥说些什么吗?”


    她极其体贴地提醒道:“如果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说,我可以带着塔塔先回避一下。”


    她说的话大概有点长了,因为她注意到兰迦微微侧过耳朵听她说话,但却顿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那一小段停顿不像是在犹豫怎么回答,而仅仅只是,他在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


    兰迦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桑烛所说的话,顺从而木然地回答:“……不记得了。”


    桑烛很浅地吸了口气:“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吗?”


    “是……”


    桑烛一时无言。


    眼前这个墓碑下埋葬的人对桑烛来说,是个纯粹的陌生人,唯一的一点联系来自于兰迦。原本兰迦应该会在这里跟她讲述一些他和兄长过去的事,他会试着调动他那并不丰富的语言系统,干巴巴却尽量清晰地说起他们年幼时的相处,说说他们的其他亲人,讲讲他们是怎么一前一后进入帕拉,也说一说三年前那场杀死了威尔·奈特雷的远征。


    如果是昨天的那个兰迦,他会向她讲述这些。


    另一波来扫墓的人已经离开了,塔塔蹲在兰迦头上,无聊到开始打盹,几次差点身体一歪摔下去。


    天色慢慢变得昏黄,桑烛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兰迦的耳朵——冰凉一片,已经在低温中被冻得通红。兰迦感觉到自己被触碰,就很顺从地将脸也贴了过去。


    帕拉的天气正在开始回暖,但这么一动不动地呆在室外,还是会觉得冷意一层层从脚底窜上来。桑烛并不怕冷,但在这个状态下,兰迦可能会生病。


    要就这么回去吗?


    桑烛平淡地思考着,夕阳倒映在她深黑的瞳孔里,好像将黑夜抹上了温暖的光亮。


    于是,她很突兀地,鬼使神差地开口:“兰迦,我曾跟你说过吧,我的妹妹不在这个世界了。”


    兰迦缓慢地呼吸着,答道:“……是。”


    桑烛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回应自己。


    但有些事情,开口之后就像是难以阻截的流水,桑烛一向是个倾听者,但这一次,她成了讲述者,听众是一只鸟,一块碑,和一个心不在焉的人类。


    “我曾有过一些姐妹。一个姐姐,五个妹妹,按照人类的语境,她们是我所有的亲人。但就像你的兄长离开你一样,她们都去往了不同的地方。”桑烛望着夕阳,手指穿过兰迦灰白的发丝,“原本以为会一直同行的妹妹,最后也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塔塔。”


    “后来我带着塔塔来到帕拉,在盛典的街头跟着圣车一路走到了教廷的正门。那儿有个人问我,是来这里旅行的,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桑烛的声音很轻,柔和而虚浮地飘着,千百年的光阴只是转瞬,万物生灭,瞬息之间。她在一个个世界低头看着蝼蚁挣扎生死,她参与其中,又置身事外。


    当时的那个问题,她应该是笑着回答了:“是在旅行。”


    一段没有尽头的旅行。


    桑烛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平静的笑容:“……算了,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她果然并不适合做个讲述者,话说到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莫名被拾起的语句也就飘散在莫名而起的风里。然后桑烛意识到,兰迦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像是冷得发颤,桑烛于是蹲下身,将手覆盖在兰迦的手背上。


    “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兰迦启唇,从唇缝间飘出嘶哑的声音,他的眼睛明明还注视着墓碑,虹膜却不断颤动着,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几乎失神了,但听到桑烛的问话,依旧极其乖顺地在喘息的间隙,一字一字地艰难回答。


    “流出来……”他断断续续地喘着,“对不起,圣使大人……我太贱……了……”


    桑烛意识到什么,她闻到隐约的奶腥气。


    兰迦在他的兄长的墓碑前,伴随着巨大的罪恶感,整个人都在震颤。


    她应该在离家前让兰迦使用吸/乳器,他今天还没有用过。大概因为之前,他都会自己安排好一切,所以她无意识地忽略了这件事。


    兰迦的胸口并没有很夸张的涨大,如果要形容,依旧算得上可以被认为是胸肌的大小,像是在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也因此,它并没有办法储存太多的液体,如果穿薄一点的衣服,三四个小时就会浸湿那一片布料。


    好在他今天穿的卫衣足够厚,所以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谁都不会知道,那下面的胸衣大概已经湿透了,有什么正顺着他的皮肤,像小河一样流淌下来。


    桑烛站起来,她挡在他和墓碑之间,像是挡住了一点仅剩的体面。她平静地垂着眼睛,她原本希望,看到兄长的墓碑,能够让他振作一点。


    但似乎没有什么用,他依旧这样一寸寸地堕落下去。


    “兰迦,你坏掉了。”桑烛轻声说。


    兰迦空荡荡地探出舌头,舌尖在冷风里颤着:“是……的,大人……”


    桑烛沉默了。


    那天回去后,兰迦发了两天高烧,之后就不再愿意出门。


    或者,非要说愿意不愿意似乎很模糊,因为兰迦不会拒绝桑烛说出的任何话。如果桑烛真的对他说,“兰迦,今天陪我出去走走吧。”他也会在几秒的怔愣呆滞后顺从地回答一句:“是,大人。”


    但桑烛隐约感受到了那份拒绝,所以她也没有再提出这样的要求,甚至不再要求他每天出门遛塔塔。


    于是兰迦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呆在家里,早上桑烛离开家时他是什么样子的,晚上桑烛回到家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身上已经淌满液体。他成了个离开桑烛就自动关机的机器人,就连塔塔也不再能让他给出回应。


    但只要桑烛在,那双眼睛就会空洞地看向她,只要桑烛开口,他就会顺从地去做桑烛说的任何事情。偶尔桑烛会有点恍惚,仿佛夜间给予暗示和使用的时间被无限拉长,覆盖了兰迦的整个生命。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容器,可她明明已经停止使用他了。


    桑烛花了一点时间,给他列了一张时间表,要求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注射营养剂,什么时候给塔塔喂食,什么时候用吸/乳器处理自己,甚至具体到什么时候使用卫生间。那张纸贴在门上,桑烛点着上面的条目一字一字念过之后,兰迦的生活变成了循环这几件事情,在每个对应的时间点。


    某天桑烛回得很早,正好是兰迦使用吸/乳器的时间。她进门就听到了兰迦带着哭腔的尖叫和喘息,嗡嗡的声音中,玻璃瓶里除了白的乳/汁,隐隐夹杂进了红的血。


    那一边已经空了,血从破损中溢出,但是兰迦好像全无所觉,他哪怕在最混乱的时候中也能意识到桑烛的到来,将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立刻就转了过去。


    像是一个景观一般,一边哭,一边叫,一边展开自己的身体。


    桑烛走过去,关掉了开关。


    嗡嗡声瞬间停止了,兰迦还在颤抖,喉咙里漏风一样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抖着手取下仪器,机械地将吸头对准另一边按下去。


    这是他现在需要完成的事情。


    “兰迦。”桑烛静静地看着他,“明天是祝福仪式。”


    “是……圣使大人……”他回应,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回应什么。


    口唇状的吸头叼住皮肉,开关再次被打开,桑烛后退了一步,侧头看向屋外的天光。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买一个新的奴隶。


    这个不好,她没有养好。


    卡斯星以奴隶市场闻名,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卡斯星售卖奴隶。她计算着自己还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她还想要在这里看到什么,她或许也可以现在就离开这个世界,去新的世界旅行。


    不知不觉间,嗡嗡声停止了。兰迦彻底安静下来,细细地呼吸着,一双眼睛直直注视着桑烛。他从前其实是很少直视桑烛的,仿佛觉得连目光都是对她的玷污一般,总是微微垂着头站在一边。


    桑烛:“如果取消这次远征,你会开心吗?”


    兰迦的目光依旧是空的,他坐在轮椅上,衣服大敞,胸口红肿发黑,挂着乳白的液体。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桑烛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眉眼轻轻弯起,平和宽容。


    教廷圣使并不参与政治,也不参与远征相关的决策。


    桑烛想,这样不好。


    她现在提出的这个问题,不好。


    但她再次开口:“兰迦,回答我。会,或者不会。”


    “如果答案是会,明天,我带着你一起去教廷,让你亲眼看到,祝福仪式因为意外停止。”


    第22章


    第二天, 祝福仪式。


    桑烛醒得比往日早,睁眼的时候,天刚刚亮起来,昏淡的光线中飘着细小的尘埃,看上去像无数浮游的灵魂。


    她昨天没有得到兰迦的回答。


    兰迦只是一直注视着她,始终没能开口说出话来,就这么一直和她对视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下一项日程该开始的时间,麻木机械地转过轮椅,敞着衣服去给塔塔放鸟食。


    桑烛倒也并不觉得失望,平静地去厨房做了晚餐,没端出去,就这么靠在灶台边简单地吃完了。


    她想,既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既然他已经彻底将自己当做了性· /·奴,那也没什么不好。他可以像她从前的任何一个奴隶一样,在美好的快感中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地死去。


    然后兰迦也会变成这些灰尘中的一粒, 或许很多年后, 她会在某个世界想起自己曾有一个知晓了名字的奴隶, 不过他并不比其他不知道名字的奴隶更好, 也并不比他们陪伴她更长久。


    桑烛披了件外衣从床上坐起来, 简单梳洗后走出房门。


    她的动作一顿。


    兰迦坐在轮椅上,正对着桑烛的房门。他微微垂着头,灰白头发散着,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柔软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时间表里并没有这一项,现在距离他应该起床的时间也还有十分钟。自从桑烛定下这个时刻表后, 兰迦所有的行为都像是被定死的机器人,即使他早早几个小时前就醒来了,也会木木地在床上躺到应该起身的时间。


    桑烛眨了下眼睛,露出微笑:“早安,兰迦。”


    兰迦没有回应,一动不动。


    桑烛从轮椅旁绕过去,准备吃点早餐出门。


    她的袖口被勾住了。


    很轻的,似有若无的力道,桑烛停下脚步,几秒后,勾住她袖口的手指弯了弯,然后指尖贴在了她的手腕上。兰迦的手指并不光滑,常年的受伤和战斗让那里布满层层叠叠的伤疤和薄茧,擦在桑烛柔软的皮肤上,带来点刺刺的痒。


    指尖下是平静的脉搏。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指往后缩了一点,但很快又犹犹豫豫地重新贴上去,确定自己没有被拒绝后,食指和拇指虚虚环住了桑烛的手腕。


    “……会。”


    他回答了昨天的问题。


    某个瞬间,桑烛想要说一句“欢迎回来”,但这句话实在有点奇怪,因为兰迦从没有离开过。


    最后桑烛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一如既往地答道:“好。我去做早餐,一会儿我们准备出门。”


    兰迦似乎还有些恍惚,他驱动轮椅追着桑烛的身影跟进厨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这么怔怔看着,直到桑烛拿起刀准备切点水果配面包,才哑声说了句:“……我来……可以吗?”


    桑烛没有拒绝,让开了位置。轮椅稍微调高一些后就能勉强适配橱柜的高度,兰迦的手虚浮无力地握住刀柄,另一只手握着金黄的橙子。橙子皮偏硬,刀第一下落上去的时候就滑开了,兰迦定定地注视着刀刃,觉得它能就这么滑到自己的手上。


    但是没有。


    桑烛站在他身后,握住了他握刀的手,稍微抬起一点,稳稳地将橙子切成两半。桑烛的手比他小一些,她的臂展也不算很宽,所以不得不整个人都贴在轮椅的椅背上,才能够到案板。乍一看像是她正从后面环抱住轮椅中的人。


    两双手交叠在一起,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橙子的香味伴随着迸溅的汁水散开,桑烛的头发垂下来,冰凉的发梢不断扫过兰迦的脸颊和耳朵,将那里刺得微微发红。


    等到橙子均匀地被切成了六片,桑烛捏起其中一片递到兰迦唇边,浅笑着问道:“尝尝吗?”


    兰迦有点迟疑地抿了下嘴唇,桑烛就打算收回手——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逼迫的意思。


    如果是昨天,她拿着食物放到兰迦嘴边让他尝尝,兰迦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张嘴,然后在咀嚼和吞咽中颤抖着*潮,从前的时候她大概会喜欢看那样的场景,但最近失去了兴趣。


    所以现在他会露出这样犹豫的表情,桑烛反倒觉得很好。


    但兰迦只迟疑了一秒,很快地探过头,就着桑烛的手张嘴抿了一下那片橙子,汁水在他口腔中迸溅,极富刺激性的味道让他的眼神瞬间空了,橙香与白光一起炸开。兰迦急促地抽了一口气,眼前的景象蒙上一层水雾,几秒后才渐渐重新清晰起来。


    清晰后,他看见桑烛的脸。


    桑烛半弯着腰,温和而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异常做出任何奇怪的反应。


    舌尖麻麻的,口腔内壁也像是被什么刮搔了,不断溢出唾液,让他不得不努力咽着,却又在吞咽中从咽喉感受到快感,就连声音也带了点黏腻的水汽。


    “……有点酸。”他轻轻地,沙哑地说。


    “是吗?”桑烛直接将刚才那片橙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脸不大明显地皱了皱,“唔,真的,好酸。”


    桑烛就着面包吃完了这颗极酸的橙子,洗好餐具,收拾好自己,又用吸/乳器收拾好兰迦。塔塔飞到它的鸟架上大叫两声,很满意地嗑起了瓜子——那个人类男人前几天只会给它放同一种鸟食,腻得它生无可恋,今天终于记得给它准备小零食了。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到了该出门的时间。兰迦再次捏住桑烛的袖子,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说道:“圣使大人,如果,祝福仪式停止……会给您,带来麻烦……”


    他说话还是很慢,很迟钝,一字一字都需要斟酌似的。


    “会有一点。”桑烛将自己的衣服扣好,戴上米杏色的围巾和帽子,看上去很暖和,“不过兰迦,哪怕是全知全能的主,偶尔也需要面对一些意外。”


    *


    祝福仪式并没有观众席,也没有旁观者,所以兰迦还是被桑烛安置在育幼院。


    雅朵这一批孩子们都不在,他们需要在仪式上唱诵圣歌,所以这会儿育幼院里就只有兰迦和照顾孩子的希尔,以及几个还没到年龄的两三岁的小孩。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从诞生起就被教廷收养,未来长大后大概会成为神官、司祭,或是圣使候选人。教廷上下都能看出桑烛对雅朵的偏爱,所以如果没有意外,再过十几年,雅朵大概会继任新的圣使。


    希尔一边照顾着孩子,一边跟兰迦简单地说着这些——圣使让他多和这个男人说说话。希尔五十多岁了,曾经也是育幼院收养的孩子,几乎一辈子都长在教廷里,能说的也乏善可陈,只好一个个跟兰迦聊他照顾过的那些孩子。


    兰迦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帮忙叠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圣歌的声音远远飘来,昭示着祝福仪式的开场。


    兰迦侧耳听着,顺着希尔的叙述开口询问:“您记得……这一任圣使大人,是什么时候……上任的吗?”


    “应该是十……”希尔下意识回答,却突然卡了一下,有点迷茫地思索,“是哪一年来着……上一任圣使,对,维拉大人是十四年前退位的,所以桑烛大人应该是十四年前继任。果然是老了,记性也不太好了。”


    他的目光恢复清澈:“没错了,居然已经十四年……圣使大人和十四年前相比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


    “圣使大人……也曾是,这里的孩子吗?”


