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以诺微笑着,海蓝的眼睛含着水色,声音沙哑柔软。
“帮帮我。”他说。
于是古拉爬到床上,这个姿势要脱裤子有点麻烦,古拉干脆用触手分泌出点消化液,不会伤害以诺的身体,但能够将接触的布料消除殆尽。
嗯……好像不小心弄多了多一点,床单也晕开了几个小洞。
不过以诺肯定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啦。
以诺很轻地呼吸着,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他松开古拉的手,转而去抓自己的脚踝,古拉将额头靠在他饱满的胸肌上,听到下面隆隆地发出声响。
他很白,奶白巧克力,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粘液,是刚刚沾上的。消化液比起普通的粘液而言稍微有些刺激,于是那一片雪白慢慢发红,微肿起来,温度升高。
“以诺。”古拉小声叫道, “你在融化。”
他太热了,巧克力不能这么热,会变软,会融化,暖呼呼的一汪。古拉摸到琉璃的底座,那里更加烫热,于是也就化得更加柔软。
古拉摸到了从融化的巧克力里缓缓溢出的酒心。
不是她的粘液,至少不完全是她的粘液。
琉璃掉在床单上,浸湿了一片。以诺咬着嘴唇,手背上暴起青筋,指节因为用力森森发白,指甲嵌入脚踝处的皮肤,几个月牙形的掐痕里溢出点血色。
真漂亮。
古拉又这么想,她的词汇很贫瘠,她试着用一些什么来形容以诺,最后也只找到这么个简单到几乎苍白的词语。
真漂亮。
看上去,真好吃。
热乎乎的巧克力散发出几乎腻人的甜香,酒心似乎也被熨暖了,苦酒的气息和甜味交杂在一起,几乎要融化,又颤抖着,松软地含住她的指尖。
“呀。”古拉一惊,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把手指挪开,就这样抬起头,正好能咬住以诺的胸肌。
她毫不犹豫地下嘴了,听到短促的抽气声,又安抚地拿舌尖舔了舔。
她总喜欢这么咬,牙印在红肿上一层叠着一层,以诺有时穿衣服都会觉得难受,这会儿又被咬了,忍不住吸着气笑了声:“古拉,我没有奶的。”
“唔?”古拉抬起眼睛。
以诺的喉结上下一滚,他解释道:“男人不会……咳,你这样,像是没吃过奶的小婴儿。”
古拉小小的脸上大大的问号,不明白以诺在说什么。以诺微微一愣,他伸手将古拉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腰上,用指节擦着她的嘴角。
“对不起古拉,我说错话了。”他不小心忘记了,古拉是没有母亲的。
“啊?”古拉歪歪头,“没关系?”
她也不明白以诺为什么突然道歉。
以诺的身上还是很烫,古拉这会儿又想起来吃药的事,伸出根触手去远处的桌上把黑漆漆的药水卷过来,用触手吸了一点,打算像昨天一样灌进以诺的嘴里。
“以诺,吃药!”
触手抵在唇边,以诺很顺从地张开嘴,将药汁和粘液一起吞咽下去。
吃完药,以诺的呼吸似乎平复了一些。他靠着几个松软的靠枕,手托着古拉的腰,又一根触手伸过来,这次含着蜂蜜,浓郁的甜味掩盖了药汁的清苦。
以诺咽下古拉喂过来的所有东西,满嘴香甜。
古拉果然忍不住了,凑过来亲他,舌尖像是要抢夺那些甜味一样舔着。
“以诺,吃完药有好一点吗?”
以诺点点头——其实并没有,药哪儿有那么快见效的。
“古拉。”
“嗯?”
“以前你生病的时候,谁给你喂药吃呢?”
古拉立刻强调:“我不生病的!”脆弱的人类才会生病,强大的魔女是不会生病的。
“那你刚出生的时候,谁照顾你?”
这个问题把古拉问愣了:“没有人呀。”
以诺抚摸着古拉的长发,眼睛垂着:“你一个人吗?一直……都是一个人?”
“对呀,一个人。”古拉理所当然地回答,又摇摇头,“也不对,后来有妹妹们了。六个妹妹呢!”
“她们都在哪儿?”
古拉又是一愣:“在……”她也不知道。
妹妹们都去往了不同的世界,只有苏佩彼安时不时回希卡姆,偶尔和她见面。
啊,不对,最近还有路西乌瑞。
古拉拽住自己的衬裙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有好多妹妹。”
以诺没有再问,他稍稍挺起胸膛,将红痕斑驳的位置送到古拉的嘴边:“古拉……如果我能在你刚出生的时候遇到你,那就好了。”
他会将她捧起来,抱在怀里,好好地养着。
哺育她,照顾她,教导她,目光只注视着她,一直到被她吞食的那个瞬间,都微笑着亲吻她。
以诺几乎为那种想象震颤起来,脑子里胡乱地闪过点荒唐的念想。
她该喝一点牛奶。
古拉却瞬间瞪大了眼睛:“可是以诺……”
“嗯?”
“你才活了二十二年诶!”
她刚出生的时候,他连一粒灰尘都还不是呢!
以诺:……
以诺忽然笑了,滚烫的胸腔因为笑声微微震动,古拉莫名地眨眨眼睛,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震动,于是也一起笑起来。
晚上时,梅妮又去请了趟医生,给低烧不断的莱森伯爵制定新的药方。
老医生皱着眉测着以诺的体温,嘴里嘟囔着:“不应该啊……”
怎么都该退烧了吧,怎么反倒像是变得更严重了。
古拉满眼紧张,以诺却不以为意——这种状况本来就是正常的,等身体开始适应异物之后,就会慢慢好起来。
因此,他这个病人倒是现场最无所谓自己病情的了,老医生絮絮叨叨地担忧这样会不会发展成肺炎,欲言又止地看看以诺,又看看古拉。
以诺意会,拜托古拉去倒壶热水,古拉应了声,哒哒哒跑出房间。
老医生:“伯爵,我不是怀疑您的品德,但还是需要问一句……是不是因为,行了房/事?”
