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以诺偶尔会惶恐于,古拉什么时候会腻烦自己。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太过浅薄,在离开人类的世界彻底来到这里后,更像是无根的浮萍,所有一切都只寄托于古拉对他的“喜欢”。他相信着这样的喜欢,也恐惧着这种“喜欢”终有一天会消失,古拉会发现他再也无法带给她任何新奇的体验,就像是渐渐腐朽的墓碑。
每次他洗漱之后, 透过镜子凝视自己的脸时, 都能感觉到自己年岁渐长, 岁月刻印在他的身上, 但不曾磨损古拉分毫。
以诺三十多岁时,这种惶恐到达了顶峰。他有时甚至会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睛注视着古拉睡得香甜的脸,一直到天亮起,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去厨房做早餐。
每个被惊醒的夜晚后,以诺都会默默脱掉围裙下的衣服,他没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做。
等喜欢赖床的古拉自然醒之后, 早餐总是恰到好处地端到床边, 搭配上赏心悦目的男色, 古拉可以同时吃很多。
某次向梅妮询问保养皮肤的方法后,梅妮瞪大眼睛,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院子里和小草莓一起玩木头人的古拉,吸了口冷气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焦虑这种事吧……但是说真的,我有点想笑,你是不是怕再过几年会有人问你古拉是不是你女儿啊?”
以诺:……
他没法反驳,只能沉默。
梅妮笑了会儿, 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努力忍住,颇有点怜悯地看向以诺:“人就是会老的,这没有办法。”
以诺连一贯礼貌的笑容都扬不起来了,只缓缓说:“……我知道。”
毕竟对于古拉这样的存在而言,他们是太短暂的生命了。
最后梅妮还是给以诺准备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敷料,以诺趁古拉睡着,像做贼一样把那些颜色和味道都很奇怪的东西往手背上试了一点,确定不会引起过敏之后,才慢慢往脸上抹。
第二天他照常做好早餐,有些犹豫地问道:“古拉,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唔?”古拉塞了满嘴的食物,鼓着嘴嚼着,歪歪头眨眨眼睛,很用力把以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疑惑地问,“嗯……穿了新衣服?”
以诺:“这是几个月前做的衣服了。”
古拉继续瞪眼:“嗯……”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嚼吧嚼吧,又喝了两口牛奶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凑到以诺身边一把扒拉开领子,在微微一颤的喉结下方吮了一口,喉结滑动着,溢出隐约的抽气声。
以诺一只手撑着餐桌,五指在实木桌上留下几道抓痕,另一只手却本能地揽住古拉的背,脖颈扬起,把最脆弱的地方送到对方的口中。
但古拉却没有继续往下,她很快松开嘴,满意地看着那里红色的痕迹,自认为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是这个变淡啦,对不对?”
以诺脸上泛起的红色随着这句话潮水一样褪去,他幽幽看了古拉一眼,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衣服拉好了,把古拉从他腿上抱下去,安安稳稳地放在椅子上。
古拉:“?”
不给啃了吗?
以诺站起来径直走进厨房,踮起脚打开最上面的柜子,围裙的绑带随着这个动作在腰部收紧了,勒出野生猎豹一般劲瘦的腰线。
古拉的目光流连在那里,以诺注意到了。他刻意放慢的动作,从柜子里取出蜂蜜的时候故意打翻了,粘稠的琥珀色液体顺着胳膊一路流到身上,玻璃瓶打碎了,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立刻渗出一点血珠。
“以诺!你流血了!”古拉赶紧跑过来,抓着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她在关心自己,没有急着去吃她喜欢的那些蜂蜜,这点微妙的现实让以诺稍微安心了一些,又因为自己故意为之而带来的安心感到些许罪恶。
他现在不再为了交换什么而引诱古拉了,但这样的坏毛病却始终改不了,甚至因为古拉总是会很愿意配合而愈演愈烈。他的所有不安好像都需要用这种方式获得排解,以证明自己虽然日渐年长,却依旧被她喜欢着。
“古拉。”他轻轻叫她的名字,跪坐在满地流溢的蜂蜜里,黏糊糊的一个人,“今天想做什么?”
古拉很轻易地被他诱惑了,触手从裙摆下伸出来,一点点顺着蜂蜜的爬过去。
“想把你吃掉。”她小声回答,“当早餐。”
围裙下是白色的衬衫和亚麻长裤,触手能够很轻易地从后面探进去,将衬衫抽出来。
以诺很轻地笑了声:“在厨房吃吗?”
“去餐桌上!”
“我抱你过去?”
古拉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朝以诺张开双手,被托着大腿轻轻抱起来。
触手已经拨开,裹着粘液和蜂蜜发出甜蜜的香气,随着缓慢挪动的脚步被挤压着。
被他抱在怀中的人在侵入,就好像他在主动一样——又或者不是好像,而是理所当然的确信。
只是毕竟不像年轻的时候,可以随她胡来,反正不管被折腾成什么样子,歇上一晚上总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以诺缓了好几天,才终于能够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勾/引。几次之后,就连古拉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她从以诺这里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干脆把他搞晕了,去问梅妮和五月。
梅妮感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捏古拉孩子似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叹息道:“人类总是很害怕时间的。”
她看向正教小草莓识字的埃里克:“我和埃里克在同样的时间里,尚且时常会担心万一有谁先走了怎么办,更何况以诺先生。他也怕有一天他垂垂老矣,你还是现在的样子吧。”
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五月倒是更干脆一点,递给她一个大盒子,温和地说:“有时候,大部分胡思乱想源自于体位不足和精力过剩,多点新意就好了。”
文斯在一旁目瞪口呆:“不是,你在教她什么玩意?”
文斯几年前和家里大闹一通后,跟着五月在温斯莱郡定居了,反正他父亲身体还很好,袭爵的事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他母亲早就不管这事了,大概也是觉得世事无常,不如随他去吧。
毕竟,相比起以诺,好歹他对象还是个人类。
现在反倒是五月始终没有松口,文斯也不着急,反正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能够跟她胡闹,就琢磨着总有一天能把她拐回王都做伯爵夫人。
文斯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完全没见过古拉使用触手的人,虽然知道古拉的身份,但对于这么个小姑娘,总还是有点没法把她和“可怕”两个字关联起来。
最初闹别扭的阶段过去后,他反倒能挺自然地对待她,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大盒子拿回来:“你别听五月的,这种话也是能跟女孩子说的吗……”
古拉立刻把大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也不理文斯,一溜烟地跑了,直到跑到文斯追不上的地方,才打开盒子,莫名其妙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嗯……毛茸茸的,套在触手上吗?
细细长长的这个又是干什么的?
还有带铃铛的夹子,要夹到哪里去呢?
古拉茫然无措又收获颇丰地回到家,被差点急疯了的以诺一把抱在怀里。
以诺也不问她去哪里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紧她,身体细细地发抖,古拉立刻松开手反抱住他,盒子掉在地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于是,等以诺终于平静下来,他理所当然地看到了那些,也看到了古拉跃跃欲试的,亮晶晶的眼睛。
“以诺以诺!”古拉兴奋地眨眼睛,“这些要怎么用呀!”
以诺愣了一会儿,终于露出往日的笑容。
实践后,古拉确定了五月说的是正确的。
因为以诺真的开心一些了。
虽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看上去还挺疼的,但是以诺开心!
虽然他一直在不停地哆嗦,还掉眼泪,抱着她小声哀求着叫她的名字,但是以诺开心!
既然五月说的是对的,那梅妮说的一定也是对的。于是在疯狂结束后,古拉趴在以诺身上,用舌尖安抚地舔了舔被带着锯齿的夹子夹到流血肿起的位置,在以诺细微的颤抖中问道:“以诺,你怕不怕变老?”
以诺失焦的瞳孔骤然一颤。
森林寂静,夜晚沉默,屋前的果树结了不知多少次果子,终究有一天,就连王都也会渐渐忘记以诺·莱森这个名字,连同他曾经背叛人类走向食人的邪神这一事实。
那天,他或许也已经是一捧白骨。
古拉不理解这些,但她从以诺的沉默中忽然灵光一闪地得到了答案:“以诺,你真的很怕吗?”
以诺几乎无声地应了。
古拉就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那就不要变老啦,以诺。”
*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阿德帕王庭在某一年终于被推翻,曾经无限繁华的王都渐渐成了旧日的残骸,遥远的温斯莱郡却成为了新的首都,高楼大厦渐渐覆盖原本苍翠的农田和被火焚烧的断壁残垣。
食人的邪神成为了旧王朝的传说,新的时代试图用更加合理的方式解释那座不可进入,无法离开的森林,但始终无果。
于是那成为了被一些年轻人推崇的热门话题,各种以此为原型的作品被创作出来,从不可名状的怪物到拥有特殊力量身世凄惨的美少男美少女,艾达·桑切斯也是这些作品的忠实创作者,但比起那些天马行空的普通人,她有着特殊的优势。
据说,她的某一代先祖曾进入过那片森林,甚至与森林中的邪神结下了特殊的感情,艾达好几次试图翻修自家祖宅,想要从中找到点蛛丝马迹,但始终没能成功。
但不久前,她母亲在祖宅里意外找到了一封古旧的信件,猜到她肯定喜欢,就包起来寄给了她。艾达从邮局取到信件,甚至来不及回家,就直接拆开信封小心地打开。
发黄的信纸上是旧王朝惯用的花体字,遣词造句都异常古老,好在艾达大学选修古文,磕磕绊绊还能勉强看懂。
她一边阅读,一边在脑中翻译成现在习惯的语法。
【古拉姐姐:
展信安。
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虽然我也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母亲近些日子身体不太好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一直郁郁寡欢,最近窗外的花都开了,她忽然很想见见你。
她原本想要亲自去森林,只是她实在起不来床,我在床边陪护,一时也走不开,所以只好给你写这封信。
我知道,母亲想要邀请你来吃掉她,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你一定不会给她带去任何痛苦,我只希望,我们所期待的一切,也不会给你带去任何痛苦……】
艾达吸了口冷气,震惊地看着手里的信,正要翻到第二页。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艾达原本急着继续阅读,却不知为什么,莫名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去。
商店的橱窗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出头,身上沉淀着些岁月的痕迹,面容隽秀温柔,目光落在怀中的女孩身上。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被男人托着大腿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目光亮晶晶地指着橱柜里问:“以诺,这是什么?我没见过!”
男人的目光这才短暂离开了女孩的脸,看了看橱柜里的东西,摇头笑道:“我也没有见过。”
女孩歪着头“啊”了声,男人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睛像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古拉,现在我和你一样了,我们都不太认识这个世界。”
艾达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橱窗,抬高声音回答:“是最新款的做饭机器人哦。”
男人和女孩一起朝她看过来,艾达顿时有点害羞了,摆摆手掩饰一样地说道:“不过做的饭不好吃啦,我不推荐买这个,别被营业员忽悠瘸了。”
女孩顿时笑起来,脆生生地喊了声“谢谢”,男人抱着她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艾达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看信。
【母亲曾问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我觉得我是不是在被你爱着的呢?当时我毫不犹豫地说是,你怎么可能不爱我呢?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认得你,你在我幼年时陪我玩,母亲曾意味深长地说,我是除了以诺叔叔之外,唯一敢把你的触手抓在手里晃来晃去的人,我当然敢啊,因为是你。
后来我渐渐长大,你却始终没有变,母亲也问我会不会因此害怕你,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你这样多酷啊。
如今到了这个年岁,人生过去了大半,我好像终于明白母亲的用意了。
古拉姐姐,你和以诺叔叔终究会看到与我们不同的世界,我们如此微小,浅薄,终究会同你越走越远,因为我们的尽头是死亡,而你的尽头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我还是不害怕你,我还是相信,你爱着我。
另:我烤了苹果派,我觉得这次比母亲烤得更好吃。
再另:这些话说起来好像有点奇怪……以诺叔叔看了估计要吃醋,所以还是另写一封寄给你吧。 】
信的落款是个奇怪的名字,更像是某个小名。
小草莓。
艾达不记得自己有叫这个名字的先祖了,她又看了一遍信,忽然猛的从中捉到了两个名字。
古拉姐姐,以诺叔叔。
刚才那两个人!