    “是啊,历任圣使都是育幼院的孩子。圣使大人还在育幼院时,我还照顾过她,是个脾气很大的小姑娘。”


    兰迦愣了愣,没有办法将桑烛和脾气大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是真的。”希尔笑着摇摇头,拍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孩子,“可惜没有留下什么影像资料,你如果见过圣使大人小时候的样子,绝对想不到她现在会变得这么温和。以前有个孩子捉弄她,她就一口咬在人家手臂上,掰都掰不开,差点咬下一块肉。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么有血性和气性的孩子,估计很不适合当圣使吧。”


    兰迦怔怔的,有点吃力地理解着希尔的话,之前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晃晃荡荡,但有一些句子隐约从中飘出来,落在他的脑海中。


    “我在成为圣使之前,也做过医生。”


    “我有过一些姐妹……她们都去往了不同的地方。”


    “后来我带着塔塔来到帕拉……”


    那意味着什么呢?


    思考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有些什么好像就在眼前,但他无力拂去那层覆盖在表面上的水雾。


    希尔见他感兴趣,就又说了几件圣使大人幼年时的趣事。不知不觉间,远处的圣歌声突然停止了,希尔注意到,皱了皱眉:“这次怎么这么快……时间应该还没到啊。”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下意识朝门口走了几步。兰迦把手边的衣服叠放好,驱动着轮椅跟过去。


    没一会儿,穿着描金白袍的小萝卜们挨挨挤挤地跑进育幼院,希尔连忙问起情况,他们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们在那儿唱歌呢,那些士兵刚排着队往上走。”


    “有个人,哦,是有个司祭大人突然跑过来跟主教大人说了什么,然后主教大人就脸色超级难看地叫停了!”


    “说是这一批人里有主不愿意祝福的……哎,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主教大人的话我背不下来。”


    “总之,我们就先回来了……”


    雅朵已经看到兰迦,从萝卜堆里挤出来,凑到他身边,脸上涂着亮闪闪的金粉。


    “兰迦哥哥,圣使大人说让你在这儿等她一会儿,她晚点来接你。”


    兰迦感到头晕目眩,一时间没法理清具体的经过,只有一个担忧跳出来,几乎剥夺了他胸腔里的所有氧气:“雅朵,圣使大人……有,被责怪吗?”


    “啊?为什么怪圣使大人?”雅朵挠挠头,“我走的时候还听见主教跟圣使大人道歉,说是他没处理好……这不关圣使大人的事吧。”


    兰迦终于能够呼吸了。


    雅朵趴在他轮椅的扶手上,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兰迦的肩膀:“放心吧兰迦哥哥,圣使大人从不出错的。这次可能是,嗯……可能是……”


    她努力想了一会儿,灵光一闪,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可能是那个长满翅膀的叔叔坏掉了!”


    风呼啸过耳边,把声音吹散了。


    但这里明明是室内,不会有风。


    兰迦感觉到,自己藏在衣服下的,幼嫩卷曲的蝶翼抽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向雅朵,有点艰难地调动着舌头。


    “你……见过吗?”


    “什么样,的……翅膀?”


    教廷上空,白鸽扑打着翅膀飞过,漆黑的影子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映在主教的脸上。弥瑟僵硬地站在议教厅里,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呼吸。


    “圣使,原体出了点问题,是我的疏忽。”弥瑟咬咬牙,“居然一直到祝福仪式当天才发现,好在仪式还没有开始。”


    “不是什么大事。”桑烛平和地望着窗外,明知故问,“问题很棘手吗?如果不能进行祝福仪式,这次远征可能需要推迟,陛下那边……”


    弥瑟听到“陛下”两个字,想起陛下给桑烛送男人的事,脸色又是一僵。


    “陛下那边我会去说明,圣使不必担心。”


    桑烛颔首,对现在的结果还算满意。


    弥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叹了口气,揉着自己的眉心,喃喃自语道:“原体是主给予我们的祝福,他的明明一直很稳定,怎么会突然出现紊乱……”如果祝福仪式当时真的继续下去,接受祝福的士兵在紊乱下直接当场发生异变,那才是真的酿成了大祸。


    就算不说别的,桑烛如果看到那一幕,看到祝福可能带来的后果,她还愿意继续做这个圣使吗?


    弥瑟不敢去想象。


    一直以来,他都尽力用美好的语言,用神谕用祷言包装这一切,甚至没有让桑烛见到过那个变异的“原体”,就是害怕这一种可能。


    桑烛很轻易地看出了弥瑟的想法,她平淡地笑了,安抚道:“既然是主的祝福,那一定只是很小的偏差,很快就能恢复。”


    ——这句话是真的。


    短暂的紊乱而已,以教廷的能力,不到半个月就能够重新控制。


    桑烛和弥瑟一起走出议教厅,弥瑟急匆匆地要去检查“原体”,桑烛则慢条斯理地往育幼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的芙洛丽玫瑰挂着露水,花香似乎也沾染在她纯白描金的圣使长袍上,干净,洁白,无一丝阴霾。


    远远的,能看见育幼院。


    兰迦坐在轮椅上,等候在育幼院的门外,灰白的头发衬着苍白的面孔,一身白的厚外套,看上去像个雪人。


    很突兀的,桑烛又想起了阿瓦莉塔。真神奇,兰迦偶尔会让她联想起阿瓦莉塔,明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兰迦似乎看到她了,有点僵硬地抬起一只手,迟缓地晃了晃。


    桑烛走过去:“在等我吗?怎么不在里面等?”


    兰迦的反应依旧比从前慢一些,像是后遗症。他顿了几秒,才温驯地低下头,耳朵在白发间红得很明显。


    “想……早点见到您,圣使大人……”他很轻地开口。


    桑烛了然,温和道:“是担心我吗?别怕,我会处理好。”


    兰迦缓慢地摇了摇头,倒是让桑烛有点好奇了。


    “我……”他难以启齿似的,很重地吸了几口气,声音沙哑而柔软。


    “我只是……想您了,圣使大人。”


    第23章


    “我只是, 想您了,圣使大人。”


    他这样说,一字一字虽然游移迟钝, 但很清晰,没有听错的可能。


    桑烛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她低头看着兰迦,目光没有什么重量,却也存在感鲜明。


    于是兰迦的头低得更低, 在寒冬腊月, 连脊背都冒出细细的汗水。


    几秒后,桑烛伸手,将右手手背贴在他的脸上,掌心向外。兰迦被冰得一哆嗦,慢慢眨了下眼睛,颤抖的睫毛扫过桑烛的手指。


    这短暂的寂静让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样话,又或者误会了桑烛的期待,误会了自己的位置。


    “我……”


    “想我了, 然后呢?”


    他和桑烛同时开口了。


    桑烛的声音含着很浅的笑和鼓励,像是落在积雪上寡薄的日光。兰迦的舌底生出津液,呼吸间,湿漉漉的白气带着稍纵即逝的热量。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探向桑烛的右手掌根,又慢慢往上移动,贴住了冰凉的掌心。


    “您……好冷。”他轻声说,将桑烛的整只右手拢起,用自己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手严严实实挡住了寒风。


    桑烛就笑了,她并不抽回手,只是绕到他身后单手推着轮椅往育幼院走过去,轮椅碾过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兰迦。”


    “……是。”


    “你还是觉得我不该继续在你身上浪费善心吗?”


    “……”


    “我应该现在松开手,扔掉你吗?”


    兰迦张了张嘴,像是被衔走了舌头,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吐出一点气音:“……不。”


    桑烛莞尔,兰迦的手指收紧了,他又说:“圣使大人……是,我。我其实从来……舍不得,从您身边离开。”


    午间的太阳渐渐有了些热度,地上的雪也化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味道。雅朵推开育幼院的门跑出来帮忙一起推着轮椅,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清脆地响着。


    桑烛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去思考兰迦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转变,为什么突然变得坦诚,是从混乱中清醒后的大彻大悟,还是所有不堪都已经被她看见后的破罐破摔。


    她只是觉得这个瞬间很好,她希望这个瞬间的他们能够无限延长,一直到她决定离开这里的那天。


    “那就不要离开了。”桑烛柔和地回应,“兰迦,过两天,我们去旅行吧。”


    “……是,圣使大人。”


    *


    桑烛开始计划出行。


    距离重新开展祝福仪式至少还会有半个月的空档,桑烛只是告诉弥瑟自己因为这次祝福仪式的失败深感悲伤,想要出去散散心,弥瑟就在愧疚中非常痛快给她批了一周多的长假,末了才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问:“等等,那个男人要跟你一起去吗?”


    桑烛晃晃手腕上的手环,轻飘飘地回应道:“主教,毕竟我负责监管他,这是陛下的敕令。”


    弥瑟咬牙切齿,无话可说。


    确认了假期后,那几天桑烛都早早离开教廷回家,坐在沙发上研究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兰迦则通常在一颗一颗敲开坚果喂给塔塔,然后清理那些掉落下来的碎屑和鸟毛。


    桑烛时不时将光幕投到他面前,就着里面的地点询问他的意见。


    “上次说的,花都佩洛伦星,你去过吗?”


    兰迦停下手里的动作,缓慢地思考一会儿:“以前,在军中,去执行过任务。”


    “那里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上个更难一点,所以兰迦沉默了更久,从不怎么清晰的大脑里挖出久远前的记忆,斟酌着给出一个评价:“和……帕拉,很像。”


    桑烛于是划掉这颗星球,从备选里挑出另一个,又继续问。


    跟她想象的不同,兰迦其实去过不少地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作为军人去执行各种任务,但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按照历年的传统,这应该是帕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所以也冷得格外惊心动魄些。这场雪过后最多再过五六天,就是帕拉的初春,会连着有小半个月的艳阳天。


    雪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外窗台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白蒙蒙一片。屋子里地暖开得很热,屋子里暖得严严实实。桑烛穿着家居的长裙,赤脚踩在淡色的棉拖鞋上,从露出小腿肚到脚背的一截皮肤,偶尔姿态很放松地晃一晃。


    兰迦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又很快收回来,定定地看着自己掌心,几秒后才再次敲开一颗坚果,正要扬起手喂给塔塔,却发现塔塔已经噗啦飞起来停在窗台上,学着节奏用鸟喙“咄咄”敲着玻璃,一身白毛像是雪下进了屋子里。


    他举着坚果,一时不确定应不应该追过去喂。


    桑烛的手就在这时递到了他眼前,掌心朝上摊着。兰迦愣了愣,不确定桑烛的意思,最后犹犹豫豫地将手里剥好的坚果仁放上去。


    桑烛接过果仁,反手将果仁抵在兰迦唇边,手指稍稍用力就顺着兰迦顺从张开的唇缝按了进去,手指按住了他溢出颤音的嘴唇。


    坚果仁小小的硬硬的一颗,带着很淡的甜味和油脂香气,圆滚滚蹭过舌面和上颚,在他的失神中未经咀嚼就滑到了喉口,因为喉咙本能的收缩反应顺着食管滑了下去。


    太痒了。


    “呃……咳咳……”兰迦忍不住咳呛起来,脑中嗡嗡作响。


    下一刻,塔塔尖叫着飞过来,对这个抢了它零食的人类发出啄脑袋攻击。


    兰迦:……


    这下脑袋是真的嗡嗡作响了。


    兰迦缓慢迟钝但熟练地抓住塔塔的翅膀,将它从自己的脑袋上挪开,额头上冒了层细汗。他看向桑烛,低低说了句:“您……别捉弄我了。”


    桑烛已经笑着坐回沙发上,手指划过光幕,点着其中一张图片,将光幕扫到兰迦眼前。


    “去这里怎么样?”桑烛问道。图片中是一颗被水完全包裹的星球,阿斯卡达, 算是很有名的特色主题旅行星球,是依据人类久远前对所谓“人鱼”的想象而建造的。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一切都在浸泡一种特殊的液体之下,那种液体可以保证人类的自由呼吸,借由浮力和一些简单的辅助,他就可以做到不用双腿发力,却和其他所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一样自由行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始终被困在轮椅中。


    兰迦伸手轻轻碰了碰光幕上的图片,侧头看向桑烛。


    桑烛已经定好了航线,明天傍晚出发,第一站是阿斯卡达,大概在那里当三天的“人鱼”,然后转向瓦德星,去瓦德星的雨林里做两天“猴子”,绕上一圈,回帕拉之前顺便拐去义肢技术发达的隔壁商贸星系,取之前下了订单的外置骨骼。


    兰迦看着一条条列出的计划,觉得自己连指尖都是麻的,轻飘飘的幸福感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压下自己的嘴角,防止露出太怪异的表情:“塔塔……一起,去吗?”


    ——让一只鸟去全是水的星球,好像有点残忍。


    但他们出去玩却不带它,好像……也有点残忍。


    桑烛从光幕后抬起头,含着点笑意平淡地看向塔塔。它被兰迦抓在手里,正打算愤怒地抬起屁股拉屎,被桑烛轻飘飘一瞟,顿时不动弹了。


    “塔塔,你怕水吗?”


    塔塔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愤,梗着嗓子大叫:“不怕!不怕!”


    桑烛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对兰迦说道:“嗯,它不怕,可以带。”


    塔塔怂怂地抖了抖翅膀,转而大叫:“坏人!坏人!塔塔才不这样!”


    桑烛笑着摇摇头:“是啊,她不这样,但我又不是她。”


    某一次,她们曾经过过一个真正的人鱼世界。桑烛毫不犹豫看人鱼去了,阿瓦莉塔为了照顾这只怕水的小鸟,硬生生在空无一物的岸上蹲了几十年。


    事实上,有什么可怕的呢?她们两个魔女捧着,难不成还能让它被水淹了?


    塔塔欲哭无泪,“呃”的一下闭眼装死了。兰迦已经习惯了它动不动就“死一死”,已经没有最初那次的惊慌,很熟练地用手指叩开颗瓜子。


    果然,瓜子仁刚露出来,就被小鸟叼走了。塔塔泄愤似的一屁股坐在兰迦头上,噶蹦蹦掉了他一脑袋瓜子碎碎。


    碎屑落在兰迦的衣领里,有些顺着皮肤滑到了胸前,微微摩擦着,有些痒。


    桑烛已经做完计划,抬手让塔塔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看向兰迦,伸手撩起他的一缕头发:“哪里难受吗?”


    兰迦轻轻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些泛红了。


    “……是。”他轻轻说,“抱歉……我,自己……处理一下。”


    桑烛颔首:“好,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叫我。”


    “……是。”


    兰迦驱动轮椅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桑烛抬起手指,让塔塔飞回鸟架上。


    兰迦坏掉的时候,桑烛已经决定了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容器重新开始使用,但兰迦现在又“好”起来了,夜晚的使用却始终没有继续。


    好在之前兰迦吞得足够多,所以她现在还没有对使用他感到迫切。


    但一直这样也不行。


    等这次旅行回来后吧。


    她对兰迦的失控和崩溃感到抱歉,祝福仪式的暂停和这次旅行就算做她的歉礼。她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理解自己的身体,也会在之后的使用中,更加循序渐进一点。


    她会给予他更多的宽容和温柔,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爱着的。


    桑烛这么想着,但半夜的时候,兰迦来到了她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在暗示状态下,兰迦不会使用轮椅,所以他是瘫坐在地上,用两条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到桑烛房间的,好在地板很干净,没有一丝浮尘。


    这样的事在兰迦坏掉后还是第一次发生,桑烛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他:“兰迦?”


    兰迦没有反应。他低着头,眼睫垂着,这盖住一半瞳仁。


    暗示应该已经很淡了,所以今天又是什么刺激到了他吗?