这种解释应该是当下最合理的了。
以诺脸上礼貌的浅笑立刻收了起来:“医生,还请不要侮辱我的未婚妻。”
“抱歉抱歉。”老医生立刻堆了点歉意的笑脸,哪怕心里还怀疑着,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那一定是因为伯爵在噬人之森受了伤,身体亏空,所以才病情反复。我再想想有什么更合适的治疗方案,还请放心。”
以诺这才点头,看着老医生有点局促地收起听诊器,忽然开口:“医生。”
“是,您说。”
“有什么办法能……”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停住了,以诺垂着眼,烧红的脸上显露出一点尴尬和逃避,手指攥紧被单。
他吞咽一下,喉结滚动,才勉强平静地吐出之后的话。
“能让男性产乳吗?”
老医生:……
老医生:“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以诺再次重复了一遍,微微簇着眉问:“没有吗?”
“理,理论上说……也不是完全没有。”老医生结结巴巴,“伯爵,只是这种事实在……”他都要怀疑这位伯爵是不是有什么仇家,要用这种方式去报复羞辱了。
“那就请拟方案吧。”以诺的手松开了,抚平被单上的褶皱,“另外,还请保密。”
“……是。”老医生默默低下头叹气,决定以后还是要少和这位伯爵打交道。
果然,真正的变态表面上都是看不出来的。
老医生退出房间,和正捧着水壶回来的古拉撞个正着。
“啊,医生!”古拉甜甜脆脆地喊,“以诺怎么样啊,会好起来吗?”
老医生勉强挤出笑脸:“当然,伯爵的身体很快就会痊愈。”至于精神问题,这个他没法治。
古拉弯起眼睛道了声谢,捧着水壶推门进房间,老医生摘下眼镜放在衣角擦了擦,再次叹了口气,捧着就诊箱佝偻着背离开了。
古拉按着以诺遵照医嘱在床上躺了三天,每天按时吃药,多多睡觉。
三天时间,琉璃从二号变成了四号——毕竟医嘱没有禁止这个。
粘液进入身体时已经不会再引起强烈的绞痛,能够停留的时间也在逐渐拉长。有时以诺会恍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片海,海潮一阵一阵,带着泡沫的浪花柔软地拍打着鲜红的崖壁。
然后他的体温又会往上升一些,不过没关系,不至于死人。
三天后,以诺终于从床上起身,无奈地摸了摸古拉不满的脸:“真的不能再躺下去了,医生不是也说了,还是需要出门锻炼一下,呼吸新鲜空气的。”
他的脸还透着红,嘴唇有些干燥,有细细的起皮。
“好吧。”古拉被说服了,嘀嘀咕咕,“以诺,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以诺摇头,他只穿着件衬衣,站在地上时有些不稳,大腿微微发颤。
四号比起三号,要粗一圈,还长了一个指节,但就是那个指节的距离,好像总是时不时蹭过什么地方,窜上来的感触不只是难受。
以诺放任自己弯下腰,靠在古拉的肩膀上。古拉抬起手臂抱着他,煞有介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果然还是难受吧,真的要出门吗?”
“嗯,要出的。”他已经借病休息了太久,国王交给他的事情必须开始做起来,至少要摆出正在做的姿态。
况且……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以诺的声音带着隐约的鼻音,“古拉……带我去,浴池,好吗?”
他腿软得有点走不动。
古拉立刻伸出八条粗壮的触手,把以诺公主抱起来,稳稳地送进浴池。以诺跪在浴池边的瓷砖上,抱着根触手稳定身体,任由古拉将琉璃取出来。
遇到了一点困难,毕竟是四号。
但古拉还是完美完成了任务,以诺攥紧滑溜溜的触手,在失禁一样的感触中听到落在地上的水声。
“……嗯。”喉咙里有点难以压抑的气音,像是有冷风拂过空荡荡的内里。以诺瑟缩了一下,感觉到古拉用手指好奇地碰了碰。
碰了一下,又一下。
原本绽开的花朵在触碰中羞涩地缩起,滴落最后的露珠。
……
等以诺清理身体,穿好衣服,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古拉穿着件红裙子,披着小斗篷,坐在门边把脚踩在以诺的膝盖上,等他帮自己穿那双绑带很复杂的水晶鞋。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古拉牵着以诺坐上马车:“到底要去哪里呀?”
“王都旁边的一个村庄,叫做科索利亚村。”以诺回答——三皇子失踪时,和他在一起的那名女性受害者,就出身于这个村子。
所以这可以是调查的一部分。
古拉眨眨眼睛:“不认识的地方。”
她问:“会有好吃的吗?”
这些天她光顾着照顾以诺的病,好久没有“吃饭”了。
以诺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村庄距离王都不算很远,古拉牵着以诺的袖子跟着他,听他和不同的人说话。
嗯,听不懂。
空气中有稻麦的香气,古拉也不勉强自己非要听懂,有些新奇地四下张望,村庄里的房子比王都矮不少,泥土地上除了人,还走着鸡鸭鹅狗,古拉有点想叫以诺把它们烤一烤。
她吞了吞口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大半个村子。
以诺突然轻轻叫了她一声,他和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带着她走进院子。
“以诺?”古拉刚开口叫他的名字,就被以诺用食指抵在了唇边。
“嘘,不要吓到它们。”以诺拉着古拉蹲下,用手扶着她的脸,示意她朝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许多狗,一只躺在地上的大狗,许多扑在大狗身上,正不断拱着脑袋的小狗。
古拉好奇地问:“它们在做什么?”
以诺轻声:“要靠近看看吗?”
古拉点头,两个人蹲着,蹑手蹑脚地挪进了一些。大狗看到他们了,但这似乎是一条被养得很温顺亲人的狗,虽然目光中带上了点警惕,但并没有什么动作。
然后古拉看清了。
那些小狗在大狗身上不停地咬着。
古拉睁大眼睛,她很快意识到了,它们是在争夺食物。而这只大狗是被它们争抢的食物,食物就这么静静地侧躺着,朝掠食者露出柔软的腹部,甚至低头轻柔地舔舐着它们,
食物,和掠食者。
生命不能脱离吞食而存在,这是本性,超脱于一切的,最基础的本性。
不该这样啊,不该的。
然后她听见以诺在她耳边低声说:“古拉,这只大狗,是它们的妈妈。”
“对不起,古拉,我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否是有意义的。”以诺轻轻垂着眼睛,“但我想让你看看。”
古拉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声音很轻:“它们……在吃掉妈妈吗?”