艾达立刻转身,却又在迈开步子前停下了脚步。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刚才那个橱窗早就看不见了,她在原地停了几秒,轻轻将信叠好放回信封,朝原本的方向继续走去。
她大概知道,自己的新作品会是什么风格的了。
第72章
【上接故事开篇, 如果幼年以诺被古拉捉住的if线】
古拉从森林里把那个昏迷的小孩捡回城堡的时候,其实没多想什么。
她今天吃了好一顿饱饭,各种味道的都有,最后剩下两个没有交/配过,所以不能吃的小孩。古拉对于不能吃食物一向不会多给目光,省得越看越馋,干脆随便他们,想要从森林跑出去也没关系。
结果俩小孩跑着跑着,其中一个嘎嘣死掉了。
古拉跑去看热闹的时候, 就只剩下一个穿得破破烂烂, 已经昏过去的小孩,身上溅满了血, 比不远处的死人还要更像个死人。
小孩身上有苦酒的味道,但外面包着很甜美的巧克力。古拉闻着香甜的气味,虽然明知道自己不能吃,却鬼使神差地探出触手,把他裹起来捞了回去。
她把他提回城堡, 扔进浴室里打开水栓, 温热的水冲到小孩的身上, 他还在昏迷中, 但整个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 好像很痛的样子。古拉有点心软,但看到小孩被水冲干净血污之后,露出一张雪白好看的脸,古拉顿时忘了那点心软, 把水栓开得更大一些。
小孩无意识地躲避着,但是避无可避,哆哆嗦嗦地试图抱住自己的身体,两根触手立刻伸过来,把他的四肢扯开,连同身上仅剩的衣服也一起剥了干净,热水冲开血痂,新鲜的血涌出来,随着水流把瓷砖染成淡粉色。
古拉哗啦啦洗了好一会儿,等终于把湿淋淋的小孩从浴缸里捞出来,他已经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了。古拉想到了某种湿淋淋的小动物,下暴雨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小动物躲进城堡,古拉有时吃掉,有时抓起来捏捏玩玩,有时候随便放走,看当时的心情,还有肚子饿不饿。
眼前这只漂亮而且甜甜的小动物,属于古拉会在无聊的时候想要捏捏玩玩的那一种。
昏迷的小动物被触手举在半空中摆出各种形状,拉拉腿,拉拉手,把金色的头发扎成小辫子,一直到她觉得小动物滚烫滚烫的,好像快要死掉了,才塞进大块的毛巾里擦干,扔到床上裹进被子里。
然后古拉就暂时忘了他,哒哒哒从城堡的最底层跑到最顶层,坐在窗户上用触手逗窗外的飞鸟,一大群鸽子被她惊飞了,飞在最后的就被触手嗷呜一下吞掉,鸽子吓得咕咕乱叫,拼命往前 哗啦啦飞,等飞到太远了又被触手扯回来在同一起跑线重新飞过。
等古拉再次想起来那只被自己塞进不知道哪个房间的甜甜小动物时,已经过去了两三天,她想他要么死掉了,要么跑掉了,也没放在心上。
所以当看到只披了条白色床单,脸色惨白,跪在城堡玄关的地上一点点用手指擦去地上浮灰的男孩时,反倒是古拉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呀?”古拉发出一点疑问。
男孩朝她看过来,因为低烧而微微浮肿,眼底泛红,目光懵懂茫然。
“在,打扫……”男孩声音虚弱,“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似乎看见了什么,用膝盖挪到古拉脚边,轻轻擦拭她的鞋尖:“你……鞋子上有灰尘。”
古拉:“……?”
她彻底懵了,下意识把男孩的手踢开。
男孩是真的半死不活,身上好像没有一点力气,被古拉这么轻飘飘一踢,整个人都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他尽力捂着自己的嘴,脸颊都咳得发红了,古拉缩缩脖子,这下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小声说:“对不起啊,痛不痛?”
男孩的咳嗽声停了停,他虚弱地露出笑容,又咳嗽着摇摇头:“是,我吓到你了……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抱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古拉一愣,被带偏了思路,努力回忆了一下前几天的事情:“我帮你想想……嗯,你跟着一群食物一起进来的,然后我吃掉了,最后就剩两个,你和另一个,然后另一个突然死掉了,就剩下你了。”
古拉说得颠三倒四,男孩还是茫然的样子,一直到听到她说另一个死掉了,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死去的叫以诺。”
“……以诺?”古拉歪歪头,“那活着的叫什么?”
男孩嘴唇剧烈颤着,最后也只吐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垂下金色的睫毛:“我不记得了。”
他茫然望着古拉:“我是……谁?我是什么?”
古拉眨巴着眼睛,细细闻着空气中甜美微苦的气味,脱口而出:“你是一块酒心巧克力。”
男孩显然愣住了,怔怔重复一遍,又问:“可……这是吃的?”
“对呀!”古拉笑起来,“等到小巧克力变成大巧克力,流酒心了,我就嗷呜一口吃掉!”
男孩不说话了,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咕噜一声,古拉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男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瘦得有些支离的手按着腹部。
“你饿了吗?”
男孩犹豫着点点头。
古拉也犹豫了,她这没什么人类吃的东西,也不确定人类到底都吃些什么,反正进入森林的人类一般不吃东西。但是她平时吃的,现在暂时又没有新的进来。
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管这个人类饿不饿,思考一会儿之后,探出一根柔软的触手伸到男孩的进食器官前面,磨了磨惨白的嘴唇,做出巨大牺牲似的说:“那要不……我给你吃一口?”
男孩一愣,眼睛里露出茫然,好像觉得这样不太对。
但他还是听从了古拉的话,在床单上擦干净手,才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住触手,手指在灵活柔软的触手尖端摸过,尖端吐出点粘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真的,可以吃吗?”
古拉心一横眼一闭:“吃!”
反正不痛。
然后触手进了热热的,软软的地方,又有锋利的,硬硬的东西上下咬合,尖端本能地在温热中搅动挣扎,吐出大口粘液,古拉听到男孩闷闷的咳嗽声,然后一小块触手被咬下来,用力咽下去。
被咬断的触手在短时间内依旧会将感触带给古拉,古拉浑身抖了抖,感觉到那截触手顺着食道的蠕动,被挤压着下降,然后停留在了一个温温热热的地方,攀附在滚烫的脏器内……触手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类消化掉的,如今那截触手依旧保持着某种活力,紧贴着脏器细细颤动着。
古拉抽了口气,睁眼看到男孩伸手用掌心贴住自己的肚子:“好像……有点奇怪。”
“不奇怪!”古拉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
男孩再次露出有点茫然的神情,过分瘦的小腹上有一点隐隐的凸起:“可是它在里面跳……”
古拉:“食物就是应该活蹦乱跳,这样才能吃饱!”
男孩被她说服了,胃里隐隐的饱胀感似乎也在证明她说的是正确的,他微笑了下,轻声说:“你真厉害。”
被夸了的古拉睁大一双眼睛,顿时觉得非常满意,欢欢喜喜地又伸了根触手过去:“再给你吃一根!”
失去记忆的男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在了城堡里。
他每天很早爬起来,一点一点擦干净城堡的每个角落,然后从城堡无数的房间里找到古拉昨晚随机睡的那一间,帮她准备好洗脸的毛巾和洁牙粉,把洗手间的镜子擦到没有一丝水垢,才拉开窗帘叫醒古拉,在她去洗漱的时候整理好床铺。
古拉其实没有要求他做这些,但也没有拒绝,只每天给他喂一点触手。
因为这里没有男孩的衣服,所以古拉扒拉出一些自己不穿了的裙子,男孩看到裙子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下,好像眼前的一切和他的某些常识相悖了,但他又说不清楚,最后在古拉亮晶晶的目光下乖乖点了头。
居然正好合适。
古拉又觉得很有趣,拿缎带把他金灿灿的头发盘起来,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男孩脸红了,有些别扭地拽着裙边,小声说了句:“好奇怪……”
“不奇怪!”古拉脆生生地说,“好看!”
男孩就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回了句:“……你也好看。”
古拉被夸得心花怒放,弯着眼睛笑起来。
*
从此,暴食者古拉在自己的城堡饲养了这个人类,用她本用来狩猎人类的触手。
她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总是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最终也永远都会赞同她的话,原本以为只是一只可以随便揉揉捏捏,然后随便不见的小动物,但日复一日,古拉渐渐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听自己说话真好。
她说,你是一块应该被我吃掉的酒心巧克力。
他就会问,那他是好吃的吗?怎么样会变得更好吃?
也会将巧克力和酒液淋上身体,问她是这样的酒心巧克力吗?
她说,食物就应该活蹦乱跳的才最好吃。
他就会问,那他是不是应该变得更活泼更健康一点?
于是开始锻炼身体,直到身上慢慢覆盖起弹软腻人的肌肉。
仿佛一张白纸被她的喜好随意涂抹,这片广阔的森林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在这里理解彼此自己的语言。
不需要被任何其他人所理解的语言。
第73章
午后突然下雨了。
很细很细的,蛛丝一样的雨挂在江叙的睫毛上,一只蝴蝶飞过来,翅膀也被雨丝浸得沉重了,摇摇晃晃地落在江叙面前,被蛛网捕个正着。
白色的蜘蛛停在蛛网的一角,冷眼旁观着深蓝色蝴蝶不断挣动,江叙忽然生出某种错觉,他像是这只被蛛网网住的蝴蝶一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网住了。他伸出手,捏着蝴蝶的翅膀将它从蛛网上扯下来。
“小叙,过来。”父亲江淮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江叙慢慢回过头,隔着迷离的雨幕,看见父亲和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她很瘦。
瘦弱,纤细。一身漆黑的长裙包裹住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手背和面孔,头发被白色的绢花松松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一条黑色的缎带蒙住了她的眼睛,更显得面孔苍白,却有一种近乎触目惊心的,残缺的美。
她站在江淮生高大的影子里,像是随便就会被他吃掉一样。
江淮生:“这是我给你请的钢琴老师,过来叫伊老师。”
江叙蹲在花园的小径上,目光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雨越来越多地落在他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手里的蝴蝶挣动着,手指沾上亮晶晶的磷粉。
江淮生冷冷刮了他一眼,侧头温文尔雅地微笑,眼底的肌肉却微微抽动着:“抱歉伊老师,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一点不理人……”
女老师摇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温柔地弯了弯,露出一个飘忽的,转瞬即逝的笑来:“没关系,江先生,小孩子害羞很正常。”
“伊老师不介意就好,以后还请你多费心了。”江淮生说这话的时候,猩红的眼睛钉在那位女老师的脸上,一寸寸地舔过去,“男孩子没有母亲教导,有时候就会孤僻一些。我妻子前些年……哎,还是不提这些伤心事了……”
他在暗示着什么,江叙听懂了。
江淮生就是这样的,那些“悲惨”的往事是他捕猎的诱饵,女人柔软的同理心是她们的弱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老师果然也轻易掉进了这个陷阱里,她微微低下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一起,手里的导盲棒在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声响。
就像那只掉在蛛网上的蝴蝶一样。
“江先生,请节哀……”女老师有些犹豫地安慰,又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加微弱,“我明白您的感受,毕竟我也……”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学生是叫……小叙,对吗?”
“对,叫做江叙。”江淮生这才看垃圾似的再次看向他,嘴上却说着温和的话,“是他妈妈起的名字。”
女老师颔首,用导盲棒探着路,缓缓往前挪了一步,踏出江淮生的影子。
她明明看不见,但是却准确地将脸转向了江叙的方向,声音温柔得近乎悲伤:“你好江叙,我是伊扶月。”
细细的雨丝飘到檐下,她好像这才发现下雨,导盲棒在地上有些着急地磕了磕,“江叙,你在淋雨吗?快回来,会生病的。”
江叙依旧木然地浸在雨里,冷冷看着伊扶月摸索着就要走出屋檐,江淮生好像终于找到机会扶住她的胳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的脸几乎涨红了。江淮生很急促地呼吸几下,江叙看见他的裤子隆起一块,浅色的西裤慢慢洇出一片湿痕。
目盲的女老师没有发现。
江叙:“真恶心。”
小孩的声音一字一顿,蹦豆子一样。两个人顿时怔住了,伊扶月大概误会了什么,嘴唇轻轻发颤,被雨水濡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江淮生面孔扭曲,色厉内荏地叫他道歉。
江叙感受到手指间蝴蝶越来越剧烈的挣扎,指尖缓缓用力,没有任何声音,蝴蝶被碾碎的时候不会尖叫,和那些会发出恶心声音的动物不一样,细细碎碎的磷粉顺着雨丝往下落,最后剩下的一点躯体被他扔在蛛网上。
他这时候才发现,一根蛛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在了他的手背上。
刚才的灌木从,短短时间内忽然蒙起了无数的蛛网,白茫茫的一片,蝴蝶的残骸瞬间淹没其中,再也看不见了。
江叙的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
不知道江淮生说了什么,伊扶月最后还是在江家住了下来,作为江叙的老师。
江叙很快查出了这位老师的过往。
曾经是小有名气的盲人钢琴家,但是在几年前结婚隐退,引来了无数人的叹惋,但她的结婚对象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上暴露过,就好像是个透明人一般。
最近关于她的消息,是半年前,她的丈夫去世了。有人拍到了她参加葬礼的照片,照片中的伊扶月微微侧着头,一身丧服跪坐在一片吊唁的白花之间,拭泪的手指仿佛比那些花更加雪白无暇。
江淮生看中了她什么,昭然若揭。
但江叙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答应江淮生的要求,在这个阴森森的宅院里做一个钢琴老师。
她大概不知道,她现在住的房间,正是江叙母亲跳楼自杀前曾被囚禁其中的房间,她看不到墙壁上密密麻麻血淋淋的混乱文字,充斥着“杀了我”“放过我”“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求求求求求求”“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伊扶月在这间屋子里教江叙弹琴,她似乎很容易原谅别人,没有再提那天江叙说的那三个字。她看不见,但手指落在钢琴上时永远准确无误,她抓着江叙的手,一点一点教她辨认琴键,随便叮叮咚咚敲几个音,乐声也像是溪水边跳跃的小鹿。
江叙看着她坐在满墙壁的“死”之间轻快地弹《小星星》,莫名觉得有种近乎残忍的有趣。就好像他屋子里那些自制的蝴蝶标本,把活着的蝴蝶一点点用钉子钉起来,用各种药水浸泡,吸干,一点点压平,让翅膀保持完美的姿态,好像能够振翅飞起一样。
江淮生想做的就是这种事吧,把这个活着的人,在这个充斥着死亡的房间里,钉起来,浸泡,吸干,做成永远不会忤逆的,栩栩如生的标本。
不过现在,他暂时还保持着所谓绅士的风度。
“小叙。”伊扶月每次弹完一首曲子,就会轻轻叫他,让他来试试,虽然他觉得自己弹出来的音符就像吱嘎乱叫的乌鸦。
屋子的各种角落莫名多了很多蛛网,怎么也清理不干净,就好像屋外怎么也不会停的雨,空气潮湿阴冷,像是能拧出水来,一些木质结构的地方已经透出了细小的霉斑。
仿佛住在这栋屋子里的人,也会这么慢慢腐烂下去。
某天,伊扶月去找曲谱时,把手机落在了琴凳上。江叙一转头就看见手机屏幕不断跳着信息,一分钟一分钟的语音不断往上顶。
江叙坐在凳子上,脚都还够不着地面,目光森森又漠然,他低头按住一条,转化成文字。
大段文字立刻跳出来了。
“扶月我找到你了,你别难过你马上就能见到我。”
“保安不让我进去找你为什么他们都不让我见你?我忍了很久了扶月你是想见我的对不对?你想我的想我想我……”
“我找到可以钻进来的洞,我看到你了,你站在窗户旁边你看到我了对不对?我看到你对我笑了,有男人为什么会有男人为什么会有男人进去……”
“那个老男人凭什么,是不是他把你关在这里?又老又丑的蠢货是不是我杀了他你就会跟我走了?我在家里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还有好多玩具,我都试过了你肯定会喜欢今天来跟我做好不好……”
再往下新跳出来的是一段视频,江叙还没点开,只看到定格帧一个翘着屁股趴在地上的男人,手里拿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卷曲谱突然伸到江叙面前,挡住了屏幕。江叙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手指点在了视频上。
男人诡异扭曲的喘息声瞬间在屋子里响起来,他尖叫着大喊“扶月”这两个字,在越来越剧烈“嗡嗡”声中胡乱说着些“要到了”“扶月你看”“啊啊扶月轻一点……扶月……”
江叙打量着伊扶月脸上的表情,可惜黑色缎带遮去了最能展现内心的眉眼,她看上去好像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苍白的嘴唇微张着。
江叙:“伊老师,这是什么?”