    桑烛伸手捞起兰迦的脸,红色的纹路已经一路从小腹爬到了脸上,迅速缠绕在桑烛触碰的地方,像是不知餍足的小兽,一下下吻着桑烛的手指。


    “停。”桑烛冷淡地开口,那些红色纹路微微一顿,迅速褪下去,重新盘踞在腹部,但还在不甘心地想要往下延伸。


    桑烛正打算收回手,掌心突然微微一湿。


    兰迦舔了她的掌心。


    一下之后,是第二下。


    桑烛将两根手指压进他口中,那舌尖顿时往后缩了一下,又颤抖着缠绕上来。桑烛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溢出白雾,如有实质地汇聚凝结,往深处刺过去。


    “唔……嗯……”


    几乎连食道都要麻了。


    兰迦的身体绷直,尖叫声却被牢牢堵着,只留下一点虚弱的哼声。


    桑烛抽/出手指,她很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却又瑟瑟颤抖的人,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去睡吧,醒来就不记得了。”


    “……别……”兰迦发出一点嘶哑的泣声,但这声音立刻停止了。


    他木然地重新垂下眼睛,眼泪很重砸在手背上。


    第二天,雪完全停了,是个灿烂的艳阳天。


    兰迦睁开眼,本来就不太清晰的脑子像坠了铅块。他花了半分钟时间思考自己是谁,思考这是哪里,好在他的脑子现在虽然不太好用了,记性变得很差,但这些东西仔细想一想,还是能一点点归位。


    胸口很涨,早晨的这件事总是比较麻烦,这是他这具变态的身体带来的麻烦,但圣使大人并不因此嫌恶他。


    圣使大人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在他都觉得自己恶心的时候,在他已经疯掉变成一个玩物的时候,圣使大人从来没放弃过他。


    圣使大人会拥抱他,会亲吻他,毫不在意他玷污了自己。


    所以他现在醒来了,虽然还算不上很正常,但是他会听话,会努力一点点好起来。他要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自己好的,要去做会让她开心的事情。


    什么事会让她开心?


    兰迦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壳,他一边重复着每天早上都要思考一遍的话,一边摆弄处理自己的身体。虽然圣使大人不会介意帮助他,但是他应该自己处理自己,不能再给圣使大人添更多麻烦。


    可是他还是想不到,什么事会让圣使大人开心。


    他应该……


    他应该。


    兰迦在嗡嗡声中眼睛翻白,眼泪从眼角溢出。


    他应该……不再去听那些梦里的哀鸣,不再去看梦里那些虫化异变的脸。


    他应该……假装没有看到腹部怪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来,又莫名消失的红纹。


    他应该……呆在她的身边,不要离开。


    因为圣使大人说过,他离开,她会难过。


    因为圣使大人说过,她就是为了遇见他,才会去卡斯星。


    他应该这么做。


    兰迦缓慢眨着眼睛,慢慢平复自己的喘息。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用湿巾擦干净身体,换上衣服,再小心地把自己挪到轮椅上。


    但即使再小心,腿还是会有些磕碰,也会不自觉地用点力气。这任何一点刺激都足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去靠近圣使大人,去舔一舔她,去蹭一蹭她,去求她对自己做一切淫/乱肮脏的事情。


    好一会儿之后,兰迦才彻底平静下来,离开房间去厨房准备早餐。


    他们的行程定在傍晚出发,桑烛今天白天还要去一趟教廷,处理好最后几个排着队等待进忏悔室的忏悔者。


    兰迦将她送到家门口,在桑烛要离开时,突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袖口——这成了他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当他希望引起桑烛注意的时候。


    “怎么了。”桑烛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平和宽容地问道,好像他提出的任何事情她都愿意满足。


    兰迦斟酌着,一字一字地吐出字句。


    “可以……一起去,教廷吗?”他垂下眼睛,“抱歉,我知道……我不该,粘人……”


    桑烛看着他小小的发旋,抬起手指在那里轻轻戳了一下,把兰迦戳愣了。


    “当然可以。”她平淡地反握住他的手,“走吧,我工作的时候,你可以和雅朵呆在一起。”


    “……是。”兰迦好像试图露出个笑容来,但脸上的肌肉还是有些僵硬,好在眼睛里的亮光让人能明白他的情绪,“……谢谢您,圣使大人。”


    一路上,他都被桑烛握着手。


    一直到飞行器停在教廷的停机坪,桑烛将他带到育幼院,自己则换上圣使长袍,往忏悔室走去。


    兰迦木木地看着育幼院里的景象,和趴在旁边一边玩剪纸一边和他说话的雅朵,稀薄的记忆缓缓在相同的场景中浮现出来。


    “你……见过吗?”


    “什么样,的……翅膀?”


    祝福仪式那天,他避开众人,僵硬地掀起一点衣服,向雅朵露出一小截颤抖的蓝色的翅翼。


    “是……这样的,吗?”


    “呀。”雅朵吃惊地眨眨眼睛,伸手小心地去摸了一下,指尖染上蓝色的磷粉,“兰迦哥哥,你也有这样的翅膀啊?”


    一时间,有什么在脑中轰然一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句话已经从他口中问出:“圣使大人……知道吗?”


    即使脑子再迟钝,他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可笑。


    雅朵既然知道,她又怎么可能不告诉桑烛呢?


    雅朵像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没有回答。兰迦呆愣愣地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回过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眼睛里带着茫然,好像忘了刚才在说的事情。


    “雅朵。”他小声说,耳朵有点发红,“我想……去外面,等圣使大人。”


    “咦?”雅朵一愣,“可圣使大人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来,外面好冷的。”


    兰迦慢慢摇摇头,手指捏着衣角,紧张地搓了搓,“我想……快点见到。”


    他说:“我有点……想她了。”


    兰迦回忆起不久前的这段对话,情绪很淡,甚至一时在他脑海中最清晰的,只有最后那句“想她”,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开始想念桑烛了。


    他的思想和他的身体一起病了。


    雅朵用蓝色的彩纸剪了许多蝴蝶的形状,捏在手里玩着,还想要编进他的头发里。兰迦盯着那些蓝色的蝴蝶,脑子里只有桑烛。


    他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见她见她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伸手捏住了一片蝴蝶剪纸。


    “雅朵。”他慢慢地说,“可以……借用一下,剪刀吗?”


    “好啊,要做什么?”雅朵毫不犹豫地将剪纸刀递给他。


    兰迦虚浮地握住剪刀,将自己的上衣撩开一点:“给你……剪一只,更漂亮的……蝴蝶。”


    咔嚓,他在疼痛的快感中战栗。


    *


    忏悔室中,桑烛见到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忏悔者。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男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面容清隽神色郁结,青涩的面孔上却含着一种怪异的艳丽。这样特别的神情让桑烛思绪一晃,想到了兰迦。


    大概因为艳色湿润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显得有些相似吧。


    忏悔者轻声开口:“圣使大人……大约在星纪日前几天,我……我和我的继母,还有我的父亲,三个人发生了肮脏的关系。”


    桑烛:……


    哦,这个她熟。


    第24章


    “我不该在那天回到家,也不该在见到继母的时候停下打招呼。是我的错。”忏悔者深深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因为过于用力,指尖充血红肿。


    然后,两颗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忏悔者哭得很安静,桑烛拿出手帕递给他,他就匆匆说了句抱歉,将手帕接过去,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更加用力地绞在指间。


    看来这个故事在这最后一个视角中,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桑烛平和地问:“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事情吗?”


    忏悔者怔怔的, 他的反应有一点迟钝,这也让桑烛联想到兰迦。


    桑烛不自觉放轻了语调, 几乎像是在哄孩子了:“你可以说出来,我在听,主会原谅你真心忏悔的一切罪责。”


    忏悔者像是被安抚了,他终于慢慢开口讲述。故事和桑烛所知道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被他的继母绑起来,后来他父亲也进来了,于是一场荒唐的三/人行就这么开始了。


    “我被绑在床上十多天……或许是二十天,我记不清了。我一开始咒骂、愤怒,后来哀求、哭泣……没有什么用,他们只是不停地重复他们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继母会用她的手抚摸我的身体,她会亲吻我,会很心疼地在我被绳子磨破的地方擦药……但是她不会放开我。”


    “父亲白天很忙, 但他每晚都会来,他和继母接吻,即使继母那时还坐在我的身上……”


    忏悔者抬头恍惚地看着桑烛,他的面色惨白,皮肉细腻,眼底水光潋滟,湿润颤抖的嘴唇一片殷红,仿佛烂熟的桃,上面带着细细的齿印,随时准备承受亲吻。


    那是一张被调/教得很好的脸,原本清隽的五官也带着无意识的妩媚和诱惑。


    桑烛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终于说,我接受这段关系了,原本只是想作为权宜之计,等她松开我我就立刻逃走,立刻离开帕拉,去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继母欢天喜地地放开我,又凑过来亲吻我的嘴唇。”忏悔者用和兰迦很相似的神情轻轻说道,“我并不想,但我立刻就张开了嘴,让她能将舌头探进来……圣使大人,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已经病了。”


    桑烛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而悲悯:“你觉得罪恶,但你的身体无法拒绝她?”


    忏悔者细细咬住嘴唇,睫毛上挂着泪珠:“……是的,圣使大人。”


    人类对待诱惑的姿态总是相似的。抗拒或者顺从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总归他们需要快感,需要肌肤的触碰,需要一切禁忌或者颠覆的刺激。


    桑烛想,她应该安抚他,用天性,用受害者无罪,用主的宽容。


    但她忽然想要多了解他一些,他在想什么,他难以释怀的痛苦是什么,他打算如何面对这段畸形的关系。


    最重要的,究竟怎样能让他坦然接受如今的自己?


    桑烛问:“你觉得自己天生淫/乱?”


    忏悔者愣了愣,似乎觉得从圣使口中听到这个词很不合理,但他没有反驳什么,痛苦地闭了闭眼:“是的,圣使大人,我天生淫/乱。”


    “你的继母或许使用了一些药物,它们影响了你的身体和判断。”桑烛颔首,声音平稳温和,说出了一些从前并不会在祷告室说出的话,“你可以去医院,你可以尝试治疗自己,然后你可以重新审视这一切。”


    但忏悔者摇了摇头,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难以忍受似的弯下了腰:“圣使大人……我知道,我检查过,她给我吃过药,给我注射过药,我不怪她,我并不是怨恨这一点。我知道自己淫/荡,堕落……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只要她在,我就会忍不住看向她,可她是父亲的女人……”


    忏悔者说不下去了。


    “……那现在不是很好吗?你的感情得到了回应,她愿意回头注视你。”桑烛沉默片刻,轻柔地说道,“主会原谅两情相悦的错误。”


    忏悔者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他大口喘息着。桑烛微微抬起手指,几不可见的白雾溢出一丝,顺着忏悔者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忏悔者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慢慢平静下来,像是吸了什么迷幻的药物,眼神放空。


    他说:“可是她欺骗了我。她也好,父亲也好,做下这一切,把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因为爱我。”


    忏悔者看上去太绝望了,好像被欺骗是比被迫乱/伦更加令他痛苦的事情。


    桑烛将手指重新贴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做下的一切,她改变兰迦的身体,她善待他,保护他,又一次次毁掉他,也并不是因为爱他。


    桑烛问:“那是因为什么?”


    忏悔者诚实而木然地开口:“他们只是需要一只种猪。”


    她只是需要一个容器。


    “父亲旧时玩得很花,早早掏空了身体,但却有庞大的财产。继母年轻,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却要面对我这个长子,和好几名已经成年的私生子。她需要一个孩子来为自己争取遗产,父亲也希望她生下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孩子,在外人面前作为自己还能人道的证明。他们一拍即合,我是那只种猪。”


    第一位忏悔者讲述着爱情和两难,第二位忏悔者诉说着宽容和欲望。他们为情欲所诱惑,他们迫不得已,他们沉溺其中。


    而后,最后一位忏悔者揭示了他们用爱和欲包裹起来的,直白又世俗的现实。


    桑烛的目光含着悲天悯人的温和,她看着眼前的忏悔者,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问:“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你想要摆脱如今的命运,离开伤害你的人们,拥有新的生活吗?”


    忏悔者很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眼泪滑过面颊。


    “不……”他说,“如果主愿意宽恕我的淫/乱,请让我……忘记我所得知的真相吧。”


    桑烛微微一怔。


    “让我忘记他们的欺骗,让我回到还以为他们爱着我的时候,我可以被绑着,可以一边忏悔痛恨露出屈辱的表情,一边以身体病了为理由解释一切的反应。让我可以假装挣扎实则窃喜,可以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理所当然地承受亲吻和抚摸。”


    “我知道他们从来不爱我……但我却一直,深爱着他们啊。”


    “圣使大人……”忏悔者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您能宽恕我,能救救我吗?”


    漫长的寂静后,窗外掠过几只飞鸟,白色的羽毛飘落在窗台的彩绘上。


    桑烛轻轻从椅子上站起来,及地的长袍拖过地面,绽放出端庄优雅的弧度。


    她走到忏悔者身侧,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通常来说,忏悔室并不提供这项服务,我也不会轻易去改变人的记忆和认知,尤其是那些过于重要的瞬间。”桑烛微微抬起脸,黑如深潭的眼睛缓缓聚成一线,“我总觉得,被这样生硬地挖去一块,过于残忍了。况且人本身就是由这些塑造的,改变之后,仿佛眼前的也就不是原本那个人了,我不喜欢被改写的故事。”


    她轻轻笑了笑:“但你给了我一点灵感,这是谢礼。残忍有时也是通向幸福的道路,而如果这是你所认为的幸福,那么旁人也会愿意包容你的改变。”


    遮住忏悔者双眼的掌心溢出白雾,纯白的,不带任何气味的雾气封闭了他的五感,没有人明白为什么淫、色、欲的本质竟然是如此纤尘不染的存在,清新如山林间最干净的水汽。


    “好孩子,你的一生之中,从此再不会有那个得知真相的瞬间。”


    ……


    忏悔者从恍然中回过神的时候,圣使正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平和地微笑。忏悔者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抱歉……圣使大人,我刚才似乎走神了。我说到哪里了?”


    圣使宽容地回答道:“你告诉我,你对你的继母早就抱有不伦的想法,这才是你罪恶痛苦的根源。”


    忏悔者缓慢地思考了几秒,羞愧又悲伤地涨红了脸:“是……是这样,圣使大人,我能得到主的原谅吗?”


    “当然。”圣使微笑着给予宽慰,用天性,用主的宽容。


    忏悔者终于露出笑容,离开时捐赠了一笔他能拿出的最大的点数。


    桑烛走出忏悔室,一路向育幼院走去。雪后的天空异常清朗,积雪压着路旁的花枝,时不时承受不住落下一些,发出簌簌的声响。


    桑烛的脚步很轻,她猜想兰迦应该在育幼院的门外等她,在积雪中,在天光下。


    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教廷的停机坪,大约明天中午就能到达阿斯卡达,她也有些好奇,这个世界的人们依据想象创造出来的人鱼乐园,和真正人鱼生存的广阔海域相比有什么不同。


    兰迦那双难以施力的腿,是不是也能顺着水流,如鱼尾一般无力柔软地摆动?


    桑烛走过一个转角,果然看见兰迦正坐在轮椅上,一见到她,浅灰的眼睛就带了点亮光。


    “圣使,大人……”他冷极了似的,将手指在袖口里暖了暖,才轻轻抬手触碰她的指尖。


    桑烛微笑问道:“今天都做了什么?”


    “……”他思考了几秒,得出了答案。


    “在……等您。”


    “还做了什么吗?”


    “……嗯,在等您。”


    “还有呢?”