第62章
“它们……在吃掉妈妈吗?”
古拉轻轻问,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没有血流出来,但那些小狗的确是在进食,在争抢撕咬。
以诺将双手搭在古拉的肩膀上:“古拉,你诞生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哺育过你,对吗?”
古拉茫然地摇头, 以诺又问:“谁来抱抱你呢?”
没有人。
没有这样的人。
然后古拉看见一只小狗似乎吃饱了,挪动着吐出嘴里的东西。那里沾着唾液,亮晶晶的,又溢出一点白色,很快被另一只小狗叼住。
古拉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以诺的双手慢慢收拢了,他半跪着,手臂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古拉的背贴着以诺的胸膛,感觉到透过衣服传递过来的,饱满柔软的热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嘴唇张合两下,吐出两个字。
“妈妈。”
一下张, 一下合, 除了哭声外, 最容易发出的,带有意义的音节。任何语言体系的人类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给了这个音节同样的意义。
她在这个瞬间,回忆起了诞生时铺天盖地, 直让她想要哭嚎尖叫的饥饿。
“……妈妈。”
没有人听她的哭,她的哭声飘荡在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一直到哭得累了,声音希弱下去,也没有妈妈来将她抱进臂弯里。
那本该是任何一个婴孩第一眼见到的,第一个试图理解的同类。
可是。
“……我没有这样的人。”
后来她见到路西乌瑞,然后路西乌瑞转头离开。
她没有抱抱她。
古拉抱着自己的膝盖,黑发铺在身上。她缓慢眨着眼睛,那只吃饱了小狗还没睁眼,漫无目的地扒拉着短短的四条腿,在即将从狗窝边缘掉出去的时候,又被大狗张嘴叼住,放回了自己身边。
大狗在小狗身上轻轻舔舐着。
古拉转身将以诺推到在地上,撕开了他的衣服。
纽扣迸裂了几颗,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以诺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这里毕竟是露天的院子,而且还是别人的家中。
但他最终没有动,任由古拉学着那些小狗的样子,一口咬在已经叠满齿痕的地方。
真凶。
像一只抢食的小兽。
以诺抬起手,将这只凶狠的小兽抱在怀里。
他知道这只小兽吃人,杀人,他知道她依旧不理解人类的道德,也没有人类的善恶,他知道自己只是食物的一员。他如今抱着她,如待宰的羔羊怀抱着持刀的刽子手,甚至心中还生着无限的怜惜。
以诺亲吻她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旋。
然后他听到,这只小兽发出低弱的抽噎声,她什么都没吃到,没有她期待的,没有能够缓解她饥饿的东西。
没有来自母亲的乳/汁。
“以诺。”她小声地哭,“没有……”
“……会有的,很快会有的。”
古拉攥着他胸口的衣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赤/裸的胸膛上,胸膛像被烫到一样剧烈起伏几下,又氤氲出浓郁的,融化一般的白巧克力的香甜。
“以诺。”她又说,“我要和你交/配。”
抚着她脊背的手顿了顿:“……嗯,好。”
“我要吃掉你。”
“……好。”
古拉抬起头,用一双水洗过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会很温柔地吃掉你,一点一点,不会疼的。”
“好,那时候,我会一直抱着你。”以诺微微烧红的脸上露出微笑,温柔又纵容,宛若在哄着哭泣的婴儿,“我会很可口的,古拉。”
古拉用力点头,又在被她啃咬的地方亲了亲,感觉到以诺的身体一阵颤抖。
很久之后,古拉才擦擦眼睛,那群小狗已经吃饱了奶,又被大狗一只一只叼出来,没睁眼的小狗挤挤挨挨地挪动着,毛茸茸软乎乎地蹭在古拉的小腿上。
古拉把一只小狗捧起来,小狗在她手心摔了个跟头,又伸出舌头热腾腾地舔了舔。
“以诺,它舔我!”古拉新奇地小声叫起来。
“嗯。”以诺撑起身体,侧头用舌尖碰了碰古拉浸着泪水的眼角,尝到咸涩的味道。
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轻轻笑了笑:“我也舔你了。”
古拉呆呆的,又弯着眼睛笑起来。
他们磨蹭了一会儿,互相亲亲舔舔,才将小狗放回地上走出院子。以诺将外套扣起来,勉强遮掩里面没有纽扣无法合拢的衬衫,他向院子的主人道了声谢,拿出几块银币作为报酬。
古拉已经撒欢一样地张开双手往前跑过去,路上一群排着队跟在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被她吓了一跳,队伍立刻乱了。鸭妈妈当场“嘎嘎”叫着扑上来,恨不得飞起来用翅膀扇她的脸,被古拉抱了个正着。古拉欢快地把鸭妈妈举起来,脚下是到处乱窜嘎嘎乱叫摔得横七竖八的小鸭子。
“以诺你看,鸭妈妈!”