伊扶月愣了会儿,直到视频播完了,才突然想起似的放下曲谱,摸索着拿过手机按灭了。
江叙又问了一遍:“伊老师,他在干什么?”
伊扶月将手机捧在自己的胸口,扶着琴凳慢慢坐下,单薄的脊背也弯了,白绢花绾着的发丝散了,随着白花落地,及腰的长发松松垂下来。
“对不起啊,小叙,不该让孩子听见这种东西。”她柔弱地,善良地轻声说,“我……晚一点去和江先生说,这两天就搬走……”
江叙:“他是谁?”
伊扶月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逼问,犹豫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以前认识的一个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突然开始喜欢说些奇怪的话。”伊扶月按住自己的胸口,呼吸短而急促,“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擅长说拒绝的话……江先生知道了我的麻烦,他愿意帮助我,让我住在这里……但还是被找到了。”
江叙平淡地挑起眉毛,这种动作出现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脸上,带着点怪异:“帮助?”
原来这种念头,可以被叫做帮助。
“对,帮助。”伊扶月的声音更轻了些,她不再解释什么,道了声抱歉,提前结束了今天的钢琴课。
江叙没什么意见,他对弹琴并没有兴趣,也不喜欢呆在这个房间。
离开房间的时候,江叙回头,看见伊扶月靠在墙上,背后是硕大的一串“杀了我”,鲜红狰狞,她就靠着“杀”字,重新用白花挽起长发,才缓缓在手机上点了一下,放到耳边。
江叙关上了门。
寂静的房间里,手机里传来男人欣喜若狂的声音。
“扶月,你来看看我,我怀孕了,我怀了我们的孩子……我好难受,你来摸摸我,我的肚子变大了,我给你喝奶好不好……”
“我在流水……扶月,孩子不会有事的对吗?那个贱人……你知不知道那个贱人嘲笑我……他说我不可能有你的孩子……我要弄死他他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你……”
一开始欣喜若狂,渐渐变得呜呜咽咽。
伊扶月试着回忆了一下,确定了那的确是个很爱哭的男人,眼睛爱流水,下面也爱。
白色的蜘蛛爬到指尖,伊扶月按住手机的收音键,含着很浅的笑轻轻开口。
“你当然不会有我们的孩子。”伊扶月的声音柔软悲伤,任何人听见这样的声音,都绝不会认为她有什么错处。
“你知道的,我爱着我的丈夫,我怎么可能背叛他?怎么可能和别人有孩子?”
“所以,请不要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了。不要……再提了,你明明知道,是你逼迫了我……”
“他会难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单元开始!
cp是伊芙提亚*江叙,柔弱寡妇*偏执养子,他们俩属于疯到一块儿去的那种,所以这个单元主要是他俩一起嚯嚯别人
江淮生不是鱼,因为他不干净,随手用一下而已,不会搞他(不干净的不配)
伊芙提亚:虽然我搞大了无数男人的肚子,但我爱我的亡夫啊,所以我洁身自好被逼无奈,都是男人们的错(笑)
第74章
绵绵细雨淅沥不断,院子的花草都蔫了,大片蛛网挂着水滴,在夜幕中看上去像是某种怪物的巢xue ,江叙站在雨幕后,感觉到某种粘稠异样的目光透过蛛网的缝隙钉在他身上。
别墅的栏杆被石头轻轻敲响了,在无声的雨里,咔,咔,咔……有规律地响着,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哭声。江叙抬起头,看到别墅的三楼,他曾看见母亲一跃而下的那扇窗户后,隐约看不清晰的人影。
伊扶月靠着窗站在那里,那个位置,可以被人从栏杆外看到。
栏杆敲击的声音接连不断,那位柔弱残缺的钢琴老师离开了窗边。
江叙不知道在想什么,冷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进伊扶月的房间,伊扶月坐在琴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琴键。手机被她放在钢琴上,嗡嗡响着,却没被理睬。
听到声音,伊扶月回头,抿出一点笑容:“小叙吗?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事……”
“外面有人在找你。”江叙的声音平平板板,像是机械一样。
伊扶月的笑冰雪般消融了,她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手指,轻轻问:“小叙,他吓到你了吗?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找到这里来……”
江叙发问,头轻轻歪了一下:“你讨厌那个人?”
“不……”伊扶月摇头,面容有着清浅的悲伤,仿佛被雨水浸湿的白花,“我知道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学得很快,能弹奏出美妙的乐曲,情感和技巧都无可挑剔……”
她叹气,“他只是,生了嫉妒的心。”
江叙缓缓重复:“嫉妒?”
“对。”伊扶月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小叙,嫉妒是引人堕落的魔鬼。祂会把你们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江叙望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江淮生也会吗?”
伊扶月沉默了几秒,摸索着握住了江叙的手,将它放在琴键上。她压着他的手指,忽的下沉,发出饱满的声音。
中央c,几乎没有任何一首曲子能够绕开这个音符。
如同她正在告诉他的真理。
江叙几乎被伊扶月半抱在怀中,他的脸是冷的,但耳朵感受着微微拂过的,湿热的气流,慢慢红了。
“只要是人,就都会的。”
*
江叙离开伊扶月的房间,撑了一把伞,慢慢走进雨幕里。
石头敲击栏杆的声音还在继续,江叙的鞋子踩在泥水里,裤脚沾上细小的淤泥,白色的蜘蛛在网间爬来爬去,从织网器拉出粘稠的蛛丝。
蛛丝和细雨一起飘着,织成覆盖一切的网。
江叙在网中想起刚才的对话。
“伊老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告诉过你,因为我遇到了一些麻烦,江先生愿意帮助我,收留我。”
“江淮生和你的麻烦没什么不一样。”
“小叙,你对你父亲有偏见。他是个绅士又温柔的人,就像你一样。”
“伊老师。”
“嗯?”
“你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伊扶月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但是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隔着坚实的栏杆,低头看着狼狈趴在地上的男人,抬脚踢了下栏杆。
男人瞬间惊跳起来,用力抓住栏杆,一张原本应该很漂亮的脸上涕泗横流。
“扶月……”他的声音在看到江叙的瞬间戛然而止,“你是谁?”
“伊扶月被关在这里。”江叙平平静静地说,男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胸腔里溢出破碎颤抖的笑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会不要我……肯定是……肯定是哪个贱人,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说的,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孩子……哪个……”
男人砸了一下栏杆,手伸进来拽住江叙,用力往自己拉过来:“你是那个大贱种生的小贱种?你想干什么?把她放出来,狼狈为奸的畜生!你们……”
“我可以放你进来。”江叙打断他。
谩骂声卡在喉咙里,男人睁大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叙:“你……你说什么?”
“我放你进来,把你藏起来,让你能见到伊扶月。”江叙倾过伞,伞边抵在栏杆上,就好像想要为那个男人挡一挡风雨一般。
男人的眼睛里燃烧起了迫人的光,伸手捂住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江叙打开后边的小门,将男人放进来。他几乎立刻甩开江叙,冲进别墅一间间房间地寻找,江叙撑着伞站在雨幕中,抬头看着那扇窗户,黑色的窗帘被拉了起来,隐约晃动着。
过了会儿,一只手穿过窗帘的缝隙,按在了窗玻璃上,不久后又缩回去,随后重重的琴音响起来。江叙可以肯定这不是伊扶月在弹琴,哪怕最随意的时候,她的指尖也绝不会发出这种杂乱的噪音。
凌晨时,江淮生才回到家。他掌管着江家庞大的产业,在外人眼中,是个还不到四十,优秀成熟且过分富有的男人。
他喝了酒,急着想休息,一下车就大步往屋子里走,快走到时才看见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江叙。江淮生原本别过头正要视而不见地走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拧出一个试图展现慈爱的扭曲笑容。
“小叙,饿了吗?爸爸下厨给你烧点宵夜。”他用恶心的声音说,推门走进别墅,江叙跟在他身后,抬眼瞟了下三楼。
没有声音。
江淮生随便煎了几个半生不熟的鸡蛋,把碟子往江叙面前一放,“伊老师已经睡了吗?你去看看,如果她没睡……”
江淮生咧嘴笑了下,就好像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像蜡像一样坏掉了。
“你就问问她饿不饿,问的时候,改口叫她一声妈妈。”
江叙连眼睛都没抬起来一下,江淮生半醉不醉,压着喘息,语速渐渐变快:“伊老师很喜欢你,你告诉她你想妈妈了,然后这么叫她,她不会拒绝你……”
江叙用刀割开煎焦了的鸡蛋,冷冷吐出几个字:“她有丈夫。”
江淮生脸上的肌肉突然很重地抽搐了一下,他哈的笑了声,“一个死人?呵。”他突然几步冲过去,一把将江叙掼在地上:“畜生,跟你妈一样,听不懂人话的废物!”
江叙后脑着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像搅进了钢叉。
江淮生又用力踹了几脚,江叙熟练地蜷缩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江淮生扯了一把自己的领带,气喘吁吁地踩在江叙的手背上,威胁地往下碾着:“听懂没,我让你去叫她妈妈,你不是很想要妈妈吗?”
江叙:“手指断掉的话,明天钢琴课,她就知道了。”
平平板板的,机器人一样的声音,就好像他不会痛,甚至不需要忍耐。
江叙的脸上有一大片淤青,鼻子里往外流着血,漆黑的眼睛却像是镶嵌在上面的黑曜石,尺寸还太大了,连转动都是滞涩的。
江淮生的大脑被这声音一刺,脊背发毛,他又立刻意识过来眼前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当即恼羞成怒,抬脚又要踹。
“江先生。”伊扶月的声音忽然从楼梯上传来。
她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水汽,没穿那身漆黑的丧服裙,黑色的真丝睡裙领口有些低,露出锁骨上一颗细小的红痣。
江淮生顿时忘了刚才的火气,一双眼睛舔在那颗痣上。
“江先生,小叙呢?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伊扶月摸索着扶手往下走,“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小叙刚才把碗打翻了。”江淮生挤出温和的声线,“差点割了手,我一着急,说了他两句。”
伊扶月侧着头听了听,不太相信似的抿了下嘴唇:“江先生,我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到。小叙?你说句话,没事吧?”
江叙咳呛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小叙!”伊扶月第一次露出生气的表情,强硬地把江叙拉到自己身后,一路回到房间给他擦脸上药。江淮生着急地试图解释,但每次都刚开口就被伊扶月打断了,最后被关在外面,也不敢硬闯,只好不断道歉。
房间里,浑身痕迹的男人只披了条薄毯,江叙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把他和那个视频中的男人对上号。
他咬牙切齿:“扶月,你就是留在这种畜生身边!”