    “还在等您。”


    从分开的那个瞬间开始,他的记忆中,他就一直在等待桑烛。


    桑烛莞尔,用手指拂过兰迦脸颊侧边的头发,将它们别到耳后。兰迦的面孔雪白,在雪色中衬得恍若透明,但嘴唇和眼尾都是红艳的,湿漉漉的嘴唇微启着,呵出雾白的水汽。


    就像那位忏悔者,一张被调/教过的,适合亲吻的嘴。


    桑烛无端升起了这样的念想。


    她平淡地笑了,用手背贴了贴兰迦的面颊。


    “那现在,你等到我了。”桑烛说,“走吧,我们出发。”


    帕拉的夜幕降临时,桑烛的飞行器已经离开了帕拉的引力场,沿着星际巷道向着遥远的,被水包裹的星球飞去。


    育幼院里,孩子们也都差不多到了入睡的时间。希尔走过每一张床,小心地掖好每个孩子的被角。


    一张床一张床走过去,很快走到了雅朵的床边。雅朵的床上还堆着今天玩的彩纸,蓝色的蝴蝶状的纸片撒了满床。希尔耐心地一只只收拾着,将它们妥帖地放好,正准备用被子把睡得四仰八叉的雅朵裹起来。


    他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雅朵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细绳,穿着细珠子,做工很粗糙,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又或者是兰迦做的?他们今天一直呆在一起,所以希尔也没有过多留意。


    佩戴饰品睡觉会不舒服,希尔伸手准备将它先摘下来。


    希尔看到了细绳底端挂着的挂坠,手瞬间抖了。


    那是绝对不该出现在雅朵身上的东西,一小片被塑封着的,深蓝色,闪着光辉流光溢彩的——


    蝶翼碎片。


    第25章


    阿斯卡达星,位于中环星带,原本是一颗不适合生存的废星。但它的运气实在很好,恰到好处的引力场加上独特的地表状态让它入了帕拉某些贵族的眼,于是穷了几个星系的资源,将它改造成了梦一样的海中世界。


    桑烛的飞行器停靠在阿斯卡达的近地空间站中,他们需要在这里换乘入水航具,同时习惯在水中活动的感觉。


    兰迦听从广播中接引员的指导,慢慢将自己沉入水中。


    那种感觉和在医疗仓内被修复液浸透有些相似,但他现在的身体却和从前在军中使用医疗仓时完全不同。口腔仿佛被液体捅进去,衣服顺着水压紧贴在胸口,几乎能透出里面的轮廓。这让他抽搐了一下,长久不能用力导致肌肉有些萎缩的腿顿时抽筋了,痛感和快感一起炸开,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跟秤砣一样往下沉下去。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穿过了柔软冰凉的发丝,然后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桑烛漆黑的长发在水中浮动,和他灰白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拂过他的嘴唇。等兰迦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自觉抿住嘴唇,将一缕头发咬在齿间。


    好在桑烛靠得离他很近,他没有扯痛她。


    “别太紧张,呼吸,让这些液体充满你的肺部, 别怕,不会窒息的。”桑烛的声音透过水传进他的耳朵, 好像也带上了水的波光,“他们有准备应对抽筋的应急工具,我看看……”


    然后兰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自己绷紧的腿上,然后一道电流刺进来……


    “啊——”


    一声沙哑甜腻的哀鸣后,那具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没有半点分量地靠在桑烛的臂弯里。


    兰迦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浆糊,又或者被捣得稀碎的豆腐,软软的,轻飘飘的。水灌满了他的耳朵,灌满了他的肺部,灌满了他的食道,胃,肠道……他被撑满了,再也不能容纳更多。他成了风浪里一个被裹挟着拍打碎裂的果子,但桑烛却像是真正的人鱼,长发蜿蜒面容平静,姿态灵巧而优雅,搂着他肩膀的手仿佛在采撷这颗汁液迸溅的果实。


    很长时间之后,兰迦才恢复意识。


    “回神了吗?”桑烛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兰迦的眼珠就像是看到逗猫棒的猫,随着桑烛手指的动作左右挪移,倒是把桑烛逗笑了。


    兰迦在桑烛的笑声中低下头,手脚酥麻,耳尖红得滴血。


    “圣……咕噜……使大人……”兰迦试着开口说话,略微有点不适应,肺腔残存的气体从嘴里冒出来,成了一串小气泡,他赶紧闭上嘴。


    桑烛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


    她握住兰迦的手腕,轻巧地在水中翻了个身。


    “在这里,不要叫圣使大人。”


    航具已经入港,桑烛牵着他往前游进狭窄的通道,带着暗纹的白色长裙贴在腿上,末端又随着动作微微绽开,像是优雅的鱼尾。


    幽暗的通道尽头,是喧闹的人声。


    巨鲸一样的生物领着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鱼缓缓游过,穿着鱼尾服扮演真人鱼的游客们就混迹在鱼群中,远处是螺贝一般的城堡,高悬的明珠散发着悠然明净的光亮。


    不远的地方有一些人不知所措地悬浮在水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显然是和他们一样第一次来这里。很快就有吆喝叫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降价了降价了!最新款的鱼尾!触感亲肤,内置八个马达十六重变速,保证让您成为阿斯卡达游速最快的崽!”


    “珍珠贝!阿斯卡达特产爱情珍珠贝,纯天然无公害,情侣八折……”


    “巨鲸随行,全程跟拍,当场出片……客人你看看我们之前的全息影像,您这一看就特别上镜……”


    花花绿绿吵吵嚷嚷,怎一个群魔乱舞。


    兜售的“人鱼”们显然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这两丛新鲜还没割过的“韭菜”,五颜六色的鱼尾一甩,一张张笑脸已经凑在他们面前。


    “小姐姐小哥哥第一次来玩吗?什么装备都没带啊,不着急我这儿全套都有,先来看看尾巴?”


    “住处定好了吗?这会儿可是阿斯卡达的旺季,我看你们好看,给你们走走门路挑个物美价廉的?”


    “小哥哥不给女朋友买点首饰?小姐姐太素了,那么美的头发就该挽起来,我这儿有珍珠贝的发夹,编一根辫子再顺着插上五六个可好看了!”


    “人鱼”们七嘴八舌,兰迦现在的大脑根本没法处理这么快的语速这么杂的内容,他在这群人聚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将桑烛护在身后的安全位置,这会儿却在热情洋溢的言语轰炸中节节败退,叽里呱啦间只捕捉到“女朋友”三个字,原本白了的脸顿时隐隐泛红。


    “我,不买……”兰迦艰难地开口。


    好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有点能唬人的,生硬的三个字一落下,“人鱼”们发出失望的嘘声,可惜地瞟着他们,试图把桑烛当成突破口。


    但桑烛被兰迦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谁多看一眼他就冷冷看向谁。新游客源源不断,其他“人鱼”很快放弃啃这块骨头,找别人继续推销去了,只剩下那个向他们兜售珍珠贝发夹的小姑娘不死心地甩着尾巴,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阿斯卡达的爱情珍珠贝,有传说的!小姐姐戴真的会很好看!”


    兰迦抿着嘴,面无表情凶巴巴地看向她,桑烛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过来:“给我看看。”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哗啦啦拿出十七八款,顺杆往上爬地说道:“我家还有特别漂亮的鱼尾,来阿斯卡达不体验一下当人鱼那就白来了!”


    桑烛捏起一个发夹仔细打量着,微笑着颔首:“鱼尾有群青色的吗?”


    “有的有的!会闪闪发光的群青色!”小姑娘差点欢呼出声。


    “圣……”兰迦有点急了,伸手扯住桑烛的裙边,咬字不太清晰,“会……贵。”


    在这种情况下买东西,来不及货比三家就被哄着买了全套,肯定会被宰,而且质量还未必好。


    桑烛却并不在意这个,随手将兰迦的长发拢住顺着手掌绕了一圈,用发夹固定住,软软地浮在胸前的位置。珍珠贝带着柔和的珠光和细小的亮晶晶的杂色,灰白的头发也被衬出柔顺的光泽。


    桑烛:“的确好看。”


    兰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差点呛着。


    他晕乎乎的,等回过神来,桑烛已经下单了一堆东西,包括衣服,挂坠,零食,跟拍服务……还有一条群青色,闪闪发光的鱼尾。


    卖东西的小姑娘如见再生父母,看着桑烛的眼神都充斥着爱意。


    然后毫不犹豫地坑了桑烛一大笔点数,数额足够把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再买一遍。


    兰迦:……


    兰迦:“您……开心吗?”


    兰迦知道,桑烛很有钱,虽然她并不喜欢挥霍,但是也从不需要为花费任何数量的钱而感到肉痛。


    他只是觉得桑烛被欺负了。


    “当然。”桑烛平和地弯起眼睛,将鱼尾挂在兰迦的腰部。


    咔哒一声,他的腿被某种质感绵软的东西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因为过于轻柔,一时间他甚至 觉得自己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只剩下一条尾巴,识别着腰部的发力做出摆动的动作。


    桑烛用一根斑斓的宝石挂坠绑起自己的头发,她望着他微笑,遥远的教廷圣使仿佛也变成了近在咫尺的,他可以触及的人。


    “那么现在,小人鱼哥哥。”桑烛摊开一只手,递到他面前,“要领着这个误入海底世界的人类,去看看你的王国吗?”


    过于美好的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思想。


    他的卑微,他的肮脏,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距离,在这个瞬间都没有眼前的这只手重要。他的心脏被一种轻飘飘的情绪胀满了,眩晕,茫然,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种幸福中涨/奶了,但唯独这次,他没有觉得这是糟糕恶心的。


    因为桑烛不会这么觉得。


    兰迦将自己的指尖搭在桑烛的手上,慢慢握紧了。


    “荣幸,之至……”


    他现在的记性很差,思维迟钝。但他想,无论过去多久,这个瞬间都会永恒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如每日理所当然的日升日落,永远不会褪色。


    他们做了一切普通游客会在阿斯卡达做的事情,顺着洋流漂游,骑着巨鲸越过水面,在无数人造的遗迹中穿行,去城堡尽头触摸高悬的明珠……


    等到了夜幕降临,他们回到桑烛定好的旅店。宫殿般的卧房里是一张巨大贝壳制成的大床,旁边还有一个稍小一点的房间。桑烛似乎累了,懒散地靠在床头,深黑的眼睛望过来。


    兰迦摆动尾巴,慢慢游过去,再次问道:“您……开心吗?”


    “当然。”桑烛依旧这么回答,“你这样,倒是真的像一条人鱼,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兰迦顺着桑烛的话问:“您……见过?有,什么不一样?”


    桑烛笑了:“我记得,雄性的人鱼是不穿衣服的。”


    兰迦听懂了她的话,在脑子思考出回答前,身体先动作起来,将在水流中浮动的衣服脱了下去。


    他的胸衣正好是桑烛第一次卖给他的那件,黑色的蕾丝裹着苍白的皮肤,顶端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在水波中晃动。


    他做完这个动作后,立刻后悔了。


    圣使大人只是偶尔喜欢捉弄他,但他这么做,就好像……真的会发生什么一样。


    可没等兰迦重新穿上衣服,桑烛已经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尾巴上。


    兰迦微微一颤——这条尾巴并没有什么传感系统,他本应该感觉不到桑烛的触碰才对。


    “还有。”桑烛轻声开口,“雄性人鱼的这个位置,有个特殊的器官,他们将它称之为泄殖腔,他们的器官就藏在里面,是非常敏感脆弱,轻易不能碰的地方。但如果雄性人鱼被雌性人鱼始乱终弃,他们就会把雌性人鱼留下的卵,一颗一颗塞进这里,祈祷能够孵出小鱼。”


    阿斯卡达的人造鱼尾是完全闭合的,桑烛的手指点在上面,并没有那条名为“泄殖腔”的缝隙,但兰迦仿佛真的觉得那里正在被什么一颗一颗地塞进来,逐渐撑满了整个腔室。他仰起脖子,涨得难受:“您……说得,好像真的见过……一样……”


    “的确见过,雄性人鱼的抱卵很有趣。”桑烛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摩挲着逼真的鱼尾,并不触碰他真正的身体,平稳的声音就像是在念什么科普材料。


    “我也见过,雌性人鱼直接将卵产在雄性人鱼的泄殖腔里,有时候雄性人鱼被刺激得太狠,也会出现泌/乳和假孕。”


    “唔……”


    “不过对雄性人鱼而言,泄殖腔里怀着卵,是一种很让他们安心的事情。”


    兰迦的思绪飘着,勉强回应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联系。”桑烛收回手,静静地侧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窗外,城堡顶端的明珠像是一轮满月,“是埋在身体里,所以没法割断的联系。”


    那一瞬间,所有带着情/色意味的氛围全都消失了,桑烛很静,珠光伪装的月色很静,恍然间世界仿佛被封存的琥珀,纤毫毕现又早已走向死亡。而桑烛在很远的地方静静观赏着,无论欢笑还是哀鸣都不能传到她的耳中。


    兰迦慢慢平复起伏的胸腔:“您……”在想什么?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行程。”桑烛收回目光,抬手示意旁边的房间。


    但兰迦却没有立刻动,半分钟后,桑烛再次看向他,平和地问道:“兰迦,还有什么事吗?”


    兰迦低头沉默着,刚才涨红的面颊已经再次苍白下去,他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怔愣愣地在发呆。直到桑烛叫他,他才缓慢伸手,在鱼尾和腰部连接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群青色的鱼尾脱离身体,裹着宽松的长裤一起缓缓沉落,露出一双苍白的,纤细的,已经看不太到肌肉线条的腿。


    那双腿顺着水流轻飘飘地晃动着,兰迦俯下身,手指贴在桑烛的手腕上。


    “兰迦?”


    “圣使……大人。”他很轻很轻地说,像是在唤着一个将被惊醒的梦境,“我……支付不起,忏悔室的……点数。”


    桑烛:“你想要忏悔吗?”


    兰迦点点头,他将头俯得很低,额头似有若无地贴着桑烛的手背:“我产生了……妄念。”


    桑烛垂眸问:“是什么?”


    “卵。”他颤抖着说,“我想要……卵。”


    第26章


    他想要卵。


    桑烛轻轻抚过他的发丝,那柔软的头发水草一样缠上她的手指。她看着,隐约笑了笑。


    她说:“可我不是人鱼啊。”


    好像是拒绝的话。


    兰迦的身体僵硬了,鼓起的所有勇气在这一刻潮水一样散去,他怔怔地往后退一点,但是桑烛伸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没让他抬头。


    “兰迦。”桑烛问道,“你知道圣使是需要守贞的吗?”


    兰迦沉默了, 羞愧地点了下头。


    “那你是不是也隐约意识到了,我很喜欢你。”


    就这么轻易吐出的两个字砸在兰迦的心脏上,让它瞬间像只兔子一样恨不得一脚蹬开胸腔。他的脊背颤了颤,蓝色的蝶翼在水中荡起水波。


    桑烛觉得他这样很美丽。


    桑烛——或者说,路西乌瑞最初睁开双眼的时候, 看到万物的交/媾,那样的场景美丽至极。


    交叠的身体被连接起来, 于是血脉牵连的联系就此萌发,生命生生不息地繁衍,陌生的彼此无关的个体融化在一起。


    而她诞生于此,诞生于众生永无止境的情/欲。


    路西乌瑞垂眸俯瞰遥远的,相互联结的众生,回头看见自己身边空无一物。唯一比她年长的魔女俯首捞起正在交尾的蝴蝶,透明的触手将它们碾碎吞噬。


    暴食者古拉, 她的姐姐。


    古拉天真无邪地望着她,眼睛里是纯粹直白的食欲。


    路西乌瑞自那一刻起,决定开始旅行。


    *


    而今,桑烛只是缓缓伸手, 抚摸了蝴蝶的翅翼。亮晶晶的磷粉散在水中,也贴在她的皮肤上。


    “兰迦,如果我现在要对你做些典籍上并不允许的事情,你会觉得我淫/乱吗?或者让你觉得失望?觉得这不是你期待中,本该茕茕若高岭之花,纯白无暇的教廷圣使。”


    “不!”兰迦很急地开口,差点咬到舌头,“绝不,您……是我,是我的错……”


    桑烛的手指在兰迦的后颈划下一个十字:“主会宽恕两情相悦的错误。”


    她说着,慢慢笑了,伸手抬起兰迦的脸,指尖滑下去,勾住胸前的金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平静地命令道:“脱下它,兰迦。”


    普通的,简单的一句话,而兰迦并没有处于暗示的状态之中。他的脸因为这句话红了,目光带着点怔愣,却保持着清醒。兰迦默不作声地反手背到身后,解开了胸衣的扣子。


    黑色的蕾丝顺着水波飘走了,桑烛的手指碰到他的胸口。


    “涨起来了……也对,本来也到了你应该处理它的时间。”桑烛收回手,脸浸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上去遥远而不真实。


    兰迦有点羞耻地抖了抖,耳尖通红一片。


    “嗯……”他咽下声音,小声说,“抱歉……大人。”


    牛奶一样的液体飘在水中,兰迦身体发软,眼前模糊一片。


    他看向桑烛,恍惚间,他仿佛站在士兵中抬眼望去,圣使站在高台上,手指抚过细长的柳枝。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穹顶洒落在她柔和慈悲的面孔上,恍若偏爱着神明。


    那柳枝点着清水,就要落在他的额心,他无端升起恐惧来,眼前不断闪过一张张虫化的面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恐惧,这是祝福仪式,是圣使带给他们的,来自神的祝福。他们会因此获得更强大的,能够和虫巢战斗的力量。


    圣使启唇,温柔地祝愿他们凯旋。兰迦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细小的点,灵魂里有什么在叫嚣着逃跑,但又有更多的在叫嚣着靠近。


    不能接受祝福!不能接受祝福!不能接受祝福!