“嗯,鸭妈妈。”以诺跟在后面,笑着向怒目看过来的鸭主人递了块银币,对方立刻转怒为笑,大手一挥叮嘱声“别把小鸭踩死”就任他们玩了。
古拉一路招鸡斗狗抢小牛,以诺一路散财童子保持微笑。
这个村子很大,以诺跟着古拉走走停停,却也到了受害者的家门前。小院树影稀疏,一对老夫妻在庭院里拨弄着地上的几洼蔬菜,他们尚且不知道女儿的死讯,以为女儿还在王都打工,平平淡淡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以诺以女儿朋友身份和他们寒暄一阵,了解些并不需要了解的琐事,离开时悄悄留下了准备好的钱物和告知一切的书信。
古拉正蹲在鸡窝前看母鸡抱卵,一边和旁边坐着的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驴头不对马嘴地聊天,一边和老母鸡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以诺刚想叫她,脊背却忽然一僵。
有人在盯着他们。
隐匿着身形,目光隐晦,一种难以辨明善恶的打量,不会是普通的村民。
以诺不动声色地抿起唇,往旁边房子间的狭窄缝隙退了几步。
那目光还黏在他的身上,是冲着他来的。
古拉还蹲在那里,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响动。她侧着头和老太太说话,眼角还是红的,笑容却在日光下灿烂如花。
等到古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一只手很突然地抓住了以诺的肩膀,一个擒拿的姿势。
光线阴暗的巷子里,以诺几乎是立刻反手攻击,一开始存了抓住对方的心思,下手并不重。
然后他看见飘过的灰白长发。
原本张开意图“抓”的五指瞬间收拢成拳,指节往腹部要害击打过去。对方的反应也很快,极其灵活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反手将他按在墙壁上。
速度快,但力量却不足。以诺在意识到对方目的的瞬间挣脱了控制,用肩膀直接撞过去。
对方被撞到了胸口,闷哼一声后退,以诺立刻追上去。
又过了个转角,一个一身黑色斗篷,身形不高,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影抬手拦住了他。灰白长发的男人微低着头,几步走到人影身后,以诺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灰色瞳仁,昏暗光线下乍一看几乎像是没有眼珠。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以诺警惕地盯着他们,声音却依旧保持着贵族的平和:“莫名其妙突然对陌生人出手,阁下的所作所为不合礼仪吧。”
然后他看到那黑色斗篷的人影轻轻笑了声,摘下了遮住面容的兜帽。
“初次见面,以诺·莱森伯爵。”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脸,面孔平淡五官标准,让人有种会过目就忘的错觉。
但她的神情却很特别,漆黑的瞳仁含着悲天悯人的温和,仿佛神像活了过来,朝人类投下遥远的一瞥,“我姓桑,名桑烛。”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单独见面。其实原本我是想直接抓住你,只是很可惜,兰迦现在的身体不太适合这种近身格斗了。”
她身后的男人闻言侧了侧头,但没有反驳。
以诺:“桑小姐有什么事找我吗?”
桑烛温和地弯着嘴角,声音也像念诵祝祷一般,带着轻柔的回响:“以诺·莱森。老莱森伯爵的独生子,幼年时身体不大好,所以一直在温斯莱郡的莱森宅静养,除了刚出生时来接受洗礼,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王都。”
以诺身体僵住,他紧抿着嘴唇,沉默地注视着眼前陌生的男女。
“一直到十年前,莱森家的灭门案,前来王都探亲的莱森一家及车队被引入……哦,你们叫做噬人之森。而留在温斯莱郡的仆人们,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最后,明面上看,就只有你,以诺·莱森,意外活了下来。”
“但奇怪的是,那之后,你却好像完全没有查清当年事件真相的想法,甚至再也没有回过温斯莱郡。究竟是谁要灭绝莱森家?是谁引导了车队?又是谁放了那把火?伯爵,你从来没有为你惨死的父母,还有那些枉死的人心痛过吗?王都最负盛名的贵族圣人,你没有辗转反侧,想要给他们一个真相吗?没有想过回到自己被烈火蹂躏过的家乡吗?”
以诺很沉地吸了一口气:“你究竟是……”
“还是因为你不敢?”桑烛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目光没有一点重量,宽容地落在他的面孔上,“毕竟,王都无人见过十二岁以前的以诺·莱森,但温斯莱郡,却未必没有漏网之鱼。”
以诺的瞳孔瞬间缩紧,桑烛拢起手,轻飘飘地拍了拍指尖。
“那场大火成就了如今的你,莱森伯爵。”
寂静如有实质,日光照不到的阴暗窄巷,湿漉漉的墙壁爬满青苔,青苔挂着露水,簇拥着从墙角探出的白色伞菇。
它们很野蛮地将根系扎进坚硬的石壁里,于是石头也有了裂痕,它们在裂痕中诞生。
以诺·莱森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他的眉眼平和地舒展开,几乎像是猛的卸下了什么重担,但又有什么近在咫尺的东西没来得及握住,于是眉宇间含了一丝可惜的悲伤。
“桑小姐,您想用这个真相威胁我吗?您想得到什么?”以诺笑着问,眼眸如平静的海面。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桑烛觉得有些有趣。
“你错了,伯爵。人类的身份对我们而言并没有意义,你是伯爵也好,是乞丐也好,都不重要。”桑烛的脸上也带着笑,目光却淡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并不诚实。”
“但偏偏,我的姐姐,是一个很容易被欺骗的好孩子。”
以诺终于露出了一丝疑惑。
桑烛直白地望着他:“听闻伯爵一个月后要举行订婚仪式,这么重要的仪式,女方却没有任何亲人参与,伯爵认为,这符合你们的礼仪吗?”
第63章
农舍边种着果树,结着圆圆红红的果子。咚的一声,有颗果子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古拉脚边。古拉捡起来,用手擦了擦,就要往嘴里送。
“哎,这个给鸡吃啦,砸坏了。”石椅上的老太太连忙拦住她, 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摸出一个完好的果子递给她, “妹妹吃这个。”
古拉乖乖接过来, 咬了一口:“甜的!”
“就是甜的,这果子小孩子管它叫咔咔蜜,就是说它又脆又甜。”老太太脸皮上的皱纹舒展开, “妹妹多大了?”
古拉想起自己的设定:“二十三!”
“哟,二十三啦, 不像。”老太太惊奇地笑起来,“还像小鸭崽子。”
古拉莫名地歪了歪头,看看不远处的小黄鸭, 又摸摸自己的脸:“不像呀。”
老太太又是一阵乐不可支,古拉转头又看向鸡窝,看见那只母鸡的屁股突然动了动,母鸡抬起屁股,底下是几个大大圆圆,蛋壳发白的鸡蛋。那些蛋颤动着,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古拉惊叫一声,老太太立刻小声说:“嘘,嘘,在破壳呢,别吓到。”
古拉赶紧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目不转睛地看着。
小鸡从蛋壳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好丑,湿漉漉的,浑身的毛都贴在身上,一点都不毛茸茸,一双尖尖的喙一下一下大张着。
古拉想到以诺。
他也有过刚刚诞生的时候吧?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这样浑身湿漉漉的,丑丑的?