“方瓷。”伊扶月轻轻抿起嘴角,露出一丝无奈似的悲伤,“你……不要逼我了。”
叫方瓷的男人红了眼圈,“我逼你?我明明是最爱你的,但是扶月……为什么,总是有人要抢走你……我不够好吗?我用起来不舒服吗?你知道那些男人对你抱的都是什么心思吗?他们会体谅你吗?会愿意像我一样对你张开腿吗?”
他说着,居然真的一掀薄毯,坐在琴凳上,靠着钢琴抱住了自己的腿:“你明明……明明对我做了这种事……我为你怀孕啊扶月……”
伊扶月遮住江叙的眼睛:“方瓷,你在孩子面前干什么呢?”
江叙从指缝间看过去。
诡异的,淫靡的景象,一朵不断往外滴落着露水的,红艳的花。往上是无毛的皮肤,微微发青,再往上,腹部异常地隆起,像是里面撑起了个小小的气球。
门外,江淮生终于听出了里面不对劲的声音,用力砸起门:“伊老师?我听见里面是不是有男人?里面是谁!开门!你在里面藏了什么男人!”
房间里,方瓷更是一根线已经崩到了极致,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恨意扭曲了他那张漂亮的脸,他的嘴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某种诅咒一般。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这个男人……他还敢妄想让自己的孩子叫你妈妈……他算什么东西……”
江叙满意地看着现状,两个被嫉妒和恨意烧坏了脑子的蠢货。他的脸上青青紫紫,血浸了半张脸,却又在血污间,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想看到有一个人从这扇窗户掉下去,像他母亲那样,谁都可以。
眼前满身狼藉的男人,门外歇斯底里的男人,又或者……
江叙抬起头,目光终于凝固了。
伊扶月揽着他退到了墙边,轻飘飘靠着墙。她的脸上没有江叙预想的惊慌和泪水,反倒挂着一点笑意,转瞬即逝。她又如江叙所期待的那样落下了眼泪,浸湿黑色的缎带。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门被踹开了,目盲的钢琴师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痛苦脆弱地颤动着。
“都是因为我……”
作者有话要说:
伊芙提亚表面痛苦:都是因为我,我可太坏了……
伊芙提亚内心狂喜:都是因为我,我可太强了!
江叙:都死。
第75章
两个男人在充斥着死亡的房间里厮打,方瓷淋了太久的雨,又在钢琴上弹奏太久,手脚都是软的,根本不是江淮生的对手。
他下意识护着自己的腹部,却被江淮生从身后用胳膊勒住脖子,江淮生脸上的肌肉抽搐,眼睛猩红,勒着赤裸的男人看向伊扶月:“伊老师,是他偷偷溜进来骚扰你,对不对?”
江淮生的声音看似平静,手臂却用力到颤抖,方瓷翻起白眼,在几近昏厥中意识模糊。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伊扶月靠着墙瑟瑟发抖,她被吓坏了,她背后的墙上写满了恶心的字,她身边站着大畜生生下的恶心的小畜生……
那个小畜生满脸血,脸上却被刀刻上了笑容似的,眼睛阴森如野兽。
都是些觊觎她的,危险的,恶心的,该死的家伙。
就像他一样。
方瓷在给自己爷爷扫墓时第一次见到伊扶月,天下着小雨,他没带伞,被黏黏糊糊的的雨丝泡透了,没想到这种小雨也这么缠人。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被她听见了。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漆黑的丧服,鬓边是素白的花,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但她却将伞往他的方向倾了倾,带着鼻音虚弱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方瓷对她一见钟情。
他借着撑伞同路打听到了她家的住址,知道了她当下略窘迫的生活状态。她丈夫去世,也没有别的亲人,家里虽然有些积蓄,但总不能永远坐吃山空,需要想办法找一份工作。
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太没有戒备心,轻易就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来。
这种天真又柔弱的女人,是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生存的。
那天,方瓷聘请伊扶月做他的钢琴老师,同时,他开始跟踪她。
上课时,他是她悟性极高开朗乖巧的学生,下课后,他跟在她身后,悄悄潜入她的房子——伊扶月看不见,所以只要他不发出明显的声音,即使她在家时,也不会发现,家里多出了一个人。
她也不会发现,那个明显曾经双人居住的家中,属于她丈夫的牙杯,拖鞋,甚至那张死人脸的遗照都被方瓷一点点换成了自己的,就好像跟她住在一起的是自己一样。伊扶月垂着泪,抱着“遗照”入睡时,方瓷就躺在她的床底,用指尖一寸一寸抚摸着床板,想象自己在抚摸她的肌肤。
用指尖勾着漆黑的裙角,一点点剥下那件丧服,伊扶月穿黑色很美,但方瓷不喜欢。
因为那是她为另一个男人穿的衣服。
他在她家里安装上监控,实在没法抽出空时就靠着屏幕上人影缓解,他不断截屏,照片贴满他的屋子,他越来越过分,甚至开始偷走伊扶月的东西,不会是贵重的那些,一件内衣,或是她刚喝过的一个水杯。
他想伊扶月大概发现了什么,有几个晚上,她显得不安,惶恐。那样的不安和脆弱让她美得惊心动魄。
这种时候如果有一个让她信任的人对她伸出援手,是不是能够很轻易地骗过她,把她悄无声息地带回家,然后永永远远地锁在自己的床上?
另一边,他在钢琴课上越来越得心应手地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完美的学生,直到他生日的那天,他旁敲侧击了一整堂课,希望得到来自她的祝福,却总是被伊扶月避重就轻地略过。某种啃噬人心的麻痒让他忍不住咬牙。
于是那晚,他轻车熟路地翻进伊扶月家的阳台,然后在那里看到了一块切好的,插着一根蜡烛的蛋糕。
旁边放着张手写的贺卡,写着,【生日快乐,下次可以走正门。 】
方瓷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完了。
他的人生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性。
……
“扶……月……”
方瓷在缺氧的窒息中,不知道哪里抓住根笔,暴起把笔尖那端捅进江淮生的肚子里,江淮生惊痛松手,方瓷又用力往里面捅了一下,“嗬嗬”喘着,抓着流血的笔朝伊扶月走过去。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名正言顺地端着蛋糕从正门走进伊扶月的家,问她为什么不报警抓他。
伊扶月微微垂着头,过分善良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安抚地摸摸他的胳膊。
“你没有伤害谁,方瓷,我知道的,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发现,然后早点让你安心。”
她这么说,手指在触碰到她之前不小心擦过蛋糕,钢琴师细白匀称的指尖沾了奶油,她在那触感下一愣,收回手要用嘴唇抿掉。
方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蛋糕掉在地上,他抓住了伊扶月的手,含进嘴里……
方瓷抓住伊扶月颤抖的手,鲜血也蹭在她的手指上。那个小畜生眯着眼睛冷眼看着他的手指,扯开嘴角,表情更加诡谲。
“扶……扶月,你别怕……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我给你生孩子……你说过你喜欢小孩的……”
“我会比谁都好,那个死男人已经是一把灰了,这个畜生……”
方瓷混乱地说着些软话,声音又骤然尖锐起来:“伊扶月,你到底在躲我什么?到底在抗拒我什么?你要为谁守贞呢?我们上/床了,上过了!就算是你进入我,那也是上/床,那个死鬼男人看着呢!他看着你干/我干到我翻白眼跟狗一样求饶啊!”
伊扶月簌簌地落着泪,她轻轻地,绝望地说:“你是地狱,方瓷。”
方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撕裂开,却又忽然笑了。
他问:“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觉得你还爱着你的丈夫,但你没法抗拒我的诱惑,对不对?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我?为什么宁愿跟这个畜生,被关在这个见鬼的房间里因为你发现你爱上我了?你怕你爱我……”
伊扶月没有回答,眼泪掉在方瓷的手背上,颤抖着嘴唇无力阻止:“别说了……”
这个瞬间,那种灼烧着方瓷的,嫉妒,痛苦的火焰忽然熄灭了,他几乎要大笑出声,但是腹部的阵痛让他突然面容扭曲。
他的肚子是在几天内突然鼓起来的,像是肿瘤一样,可方瓷就是知道,这里面孕育了一个孩子。
或许不止一个,会有更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扶月……我好像要生了……”
他几乎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被另一个燃烧着嫉妒的男人抓住头发,用力踹在肚子上。
方瓷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江淮生的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双眼睛不似人形。他疯了一样用力踩踏在方瓷的肚子上,方瓷腿间开始流出血,很细小的,乳白的卵随着血一起往外涌着。卵浸泡着温热的血,颤抖着破裂,从裂口中探出几只纤细雪白的足……
扭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没有看到这一幕,只有江叙睁大了眼睛盯着血泊中的东西。
伊扶月慌张地哭着,像是想要去阻拦,但因为看不见,脚下绊住了,跌倒在地上。
月色西沉,被细雨笼罩着,看不清晰。
江淮生扯着方瓷的头发,他似乎在照进窗户的朦胧月光中想起了什么,脸一抽一抽地扭曲着。
他把方瓷拽到窗户边,在伊扶月大哭声和吹到脸上的冰冷雨丝中,将手里奄奄一息的男人扔了下去。
短促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巨响间隔不过一秒,仿佛一声闷雷。
江叙将目光从那滩血中抬起来,血污中,刚刚诞生的白色蜘蛛密密麻麻爬上了他的脚,像是用蛛网网住一只蝴蝶。
他看着江淮生大步走过来,一把扛起伊扶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锁链往她手腕和脚踝上扣。
“江先生!”伊扶月几乎哭得嗓子都哑了,在男人压倒性的力量下无力地挣扎,“……方瓷他……救救他,您救救他,叫医生啊……”
“你还想着那个奸/夫!”江淮生抓起锁链重重摔了一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感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江淮生甚至忘了自己的儿子还在房间里,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抓住伊扶月的睡裙,刺啦一声用力撕开。
“哐啷”一声,漆黑的重物砸在江淮生的头上。江淮生甚至没能发出惨叫,瞬间失去了意识。
江叙艰难地举着琴凳,这对他来说有点太沉了,好在江淮生已经倒在他的脚下,所以不用举得太高。
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的伊扶月,她像是已经彻底懵了,一动不动地躺着,甚至没有遮掩被撕坏的睡裙。覆盖着眼睛的黑色缎带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被蹭掉了,露出美丽的眉羽,和空荡荡的眼睛。
江叙抬起琴凳,对准江淮生的脸,砸了第二下。
血肉飞渐,也溅在他的脸上。
第三下,白色的头骨露在血肉间。
第四下,第五下……
一直到江叙彻底没力气了,才踩着父亲肉泥般的脸爬上床,用手指拨开伊扶月凌乱的发丝。
她合上眼睛,似乎连哭都已经哭不出了,只有肩膀微弱地颤抖着。
江叙歪着头盯着她,突然开口。
“你在笑。”
伊扶月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江叙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血污下,他的嘴角僵硬地弯起来。
他再次,笃定地说:“你在笑。”
一片寂静中,白色的蛛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遮住了唯一透进月光的窗户,也遮住了满墙壁血淋淋的文字血书,蛛网很快地朝他们蔓延着,仿佛这里本就是蜘蛛的巢xue 。
伊扶月的身上也沾染了蛛丝,轻飘飘的,将她和“网”连接在一起。她停止颤抖,缓缓抬起手,准确地抚摸了江叙的嘴角。
她问:“外面的雨还在下吗?”
轻柔平静,没有一丝哭腔的声音。
江叙:“还在下。”
“已经很久了。”伊扶月摸过江叙的嘴唇,在伤口处留下黏腻的蛛丝,“雨天总会催生一些阴暗的情绪,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小叙,我们谁都没有错。”
“但是他们死了。”
“所以你也在笑,你喜欢。”
江叙抿抿嘴唇,把笑容拉得更大一些。
他们都在高兴。
异常的,病态的,白色的蜘蛛顺着江叙的大腿往上爬着,爬过躯干,脖颈,脸颊,又沿着伊扶月的指尖消失在她的掌心,锁骨上的小痣越发红得鲜艳。
江叙突然发问:“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伊扶月缓缓地,小女孩似的,扬起唇笑了。
*
数年后。
彭城位于北方,常年干燥少雨,前两年没怎么好好治理的时候,每天扬尘都大得恨不得给人吃一口沙子。
季延钦抹了一把脸,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
牛毛般的细雨蔓延出晨雾一般的水汽,彭城什么时候下过这种黏黏腻腻的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江南的初春。
他坐在一家早餐摊子边,这会儿天太早,还没什么客人。季延钦低头喝了口豆浆,有一句没一句跟老板聊天,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我听说这附近有人死了,死状还特别奇怪。我刚找到工作,准备在这附近租房子呢,不会租到凶宅吧?”
早餐店的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胖子,听他这么问哈哈笑着摆手:“放心吧,那个死了的住的是大别墅,老贵了,你得租什么房子能租到那儿去。”
季延钦也跟着笑,又要了笼小笼包:“听您这话,您认识那个……咳,死了的家伙?”