    可那是桑烛。


    桑烛不会伤害他,桑烛不会厌恶他,桑烛说……她很喜欢他……


    柳条划过他的面颊,没有点在额心,而是往下抵住了。


    兰迦猛的回过神,瞳孔瞬间散开,唇边溢出一点低哑的抽泣。他这会儿才意识到,那也不是柳条,而是桑烛的手指。


    桑烛的指尖溢出白色雾气,将逸散在水中的乳、汁包裹起来,缓慢缩紧,变成了一个三指粗细,一指长的椭球型,看上去像个透明的胶囊,里面缭绕着白色。


    “人鱼的卵,我记得大概这么大,是这样的形状。”桑烛抬起手指,这颗“卵”落在她的手心。


    兰迦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桑烛问:“你想将它放在哪里?”


    “泄……殖腔。”他脱口而出,然后才想起,自己并没有那样的器官。


    他身上……能够存放的……


    兰迦犹豫了一下,缓缓张开嘴,口腔内红熟一片。


    桑烛了然,将“卵”抵着他的上颚一点点推进去:“我也曾见过一些有趣的生物把卵含在嘴里孵化,不过要小心,别咽下去。咽下去就孵不出来了。”


    兰迦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咽喉不自觉收缩着,他小心地含着桑烛的“卵”,想要用热度孵化它。然后,又一颗“卵”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桑烛含着笑说:“雌性人鱼一次并不会只产一颗卵,还想要吗?”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抓住桑烛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平坦的腹部。


    放进这里吧。


    剩下的,全部都放进这里吧,就像放进雄性人鱼的泄殖腔,他会好好地,好好地孵化它们。


    他想要和她的联系,埋进身体里的,永远无法割舍的联系。


    她转头看着窗外的那个瞬间,让他看得太难过了。


    腹部红色的纹路膨胀扭曲,像是饿极了,正在尖啸着。桑烛稍微收敛了一点笑意,他们在水中,这方便了她。


    “真的这么做吗?”桑烛轻柔地询问,“这是不能后悔的事情,兰迦。”


    “卵”的内部,缭绕的白雾微微鼓动着,它们是“欲”的本质,是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身体的东西——按照桑烛原本的想法,她会愉快地和兰迦度过这最后的旅行,然后才开始使用那最深处的地方。


    兰迦或许是流泪了,但是在水中没有办法看见。


    他将双手背在腰后,相互抓住双手的手腕,像是将它们捆在一起,随后深深俯下上半身,胸膛紧紧贴着桑烛的腿,腰塌得很深,肩胛上的蝶翼展开,仿佛一只栖居在她身上的蝴蝶。


    桑烛轻轻合了合眼睛。


    手指推着“卵”,进入温暖的地方。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富有弹性的“卵”相互挤压碰撞着,一点点在腹部撑出凸起的形状。红色的纹路扭曲着,却什么都没有吃到,几乎有点愤怒地往后腰弥漫过去,试图缠住桑烛的手指。


    隐约间,桑烛感觉到了温暖。


    她诞生前,她未曾体会过的,被包裹在母体中的温暖。


    桑烛捧起兰迦目光涣散的脸,他乖顺地含着“人鱼卵”,嘴没法完全闭合,红艳的嘴唇微微张着。


    桑烛低头吻上去。


    兰迦发出很轻的“哼”声,伴着尖锐的泣音,桑烛舔过“卵”的表面。


    那颗“卵”瞬间破了,仿佛真的孵出了一条小鱼,带着乳香的白烟凝成一缕在口中游动,又缠着桑烛的舌尖,舔过兰迦颤抖的上颚。


    兰迦不断往下吞咽着大量的水,手指脚趾都蜷缩在一起,浑身都炸得发麻,好像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几个点上,被逼得想要逃走,却始终顺从地承受着桑烛的动作,甚至没有松开自己的双手。


    桑烛想,她或许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更长的时间。


    这个有着美丽生灵的……岌岌可危的世界啊。


    第二天早上的行程没能实现,临近中午的时候,桑烛顺手取消了下午的跟拍,打算在旅店里赖上半天,等晚些再出去随便游游。


    她的旅行也一向是随心所欲的,这次提前做些规划已经算是难得了。


    兰迦靠在她旁边,蜷着身体沉睡着。腹部隆起,这大概让他不太舒服,导致他在昏睡中都皱着眉。


    还处在饥饿中的红纹委委屈屈地缩回了腹部的位置,像是知道这底下有它想要的东西,不断扭动着,又不敢在桑烛眼底下做什么大动作。


    那些白雾被桑烛像胶囊一样封着,并没有真正逸散开来,也因此并没有真正被红纹吞吃。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地。


    她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恍然想去,像是在维系什么。


    兰迦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他睁开眼,眼前是桑烛在水中漂浮的白色裙摆。


    而他正枕在她的腿上。


    兰迦愣了半分钟,照例思考一遍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然后瞬间吓得惊跳起来。水压让他的动作变得缓慢,但腹腔中的“卵”还是因此沉甸甸往下坠着,让兰迦脸色惨白地弯下腰,双手扶住怀孕似的小腹。


    “圣……”兰迦刚发出一个字,就想到昨夜的吻,顿时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吞掉了。


    “嗯。”桑烛靠在床头,松缓地应着,“它们还在你的身体里,正在孵化。”


    她看上去并不讨厌昨晚的事情,侧过头平静而温和地看着他,一如往常:“如果实在受不了,我把它们取出来?”


    兰迦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因为在身体里,所以才是不能割舍的联系。


    兰迦只是反应迟钝,但并不是真的傻了。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桑烛口中的人鱼卵,甚至昨晚桑烛制作出它们的方式也是他前所未见的,但那有什么关系?


    他揣着它们,就真的觉得,联系还在。


    所以,只是一点点难受,他可以忍耐。


    桑烛就笑了,她从床边捞起鱼尾,连到兰迦的腰上。


    “穿不上了,得调大一点。”她调整着腰部接口的尺寸,兰迦想到为什么会“穿不上”,一张脸慢慢涨红了。


    等到鱼尾重新裹住他的腿,桑烛伸手抚过他的腹部,一时间觉得,兰迦真的很像一条将卵塞满了泄殖腔的人鱼。


    桑烛把衣服递给他,兰迦乖乖穿好了,才回过神来问:“要……出门吗?”


    他这个样子出门……实在太……


    “对,我饿了。”桑烛牵过他的手,“抱卵的人鱼更需要好好吃东西,还有……适当运动。”


    兰迦:……


    他红着脸低声说:“您……别捉弄我了。”


    桑烛笑了笑,不置可否。


    虽然这么说,兰迦还是忍着羞耻,跟着桑烛游出旅店。桑烛给他的上衣是一件柔软的白色T恤,被水流压在身上时,会很明显地露出腹部的弧度。游动时,那些“卵”就相互挤压着,顺着肌肉的收缩有的往上移动有的往下移动,往上的偶尔让他错觉要撞进胃里,往下的几乎要随着粘液滑落出来,让他不得不绷紧身体。


    好在,鱼尾遮挡了一切细小的动作。


    更何况,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桑烛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诚然,教廷圣使从未表现出过不快这种情绪,她永远平和,永远宽容,永远带着慈悲的笑容向他人伸出双手。


    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永远都是在开心的。


    所以兰迦也舍不得打破这种情绪,于是忍耐着跟随在桑烛身后,一直在外面闲逛到深夜,才再次回到旅店。脱下鱼尾时,有一颗“卵”直接随着一起滑出了一半,兰迦顿时绷紧肌肉,皱着眉伸手按了回去。


    “唔……”


    “卵”撞在一起,兰迦发出一声闷哼,缓过神后听见了桑烛轻缓的笑声,脸再次红了。


    “圣……请别,嘲笑我……”


    桑烛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游过来,将自己的掌心在兰迦隆起的腹部,严丝合缝地感受着掌心下隐隐的鼓动。


    她微微低着头,眼帘低垂,面容柔软,仿佛低头怀抱婴孩的圣母。


    “它们还在里面。”


    桑烛低声说道,抬头自然地吻了吻兰迦的嘴角。兰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抑制着想要拥抱她的欲/望。


    他答道:“……嗯,在。”


    晚上,桑烛没有再提出让兰迦去旁边的房间,兰迦也没有。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兰迦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陷入沉睡。桑烛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滑动着光幕查看这两天的消息。


    弥瑟的通讯请求格外多,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甚至比当初桑烛独自去卡斯星失联时还要多。反倒是来自王室的通讯少了些,桑烛照例删除掉王室的通讯记录,就看见弥瑟的新信息跳了出来。


    【圣使,我已经在前往阿斯卡达的飞行器上,大概明天中午就会到。请保证兰迦·奈特雷在你的视线之内,别让他逃走。 】


    桑烛静静地眨了下眼,侧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兰迦。


    弥瑟亲自来找她这件事已经很不合理,主教通常是不被允许离开教廷的。


    更何况,为什么会专门提到兰迦?


    桑烛思索几秒,起身游到窗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拨通了弥瑟的通讯。


    通讯很快接通,弥瑟疲惫的脸投影出来,背景很显然是飞行器内。没等桑烛询问,弥瑟已经凝重地开口。


    “圣使,兰迦·奈特雷还跟你在一起吗?”


    “是。”桑烛平静地回应,“发生什么了,主教?我应该跟您说过,他只是我的私事,不会影响任何东西。”


    弥瑟一向不擅长拒绝桑烛,但这次,他强硬地摇了摇头。


    “不,圣使,他必须由教廷控制。等做出检查后,我会判断,是应该留下他,还是杀掉他。”


    桑烛脸上的神色淡下来:“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弥瑟像是想要发火,但又舍不得凶桑烛,忍了又忍,最后重重砸掉了一个杯子。


    “圣使,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虫化者知情不报!你要背叛你所信仰的主,还有养大了你的教廷吗?”


    “兰迦·奈特雷,他是告死蝶的感染变异者!可能成为原体的东西!是军部和王室都在疯狂寻找的东西!”


    “如果不是我先发现,这可能会毁掉整个教廷!你以为负责祝福仪式的你能够幸免吗!”


    弥瑟的声音异常尖锐,完全不像一个圣职者该有的样子。


    桑烛轻轻眯了下眼,抬头看到远处城堡顶端的明珠。那颗假的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真正的月色并没有什么不同。


    房间里,兰迦还在沉睡,深蓝的蝶翼盖在脊背上。他抱着自己的小腹,肚子里是她的“卵”,整个人都浸在月色之中。


    蠢货。


    她一边这么静静想着,一边缓缓开口问道。


    “主教,回答我,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第27章


    兰迦在夜色中睁开眼, 腹腔中的胀痛让他难受得想要干呕。兰迦伸手扶住腹部的弧度,花了半分钟回忆自己的一切。


    他和圣使大人在履行。


    他肚子里是圣使大人的“卵”,他会孵化它们。


    兰迦眨了下眼睛, 忽然发现桑烛不在床上。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了,他行动迟缓试图爬起来寻找,用手臂撑起上身,这不太容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腹腔中的“卵”好像变得更大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挪移了位置, 稍微一动难以控制地浑身发软。


    “呕……”兰迦掐住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干呕,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很难受吗?”


    兰迦的心脏一下子落回了胸腔,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没有表情的脸变得很柔软:“不……大人, 可以忍受……”


    桑烛靠在窗边,一半被月色浸亮,一半埋在宁静的黑暗里。她朝他游过来,兰迦下意识握住桑烛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腹部。


    他觉得她喜欢这样做。


    桑烛并不拒绝,她垂眸打量着眼前的人,另一只手拨开他的头发,捧起他的脸,兰迦温驯地任她动作,似乎以为她要亲吻自己,于是顺从地张开艳色的嘴唇。


    “兰迦。”桑烛轻柔地问, “你还记得你曾是个军人吗?”


    兰迦微微一怔,在某个瞬间身体僵硬了。桑烛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完全躺倒在她的身下。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白色的睫毛和浅灰的瞳仁。


    桑烛又问:“你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圣……”兰迦颤抖起来。


    桑烛于是亲昵地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兰迦在短暂的快感中回应着她,口唇酸麻。桑烛低低笑了笑,“兰迦,你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兰迦怔怔地睁着眼,在桑烛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已经几乎完全失去肌肉线条的身体,细腻雪白的皮肉,虚浮无力的四肢,怪异的,隆起的胸口和腹部,小腹上艳红的淫/靡的纹路,飘散的灰白长发间,一张被情/欲烧得熟透的脸。


    最下贱的性·/·奴也不过如此。


    真恶心。


    这个念头撕开了他沉溺在幸福中的大脑,但下一刻,桑烛的吻又落上来,于是轻飘飘的幸福再次占据了他所有的思考。


    他曾经是军人吗?


    对,似乎是的。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重要,圣使大人喜欢就好。


    兰迦软软地伸手环抱住桑烛的肩膀,在这个轻柔的吻中被刺激得双眼发红,桑烛含着他的嘴唇,轻轻笑道:“兰迦,你其实是很喜欢我的吧?”


    “唔……嗯。是……大人……”他含糊不清地吞咽着,声音碎散。


    “我也这么觉得,我很喜欢你。最初因为你满足我所有的期待,后来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总之,我是希望你陪伴我久一点的。所以我也在试着,小心地对待你。”


    桑烛柔和地说着,手掌温柔地贴在他的腹部。


    不知道为什么,兰迦的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恐惧——他对桑烛产生过各种情绪,愧疚,羞耻,感动,爱意……


    但从未有过恐惧。


    这一瞬间的,野兽一般的直觉冻住了他的身体,他的瞳仁迟钝地颤动着:“您……”


    桑烛依旧平静,脸上带着圣使标准的,慈悲而宽和的笑意。


    她说:“但是兰迦,相比起一直陪伴我,你好像更想从我身边逃走……为什么?我应该并没有囚禁你。”


    恐惧让兰迦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几乎能听见隆隆的声响,但桑烛的问询却让他困惑了。


    他为什么要逃走?