不过她没有这样丑丑的时候,她一诞生,就是如今的样子,几亿年也没有改变过。
古拉不知道抱着什么念想,伸手想去碰碰那几只用爪子扑腾着空气的小鸡,被母鸡狠狠啄了一口。
“母鸡护崽的,现在碰不得。”老太太提醒她。
“哦。”古拉缩回手,她刚才想到了以诺,迫不及待想要拉他来一起看看,但这会儿一站起来才发现以诺不见踪影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急得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还是那个老太太问她:“你在找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哥哥吗?”
古拉点头,老太太又问:“妹妹,那位,是……莱森伯爵吧?”
“你认识以诺吗?”
“当然,当然。”老太太笑了,“这村子离噬人之森近,那森林又大,边界具体在哪儿也不确定,早些年经常有人不小心就走进去,还有搞祭祀的,好些人就这么被硬送进去……要不是莱森伯爵,现在我们还得担惊受怕呢,万一那邪神从森林里跑出来,第一个可不就吃我们村子吗?”
“啊……”古拉眨眨眼睛,“没有吃啊。”
她出来了,但也没来这里吃人啊。
“这不是多亏了莱森伯爵吗?只是那个孩子也可怜,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爸爸妈妈就全被噬人之森的邪神活吞了……”
古拉一愣。
她的耳边嗡嗡响了响,她一向不太喜欢思考什么 ,大多是事情也是过了就忘。曾经在城堡中时,她的生活太过简单,每天也就是想想该去哪个房间睡觉,看看今天有没有食物走进森林和城堡,走进她的狩猎场。
她也不折磨食物,苏佩彼安推荐过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法,她都觉得没意思。食物就是食物,她简单地吃掉他们,然后睡觉,偶尔去希卡姆看看有没有妹妹回来和她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希卡姆都只有一片流溢着金色光芒的黑暗。
可这一刻,她突然胡乱地想起了很多事。
她吃掉怪味面包的腿时,以诺的脸很白,像是瞬间要死去一样。
他刺她的时候,她很疼。
把他们拖出森林后,医院里,她去找梅妮,梅妮尖叫着把她推在地上。
以诺说过,他恨她的城堡。他说她的城堡吃掉过很多人,他也在这里吃掉过一个人。
以诺给她看“妈妈”。
她喜欢含着以诺的胸口,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流出来,但以诺说会有的。
可她没有妈妈。
以诺会抱她,以诺说他会很可口,以诺愿意被她吃掉。
这些杂乱的句子充斥着她不擅思考的大脑,她不知道其中的关联,想不明白,但是很突兀地,眼泪滴答一声掉下来。
古拉像是突然从某种充斥着迷雾的混沌中抓住了清晰的一角,然后突然想明白了。
“我吃掉了以诺的妈妈?”
“像这样,吃掉了……”
*
另一边,桑烛脸上平淡的笑容忽然一顿,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她望着以诺,静静地开口:“伯爵,你觉得羊圈里,会允许存在一只狼吗?母羊会用自己的奶水喂养狼崽子吗?如果有这种可能存在,那只能是,母羊意有所图吧?是想试着把狼驯化成一条狗吗?”
以诺没有说话。
好在,桑烛是个耐心十足的人。她原本可以不进入这个世界,她知道古拉一直生活在这里,她没有干涉姐妹的兴趣。
桑烛只是在经过这里时忽然想起了古拉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的样子,于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里,然后听闻了这些让她都觉得有些诧异的故事。
她继续说道:“我想你应该明白,即使她看上去多么无害,但她永远是狼,不可能被驯化,而你们是羔羊,甚至没有牧羊犬的保护。”
以诺忽然问道:“您是古拉的妹妹?”
桑烛说了那么多,他好像只在意这件事。
桑烛颔首:“是。”
以诺胀痛的眼睛跳了跳,他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眨眼了,海蓝色的眼睛干涩得溢出血丝,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保护幼崽的母兽。他很轻地,有些难过地对着眼前显然也不属于人类这个族群的女性问道。
“既然是她的亲人,为什么……要放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
这实在是个……过分出人意料的问题。
在桑烛回应之前,以诺很快低下头,和缓地说:“抱歉,桑小姐,我冒犯到您了。古拉大概在找我,我该回去了。”
以诺转过身,桑烛在他身后开口:“关于你的身份,你的国王已经在查,大概也拿到了一些人证。古拉的存在也瞒不住,很快大家都会明白,你并没有杀死邪神,甚至将她带到了王都。”
“如果是我熟悉的某位统治者,她大概会选择在揭晓这一切后,顺便把十年前莱森的灭门案也扣在你头上,判你上断头台。反正虱子多了不痒,王庭也可以彻底收回温斯莱郡这片富庶的土地,不必再担忧有人想要探寻当年的秘密。至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有没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你都把邪神养在身边了,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多谢提醒,桑小姐。”以诺平静地回应。
他本来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从十年前,作为以诺·莱森踏出噬人之森的那个瞬间开始。
“另外,我是因为不想干涉古拉,不想让她知道我来了这里,所以才来找你。你明白吗?伯爵。”
以诺垂下头:“……我不想欺骗她。”
桑烛微笑:“你只需要沉默。”
以诺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热气,像捧出一点带血的心。
“我……明白。但桑小姐,古拉一直很骄傲地告诉我,她有六个妹妹,她是姐姐。”
“我不知道你们的族群怎样理解亲人,但古拉……她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你们。”
“所以等我不在了的时候,还请您,看着她,抱一抱她,她会开心。”
桑烛没有再说什么,一直等到看不见以诺的身影了,才笑着侧头,重复了一下最后几个字:“她会开心?”
兰迦:“……我不知道,圣使大人。”
桑烛摇摇头,垂下眼睫:“我要是真去抱抱她,她得吓得用触手把自己整个裹起来,恨不得埋进地里才对。”
她轻飘飘地笑了声:“……人类啊。”
*
以诺走过转角,越过窄巷,看见古拉正坐在鸡窝前发呆,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捏着半颗果子,露出的果肉微微发黄,溢出蜜一般的汁液。
以诺走过去,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他希望国王的动作慢一些,能够等到订婚仪式后,等到他能够产乳,等到古拉完美地,满足地将他吃掉。
他有这样一点私心,人类的订婚仪式束缚不了古拉,但能够束缚他。
“古拉,我们回家了。”
古拉吓了一跳似的,立刻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眼睛眨了几下,目光才聚焦到他的脸上。
慢慢地,她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以诺?”