“哼,谁认识他啊,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天天去缠……”
老板的话突然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
“老板,两份甜豆浆,一个红糖卷,一个荞麦饼,带走。”
老板立刻堆砌笑脸:“小江啊,今天就你一个人?伊老师……”
“母亲昨天吹风着凉了。”
“哦……那伊老师要注意身体啊,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不用。”
他平平板板地吐着字,从老板手里接过装好的早餐,转身的时候,无机质的目光在季延钦脸上停顿了半秒,才扫过去。
季延钦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撑着伞走进雨幕中的背影。
年龄应该在十七或十八岁,身高183上下,身形偏瘦,穿着彭城一中的校服……看上去和案子没什么关系,但季延钦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问道:“刚才那小孩是谁啊,挺拽的。”
“那孩子姓江,是伊老师家……”老板随口回答,却在说道某个称呼时忽然闭上嘴,。
季延钦咂摸出点什么,追问道:“您说的那位伊老师也是住这片吗?”
老板顿时警惕起来,甚至比刚才他询问命案时更加紧张,别过头生硬地说:“你问这些干嘛?跟你没关系,吃完赶紧走,别占着座。”
季延钦挑了下眉毛,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把剩下几个小笼包塞进嘴里,一口豆浆咽下去。
他大概知道从哪里开始查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你丈夫怎么死的?
伊芙提亚:你说呢? (笑)
第76章
季延钦来到彭城是为了参加葬礼,他的发小楚询在三天前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公寓里,警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杀,他们找到了楚询的遗书,以及他从非法渠道买到的大量安眠药,绳索和砍刀。
他的遗书很混乱,但想要死亡的意愿很清晰。他为此准备了很多种方法和工具,但最后,他选择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好在他住的是独栋的别墅,这场火没有殃及他人。
警方草草定案,但季延钦不相信。
楚询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境优渥成绩斐然,他自己也是个豁达宽容的人,对生活充满热情和期待。甚至上个月楚询和他聊天时还提起,自己最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有点羞涩地问他该怎么追求才合适。
怎么看,他都不该是会突然自杀的人。但看到警方发的通告后,季延钦突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大概七年前,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他的一个远房表哥方瓷,也是这样突然在家里自杀。留下了能证明自己是自杀的所有证据,过分完美地烧死了自己,没有殃及任何一个其他人。
同天自杀的还有知名企业家江淮生,那件事情一度上了新闻头条。
所有事情仿佛有一条线细细拉扯着,季延钦想不明白,他取消了自己原本计划好的旅行,决定来彭城解答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疑惑。
至少……找到楚询喜欢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季延钦是个探险摄影家,他喜欢去那些最危险的地方,埋了无数探险家尸体的地方。他精准的直觉曾无数次在濒死关头拯救他,所以虽然很多事情用语言无法解释,但他相信自己。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身后,少年在胡同里穿梭,步速很快,刚买的早餐被他捧在校服里,大概是怕凉掉。
绵密的雨丝有些遮挡视线,季延钦没跟太近,凭借着探险家绝佳的方向感确认着位置,走过一个转角……
他的瞳孔轻轻一缩。
少年站在小院前,伞面倾斜着,遮在另一个人头顶。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词穷了,他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很多东西,极地绚丽的极光和璀璨的星空,雨林湿润的空气,沼泽边跳动的林蛙,飞鸟扑打着翅膀飞过,风暴中心,雷声轰然响起,电光刺目。
它们轰隆隆在他脑中炸着,搅浆糊般捣着他的大脑,季延钦下意识停止了呼吸,手指死死抓着砖墙,几乎留下指印。
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女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低头咳嗽了几声,少年便扶着她走进院子……
季延钦呆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头晕目眩中突然感觉脖子一下刺痛,“嘶”了一声伸手捂住,终于回过神来。
指尖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爆裂开,季延钦把手抬到眼前凝神看去。
那是一只被捏碎的,白色的蜘蛛。
*
屋子里,伊扶月单手支着头坐在餐桌边,细细地咳嗽着。
江叙把豆浆倒进杯子里,又把红糖花卷和荞麦饼拿出来,端到餐桌上。
它们被捂在怀里一路,都还是烫的,伊扶月小口咬了点荞麦饼,捧着豆浆轻轻一抿,才终于在热气中缓过来似的,惨白一片的脸颊上带了点血色。
江叙盯着她嘴唇上的那一点白色豆浆,伊扶月伸出舌头将它舔去了,嘴唇透出水泽。
他用力咬了一口红糖花卷:“外面那个还没走。”
他们住在二楼,餐厅旁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失魂落魄靠在角落里的男人。
“是吗。”伊扶月咳嗽着,有些担忧似的轻声说,“雨虽然不大,但一直淋着的话,也是会生病的。”
伊扶月生病后胃口不好,荞麦饼和豆浆都只吃了一小半,江叙把她剩下的挪到自己面前,拿起杯子对着伊扶月用嘴唇触碰过的,还带着湿印的位置张嘴抿住,喝完了剩下的豆浆。
“那需要请他进来坐坐吗?”江叙又吃掉剩余的荞麦饼,“他是427 ?”
江叙不喜欢记人名,他用数字标记伊扶月的男人们。
从他和她相识那天开始,方瓷是1,三天前刚死掉的那个男人是423。
“还没认识呢,就冒昧请一个男人进家门,不太好吧。”伊扶月又咳嗽了声,江叙站起身去拿冲剂和热水。
浅褐色药粉融化在水中,变成浑浊的一杯。江叙用勺子搅拌着,声音不太明显地轻快了些:“不好吗?那就算了。”
“当然,毕竟你在家啊。”伊扶月的手指柔若无骨,轻缓地爬到了江叙的脸颊上。这双手在弹奏钢琴时能够铿锵有力,在搅弄身体时也不容置疑,但此刻却如轻易能被屈折的绸缎,指尖似有若无地抵住他的嘴唇。
“一个柔弱的寡妇,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让一个陌生男人进家门,不是太危险了?有哪个母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伤呢?”
有火从伊扶月触摸的地方燃烧起来,滚烫的,疼痛的。江叙眯起眼睛,轻轻叫了声:“妈妈。”
那天之后,江叙就跟着她,叫她妈妈,接受她所有的一切。
虽然他们之间毫无关系。
伊扶月歪头,像母亲一般宽容地问:“嗯?”
他将杯子里的药喝进嘴里,捧起伊扶月的脸,她依旧蒙着那条漆黑的缎带,面孔几乎能被一手盖住,纤细的脖颈顺着他的动作扬起,恍若透明的皮肤下,血液奔腾流动。
江叙吻住她的嘴唇,舌尖撬开本就没有咬紧的齿关,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唇齿间,粘腻的水声比窗外的雨更加潮湿。伊扶月仿佛完全被他掌控着,被迫张嘴,被迫吞咽,手指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胳膊上,整个人细细地颤抖。
一口一口,吞咽下一杯药。江叙得寸进尺地缠住她的舌头,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拉着丝滴落。这个掠夺式的吻几乎抢走了伊扶月的呼吸,她躲避一般后仰,纤细的腰紧绷出一个弧度,却只是更方便了江叙一点一点吞吃掉她的所有呜咽。
时间失去了衡量的尺度,江叙终于慢慢松开她的嘴唇,伊扶月惨白的唇被染红了,艳丽得让人心颤,江叙摩挲着她发热的唇瓣,说话间呼吸交融。
“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做这种事呢,妈妈?”
伊扶月颤抖起来,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蒙着层痛苦和悲伤,她善良地,将这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我的错……小叙……我们不能这样,你是我养育的孩子啊……”
江叙往她的嘴里塞了颗话梅糖:“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被谁养育了。”
伊扶月的声音停了,她含着糖,用舌尖一点点舔着,消除嘴里残余的那点苦味。
江叙开始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
水声停止时,伊扶月的话梅糖也吃完了。江叙拧了块温热毛巾,拉起窗帘,在昏暗的光线中轻手轻脚地擦着她的脸颊和嘴唇,又顺着往下擦到脖子。她的裙子也滴着涎水和药汁,江叙一颗一颗解开她胸前的纽扣,锁骨上红色的小痣边印着几个已经快要消退的红痕。
这是三天前死掉的那个男人留下的,伊扶月其实很少真的允许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那个男人得到了一点例外。
江叙讨厌这种例外。
毛巾顺着惨白的皮肤,一直擦到柔软的腹部,他脱掉脏污的丧服,俯身想要吮住锁骨。
伊扶月抬手抵住他的额头,将他往后推了半寸。
江叙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往常:“他可以,我不可以。 423 ,那个男人买了很多东西,安眠药,绳子,能够砍碎骨头的刀,能够装进一整个人的大锅,还有很大的行李箱……妈妈,你说他想要炖煮什么?”
他扯了下嘴唇:“他是不是发现,只有把你一口口,一点不剩地咽下去,才是唯一能完整拥有你的办法?”
“别那么爱撒娇。”伊扶月轻飘飘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忽然问,“小叙,你是不是该剪头发了?学校规定的长度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江叙平静地跟上她无常又跳跃的话题,回答:“是太长了,但老师不管我。”
“老师不尽责啊。”伊扶月笑了笑,又露出担忧,“是不是老师不喜欢你?需要妈妈去跟他聊聊吗?”
“不用,老师喜欢你,所以讨好我。”江叙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我今天早上也是向他请假。我说你生病了,需要照顾,他就批了。”
“……嗯。”感冒药有些安眠的作用,伊扶月被被子包裹着,昏昏欲睡。
她想起了什么,勉强仰起头,又问,“楚询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江叙正给她掖被角,闻言,比常人都显得大一些眼珠缓缓转过去,盯着伊扶月的脸。
“三天后。”他说。
伊扶月就笑了。
“小骗子。”
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江叙退出房间,洗干净被弄脏的衣服,扔进烘干机。
期间,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但想必很快,他们就会再次“偶遇”。
覆盖着整座城市的细雨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这里是蛛的巢,一切最细微的震动都将随着蛛丝传到这里,被盘踞于其中的女郎蜘蛛捕获。
那个男人, 427 ,他大概会是伊扶月喜欢的类型,傲慢,自负,无论怎么装,都从每一个表情中透露出侵略他人舒适区的欲/望。
很适合做一个逼迫他人的加害者。
江叙在“父亲”的遗照前放了朵新鲜的白花,把之前已经蔫掉的几朵花捡起来,在指尖用力碾碎。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轻,克制而规律。江叙将沾满碎花的手放进校服口袋,走过去,扣着防盗链将门打开一条缝。
“江叙,是我。”门外的人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江叙:“……老师好。”
“我又仔细想了想,你妈妈病了的确不能没人照顾,但你的课也不能落下,你毕竟高三了,很快就要高考,时间太宝贵。所以我请了假,下午我来照顾你妈妈,你放心去学校吧。”
江叙沉默几秒,开口:“我问问她。”
他关上门,半分钟后,又再次打开。
这次,他解开了防盗链:“请进。”
江叙让开门,在地上放了双拖鞋,在对方有些故作镇定的道谢声中静静地想。
425。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真的会有很多很多很多的男人,以及很多很多很多的死男人。
ps.江叙真的好贤惠,太孝了(bushi)
第77章
柳疏眠穿上那双明显是男款的拖鞋,接过江叙递给他的,装着热水的玻璃杯。
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但他一时间有种自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的错觉。
然后他一转头,看到客厅边供奉着的遗像,他才如梦初醒般抖了一下,杯子里水溅出来,滚烫地滴在手背上。
“嘶……”他吸了口冷气,勉强维持着镇定,没有把水杯砸在地上,而是稳稳地放在桌面,才转头看向江叙。
江叙平静地看着他,眼珠子漆黑,一点光也看不见。
跟送葬的纸扎人似的。
柳疏眠是江叙的班主任,教物理,是个唯物主义者,一向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这会儿倒是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见到纸人会害怕。
因为他明明和你很像,却总让你觉得,有哪里异样。
“老师,麻烦把门关上。”
江叙的声音忽然响起,几乎让他悚然一惊。
“啊,好。”
柳疏眠带上门,门自动落锁,发出一道“咔哒”声。柳疏眠深吸一口气,再次扬起笑容,他的皮相在教师这个队伍里算得上拔尖,眼角微微向下,显得毫无攻击性。他今天来之前特意吹了头发,穿了身驼色的风衣,还用了一点偏暖的香水,应该可以让病人在面对他时更加放松。
“已经快十点了。”柳疏眠轻咳一声,恢复了讲台上游刃有余的样子,习惯性地对自己的“学生”作出安排,“午饭我来做吧,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菜,江叙,你吃完午饭再休息一下就可以去学校了,下午你放学回来之后我再走。”
柳疏眠刻意忽视那张遗像,确认了下房子的布局后直接往厨房走去。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撸起袖子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臂,“你妈妈,还在房间里休息吗?”
江叙的目光蜘蛛似得爬过那一片皮肤,他别开头,眼底的肌肉细细抽搐了一下。
他应了声,目光又转回来,看到柳疏眠已经将他的围裙围在身上,正反手背到腰后打结,围裙的系带勒出柔韧的腰线。
江叙看着,突然一扯嘴角:“老师,我去学校之后,你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妈妈身边对吗?”