    桑烛看到他眼睛里真情实感的疑惑和茫然,发颤的睫毛甚至显出几分委屈。兰迦犹豫地用手指贴住桑烛的手腕,小声为自己辩解:“大人……我没有……”


    “哦。”桑烛却只是微笑,“你不记得你做过什么了。”


    她抚摸着兰迦的脸,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蝶翼上——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缺口,之前她未曾留意,“兰迦,你知道教廷的祝福仪式,其实是在把你们变成虫,对吗?”


    祝福仪式。


    兰迦的瞳孔瞬间缩紧了,一时间,像是混沌的线被扯动,杂乱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无法探知的角落被一把拉出来,哐啷一下在大脑皮层被砸得粉碎,破碎的画面如玻璃碎屑一样刺进他眼底,带着尖锐的疼痛和快意。


    祝福仪式,圣使柳稍滴落的露水。


    兄长威尔虫化的脸和残破的圣歌。


    在他眼前被虫族从机兵里拖出来,撕咬到奄奄一息的战友。


    雅朵天真无邪的脸,她口中“长满翅膀”的叔叔。


    剪断蝶翼时,那瞬间的绝望和痛苦。


    兰迦本能地想要逃离,但桑烛按着他的腹部,用了一点力。


    下一刻,腹中的“卵”翻滚起来,兰迦痛苦地挺起腰,强忍着没发出惨叫,整个人向后弯折,如一张绷紧的弓。那些已经不再隐藏的红色纹路兴奋地伸展蔓延,兰迦在猛然升起的空虚和渴望中绞紧了身体,空空地张大嘴,水中散开一片乳白。


    兰迦尝到了逸散在水中的奶味。


    “呃……啊!”兰迦扬起头,红舌悬在口中,桑烛伸手捉住他的舌头,强烈的刺激让他的脑海一片刷白,身体彻底瘫软下去。


    好几秒后,兰迦的眼睛才重新聚焦。他迟钝地转动眼珠,望着桑烛平静的笑容,一张脸慢慢白了。


    “圣使……大人……”他轻轻叫了一句,目光荒凉苍白,“您,什么都知道……”


    桑烛只是静静打量着他,这个被她从卡斯星的奴隶市场买回来的奴隶。上一个夜晚,他曾用额头贴着她的手背,虔诚地向她忏悔妄念,向她讨要能够埋进身体的“卵”,永远不会断绝的“联系”。


    他让她觉得温暖。


    然而弥瑟的声音尤在耳边。


    兰迦·奈特雷,他将自己的翅膀剪下一块做成挂饰送给了雅朵,内定的下任圣使雅朵。


    然后再问雅朵,她都同他都说过什么,一切就昭然若揭。


    这个曾经为了不牵连她,两次刮掉了自己翅膀的人,如今选择了故意将自己暴露在教廷的视线中。


    而弥瑟那个蠢货,竟然真的火急火燎地亲自来找她,王室和军部一直想要知道祝福仪式的核心,一直死死盯着教廷的动向。弥瑟一动,另外两边大约也就有了猜想,想必不久之后,三方的人会在她这里碰面。


    如果放在人类的语境中,兰迦·奈特雷,应该叫做背叛了她。


    但没关系,她会宽恕他。


    桑烛用手背贴着兰迦惨白的脸,轻缓地笑了:“你的脑子坏了一部分,你记不清东西,记不住痛苦,你的潜意识逃避那些,然后你利用了这一点。”


    她真心实意地夸奖道:“真聪明,兰迦,你骗过了我。”


    桑烛说着,用膝盖蹭了蹭兰迦的小腿。仅仅只是这样的触碰,就让过于敏感的腿一阵战栗。兰迦目光一晃,将哼声咽下去。


    “你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无辜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疑过,你的腿和我有关?”桑烛从容而平淡地问,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毕竟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从时间上来看,太巧合了。”


    “偏偏那一天,你准备离开我。然后那一天,你失去了离开我的能力。兰迦·奈特雷中尉。”


    桑烛叫出了他曾经在军中的军衔。


    兰迦的瞳孔缩紧又放大,他沉默地看着桑烛,忽然猛的伸手去抓桑烛的肩膀——一个不太标准,有点野路子的军中“擒拿”的姿势。


    勾成爪的五指破开水波,桑烛没有动,仿佛束手就擒。


    但是他的手被挡住了,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的手不能再进半存,手指后,桑烛平和地笑着,将手指扣入他的指缝,握紧了。


    兰迦望着他们交握的手,终于慢慢开口:“教廷的……圣使,是由,育幼院养大的。从出生,到继任,都不会……离开教廷。”


    “啊……”桑烛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无论帕拉,还是别的星球……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人鱼,那只是……童话,是传说。”


    桑烛摇摇头:“是吗?那太可惜了。”


    “现在,在我肚子里的,不是,您的卵。”


    桑烛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柔软地抚摸着他隆起的小腹。


    兰迦绝望而麻木地看着桑烛的脸,“您要,杀死我吗?”


    桑烛摇头。


    寂静充斥着这里,流动的液体仿佛也要凝固。


    兰迦空空地张了张嘴,许久之后,才再次发出声音。


    “我不问,您是什么。但如果,您愿意让我活着,能不能……将我交给王室,或者军部,任何一方。”兰迦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或许是哭了,这又让桑烛觉得他可怜。


    “为什么?”桑烛问。


    “他们想要的……只是这个……”兰迦缓缓扇动了一下蝶翼,与桑烛交握的手颤抖起来,“那么……拿去,把我拿去……”


    “然后无论如何……至少,去毁掉虫巢,不要再……远征了……”


    不要再将那些人送进虫的口中,不要再用荣耀和未来欺骗他们,不要再带回一具具异化的尸体,只为了找出究竟哪种虫的感染者,才能作为祝福仪式的核心。


    桑烛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平平淡淡地笑了。


    “兰迦,你是个善良的人。或者说,你是个好人,我喜欢这一点。”桑烛垂下眼帘,平淡慈悲的面孔浸在月光下,“如果你不是你,或许我会愿意帮你实现这个心愿。”


    兰迦一怔。


    “可惜,兰迦,我对你的期待,并不是让你成为王室或者军部的试验品。”桑烛轻描淡写地说,“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当然,那不是浪费,我很喜欢这段时间。只是兰迦,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沉没成本,我并不想放弃。”


    “您……”


    “兰迦,我想孵出你肚子里的卵。”


    桑烛抬起头,平和地望进兰迦渐渐流露出惊恐的眼睛,宽容地笑了:“兰迦,就像我之前 说的,这是联系。正好,不久前的一个忏悔者,他给了我一点如何处理现状的灵感。 ”


    黑色的瞳仁渐渐竖成一线,桑烛笑着,用一双冷血动物般冰冷的眼睛。兰迦第一次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一时间几乎整个人都震颤起来,仿佛那是比虫巨大的复眼还要可怕的东西。


    桑烛:“我很少对人这么残酷,但是兰迦,既然我想要保有我们之间的联系,或许,斩断一些没有必要的念想,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不要……”兰迦终于意识到桑烛要做什么,他可以平静地寻死,却在这个瞬间剧烈挣扎了起来。


    但桑烛的手按在他的腹部,慢慢用力,腹中的卵仿佛真的即将破壳,剧烈震颤游动,兰迦抑制不住地发出干呕声,眼看着自己的腹部被挤压出形状,红纹仿佛狂欢一般,淫/靡而鲜艳地伸展。


    噗的一声,一颗卵破了。


    白色的雾气凝成了一条小鱼,横冲直撞,扫过的地方如过了电一般,尖锐的快感直冲入脑海,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残酷疯狂。


    兰迦发出一声尖叫,桑烛吻过他的唇边,微笑着开口。


    “你不需要真相。”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颗卵破裂。


    “你不需要记住过去的死亡,也不需要注视未来的牺牲。”


    “不……啊啊啊啊啊……哈……别……啊……”


    第三颗。


    “你将只注视我,你的体内从此将如你的嘴,你的胸膛,你的双腿。你将无时无刻不感到空虚,你渴望我,如渴望空气或甘霖。”


    兰迦疯狂地挣动,如一尾溺水的鱼。可鱼怎么会溺水呢?鱼只会在水中好好活着。正如那个被剥去了真相,于是在爱中感到幸福的忏悔者。


    第四颗卵破裂的时候,兰迦已经彻底软了下去。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只剩下微微的抽动,好在他被浸泡在阿斯卡达的液体中,充斥着肺部的液体直接提供了氧气,否则他大概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息。


    他的腹部重新变得平坦,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卵”。


    桑烛缓缓按下去,卵濒临破裂的边缘,她听到兰迦微不可闻的声音,绝望破碎。


    “圣使……大人……大人……不……”


    “桑烛……”


    他第一次叫出桑烛的名字。


    他的嗓子里仿佛含着血,张嘴便能呕出整颗心脏。


    “桑烛……我求求您……求您……”


    “我做错了……我不会……再有任何想法了……怎样……都可以……”


    “求您,别这么对我……别让我……”


    桑烛垂下眼,最后一颗“卵”破裂了,孵化出的“鱼”游到了最深的地方,尾巴甩在温暖鲜红的褶皱上。


    “我会去你的过去。”桑烛说,“我会给你幸福。”


    兰迦发出无声的尖啸,重重一颤后,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桑烛拂开他的发丝,指尖轻柔地扫过他红肿的眼角,最后盖在他即使昏迷都没有闭合的双眼上。


    白雾从她的指尖弥漫,桑烛随着雾气缓缓沉入兰迦的记忆。肃杀的冷风扑面而来,混乱尖锐的惨叫充斥着这里,桑烛平静地走过遍地尸骸,拂去血色的迷雾。


    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她并不想改变兰迦太多,需要处理掉的,只有几件事。他在蔷薇远征中获得祝福真相的那个瞬间,和后来他为之做出的所有行动。


    哦,还有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处理掉这些后,兰迦·奈特雷就只是在蔷薇远征中意外流亡被星贩抓走做成性·/·奴,又意外被教廷圣使拯救了的,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桑烛静静往前走着,忽然听到了圣歌的声音。她脚步一顿,抬眼发现周围的场景已经变了,帕拉宽敞的街道挤满了人,无数人翘首看向一个方向,然后有人欢快地呼喊。


    “圣车来了!”


    桑烛朝街道尽头看去,圣车被大团玫瑰簇拥着,一个年轻的女性蒙着面纱和头巾,穿着一身白色织金的长袍站在圣车的最前端,合目唱着旋律优美的圣歌。


    而桑烛穿着一身深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面孔,她身边是人们在谈论教廷圣使的声音。她跟着圣车往前走,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多时,一捧雪白的玫瑰花瓣从她头上飘落。


    桑烛抬起头,看见年轻的圣使再次捧起花瓣,向她的方向撒过来,而她抬起手,正好就有一片花瓣落在指尖。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兰迦在这里吗?


    桑烛下意识像从前那样,跟着圣车一路走去,拥挤的人群中,她没有看到兰迦。一直到圣车进入教廷的大门,桑烛仰起头,望着教廷恢弘的门扉,一时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然后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太早了,不会是她想要抹除的片段。她应该继续往下一段记忆走去。


    “喂——”


    一个稚嫩的,但隐约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桑烛回过头,对上了一双群青色的眼睛。


    有着深色短发的男孩趴在栏杆上,微微抬着脸,精致漂亮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有种见了太多生死的冷酷,群青色的眼睛却很亮,让桑烛回忆起她曾见过的那张证件照片。


    那是还未经历蔷薇远征的兰迦·奈特雷,目光中还盛着稚嫩的意气风发。


    而此刻,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兰迦·奈特雷用更加稚拙也更加鲜亮的目光看着她,好奇地歪了歪头。


    “你看上去不像帕拉的人。”他问,“你是来这里旅行的,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桑烛的瞳孔微微放大,漆黑的瞳仁映出倒影。


    一时间,风吹起了满地的白玫瑰花瓣,那些花瓣阻隔了他们的视线,也落在兰迦的头上。他像一只小兽一样晃着脑袋,啪啦啪啦拍掉头发里的花瓣。


    而桑烛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


    啊。


    她很轻地想,原来这个故事,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第28章


    “你是来这里旅行的, 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兰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做好了眼前这个怪人把他当神经病的准备,也做好了她不会回答的准备。他不在意,反正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只不过看她盯着教廷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想问就问了。


    如果用那些帕拉老爷的眼光看,这种行为大概挺粗俗。


    兰迦把脑袋上的花瓣拍下来,在满街浓郁的香气里有点想打喷嚏。他觉得这里没意思了,打算去找他兄长——反正他这样的身份也没法进教廷,这大门也没什么好看。


    “你呢?”那个怪人却忽然轻轻笑了下, 反问道,“你是来这里旅行的, 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怪人的声音很好听。


    “旅行啊。”兰迦脱口而出,不知怎么的,居然就轻易交了底,“我哥哥考进帕拉的军校了,给我申请了三天暂留证,我可不是偷渡的。”


    他说完, 顿时后悔了, 有点懊恼地撇了下嘴。


    “哦。”那怪人应了声,含着笑。


    兰迦顿时觉得有点不爽。原本他是不在意怪人的答案的,但这会儿,他被套了话,对方却什么都没回答,这种不公平让他咬了咬牙。


    他是在卡斯星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兄长当了边境军的雇佣兵,一开始在后方清理被打碎的尸体,有虫的也有人的,后来稍微学会点武器就开始扛着光炮跑到前线放冷炮,也从奄奄一息的战友手中抢夺战利品——他们那儿的孩子,稍微有点念想不想烂在污泥里的,都是这样,跟野狼崽子似的,动一下就撕咬下一块肉。


    兰迦不太满意地抬起下巴,没有表情的脸很冷淡,甚至有点凶狠:“你这样,在我们那儿,是会被打死的。”


    “啊。”怪人发出一个气音,“这么凶吗?请问我做错什么了?”


    好吧,虽然看上去并不是帕拉的人,但肯定也不是边境星来的,边境星养不出这种温吞的家伙,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那怪人听上去在诚心发问,兰迦有种伸手打进棉花的无力感。他侧头抿了抿嘴唇,回答道:“我先问你问题,你应该先回答我。”


    怪人朝他走过来,转身靠在他正趴着的栏杆上,柔软的斗篷抚过兰迦的手背。他瞬间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飞快往旁边挪了几步,满脸警惕:“你干什……”


    “可是我不知道啊。”怪人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


    兰迦一愣,就看到怪人朝他侧过脸,面孔在斗篷下看不清楚,但能隐约感觉到专注温和的目光。


    “我不知道在你的语境里,怎样算旅行,怎样算流浪。”


    兰迦:……


    不仅温吞,好像还有点傻。


    兰迦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儿来的那么多耐心,居然真的开口解释了:“这有什么……有结束旅程后能回去的家,那就叫旅行。没有,那就叫流浪。”


    怪人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问:“怎样算有能回去的家?”


    兰迦:“。”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耍,他真的要生气了。


    兰迦抿紧嘴唇,群青的眼珠直直盯着那怪人,满眼写着“明知故问”。怪人却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发出很好听的,柔和的笑声。


    “抱歉,我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我随时可以回到我诞生的地方,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把那里称为是家。”


    兰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实在闲得厉害,否则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跟个陌生人聊了起来。


    他平时并不是个话很多的人,甚至用兄长的话来说,他有点太闷了,不像个小孩。


    “你父母不在吗?”


    “我没有父母。”


    “……兄弟姐妹?有吗?”


    “有一些姐妹,但她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那那里……你家里还有什么?”