“是我。”以诺微笑着回应,用指节擦她的眼角,“怎么又哭了?”
古拉就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吸着鼻子摇头。
以诺抱着古拉上了马车,在傍晚时回到了宅邸,梅妮迎接了他们。
以诺拜托梅妮照顾古拉,自己则安静地收拾房子,清点能够最快拿出来的,干净,能够流通,不会被追查到的钱财。
他计算着自己这部分算得上“丰厚”的遗产可以赠与的对象。
梅妮会需要它们,希望埃里克能够好起来。
还有五月,她或许会愿意在他离开后继续照顾古拉,毕竟她目睹过古拉的残酷,看上去却依旧喜欢她。
古拉……她其实不需要这些,但以诺还是想留给她一些什么。
他原本想,在自己被吃掉前,告诉古拉在人类社会生活所需要理解的一切,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还能带给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贫瘠。
他想过带她回到温斯莱郡,他想看她轻巧地踩在那片曾孕育了他的土地上,但却又不想让故乡蒙上沦为食物的阴影。
如此优柔寡断,如此别扭拧巴。
以诺其实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安排古拉,她太特别,太生动,然后以诺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够,或者说需要安排她?
真的把自己当成她的妈妈了吗?
哪怕是真正的孩子,孩子也会自己长大。更何况他只是她漫长生命里转瞬即逝的一颗灰尘,这颗灰尘生了点可笑的妄念,但事实上,他其实从来没有选择权。她什么时候愿意吃掉他,她什么时候想要离开他,他只是攥着这点稀薄的时间,自以为做了个献身的圣人。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文斯和姑姑……不,和格拉夫伯爵夫人。
他需要给他们留下些什么作为道歉,他们真心地爱护了他,疼惜了他,并遭到了他的欺骗,整十年。
他应该死在噬人之森的,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那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以诺想着,去厨房做了晚餐,奶油浓汤和煎鸡肉,烤箱里烤着餐后甜品,黄油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以诺穿着那条曾被浸湿的围裙,袖子撸上去,溅出的热油在手臂上烫出几个红点。
将一切摆上餐桌后,以诺去梅妮居住的侧栋别墅接古拉。梅妮在哼着摇篮曲,坐在软垫上,古拉趴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她微微展露出弧度的腹部。
梅妮见到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用气声轻轻告诉他:“古拉刚才……第一次提出了,想去看看埃里克。”
以诺有些紧张起来,但看着现在的气氛,又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么担心:“然后呢?发生什么了吗?”
梅妮摇摇头:“埃里克现在的情况好一些了,他看到古拉,虽然害怕,但是没有失控。”
“然后古拉问我,小草莓会好好出生吗?我会不会一直抱着它,哄它,让它吃得饱饱的?”梅妮眼角有点湿润地笑了下,“我还没给孩子起名呢,怎么就叫小草莓了?”
以诺没有说话,只是心变得柔软。
他想,无论古拉需不需要,自己果然还是应该给她留下点什么,哪怕她转眼就忘了丢掉也好。
“对了。”梅妮想起什么,侧身拿过一个包裹推到他面前,“这是丹尼医生交给您的,说是您上次向他询问的东西。他还是建议由医生来操作,但您似乎不希望。”
“是,麻烦你了,梅妮夫人。”以诺接过包裹,把熟睡的古拉背在背上。
古拉在一晃一晃的摇动中醒来了,眼前是熟悉的灿金头发,她立刻把以诺的脖子抱得更紧,张嘴在他的后颈上咬了咬。
以诺脚步一停,笑道:“在磨牙吗?”
“在吃你。”古拉嘀嘀咕咕。
“那怎么办?吃了我,还吃得下晚餐吗?”
“吃得下!”
以诺又笑了,他是一个时常保持微笑的人,这是贵族的礼仪,但他很少这样轻易地露出真心的笑容。他背着古拉一步步往屋子里走,像是背着一对轻盈的翅膀。
在这一刻,他感谢自己还活着。
他们吃晚餐,古拉将松糕上的蜂蜜抹在他的脸上,她几乎没吃多少,古拉从前一向是把他做的所有食物一点不浪费地吃完,恨不得连盘子都啃干净的。
但这次,她只是很用力地吻他,舔他,以诺仰起脖子,任由她咬住自己的喉结。他幼年时见过捕猎的野狼,它咬住猎物的喉咙,羔羊挣扎着,发出沉默的尖叫声。
恍然间,他又想到那句“母羊为什么喂养狼崽”的质问。
怎么就不可能是真心的呢?