柳疏眠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闻言一愣,他当然是这么希望的,但对着江叙,还是说不太出口。
毕竟江叙既是他的学生,也是房间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的女人的儿子,不论他心里有什么渴望,在他面前总还是要保持一点风度。
柳疏眠像说服自己一样开口:“那样你妈妈可能会觉得被冒犯,没法休息好吧。我会呆在客厅里,如果你妈妈有需要我再……”
江叙轻飘地打断他:“老师,你应该呆在房间里,坐在床边,一直守着她。”
柳疏眠怔住,他不明所以,但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很胆小。”江叙指了指窗户,“刚才那下面有个男人,淋着雨,也不撑伞,一直阴森森地盯着我家窗户,盯了很长时间。我妈妈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感觉很敏锐,她能察觉到让她害怕的东西,她现在很害怕,需要有人守在身边。”
江叙缓缓咧开嘴角,僵硬,怪异,像是某种非人的东西正在学习人类的笑容。
“老师,我妈妈是个没有人照顾,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人,我现在只能拜托老师。我相信老师就算待在房间里,也一定不会冒犯妈妈。”
柳疏眠心中升起怜惜和无边的保护欲,他郑重地点点头,又一边做饭,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叹息了一句:“江叙,如果你爸爸还在……或者,有个新的爸爸,你可能就不用这么草木皆兵了。”
江叙冰冷地瞥了他一眼,面对这种不自量力的妄想和暗示,他的目光里甚至连嗤笑和嘲讽都没有。他站在柳疏眠看不到的地方,抬起手指舔了舔指尖,被揉碎的白花有苦涩的味道,舔上去连舌尖都麻的。
“我也这么觉得。”江叙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妈妈为了养育我付出了太多,如果她能找到真心相爱的人,我会祝福。”
柳疏眠脸上浮出梦幻的微笑,仿佛他已经被祝福了一样,由衷道:“江叙,你是个好孩子。”
虽说有点孤僻,但本心多么善良啊。
江叙听着这个评价,嘴角压下去,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房间,把柳疏眠一个人扔在厨房做饭,好像他是个上赶着的保姆。柳疏眠一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亲切又美好……
除了,那张遗照。
有点碍眼,但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一会儿离开前,他会去给死人送一朵花。
哪怕等他搬进这里的时候,他也能容许这张照片,占据家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江叙随便吃了两口饭,很快离开了家。柳疏眠看着桌上那些特意给江叙做的菜,觉得有点可惜。专门给伊扶月做的咸肉鸡蛋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加了点耗油调味,最后往里面放上碧莹莹的青菜丝,盛出一碗放凉些后,端进了屋子的主卧。
经过餐厅时,他看了一眼江叙刚才指着的窗户,紧闭的窗户上溅满细密的雨滴,大概因为太细小均匀,甚至没能凝成一颗足以滴落下来的水珠,这让窗户仿佛成了磨砂的,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他是怎么发现有人在盯着的?
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柳疏眠惦记着房间里的人,没有多想。
他站在房门前时还有点紧张,很绅士地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仔细听去,反而传出了一点痛苦的喘息声。
“怎么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柳疏眠着急地抬高声音,用力敲击门板,却只听到里面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几乎像是呻/吟一样了,柳疏眠一时也顾不上别的了,打开门直接走进去。
一个纤弱的人影从床边探出上半身,她混乱又痛苦地喘息着,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上去整个人几乎都要从床上跌落下来。
“小心!”
柳疏眠手里的碗在慌乱中砸在地上,鲜咸的香气弥漫开。柳疏眠大步冲过去跪坐在地上伸出手,摇摇欲坠的人影便如明月入怀,轻飘飘落在他的胸膛。
他被跌下床边的伊扶月压倒在地上,滚烫虚弱的呼吸不断扫过他的脖子,那里瞬间红了,酥麻的电流直直窜上脑门。
怀中的人哭着,喘息着,飘忽又急促的声音,如同祈求着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要辜负。
“亲我……”
两个字,仿佛混了迷幻药的巨型棉花糖,柔软又甜美地将柳疏眠砸了个头晕目眩。
伊扶月的身体滚烫,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鲜明地传递他的掌心,她不断用手指抓挠着他的衣服,像是挣扎着想要用无力的双手抓住什么。
然后那双手在柳疏眠的呆滞中捧住了他的脸,嘴唇印了上来,一个乱七八糟的吻。
柳疏眠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这个吻是甜的,舔吮,轻咬,舌尖卷住舌尖,缠绕着扫过上颚,麻的痒的触电一般的……柳疏眠文科不好,脑子里一时间安培欧姆跳了一个遍,也算不出这一瞬他身体里窜过的究竟是多少安的电流。
就在他终于忍不住想要按住伊扶月的后脑反客为主时……
他听到伊扶月轻轻开口,无限眷恋,无限爱慕,无限期待,仿佛将整个生命都寄托在上面一般地喊他:“老公……”
那一瞬间,当头一棒,伊扶月的手却已经从他衬衫纽扣间的缝隙摸了进来,拨弄着他的皮肤,他仿佛变成了一架钢琴,正在被弹奏,而弹奏者双目失明,精神混乱,看不见任何真相。
柳疏眠抱住了伊扶月的腰,沙哑地声音听不出本色:“……我在。”
客厅里那张黑白的,见鬼的照片大概在嘲笑他。
嘲笑他,只能藏在他人的皮囊下,是个恶心又卑微的蠹虫。
隐约的声音传出来,江叙垂着头站在家门外,额头抵着门板。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脸上倒没有伤心痛苦,又或者愤怒之类的表情,事实上,他的神情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屋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缠绵, 425好像面对了什么让他无法理解又惊慌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试图拒绝,试图让一切回归自己的掌控,但是他在伊扶月的哭声中失败了。
最后,传出呻/吟声的,是男人。
江叙转过身,从书包里抽/出雨伞,慢慢走进细密的雨雾中。
下午的第一节课大概要迟到了。
*
房间里,柳疏眠脊背颤抖地趴在地上,随着弹奏一般的拨弄的手指晃动身体,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
伊扶月,和那个死人,他们居然是这样……
“……啊,啊啊……!”
“慢……那……嗬,那里……”
怪异的,发腻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柳疏眠一时觉得这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身体不应该会这样……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是伊扶月掰过他的脸,叫他老公,又亲吻他的嘴唇,于是他又觉得,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因为他爱她。
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
他被融化在这种爱里,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什么呢?
他的意识不知什么时候漂浮了起来,看到了另一种现实,在那个轻飘飘的现实中,伊扶月柔软地依靠着他的胸膛,他们腻在钢琴边,伊扶月笑着,用手指按下一个个音符,也按在他的身体上。
Do,Re,Mi,Fa,Sol……
然后他的脸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轻飘飘的灵魂轰然坠地,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因为流泪过多眼睛酸胀视线模糊。
但他还是看清了。
他怀里抱着伊扶月,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江叙抓着他的头发,再次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柳疏眠嘴角流了血,被扇得耳朵轰鸣。
“老师。”江叙的声音冰冷刺骨,“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跑过来,江叙跑过去。
捉奸可真辛苦。
ps.再次排雷,这个单元的男人真的非常非常多,和女主发生关系的也非常非常多,但男主永远是正宫大房,最开始也说了,这是俩阴间到一块儿去的女鬼男鬼嚯嚯别人的故事,而伊芙提亚,她是个表面M的S ,她是真的喜欢让自己变成错误中的“受害者”,特别享受这个过程。
第78章
江叙把柳疏眠从地上扯起来,柳疏眠没有反抗。他身上只剩一条领带,凌乱地挂在脖子上,其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带着恶心的气味垫在他们身下。
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到床上去,就这么在地板上……
废物。
他把这个废物甩到一边,弯腰从凌乱的衣服间把伊扶月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塞进被子,伊扶月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江叙就把手贴过去,轻轻扶着她的侧脸。
“江……江叙……”柳疏眠在他身后有些心虚地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
“滚。”江叙言简意赅。
该做的都做完了,他没兴趣在这里看到一个满身狼藉的男人。
“江叙,我……”
柳疏眠好像还是不肯放弃,按现在这样子恐怕他能做出跪地道歉,然后直接表白的蠢事,好像江叙是那根打鸳鸯的棒槌似的。
“老师。”江叙只用两个字就堵住了他的嘴。
柳疏眠顿时说不出话了;
江叙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尽量让那机器人一样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克制愤怒:“滚出去,你难道想让我妈妈醒来的时候看见你吗?”
柳疏眠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甚至没穿衣服,身后还在不断滴滴答答往下滴着什么液体。他最终也没能解释出什么,从地上胡乱抓了件衬衫裤子落荒而逃。
甚至没拿走内裤。
江叙戴上橡胶手套,一股脑儿地把地上的东西全塞进垃圾袋,又拿了块抹布半跪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擦掉残留的液体。
他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伊扶月醒来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到,抬起眼看过去。
伊扶月抱着被子,蒙眼的绸缎已经被蹭掉了,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睛,惨白的唇边挂着一点温柔的笑,像是细雨间站在路边,湿漉漉朝过路者伸出手的络新妇* 。
如果有男人握住那只手,就会被拖进花丛,在湿润的芬芳中被啃咬掉头颅。
她也朝他伸出手,“小叙,我想洗澡。”
“你感冒还没有好,不能着凉。”江叙这么说着,还是摘下手套去浴室放好热水。
他们谁都没有提刚才的男人,不需要提。
说到底,男人是可以分类的。见得足够多之后,无论是天之骄子还是变态渣滓,都能够分门别类地放进那几个框框,这种应该这样做,那种应该那样做,然后他们就被轻易地挑动起妒火,一点一点削掉被人类社会塑造出来的,表层的皮相,只剩下一颗丑陋的心跳动着迸射出脏血。
那才是人的本质。
放好水,江叙抱着伊扶月放进浴缸里,热水从边沿晃荡着溢出,伊扶月趴在浴缸边,慢悠悠地用手指划过江叙的嘴唇,弹琴似的点了几下。
江叙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伊扶月就笑着说道:“小叙,他叫起来很好听。”
江叙盯着她:“想听我叫吗?”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叛逆期到了吗?”伊扶月微微凑上前,因为看不见,所以距离把握地不好,嘴唇蹭在他的眼睛上。江叙合了下眼,在她的嘴唇离开后,又睁开。
惨白的嘴唇占据了他的视线,一张一合间,白色的齿和鲜红的舌忽隐忽现。
“小叙,你可是我养大的孩子啊。”
“所以你不让我怀孕。”江叙平淡地叙述,“那些蠢货贱种都可以……423,那个男人甚至怀了两次,如果不是他第二次疯成那样,你还愿意让他继续怀继续生。”
几秒的寂静后,水再次溢出浴缸。
狭窄的浴缸其实装不下两个人,太拥挤了。江叙将自己沉进水里,伊扶月抓住他在水面上漂浮起来的发丝。
他在吻她。
伊扶月痒得笑起来,水波晃动,温暖地浸没他们。某个瞬间伊扶月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的确是长大了。
是个被她养大的小怪物。
察觉到他差不多要喘不上气后,伊扶月将他从水里拉起来,江叙咳呛着喘了几口气,低头将脸贴在她的胸口。伊扶月柔软地抚摸着他的脸,像怀抱婴儿一样,轻轻拍着。
他们刚生活在一起时其实很不亲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叙突然开始学会了撒娇。
或许是从那些男人身上吧。
母亲当然要溺爱正在向她撒娇的孩子,更何况她的孩子如此可爱。
伊扶月轻巧地宣告:“小叙,你嫉妒了。”
江叙没有否认。
“那怎么办呢?小叙不高兴了,小叙想让妈妈怎么做才好?”她哄孩子似的,就像曾经,她还是他钢琴老师的时候,笑着哄他,再弹一首曲子,就一起吃点心好不好?
江叙抬起眼珠,盯着洗手台边放着的一串长长的黑玉串,做成了佛珠的样式——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个长度特别的手串是不小心恰好被落在这里的。
伊扶月还在等着他回答,江叙从温水里站起来,拿过那个珠串,沉甸甸的,顶级的纯黑玉石没有一丝杂质,大部分光滑滚圆,还有几颗比其他更大一些,雕着精细的花纹。
江叙把它放在伊扶月的掌心,伊扶月没有半点意外地用手指抚摸着串珠上的浮雕,低声感叹:“手艺真好,不是吗?”
这是387送给伊扶月的,那是个有些寡言的玉雕师。江叙猜他送这个,肯定不是希望伊扶月戴着它去祭奠亡夫,是想让伊扶月把这个用在他自己身上吧。
江叙想起那个男人的死状,但是他很快就没有余裕去回忆了。
伊扶月问他:“冰不冰?会不会太多了?”
“……不。”
声音终于不像个机器人了,这种喘息和颤抖是机器人不会有的。
伊扶月笑了笑,留下一截晃悠悠的尾巴,又伸手压了压江叙吃撑了的小腹。
绷紧的肌肉下,隐约能感受到流动般的凹凸。
江叙哼了声,脸上身上全是冷汗,他用手背擦着眼睛,呼吸比平常更轻,也更急促一些。伊扶月凑过去,将耳朵贴在那里。
“嘘,我在听胎动。”
江叙屏住呼吸,知道伊扶月在哄他,低回温柔的声音,说话也带着点摇篮曲似的调子。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呀?我们小叙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啊?明天小叙还要去上学,那些同学会不会发现,小叙大了肚子?”