    “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迦一时无语。


    怪人将手肘往后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他,微微笑了:“看来……我其实是在流浪啊。”


    兰迦抓着栏杆,肩膀耸着,像颗随时准备发射的炮弹。


    “你……也不用这么说。”他有点别扭地说,“我家里也没人了,爸妈早就死了,哥哥来了帕拉,家里也没留下什么……我的暂留证已经到期了,今天就得坐航渡飞船回去。那也不影响那是我家,我还是能回去的。”


    怪人沉默了很久,又笑了。兰迦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匆忙又含糊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所以我们都是来帕拉旅行的,这个答案没问题。”


    怪人没再说话,兰迦低头用脚尖一下轻一下重地踢着栏杆的底座,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去,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无聊透顶。


    距离航渡飞船只剩下没几个小时了,还是趁着这点时间去跟兄长好好再见一面比较重要。


    兰迦也没告别——和仅仅只是说了一次话的陌生人没有告别的必要。他转身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刚迈出脚,怪人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来,轻易绊住了他的脚步。


    “你在这里发呆,是想要进教廷看看吗?”怪人温和地,理所当然地说,“我带你进去好不好?”


    兰迦猛的回头,脸上一瞬间呆滞震惊的表情将怪人逗笑了。


    怪人朝他伸出素白的手,掌心向上摊着,上面没有一丝伤痕和茧子,干净柔软得像一朵新绽开的花朵。


    兰迦下意识将自己满是血痂的手藏在身后。


    他在帕拉呆了三天,冷眼看着满街来来去去,被养在温室里从没见过贫穷和战场,仿佛生来就被云端托举着帕拉公民,他知道自己是这些人眼中的贱民,但却从没真心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这个瞬间,他在还不知道“自惭形秽”这个词语时,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触。


    *


    记忆世界中的日光带着些不明显的,混乱的光斑,像是某些世界里,用老式摄影机拍出来的底片。而桑烛正将兰迦的人生握在手中,思索着要在哪里进行裁剪。


    她看着眼前虚张声势的小孩,这并不是她要改变的记忆,所以她应该像现实中曾发生过的那样,简单地告诉他,“是在旅行”,然后转身离开,不必记住彼此。


    但她却在这一刻,想多看看这个孩子。


    桑烛蹲下身,将自己放到和兰迦同样的高度,把手递到他面前。


    年幼的兰迦露出了明显的犹豫挣扎的表情,最后别过头说:“我这种身份,是不允许进去的。”


    桑烛很浅地笑了笑:“可我能带你进去,要不要试试?”


    这显然是个很大的诱惑,兰迦犹豫再三,眼睛明亮地看向她:“好,我不占你便宜。你带我进去,我也帮你做一件事,只要我能做到,脏事也行。”


    “我没有脏事需要你做。”桑烛说,“不过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兰迦。”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兰迦·奈特雷。”


    这是她已经太过熟悉的名字,是她的所有物,却也是他第一次,亲自向她介绍自己。


    “初次见面,兰迦。”桑烛用指尖拂去他肩膀上的花瓣,“我是路西乌瑞。”


    桑烛带着兰迦绕到教廷的后方,随手在那里开辟出一个洞口。兰迦愕然看着凭空出现在白墙上一人高的洞口,又看看桑烛,又看看洞,又满脸古怪地看向桑烛的手,怀疑那里其实装了个消音大炮。


    桑烛已经自然地走进去,回头等着兰迦。


    “它……”兰迦指了指洞,“不会在我要过去的时候突然合回去吧?”


    “嗯……”桑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卡住腰部,剩下屁股和腿露在外面,完全无法动弹……


    她笑了笑:“想试试吗?”


    “不要!”兰迦飞快地越过来,再看桑烛时,眼神已经变了。


    毕竟只是个十岁多的孩子,再早熟,慕强的心态和旺盛的好奇心却是难以轻易消弭的。


    桑烛看着这个鲜活的孩子,眼前闪过兰迦灰白的长发,和埋在长发间惨白绝望的脸。


    “求您……别这么对我……”


    而她的身侧,小兰迦看着他通过后瞬间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洞口,严丝合缝的墙面,微微张开嘴:“你……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桑烛垂眸看他,兰迦已经很快摇摇头:“不,我不是要逼问,你不用说。”


    他小心地跟桑烛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又在桑烛开始往前走后,慢慢拉进了这点距离,最后几乎贴在她身后,手背蹭到了她的斗篷。


    兰迦又立刻惊到了似的放慢一点脚步,仔细打量着桑烛的动作,确定她似乎没有要因此在他身上也开一个洞的想法,才稍微放大一点胆子,更近地跟上去。


    教廷前方的圣堂隐约传来圣歌的声音,兰迦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你想进教廷,是因为信仰神吗?”


    兰迦被桑烛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这会儿乖得很,刚开始那点凶狠冷漠的表情全收回去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相信神,但是教廷的祝福仪式能让人变强,我猜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技术……反正,我有一天一定能成功站在被祝福的位置,所以想看看这里。”


    “你想要变强?”


    “对。”


    “变强,然后呢?”


    “去参加远征。”兰迦扬起头,眸光熠熠,“荣耀,未来,成为帕拉的公民,能够从正门走进教廷,从泥巴地里真正走出去。这是唯一的路,但我肯定能走好。”


    桑烛有一瞬间的沉默。


    的确,这条路,他走得很好。


    一路踩着尸骸和战火,最后……走到了她的身边。


    兰迦还在试图听那远远传来的圣歌,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毕竟再往前就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会被发现。


    可是那歌声太远太细碎了,即使兰迦下意识踮起脚,也还是听不清。


    这让他有一点失落,就好像他三天前第一次踏上帕拉的土地时,扑面而来的温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兰迦收起目光,打算放弃听清,轻柔的声音却接上了若有若无的残破曲调,流水一样在他耳边淌过。


    “主静候在他的高山上,等待远方归来的羔羊。


    主祈祷胜利和丰饶,主为你们举起长枪。


    战士们啊,摘取那朵玫瑰,请记住身后是永远的故乡。


    此为胜利,此为荣光。


    此为宽恕,此为……”


    兰迦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桑烛,不敢发出声打断她。恍然间,他的眼睛微微模糊了。


    缺衣少食饿得发昏的时候,浸泡在尸堆里连嗅觉都麻痹的时候,在战场上和高大的虫几乎贴脸对视的时候,受伤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不能诞生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也想要诞生在温暖的,不必时时注视着死亡的地方。


    他终于借着兄长的力量来到了帕拉,借着这个陌生人的力量走进教廷,却依旧如沟鼠一般,偷窃似的试图仰头去窃取为人的尊严。


    但是他却得到了一曲只有他一个听众的圣歌。


    “你们是什么人?”


    清亮高昂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兰迦浑身一震,看到不远处身穿圣使长袍,皱着眉头的年轻女性。


    年轻的圣使有着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眼睛里的怀疑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她朝他们大步走过来。


    “说,你们从哪儿进来的?在这里做什么?否则我就叫人了!”


    “走!”


    兰迦几乎本能地一把抓住桑烛的手,迎着日光朝来时的路狂奔过去,圣使发出一声惊叫,有人追上来。闹哄哄,乱腾腾,他不断拨开茂盛的芙洛丽玫瑰,大朵的玫瑰随着乱晃的花枝掉在地上,芬芳浓郁的花瓣浸泡着盛大的日光,漫天纷纷扬扬。


    风吹落了桑烛的兜帽,长长的黑发也被玫瑰的气味浸染。她抬起头,看向刺目阳光,在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中缓缓笑了起来。


    墙上的洞口出现又消失,追捕者一脸蒙圈地被教廷的高墙挡在里面。兰迦拉着桑烛一直跑了两个街区,才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一边咳呛着喘息一边恣意地大笑。


    “活该!”他朝教廷的方向骂了一声,又看向桑烛。


    桑烛依旧平静地站着,大气没喘一下。兰迦已经累得站不住,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深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唇因为剧烈运动充血发红。


    兰迦大口喘气:“刚……刚才那个,要,要抓我们的人……”


    桑烛从他的嘴唇上收回目光:“那应该是教廷的这任圣使。”


    “对,圣使。”他抹了一把脸,“传说中的圣使大人,哈,她看上去,好像个人啊。”


    桑烛失笑:“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她又问:“她不像你想象中圣使的样子吗?”


    兰迦摇头,小狗似的:“你更像。”


    桑烛一愣,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兰迦慢慢平复喘息,认真地看着她的面孔,像是要记住她的长相。


    “路西乌瑞。”他叫她的名字,舔舔嘴唇,“我要去坐渡轮飞船了。我肯定会考上帕拉奥图军校,但是可能还要用上几年……好几年。你……打算在帕拉旅行多久?”


    桑烛伸手,慢慢拨开他汗湿的发丝。


    她回答:“十年……以上吧。”


    兰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那我还能见到你。”


    桑烛:“……嗯。”


    兰迦:“我们互换了名字,所以这不算我为你做的事。我还欠你一件事,在我考上奥图之前,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桑烛缓慢地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无论什么都可以?”


    兰迦点头,缓缓用指尖贴住她的手掌,许诺一般,郑重地握住了:“无论什么都可以。”


    桑烛垂下眼帘。


    这个有着群青色眼眸,目光鲜亮的男孩融化在帕拉的日光中,随着他未曾在现实中许下过的承诺一起。桑烛望着眼前摇晃的,波光粼粼的记忆碎片,脸上的笑容已经隐去。她伸手拂开,再次在呼啸着血腥的混乱中向前走去。


    这不是她要抹去的片段。


    等做完一切后,就把这段被改写了的记忆恢复原状吧。那年的星纪日,他们只是在教廷前擦肩而过,说了一句话,从未记住过对方的陌路人。


    路西乌瑞的掌心空无一物,眨眼间,她握着细长的柳条,她站在教廷的高台上,透过彩色玻璃穹顶的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纷繁绚烂。


    清澈圣洁的圣歌环绕,她俯首,看见穿着军装,面容冷峻的兰迦·奈特雷。


    她说:“主将护佑你凯旋。”


    第29章


    帕拉教廷,据说,主的目光将长久停留在这里。雪白的建筑有着环绕的白墙和没入云端的尖顶,彩色的琉璃映着碧蓝的天空,无数白鸽在那里栖居。


    唱诗班口中唱着圣歌,被选中的军人沐浴在圣歌中,仰头看向高台的方向。


    桑烛披着雪白织金的圣袍,长发盘起露出天鹅般的脖颈,深黑的眼眸含着宽容和悲悯。


    她掌中是细长的柳枝,尖端点着一点清水。


    这是祝福仪式。


    她垂下眼,在眼前列着长队的军人中一眼看到了兰迦·奈特雷,一时间,一个浅浅的念头掠过脑海。


    原来,他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兰迦走到她面前,按照规定单膝跪下去,扬起头,用一双群青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孔。


    桑烛平静慈悲地低垂着眼帘,没有去改变什么,只是平平伸出手,柳稍的尖端轻轻一弹,在圣坛中蘸了无色的药剂,又将这点清水般的药剂点在兰迦的眉心。


    “主将护佑你凯旋。”


    兰迦在瞬间的清凉和刺痛中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而桑烛已经移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士兵。


    最终,他沉默地站起来,随着队伍离开。


    祝福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细小的异变正在这些被祝福的士兵身体里发生。他们即将被送往战场……或者说,不是战场,而是一台有去无回的绞肉机。桑烛从不为此愧疚,她只是完成了作为圣使的工作,即使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来完成这项工作。


    这是人类的选择,并不是她的选择。


    这也不是她要抹去的记忆。


    桑烛漠然地拂去这块碎片,她往前走着,记忆中的时间飞快地,流水般在她身边淌过。


    几个残破的片段中,兰迦开始学习操纵机甲,他第一次尝试精神链接,机甲的纤维丝几乎抽掉了他一半的血。和他一起一起训练的新晋驾驶员们发出铺天盖地的惨叫和哀嚎声,兰迦死死掐着自己被纤维丝刺入的手臂,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那庞大的机甲终于成功抬起了手臂,象征着最初的成功。


    兰迦在对战训练和模拟战中取得了最好的成绩,他渐渐纯熟地操控那钢铁巨物,甚至能够细致到摘下一朵花却不碰伤花瓣。


    兰迦获得了提拔,授勋仪式上,兰迦微微弯下腰,被佩戴上象征中尉军衔的领章。


    中尉军衔,几乎是边境星出身的军人能够走到的最高点。但对这一刻的兰迦而言,却成为了远征前夕的起点,只要他能够从蔷薇远征中活着回来,更进一步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在众人的艳羡和掌声中行了军礼,手指抚过金属的领章。


    然后,他推辞掉了战友们准备的庆贺的晚宴,独自前往远征军墓园。


    帕拉的月光如霜一般洒落在林立的碑石上,兰迦沉默地站在威尔·奈特雷的墓碑前,很久之后,才开口叫了一声:“哥。”


    墓碑不会给予回应,月色下只余寂静。兰迦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带着哽咽的声音:“我参加祝福仪式了,也见到了教廷的圣使大人,真的,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


    “见到她,就会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


    兰迦扯了一下嘴角,眨掉眼睛里湿润的水汽:“所以那时候我不该嘲笑你,是我见识浅薄了。可惜我们这样的人,不会被她记住。”


    他用新军服的袖子将墓碑擦了一遍,擦去上面的浮灰,重新站直身体。


    他说:“我要去参加远征了,我会活着回来。”


    兰迦很快转身离开,明天就是军队离开帕拉的日子。桑烛缓步走到那块墓碑下,垂眸看着纯白的碑石。


    兰迦很少和她说起他的兄长,桑烛只知道他的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残虫杀死,他是被这个兄长养大的。


    野蛮贫弱的卡斯星,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究竟是怎么养大了一个婴儿,但他做到了。后来,兰迦也一路追着兄长的背影,从卡斯星挣扎着走到了帕拉。


    但是他的兄长过早地,突然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桑烛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块墓碑,却突然被拽住了手腕。桑烛微微侧过眼,呼吸间已经被人按住肩膀,一个凶狠的,带着点野路子的擒拿姿势。双手控制手臂,膝盖压住大腿,手肘抵在喉咙的位置,一用力就能击碎喉管甚至颈椎。桑烛没有反抗,被狠狠顶在墓碑上,后背湿凉一片。


    去而复返的兰迦寒声逼问:“谁?来做什……”


    他的声音在看清桑烛脸的瞬间戛然而止,瞳孔几乎缩成针尖。他甚至一时忘了放手,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震惊:“圣使……大人?您为什么?”


    桑烛温和地仰着头,将整片脖颈暴露在兰迦的手肘下,好像在天敌面前暴露出弱点的食草动物。


    “我记住你和你的哥哥了,兰迦。”桑烛说。


    兰迦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好像已经没法思考,只剩下肌肉本能,这样的表情总算有点桑烛熟悉的样子了。桑烛平淡地笑了下,兰迦这才猛然惊醒似的放开她,急急后退了两步,又很担忧地去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在看到桑烛脖子上被压出的一道红痕时,咬牙懊恼地捏紧了掌心。


    “抱歉……圣使大人,我……”


    “没关系。”桑烛没有站起来,就这么靠着墓碑坐在湿润的草地上,仰头看向银白的月亮。


    她突然说:“很久以前,我决定离开……嗯,离开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兰迦更加不知所措了,他不敢看她的脸,所以单膝跪了下去,目光只落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


    “我在我诞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然后有一天,我忽然伸出手,我妹妹就从天而降,掉在我怀里。”


    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阿瓦莉塔轻飘飘地落下来,白色的长发如鸟的羽翼。她伸手接住她,阿瓦莉塔就立刻顺杆往上爬地抱住她的脖子,冰冰凉凉的发丝蹭在她的脖颈上,有的缠绕在她的指尖。


    “姐姐。”她的声音也像是鸟的啼鸣,“我是你新诞生的妹妹,贪婪者阿瓦莉塔。”


    “我的妹妹很弱小,所以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桑烛的目光重新落在兰迦茫然的脸上,之前没能在墓园讲述的故事,在这段注定会被她修回正轨恢复原状,于是轻易消失的记忆中缓缓道来了。


    “我应该并没有像你的兄长养育你一样,养育过我的妹妹。但我……大概是想过要保护她的。”


    桑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兰迦听不明白她的话,但本能地感觉到难过。他小心地抬起头,但桑烛脸上并没有悲伤,她依旧平静地笑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或是念诵教廷的典籍。


    兰迦吞咽了一下,干巴巴地问:“……然后呢?”