他被咬着喉咙,听见自己的胸腔在尖啸一般隆隆。
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他把桌上餐盘扫下去,将自己摆上餐桌。他脱掉自己的衣服,像是剥下一层人皮,他在血肉上淋上蜂蜜,吸引嗜甜的小狼。
他少有地,说出粗鄙的文字。
“干///我。”
他抓住古拉的一根触手,扯到唇边吻了一下。身体在这一刻躁动起来,很纯粹的躁动,触手环勒紧,疼痛让他眼前刷白一片,餐桌上雕着暗纹,细细地磨着他的脊背。
他抬腿环住古拉的腰,呐呐叫她的名字。
“……古拉……”
古拉突然伸出触手缠住他的四肢,将他们按在桌上。
以诺睁着发红色眼睛,满眼水色地望着她。
古拉抱住他有点无意识发抖的身体,说:“以诺,我好坏啊。”
“不……”
你是很好的。
“以诺,我对你做了好坏的事,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都是他自愿的。
古拉慢慢舔着被自己咬过的位置,又抬起头,去舔他的眼角,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
“以诺。”她小声说,“你又在发热了。”
是,他在发烧。
第64章
古拉用冰冰凉凉的触手给以诺降了一晚的温, 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
大概因为太热了,以诺一直试图把她的触手塞进身体里,但是不可以。
古拉用触手缠着他的手脚,将他抱在怀里,像是从前以诺这么抱着她一样。
一晚过去,热退了下来。
新的一天,以诺开始带着古拉去逛百货市场,去给她买衣服,买玩具,买一切她没有见过,觉得有趣的东西。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几乎把所有品类都扫了一遍,这件事变成了之后几天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大肆渲染着莱森伯爵“色令智昏”。
他敷衍地探查着失踪案,继续着身体的准备,并背着古拉开始使用医生给他的药剂。一些需要注入静脉,一些需要注入乳腺,完全见效大概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可能产生一些类似怀孕的症状和心理,但是不需要太担心,停止用药之后就会慢慢恢复。
说到底,只是激素异常产生的错觉而已。
头两天是最难受的,呕吐刷白了以诺的脸,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来势汹汹地烧了上来,胸口像装了一块石头一样僵硬,等到三四天后,他变得很喜欢抱着古拉。
他从前也总是抱着她,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得了什么病一样,只有贴着她的皮肤才能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
一种想要剖开肚子,把她装进身体的欲望偶尔会侵占以诺的大脑,又被他赶紧甩开。但没办法,哪怕古拉亲近梅妮都会让他难受,他只能逼着自己从古拉脸上挪开目光,又自虐一样往身体里灌上更多粘液。
好在古拉还是更加亲近他,她靠在以诺怀里小仓鼠一样地吃东西,脊背贴着慢慢开始变得绵软的胸膛,这时他会升起某种病态的满足感。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格拉夫伯爵夫人终于忍不住,拉着幸灾乐祸的文斯突袭了莱森宅邸,见到他将古拉抱在腿上亲,顿时瞠目结舌,结巴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稳了稳呼吸,掏出鼻烟猛吸了一口,才让文斯把古拉支开,光盯着以诺一个人盘问。问来问去,最后叹了口气,嘟囔一声:“文斯的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们兄弟两个怎么一模一样……”
“抱歉,姑……”以诺顿了顿,垂下眼,“抱歉,夫人。”
“还叫上夫人了,我又没有欺负你的小姑娘。”格拉夫伯爵夫人有点受伤地摆摆手,只叮嘱他别在婚前胡来。
她担心的那种“胡来”一定不会发生,但另一种意义上的“胡来”……已经乱七八糟的了。
临走前,格拉夫伯爵夫人送了古拉她自己烤的甜点。
虽然味道不太好,但古拉还是很给面子地全部吃完了,吃完后猛灌了两瓶薰衣草蜂蜜。
夜里,古拉趴在他的身上,突然问他:“以诺,你妈妈是什么样的呀?”
以诺睁着双有些迷离的眼睛,用发热的脸颊蹭着古拉的触手,声音潮湿温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
以诺合了合眼,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抗拒。他只是思索了一下措辞,慢慢开口:“是个……很好的人。”
这个形容有点太单薄了。
以诺怕她觉得无聊,又说:“我小时候,会觉得她好像有魔法,总是能从空荡荡的地方掏出一些我喜欢的小东西,糖块、果子、木头削成的玩具,我唯一见她哭,就只有我生病的时候。别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她似乎总有办法。”
“好厉害呀。”
“是很厉害,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点都不像她。”以诺飘忽地笑了下,吻了吻触手的尖端,“温斯莱郡冬季多雨,而且总是猝不及防,屋顶很容泡烂,就开始往下滴水,又冷又湿的,其实很难受。但是我母亲会把家里各种大大小小的杯子罐子,还有一些捡来的罐头壳都拿出来,接在漏水的地方,然后跟我说,宝宝你听,像不像罐子在唱歌。”
古拉给他更多的触手,眨着眼听着,嘟囔:“……宝宝?”
以诺侧过头,有点羞赧似的将脸埋进松软雪白的枕头里,但又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你别这么叫啊。”
古拉觉得自己的喉咙堵了点什么,她把以诺从枕头里挖出来:“以诺,再讲点。”
以诺就慢慢掏空了自己的记忆,一点点勾勒出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个子不高,总是在笑,面对恶意和轻薄会毫不犹豫地骂回去,浅金色的头发曾经扎成很长的一把,后来大概是卖掉了,变成了挂在耳边的小卷。
那小卷也像弹簧一样,很有气势地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着。
古拉听得很认真,她觉得这些很有趣。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有趣,她就越难过。她的心里咕嘟咕嘟冒着奇怪的情绪,像是以诺装在小陶罐里,放在火上咕嘟咕嘟滚着的热汤,切了土豆,放了牛奶,洒着胡椒,闻上去鲜香甜美又辛辣扑鼻。
有一次以诺炖汤的时候梅妮来了,还笑着说过这不像是贵族家会做的餐食,倒像是她以前和埃里克在乡下时候,手里没几个钱,所以把能找到的东西全都胡乱炖一锅。
很乱,很好喝。
热腾腾的,顺着喉咙黏糊糊地流下去,然后暖暖的热气就这么升上来,把脸蒸得微微发红。
古拉忽然就生出了一个很浅的念头。
她如果没有吃掉以诺的妈妈就好了。
虽然她已经记不得这件事了,人类也不可能记得自己吃掉过多少面包,更何况记得被吃掉的某一块。古拉需要吃饭,她讨厌饥饿,就像人类也需要吃掉鸡鸭鱼羊,人类吃掉的,或许也是谁的妈妈谁的爸爸。
但古拉还是觉得,如果她没有吃就好了。
古拉这么想着,又问:“然后呢?”
以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去世了。”在他六岁那年,一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临死前,她尽她所能,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古拉睁大眼睛,她的眼珠很黑很大,占据了大半的眼眶,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点空,像是某种未曾入过人世的野生动物。
“对不起啊,以诺。”古拉小声说。
以诺只以为她是觉得自己戳到他的伤心事了,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古拉不说话了,低头咬了咬以诺的胸口,以诺咬住嘴唇,但还是从唇边溢出一丝喘息。
“以诺,肿起来了。”
“嗯……”以诺哑着声音,金发蹭在枕头上,洇着泪痕,好一会儿才说道,“它也,在做准备。”
“什么准备?”