“小叙那么优秀,平时招了很多人嫉妒吧?那些嫉妒你的人会不会趁机把你绑起来,把你衣服扒掉,让所有人都看看,小叙是个怀了他妈妈孩子的,淫////荡的坏小孩?”
江叙面无表情,对于这种预设没有任何恐惧,只是声音有点哑。
“我还可以到425面前让他看看,你是个会让自己孩子怀孕的,恶劣的坏妈妈。”
伊扶月乐不可支地笑了,她高兴的时候脸上似乎也蒙着一层愁绪,让人无端想起转瞬即逝和镜花水月,好像连快乐都是破碎支离的。
只能说,这大概是一种天赋。
“对了。”伊扶月笑了会儿,微微喘着气开口,“小叙,穿好衣服,半个小时后给医院打急救电话。”
她弯起嘴角:“就说,你妈妈在浴缸里割/腕自/杀了。”
江叙的眉毛颤动一下:“因为你被男人强迫了,羞愤欲死?”
伊扶月摇摇头,食指抵住江叙的嘴唇:“不,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什至不记得,你的老师今天来过。但是我梦到了我那可怜的,死去的丈夫,一时悲痛交加,无法承受,所以……”
两个字轻巧地从她舌尖跳出。
“殉/情了。”
江叙:“……”
他含住她的嘴唇:“太不负责任了,妈妈。”
*
暮色四合时,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巷子口。救护车开不进过于狭窄的小巷,急救员确定了位置,从车上拉下转运床就要往曲折复杂的巷子里冲。
转运床刚推了几米,一个急救员突然喊了声:“是不是那个!”
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学生背着一个女人,从转角冲出来。女人已经昏迷了,一只手从男生的肩膀垂挂下来,虽然已经用绳子扎紧,但依旧不断地,淅淅沥沥地滴下血来。
急救员赶紧迎上去,把女人放上转运床,一边往救护车推一边询问旁边大口喘气满脸是汗的男生:“是病人家属吗?”
“是。”男生的声音有些气喘,“那是我妈妈。”
急救员点头:“一起上车。”
救护车呼啸着,驶往彭城第三医院——伊扶月这七年间的第423个男人,楚询的尸体,现在就保存在那里。
伊扶月被推进手术室,江叙被留在外面,校服上全是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直愣愣望着前方,护士重复了几遍才回过神来,勉强说了声抱歉,跟着她一起去确认各种信息。
医院的走廊上,江叙和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擦肩而过。
在伊扶月的网中,相遇从来都是必然,看来他的确会成为427。
那个男人也看到江叙了,第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又追过来,震惊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弄这么满身血?”
江叙甩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男人转头小声说了句脏话,居然从口袋里掏出张身份证亮给他:“早上早餐摊那里,我那时候见过你,你是跟人打架了吗?你妈妈……”
江叙别开眼,没去看他的名字,冷冷丢下一句“我妈妈自/杀了”,就扔下愣在原地的人,大步跟上护士。
余光中,那个男人又朝他走过来,但始终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在犹豫到底是否应该靠近询问,急得满头冒汗。大概江叙身上阴郁拒绝的气息太明显,那个男人终究没有选择靠近,但也留在了手术室外,跟江叙一起盯着“手术中”三个鲜红的大字。
一张新的网开始收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喜欢江叙和伊芙提亚之间这种神神经经的对话hhh
吟唱,妈妈就是妈妈……
*注;络新妇和前面的女郎蜘蛛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日本一种妖怪,蜘蛛身体美女脑袋,专吃男人
第79章
手术室的红灯闪闪烁烁,江叙低垂着头,用拇指扣着食指指节上一块凝固的血迹,没多久,那里又有新鲜的血溢出来。
痛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直到对面那个男人突然开口问他:“你妈妈……是遇上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么突然?如果你需要帮忙……”
指甲陷没进血肉,割断了毛细血管。
江叙没理他,像个坏掉的人偶。
两个多小时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江叙这才活过来一样,迈步时趔趄了一下:“医生,我妈妈……”
医生摘下口罩:“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已经在缝合了。但右手神经组织受损,恢复之后,可能不能像之前那么灵活,需要看恢复期的情况。”
江叙手颤了颤,压低声音:“我妈妈……是钢琴老师。”
“啊……”医生闻言有点可惜地点了下头,“我们尽力,但是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离开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伊扶月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转进病房。江叙只交了普通病房的钱,但伊扶月却被直接送进了单人高级病房。米杏色的内室带着木质香气,几乎不像是医院,反倒像是什么高级酒店。
伊扶月整个人都陷在病床中,漆黑的发,冷白的脸,仿佛冷月下,黑夜中,被雨水打湿的白花。
她看上去如此脆弱,如此柔软,因此那些急吼吼靠近她的男人们大概一开始都从未想过,被打开身体的会是他们。一开始他们总是会挣扎,会惊骇,但灵魂却又轻易被蛛网捕住,一层层缠绕紧密,然后发出放/浪的喊声——伊扶月不介意他旁观,虽然偶尔也提过几次,装着哭腔,自责竟然让自己的孩子看到那些。
嘀嘀咕咕的,亲一亲就不说了。
毕竟她只是在“演”一个世俗意义的母亲,她喜欢这个身份。
所以江叙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不让他怀孕。
明明她会对他做任何事,但唯独这一件。
江叙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427果然就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目光试图往门缝里瞟,但门马上就被江叙关紧了。
“这位……先生。”江叙抬起眼,“这间病房是你……”
江叙没说完,季延钦就抢话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而且也没多少钱,你肯定也希望你妈妈能在安静的病房里好好休息吧?”
江叙:“多少钱?”
季延钦犹豫了一下,拿捏着尺度报了个三分之一左右的数字,看见江叙抿了抿嘴角,手指蜷起,意识到自己还是报高了,赶紧说:“不用急着还,就是……如果不介意的话,等她醒之后,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她。”
他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几天前去世了。我打听到他生前经常去你妈妈工作的琴行,所以想问一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这些事警察来问过了,妈妈不知道。”江叙冷淡地说,但还是松了口,“等她精神好一些,我会通知你。钱下个月我也会还上。”
季延钦皱了皱眉,但知道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
要入侵这一对孤儿寡母的生活,也不能太着急。
说来好笑,他为了楚询的事回到彭城,今天也是为了最后看一眼楚询的遗体才来到这家医院,但现在这一刻,楚询变成他的借口。
还真是塑料的友情。
但好在,眼前这个孩子才上高中,看上去虽然因为单亲家庭比较早熟,但毕竟没有敏锐到那个程度,听到他是有求于人才帮忙,反倒更信任他一些了。
季延钦见好就收,留下自己的电话,道谢之后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依旧是蒙蒙细雨,季延钦在楚询的葬礼上,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他看着旧日好友微笑的遗像,接通电话。
“喂,是……昨晚那位先生吗?”柔软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软绵绵地在他心脏上敲了一下。
不远处,主祭人正在念诵楚询的生平。
耳边,女人虚弱又天真地对他道谢,仿佛将湿润的热气吹在他的耳边,“小叙跟我说了昨晚的事……先生,很抱歉麻烦您了,如果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不着急,晚一点我去医院看你,那时候具体问。”季延钦在楚询的“注视”下,悄悄后退,退出追悼厅,“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爱护自己,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电话里的声音静了两秒,传出一点泣音:“抱歉……我只是,真的,太难受了……”
季延钦刚想出声安抚,电话那头喀喇一声,有人把电话拿走,随后,江叙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我妈妈不舒服,别的等你过来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季延钦回到追到厅内,此时大部分仪式已经结束,来悼念的人正挨个在遗照前放上白花。楚询的母亲泣不成声,她原本正和丈夫在国外度假,没想到突然遭逢这种事情。
她几乎站不稳,被楚询父亲紧紧搂着,哑声握住他的手:“小钦,麻烦你这次赶回来了……”
季延钦安抚了两句,楚询母亲呜咽着,絮絮叨叨:“之前小询说在追一个女孩子,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我之前还说……要来看看,他还不让,藏着掖着,真是……我们又不是看中家世的那种人家,只要女孩子自己性格好,小询也喜欢,有什么不敢让我们看的……”
季延钦不语。
性格是很好,天真温柔,但是死了丈夫,还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怪不得他不敢说。
况且从他现在查到的信息来看,楚询只是想追,但还没追到。
“他一定不会就这么自/杀的……小钦,你会帮帮阿姨的对吗?你们小时候玩得最好了……你也不相信,对吗?”
季延钦含糊地应声,把白花放在楚询的遗照前,用手指摸了摸遗像上的脸,心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我会帮你好好照顾的。
下午,季延钦抱着一束洋桔梗,敲开了病房的门。
开门的是江叙。
他还穿着昨晚沾血的校服,面容疲惫,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江叙抬眼一撇,漆黑的眼珠隐隐潮湿,像泡过水,目光却是冰凉的,刺在身上如芒在背。
“请进。”江叙说,让到一边。
季延钦干干地笑了下,感觉到江叙的目光在他怀中的花束上停留了几秒。
浅绿的洋桔梗里点缀着几朵白玫瑰,就算被人问起,也能说只是为了看着好看。此刻花朵湿漉漉的,染上了屋外迷蒙的细雨。
靠坐在床头的人朝门的方向转过头,眼睛用白纱布蒙着,不太明显地歪了下头。
“妈妈,那位先生来了。”
季延钦赶紧说:“我姓季……”
还没等他把名字说出来,床上的人就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片飘落的雪:“季先生。”
季延钦喉结上下一滚,原本想让她直接喊自己名字的想法突然消失了。
“啊……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像个毛头小子,脸几乎都要发红,还好眼前的人看不见,“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伊扶月缓慢地摇头,轻声问:“小叙说,您是为了楚询……咳,楚先生的事来的?”
她叫楚询的口吻很亲近也很熟稔,突然改成楚先生后,反倒有些生涩。季延钦目光一顿,上头的热血退下去一些。他转移了话题:“我带了花过来。”
季延钦说着把花放在床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伊扶月右手手腕厚厚的纱布,忍了忍,还是问:“到底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命都不要了?”
他刚说出口就心道一声完蛋,正想补救。伊扶月却很轻,很苍白地笑了,那点稀薄的笑意挂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像破碎的瓷器上盛开的白花:“楚先生,也曾说过这种话……”
季延钦一愣,伊扶月的声音虚浮,中气不足,飘在寂静的病房里,大概以为他真的完全是为了楚询的事来的,她很努力地回忆,试图把一切都说清。
“那时候,我丈夫刚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带着小叙来了彭城,原本是……希望换个环境。”她喘了口气,“其实那次我没有想不开,只是因为……环境陌生,又看不见,不小心走到了天台边缘,正好遇到楚询。他误会了,很慌张地跟我说话,让我不要冲动……”
她在说长句时,又忘了用“楚先生”指代“楚询”,那点往事被她说得缱绻又怀恋。
季延钦用五指猛的掐住大腿。
他有了一个糟糕的想法。
她不会是因为楚询去世,所以才突然……
不然为什么正好在楚询葬礼的前一天?
季延钦挤出笑:“他一向这样,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会捡回家。”
伊扶月用左手揉捏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右手似乎没什么知觉,几乎完全不会动:“是……他家里的确有不少小动物。”
“……”连家里都去过了吗?
“我自顾自说得有点多了,季先生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季延钦一时什么都不想问了,但碍于这是自己来这里的借口,还是勉强问了句:“他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心情突然低落抑郁,或者做什么异常举动?”
伊扶月绞紧手指,轻轻抿住的唇角流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悲伤,她张了张嘴,几次才真正发出声音:“那天……大概,就是他……前一天,我和他说,我们不要再来往了,我不能背叛我丈夫……”
季延钦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意思,瞬间身体僵硬,他听见伊扶月啜泣着问他:“是我的错吗?”
他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就在季延钦身体前倾,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医生说我妈妈现在不能受到刺激。”江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望着污水滩里的死虫,“她需要休息。”
随后江叙跪在床边抱住了他不断颤抖的母亲,一下一下往下抚着她的脊背。
好一会儿,伊扶月才平静下来,又柔柔地向他道歉,她靠在儿子怀里,仿佛一株攀附着乔木的藤萝。
今天不适合再问什么了。
季延钦魂不守舍地离开,江叙送他,一直到医院楼下,冰冷黏腻的雨丝被风吹到他脸上,他才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问江叙:“虽然这么问有点冒昧,但是你母亲昨天自杀……是不是因为……”
“不完全是。”江叙这次正面给了他回答,“她昨天告诉我,她梦见了我父亲。”
季延钦脸色更白了,江叙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阴沉的天空,“接二连三遭遇这种事,她承受不住。”
江叙说完,转身往病房走。季延钦呆站着,被雨水浸湿了半张脸。
这场蒙蒙细雨下了太久,地面缝隙间已经长出了苔藓似的绿色植物,踩上去湿滑一片,而季延钦就在这彭城异常的雨季中,有些心酸地意识到——
他情窦初开的爱慕对象不仅有早死的白月光。
而且还有两个。
*
雨水是链接天和地的网,于是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捕捉,被理解,然后被细细地吞咽下去,又织成新的网。
单人病房里,江叙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失魂落魄的人。伊扶月从不需要用什么手段让人爱她,她太美,美得惊心动魄,又太脆弱,脆弱得惹人怜惜。
她不需要爱,她需要恶,需要疯狂,需要足以杀死别人或杀死自己的扭曲的欲/望。
这种欲/望名为嫉妒,极致的嫉妒。
江叙在卫生间洗了个澡,不久,第二位访客到了。
这位,江叙没有让他进病房。
“老师。”江叙抬起头看着面露逃避的柳疏眠,冷冷扯了扯嘴角,“我不觉得我妈妈应该见到你。”
柳疏眠也没有强求,闭着眼颤抖着问:“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和她……”
“老师和她什么都没发生。”江叙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妈妈只是梦到了我父亲,沉溺在回忆中一时想不开,根本没有见过老师。昨天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师没有来过我家,没有得到我的信任,也没有留下来,老师记住了吗?”