    桑烛笑意深了些:“然后,我妹妹离开我了。”


    她顿了顿,又说:“兰迦,我看到你们,忽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想她。”


    兰迦哑然无言。


    桑烛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拉直理顺,拂去草叶灰尘。


    她走向兰迦,在兰迦震惊的目光中俯首轻轻抱了抱他的肩膀。年轻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并不过分喷张但异常结实的肌肉紧绷,热度透过军服传递到桑烛的指尖。


    兰迦几乎连话都要不会说了,他下意识挺起胸膛,让桑烛能够抱得更轻松:“您……”


    “兰迦。”桑烛轻轻叫他,手指穿过他深色的短发,轻轻揉了揉,“我该走了。”


    兰迦呼吸一窒,目光移动,看向月光下的墓碑。


    他兄长的墓碑,兄长说起教廷圣使时,眼睛里曾是热切的爱慕。


    兰迦不知道圣使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圣使为什么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个拥抱。但是他在听到她要离开的时候,忍不住抬起手,用手指捏住了她的衣角。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个动作是不是挽留。


    然后圣使低头吻了吻他的眉间。


    兰迦·奈特雷彻底僵成了一块石雕,而圣使对他说:“晚安,等你醒来再见。”


    虽然等他醒来后,就不会有这段记忆了。


    桑烛松开手,直起身体,袖口却忽然被勾住了。


    很轻的,似有若无的力道,然后兰迦的手指试探着,轻轻贴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很熟悉的动作。


    兰迦问:“圣使大人,我……能活着回来吗?”


    桑烛答:“你会活着回来。”


    月光下的记忆如水中气泡,最后兰迦似乎是露出了笑容,也可能没有,桑烛没看清。


    她拂开最后遮蔽在眼前的障碍,再抬眼时,她站在荒芜一片的星球上,仰头可以看见大片虫族呼啸飞过,无数残破的机兵被虫冲刷包裹着,断肢残骸弥散了漫天血雾。


    她的目的地。


    不远处的地面上是只剩下半截的机兵,兰迦的上半身从驾驶舱里挂出来,他满脸是血,身体瘫软着从高高的驾驶舱掉到地上,咬牙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地面发出震动,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靠近了。


    是虫。


    一只十数米高,已经说不清是什么的虫。蜈蚣,螳螂,甲虫,蠕虫… …它什么都不像,仿佛是将这些乱七八糟地拼接在一起,柔腻的长肉条裹着细长尖锐,布满甲壳尖刺的腿,拖着浓绿的粘液,扬起的身体上布满细小的张牙舞爪的足,拼接在肉团上的镰状前肢朝兰迦重重挥过来。


    桑烛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兰迦险险躲过这一次攻击,扑倒在地上,他大概断了几根肋骨,从嘴里喷出口血。在虫的下一次攻击到来的瞬间,兰迦抓住从机兵身上拆下来的小型光炮,面目狰狞,带着要同归于尽的狠绝朝虫的足部冲过去。


    边境星的雇佣兵,都是这样厮杀的。


    他们没有什么精良的武器,更没有机兵,无论敌人是什么虫,都是以生换死的赌命,他已经这样赌了十几年。


    光炮精准地轰击在冲支撑身体的细长甲足上,碎肉横飞,浓汁迸溅。虫发出凄厉的嘶鸣,没法保持平衡地向一边翻倒下去。


    兰迦被掀翻,他护着自己的要害滚出去好几圈,立刻在烟尘里爬起来扛着光炮,一边呕血一边冲上去,将炮口在最近的地方对准虫的要害。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炮口对准了最合适的地方,只要轰击,就能杀死这只虫。这样的动作兰迦做过太多次,他深知自己这次活不了了,他不可能活着回去,那至少在死前,也要多带走一只。


    可是他无法动弹,血从眼鼻口耳一起涌出来,模糊的视线让他错觉自己是不是看见了幻觉。


    虫倒在尘埃中,本应该是头部要害的位置,嵌着半具人形——或者不能叫人形。各种虫肢刺破皮肤,在疼痛中不断乱动,脑袋上刺出一只独角仙似的硬角和半个蜻蜓翅膀,虹吸口器从右眼球的位置伸出来,半张脸已经彻底狰狞,另外半张却还勉强维持着人的样子,银色的军牌闪过反光,群青色的左眼转动一下,目光落在兰迦身上。


    “啊……啊啊啊——”


    兰迦浑身一震,跪倒在满地浓绿的粘液和泥泞里,发出颤抖扭曲的嘶吼。


    那是——威尔·奈特雷。


    第30章


    这个世界在桑烛所经历的世界中,远远算不上残酷或者糟糕。这个世界的人类有着广阔的生活疆域,有着驰骋宇宙的科技,也有着明确的,并不算压倒性强大的敌人。大部分人还在正常地,甚至称得上幸福地生活,没有被当做家畜饲养,也没有在平等降临的末日中苟延残喘。


    但再美好的世界, 也总有人是需要牺牲的。


    桑烛看了太多这样的故事, 她对此冷然而宽容。她只是这些世界的旁观者, 一个经过这里的过客。她不对任何人负责, 不推动和改变任何属于人类的决策,这是她心中, 自己作为异乡人的道德。


    此刻,她静静看着兰迦和他兄长的重逢,兰迦在尘埃里嘶吼着,发出干呕的声音。眼前巨大的虫躯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柔腻的肉条向兰迦的方向扭动着,吐出浓绿的粘液。


    然后嵌在虫躯上的那半具人形抽搐了一下, 居然发出了人的声音。


    “兰……迦……”


    桑烛看着兰迦怔住,他有一瞬间像是放弃了什么,扔下光炮,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兄长的身体,甚至好像想要将它从这坨难以形容辨认的肉虫身上拽下来。


    威尔·奈特雷群青的眼睛里滚出一颗眼泪。


    他说:“快……跑啊,跑……”


    兰迦没有地方可去。


    威尔发出虫的嘶鸣声,被虫族信息场域控制的虫躯执行着虫巢的命令,要消灭眼前所有可见的生命。兰迦的思维被信息场域入侵——机兵驾驶员的精神链接本就源自于信息场域,他们的基因被侵蚀得很快,只是还包着人皮,内里早就发生了异变。


    桑烛看着他们再次厮杀在一起,最终,虫躯碎成一地稀烂的碎片,威尔抽搐的身体被拦腰截断,从躯体上掉下来,被终于清醒过来的兰迦接在怀里。


    就像她曾这样接住新生的阿瓦莉塔。


    一边相遇,一边死别。


    兰迦大概是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祝福仪式的本质,理解了精神链接的源头,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会和战友一起被送进这片无法胜利的战场,并被迫束手就擒。


    他的脸上没有流泪,眼睛通红一片,满脸都溅着虫血。威尔仅剩半截的躯体被他抱着,他甚至不敢用力,怕稍微一动就让兄长的内脏从腰部流出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好像已经说不出别的,“为什么啊……”


    威尔抽搐着,头上的翅膀乱颤,嘴里不断吐出浓绿的血,仅剩的眼睛恍惚地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血脉相连的弟弟的脸,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恢复了一点人的意识,恍恍惚惚地笑了一下。


    “兰迦……你……长这么大了……”


    兰迦张着嘴,嘴里只发出气音:“……啊,啊。”


    “别,参加远征……别……别被祝福……头痛……兰迦……他们,他们在变成虫……”


    兰迦咬住牙,他在恨。


    恨帕拉,恨教廷,恨不被当做人的自己。


    威尔似乎又恍惚了一下,错乱的记忆和意识不知掉在哪个瞬间,残破的嘴唇抿出一点温柔的弧度。


    “兰迦……我,见到……教廷的圣使了……”


    兰迦愣住了,眼睛里燃烧的恨意像是被浇下了一盆水。


    威尔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断断续续,带着腼腆和欣喜,如同情窦初开……


    “圣使大人……祝我们凯旋……远征会凯旋……就像……圣歌,唱的……”


    威尔喃喃说着话,缓缓哼起了圣歌的调子,嘶哑难听。


    主站在那高山上,祂的使者来到羔羊身旁……


    请摘取那芙洛丽玫瑰,别在她的衣襟上……


    主啊……主啊……


    兰迦在断断续续的歌声中痛哭出声,他抓住兄长胸前的军牌,伏在兄长身上,像是要将整个灵魂都呕吐出来。


    威尔已经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瞳仁像一块尺寸不合适的青金石,被硬生生嵌在眼眶里,磨出带血的眼泪。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地,地狱吗……”


    “她也……祝福了你……走向,这个深渊吗……”


    带血的话随着荒星充斥着腥气的风,吹过桑烛的耳畔,兰迦崩溃的哭声充斥着她的脑海,耳边仿佛又响起阿瓦莉塔含笑的声音。


    “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她没有。


    她不曾有。


    那个世界之后,阿瓦莉塔带回了一颗白色的蛋,阿瓦莉塔亲自孵化了那颗蛋,于是她们的旅途中拥有了一只吵吵闹闹的小白鸟。那意味着什么?桑烛没有关心过,她只是接受了它的出现,接受了它的存在,并在阿瓦莉塔离开后继续照顾着它。


    她漠不关心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也不关心祝福仪式的意义和真相,那只是她的工作;她不关心远征从来是无意义的有去无回,她对死亡没有敬畏和恐惧。


    她不关心,她曾祝福他们走向深渊和地狱。


    如今,她的所有漠不关心,变成了兰迦所失去的一切。而她即将抹去这个真相,裁剪这段记忆。


    桑烛慢慢走到兰迦身后几步的位置,开口叫道:“兰迦。”


    兰迦没有听到,于是桑烛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兰迦反应迟钝地扬起头,一双群青的眼睛死死盯着桑烛的脸。


    “圣……使。”他下意识抱紧兄长的尸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桑烛向他告知真实,在一切真实将被掩盖之前:“我知道祝福仪式是什么,我知道我在祝福不堪和死亡,我知道我正在将你们送向地狱。”


    兰迦呆呆地看着她,面孔渐渐狰狞。


    “为……什么?”


    桑烛静静地回答:“因为我选择了成为教廷圣使。”


    她抬起手,指尖溢出雾气:“兰迦,我并不为此愧疚或悔恨,但我很抱歉这件事给你带来的痛苦。现在,我来修正你的痛苦。”


    兰迦似乎已经无法理解桑烛的意思,他沉浸在某种绝望的恨意里,但又有别的什么绊住了他的脚,让他始终无法像他所理解的痛恨那样冲过去将桑烛扑倒,撕咬下她身上的皮肉,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尊贵者也明白什么叫痛苦。


    他只是浑身颤抖着,然后瞳孔骤然锁紧。


    兰迦看到了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告死蝶。


    宣告死亡和毁灭的蝴蝶。


    兰迦冲桑烛嘶吼出声:“快跑……跑啊!”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骤然降临的蝴蝶中,无数深蓝的蝶翼绕开桑烛,几乎瞬间就吞没了一切,桑烛看着密密麻麻的蝴蝶落在兰迦的身上,转瞬间,眼前幽蓝一片,如空无一物的星空大海。


    桑烛的瞳孔很轻地颤了一下,白雾凝滞在指尖。


    下一秒,兰迦从蝴蝶中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腐蚀殆尽,几只蝴蝶钉在他的肩膀上,让那里的血肉开始消弭。兰迦横臂抱住桑烛的腰,也撞散了桑烛指尖的白雾。他往不远处机兵的残骸猛冲了几步,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兰迦呕着血,撕扯下肩膀上的蝴蝶,疯了一样地爬进驾驶舱,捅穿自己的动脉将血浇在操控台上。只剩下半截的机兵发出鲜红的闪光,在被蝴蝶彻底覆盖前,金属巨手一把将桑烛拢在手心。兰迦发出绝望的低吼声,机兵挣扎着摆脱了废星的引力,跌跌撞撞地飞起来。


    深蓝的蝶潮涌过来,桑烛的长发被风卷起,在机械的轰鸣中猎猎。她被机兵的手以保护的姿态强硬地抓在掌心,恍惚间让她响起卡斯星的那个夜晚,她被机兵握在手中,眼前无数被火灼烧的虫尸如流星雨般坠落。


    兰迦的声音透过机兵,模糊而失真。


    他说:“别怕……您别怕……”


    他这时明明该是恨她的。


    桑烛没有说话,她望着告死蝶无声地吞没了这一整颗星球,许久之后,慢慢抬起眼,看向几乎近在咫尺的鲜红虫巢。


    她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在刻意忘记阿瓦莉塔离开时的场景,将它抹成苍白的一句话,一条信息,一个事实。


    但那天,似乎也是在这样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阿瓦莉塔对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说这话时,陌生的深蓝色蝴蝶落在她身上,直到将雪白的长发完全覆盖,蹲在阿瓦莉塔头顶的塔塔被惊飞起来,大声叫嚷着,吵得不行,又委委屈屈地停到她的肩膀上。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翅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原来,阿瓦莉塔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啊。


    如果她那时问一句,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就能轻易知道了?


    机兵终于彻底耗尽了能量,在无尽的宇宙中漂浮。桑烛挣开金属手臂的束缚,飘到驾驶舱外,伸手按住舱门。兰迦已经失去意识,这之后,这半具机兵将被星贩捕获,兰迦将在漫长的折磨后,再次与她相遇。


    30卢锡,两顿丰盛的下午茶,他的价格。


    桑烛轻轻开口:“你想要什么,兰迦?”


    昏迷的人无法回答她。


    桑烛垂下眼睛。


    宇宙如烟气般碎裂散去,粘稠的水裹缠着桑烛的身体,她靠坐在旅店的床边,天边已经亮起一线霞光。


    桑烛静静望着天空一寸寸亮起,嘈杂的生活音随着早晨微凉的水波似有若无地涌过来,装载着鱼尾的人游过窗前,尾鳍拍打出一串粘稠上升的泡沫。


    不知道过了多久,兰迦终于睁开眼睛,浅灰的眼睛缓缓移动,看向桑烛的脸。那一刻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愤怒也好,恨意也好,哀求也好,痛苦也好……仿佛新生的婴儿,干净如落了百尺千尺的大雪。


    他开口,声音嘶哑地叫道:“……路西乌瑞。”


    他叫她,路西乌瑞。


    短暂的寂静,水中只余下他们心脏跳动的声音。


    “……嗯。”桑烛应了一声,她没有笑,眼帘平静地垂着。


    兰迦的手指缓缓落在自己的小腹的红纹上,身体里空荡荡的,含着微酸的麻和痒,仿佛在渴望着什么。他消化着脑海中不仅没有少,反而多出来了的记忆,嘴唇轻轻颤了颤。


    教廷前的初见,墓园中的偶遇,废星上令人绝望的重逢。


    还有后来那么多个夜晚,落在身上的柳稍和氤氲的白色雾气,将他灌得彻底。


    淫,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


    教廷最纯粹最圣洁的,神的使者。


    兰迦轻轻开口问道:“我的身体,从此……再也不能离开您,是吗?”


    桑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别过头。


    她说:“算了。”


    她说话时,清晨的日光波光粼粼地落在她的脸上,深黑的瞳孔仿佛也打上了高光。


    “兰迦。”她叫他的名字,依旧是温和宽容的语气,“你走吧,我放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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