“……”柳疏眠身体重重一晃,眼角浮出水色。
但他也明白,这才是最好的。病房里那个人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抢救回来,无论如何,不能因为他的私心……
“你……说得对。”柳疏眠艰涩地开口,“我昨天……没有去过你家。”
江叙点头:“麻烦老师再帮我批几天假,妈妈离不开我照顾。”
柳疏眠点点头,一向沉稳儒雅的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连脊背都挺不直了。他挪动着脚步要离开,又突然低声请求道:“能让我最后看一眼吗?我不会打扰她,就看一眼……”
江叙:“不可以。”
那瞬间,江叙感觉到,柳疏眠有一点恨他了。
不过是仗着儿子的身份,就能明目张胆地对他们说“不”。
柳疏眠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江叙打开门,江叙回到病房,一只白色蜘蛛挂着蛛丝落在他的肩膀上。
病床上的人给他让出半张床,轻柔地笑了笑:“小叙,过来。”
江叙走过去,蛛网蒙住门锁,覆盖窗户,密密匝匝地蔓延下来,一片雪白的寂静中,江叙拉开身上单薄的外套,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他躺在伊扶月身边,蜷缩着,像是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
“小叙,我的手不会好了,对吗?”
“按医生的话说,是的。”
“我没法再弹琴了吗?”
“也许可以有医学奇迹。”
“我不喜欢奇迹这个词。”伊扶月软软地笑了,用右手手指灵活地在他脊背上弹着曲子,“小叙,妈妈不能去琴行挣钱了,也支付不起这件病房的费用,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
江叙合上眼,他昨晚完全没睡,已经太累了。
在雪白的巢xue中,蛛丝黏上了他的身体,伊扶月伸手,用掌心缓缓描摹着他的面孔。
过了会儿,她轻飘飘笑了声:“小孩子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好像……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二婚都轮不到我……
宝,毕竟你是427啊,何止二婚呢……
当柳老师大着肚子来找伊芙提亚负责,伊芙提亚: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无辜脸)
第80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嫉妒为爱之恶。
当她诞生时,她拨开黏腻的,粘连的蛛丝,如从雪白的地狱中探出一双手,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睁开眼睛。
她看向了她,是淫,是色,是欲……
是爱。
但是爱被贪婪占据着,不曾向她垂落目光。
她的诞生如此弱小,而唯一比她更加弱小的,却早已攀附在本该与她相连的强大之上……
嫉妒的魔女伊芙提亚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嫉妒是后来者的恶,是相连者的恶。
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物,或仅仅只是某个瞬间。
后来她们夺走了她注视世界的眼睛,她躺在青草地上,蛛丝般的细雨绵密轻柔,将她们也连接在一起……于是她知晓了一切。
最终的最终,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询问。
“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她喜欢这句话。
*
雨还在下,连着下了快三个月。
两个多月没见过完整的太阳,许多彭城本地人已经受不了了,这些习惯了干燥的北方人一辈子没感受过这种潮湿,一时间纷纷在网上向南方求助家里壁纸底部长蘑菇该怎么办?
然后得到高赞回答:炒一盘。
不过还真有人信了,最后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江叙用轮椅推着伊扶月在医院散步时,就看见一个说着胡话看小人的男人被推过走廊。
伊扶月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比以往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更久。
这不是个好兆头。
伊扶月在医院住了五天,就决定出院,江叙去给她办手续,回到病房时发现季延钦居然已经在那里了。
他额角有些汗,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这段时间天天来,饭点就带着各种餐食,其他时间也会时常来帮忙看着吊瓶,问问治疗进度,或者在江叙忙不过来时推着伊扶月楼下走走。他们也会说话,伊扶月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说话不多,但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倾听的时候很安静,嘴角总是挂着点略带哀伤的笑意,说出的话又总是恰到好处地让他顺心。
除了……她经常提起楚询。
她大概真的以为,他来找她是为了从她这里了解楚询,于是很努力,很温柔地满足他,哪怕每次回忆楚询都会让她感到痛苦。
总之,季延钦自认为和这对母子已经算是熟稔,这会儿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就不容置疑地要求伊扶月多住一段时间养好身体。
伊扶月原本已经准备好回家,病床上的被子被整齐地叠起来,旁边放着叠好的病号服。她穿回了漆黑的长裙,右手还不太灵活,没法挽起头发,于是任由及腰的发丝铺在身上。
“季先生。”伊扶月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轻轻地,柔怯地解释,带着点难言的苦笑,“再在医院住下去,我可能……会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
季延钦一愣,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经济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这些我来想办法,这间病房没你想的那么贵。”
“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伊扶月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上的那圈纱布,声音越来越轻,“但已经足够了,现在的,已经难以偿还了,要是再亏欠更多,我……我也不会再自/杀,我这次只是,不敢去面对楚询的葬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最终还是摇摇头,却牵出一点勉强的笑:“如果季先生不介意……今晚,我和小叙请你吃顿便饭吧。我不太会做饭,但小叙手艺很好的,他也想谢谢你。”
季延钦犹豫几秒,知道自己劝不了,只好再三叮嘱:“不管怎么样,愈后的手部复建一定要来,我已经交了一个疗程的钱了,不来也是浪费。”
伊扶月似乎愣了愣,稀薄的声音里带上一些踌躇:“季先生……我,不敢受这样的……还请去把钱退掉吧。”
“医院规定,不能退的。”季延钦咬牙坚持。
伊扶月茫然地仰起头,下意识想要找江叙寻求帮助,江叙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段对话,走进来开口说:“是不能退。”
季延钦给江叙比了个赞,伊扶月沉默了会儿,终于不再反驳。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季延钦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扮,临出门才想起伊扶月看不见,不过他倒也没有再换身衣服的打算,只是稍微有些可惜。
他那么帅的一个人,如果伊扶月能看见,没准能一见倾心也说不定。
江叙给他发了地址,但他其实知道地址在哪里,开着车一路从酒店到巷子口找了个地方停车。季延钦下车往里走,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一道柔和的:“季先生。”
季延钦脚步一顿,路边站着的人抬起伞面,露出伊扶月蒙着双眼的面孔:“季先生,里面不好走,我来带您。”
她站在路边,身后是某户人家茂盛的花墙,橙的紫的花支棱着从她身后探出,她被鲜花环拥着,苍白的脸上牵起一点虚无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季延钦差异地走过去,又一连串地问,“你等多久了?冷不冷?会不会着凉?江叙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
伊扶月侧着耳朵听,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一件一件慢慢回答。
“季先生的脚步声很有特点,我能听出来。”
“不久,也不冷,出来前小叙已经熬了姜汤,回去喝一点就好了。”
“这条路没人带着,第一次肯定走不到。小叙原本想自己来接,但他在厨房里忙,实在走不开……不用担心,这条我我走得很熟了,看不见也不影响。”
季延钦责备道:“你刚出院,是最需要注意的时候,这雨太烦人了,风一吹伞根本挡不住……”
伊扶月笑笑,并不反驳。
季延钦看着她的面孔,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舔舔嘴唇,把伞覆盖在伊扶月的伞顶:“那条巷子看着挺窄的,两把伞并排过不去吧?我这把伞挺大的,够两个人,要不我们挤一挤?”
伊扶月一愣,轻声说:“啊,是我没考虑周全,麻烦了。”
她说着就要收起伞,但一则看不见,二则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气,她这把伞恰好又是需要将伞骨拉到底的老式雨伞,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季延钦下意识伸手过去:“我来吧……”
他的手覆盖在伊扶月的手背上,两个人都愣住了,热度从紧贴的皮肤上炸开,让季延钦想起他曾追逐过的风暴和闪电。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狼似的亮光。伊扶月终于反应过来,手一松,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季延钦抱住了伊扶月单薄的身体,感觉到她的身躯簌簌颤抖。
他的怀抱很短暂,像是试探又像是意外,很快就松开。伊扶月似乎还没回过神,季延钦弯下腰单手捡起伞收好,又抖了抖伞面上的污水,自己攥在手里,开玩笑道:“伊老师,你的伞现在可在我手里,除了跟我同撑一把伞,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伊扶月面露犹豫,季延钦也不逗她了,保持了一点距离说道:“走吧,要是真让伊老师吹太久冷风病了,江叙估计今天能把我赶出门。”
“怎么会……”伊扶月失笑,“小叙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这么说着,像是又放下了戒备心,用左手指了个方向:“这边走。”
季延钦克制住自己扶住她手臂的欲/望,掌心似乎还留着滑腻的触感,软的,凉的,能感受到细细的骨骼。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庆幸伊扶月看不到他现在的样子。
不然就太尴尬了。
大约五分钟后,他们到达了伊扶月住的小院,季延钦的身体勉强在冰凉细雨中消了下去,跟在伊扶月身后往楼上走。
还没等敲门,江叙就开门放他们进去,给伊扶月手里塞了杯姜汤,被伊扶月提醒了一句之后,才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一碗递给季延钦。
季延钦大度地说了声谢谢。
他们喝姜汤的时候,江叙用目光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伊扶月的身体,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冷冷扫了眼季延钦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
季延钦的伞其实没有他说得那么大,这一路上他几乎全罩在了伊扶月头上。
他注意到江叙的目光,挤眉弄眼地笑了下,露出一个“男人的秘密”的表情。
江叙:……
他选择回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等三个人坐上餐桌,季延钦莫名诡异地有种……一家三口的既视感。
美丽柔弱的老婆和叛逆期的死小子。
这是他这个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家伙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说起来,他的家庭说起来非常乏善可陈,商业联姻各玩各的,季延钦从小就没什么人管,习惯了到处找刺激,最后找刺激变成了职业,他一直觉得自己活着是追逐当下的快乐,死也要死在最精彩最美丽的瞬间。
不过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懂了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庸俗追求。
伊扶月温温柔柔地附和着他说的各种话题,好像什么都感兴趣。叛逆期的死小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一味给伊扶月夹菜,夹的菜都放在同一个位置,伊扶月夹菜时也会精准地从那个位置夹——她左手也能使用筷子,只是有些滞涩。
这应该是他们多年养成的默契。
季延钦一时手痒,夹了块胡椒牛肉,放在那个位置——他也不担心撞到伊扶月的忌口,反正按他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江叙就是个妈宝,他烧的菜绝对没有伊扶月不喜欢的。
江叙手一顿,目光刀子一样削过来,伊扶月却全无所察,夹起来吃了下去。她吃东西很文雅,季延钦看着那小块牛肉被她放在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咬着,一时心脏都被热气胀满了。
江叙立刻往那个位置夹了块鱼腹肉,季延钦不甘人后地夹了块炒西芹,江叙往上叠了片蚝油青菜,季延钦又往上放了块无骨鸡爪……
等到伊扶月慢条斯理吃完那块牛肉,往固定位置落筷子时,季延钦和江叙两双眼睛都盯了过去,跟等彩票开奖似的想知道伊扶月会夹走谁的。
然而结果是,那里的食物已经堆成小山高,筷子戳在食物山上,伊扶月一愣,小山轰然倒塌。
伊扶月:“?”
她疑问地朝江叙的方向歪过头,江叙面无表情地从厨房拿了块抹布开始收拾,季延钦赶紧叫了“我来”就要从江叙手里抢,两个人差点扯着一块抹布拔了个河。
让他们停止的是伊扶月轻柔的笑声。
江叙和季延钦一起看过去,餐桌边,伊扶月用指节抵着嘴唇,笑得肩膀微微颤抖,那始终萦绕在身上的悲伤哀愁仿佛都被撕破了一点。
她好像真的很高兴。
季延钦的眼睛顿时亮了,江叙却在这笑声中嘴唇发白。
他再次想:这不是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结果老婆孩子早滚一起去了,绿。
ps.
1.补一点设定和剧透,江叙第一次见伊其实就成年了,是高中生,只是这些年外表都没有成长。
2.关于之前有人问的426 ,统一剧透一下,现在间隔中还没出场的是424和426,424已经死了,不过死得比较隐蔽,以后应该会提一嘴, 426是江叙的同学,小奶狗,现在还没出场(因为他住校hhh ,还被关在学校里,他的戏份不多,主要还是现在已经登场的这几个男人)
3.作品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这本就是一些坏女人xp合集,女主们也都不受人类的规则和道德限制,她们愿意跟着人类的规则玩那是她们愿意,她们想要掀桌也是随随便便,如果觉得冒犯到三观了那我很抱歉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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