他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古拉的脸:“想让你高兴的准备。”
古拉不高兴。
她不能把她吃掉的吐出来,吐出来了也不是活着的。
以诺的呼吸慢慢轻了——他最近变得有些嗜睡,古拉等他睡熟,悄悄爬下床,一个人往街上走去。
这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古拉单手握着拳,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胸口,没办法理解这种难受是为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走过了几个街道,窄巷里,几家通宵开着的酒馆前又零星站了些人,有男有女,细长的烟叼在嘴里,升起白色的迷雾。
有个女人看见她,赶紧用力抽了两口烟灭掉,挥散烟雾问道:“小孩儿,大晚上怎么走这种地方来了?快回家去……”
她长得有点凶,个子高挑,脸颊上有很重的红色,混杂着酒气。
但是她身上有薄荷的香味,被掩盖在烟味和酒味下,古拉能闻到。
“我……”古拉小声开口,还没说出什么,就被一个黏腻恶心的声音打断了。
“小妹妹迷路了是吧,我带你去找个地方住?很便宜的……”
眼前的女人皱了下眉,试图把古拉拽到身后,噼里啪啦地骂:“喝了几碗黄尿来嫖小孩子?还不赶紧滚!”
说着就要拉着古拉走开,被男人一把抓住往地上扔去。
“什么货色也坏老子事……”粗鄙的话说到一半,骤然消失,男人呆愣愣地将眼珠往下转,看到一条透明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刺穿了他的喉咙,钉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嗬……嗬……”
触手将男人甩起来,用力砸在地上,段成好几截。
街边站着的男男女女呆愣了好几秒才发出尖叫声,腿软的直接跌倒了,剩下还能走的疯狂往窄巷和酒馆里逃窜,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踩在脚下,酒馆里也顷刻乱成一团。
透明的触手朝人群伸过去,随随便便卷住的其中一个人,眨眼间,人消失了。
一瞬的鸦雀无声后,是更惨烈的尖叫声,古拉静静看着,又在刚才的女人面前蹲下来。她被推倒时扭伤了脚,一下子没能爬起来,此刻正惊惧地往后挪动,酒完全醒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炸出来。
古拉问:“你有宝宝,对吗?”
这是一个生育过的人类。
女人瞬间僵住了,古拉又问:“吃掉妈妈,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
她其实有答案,这个答案是她现在如此难受的原因。但是她又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她吃掉了“妈妈”,还是因为她吃掉了“以诺的妈妈”。
“你……吃……你……我女……”女人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古拉没有追她。
身边是一滩鲜血,她看着那些人尖叫逃窜的样子,有人从两侧楼房的窗户里发出叫骂声,古拉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这才是她那么多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一直见到的景象。
人类走进她的城堡,然后在里面疯狂尖叫逃窜。明明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却好像她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
她咚咚敲着胸口,像是要敲散淤堵在里面的东西。人应该是这样的才对,不会抱她,不会亲她,不会说想要和她交/配,不会说想要被她吃掉。
是以诺坏掉了,是以诺不正常,所以才把她也变得这么难受。
文斯也是,文斯那个坏家伙。为什么要那么绘声绘色地告诉她,十年前她吃掉以诺的妈妈之后,以诺有多难过。
她只是问问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已。
也许不是她吃的呢……
他说以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吃什么都会呕吐,每个晚上都会惊醒。他说以诺那时候还受了很重的伤,胸口刺了被很深的两刀,好几次,好几次差点死掉。
古拉有瞬间想要立刻回到以诺的床上,她不管路西乌瑞了,她现在就要吃掉以诺,交/配不交/配的,大不了让路西乌瑞再绑一次触手!
但是她在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顿住了。
她又想起以诺刺进她胸口的剑,和她穿透以诺肩膀的触手。
以诺的血滴在她的脸上,浓郁的甜香。她舔了,吃进去了,她知道了以诺是抱着被她吃掉的愿望走进她的森林。
后来以诺抱着她,亲吻她的头发和嘴唇,把各种食物放在身上,牵着她的手指引她切割。
古拉后退了两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森林,她的森林。
不知从哪里散出的白雾很突然地包裹住逃窜骚乱的人们,尖叫声像是骤然被淹没了,白雾仿佛有生命的小蛇,缠绕着渗进他们的呼吸。几分钟后,白雾如它的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留下茫然地人们面面相觑。
短暂的停滞后,他们开始继续他们夜间的工作和生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古拉没有看见这一切,她走进森林。森林被烧毁了大半,沿着烧焦的痕迹一直往前走,古拉看到了她的城堡——焦黑破败,被烧得七零八落。
她伸出触手,轻易地把城堡推平,又建起一个简单的,一层的,有着结实屋顶的小房子。
古拉在屋顶下躺下。
她今晚不想睡在以诺身边了。
至于明天想不想……等明天再决定吧。
古拉想着,又一骨碌爬起来,从尚且完好的那部分森林里挑了一棵结着红色果子的树,小心翼翼地用触手挖出根系,包裹着,一颗果子都没掉地挪到了房子旁边,吭哧吭哧种下了。
这样,她才又觉得高兴了一点,抱着一根触手睡着了。
一通折腾,天光微明。
以诺在冰冷的床上醒来,大脑还不太清醒,先感觉到了胸口的胀痛。
他皱眉吸了口冷气,按照医生写明的做法,用指节按了按侧边。
一丝白色溢了出来。
他怔然一会儿,脸上浮出一点悲伤又释然的笑容。
赶上了,来得及。
他准备好了一切,在国王发难之前。
然后他骤然发现,古拉不在他身边。
第65章
古拉睡了很甜的一觉, 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屁股了。她咕噜一下打了个滚,从小房子里滚出来,摊开手躺在树荫底下。
一睁开眼, 没有以诺。
但是有满树红彤彤的果子,古拉记得,这种果子叫“咔咔蜜”。
她的头发铺在草地上,黑色的发间夹杂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阳光透过林稍,一个个圆圆亮亮的斑点落在她的眼睛里,古拉抬起手晃一晃,光也跟着晃一晃。
古拉忽然就笑起来了。
人类的城市很好, 以诺很好,她很喜欢。
但她的森林也很好。
古拉伸出根触手,从树上摘个果子,咔嚓咔嚓地吃完,开始想这一天要干什么。
首先,想要吃好吃的。
然后,想要吃更多好吃的。
说干就干,古拉一下子跳起来,卷发在阳光下跳跃着,裙摆随着步伐一蓬一蓬。森林里没有人类,但没关系,她学会了变好吃的方法。
她跑到河边,“哇”的叫了一声,河里的鱼受了惊吓似的一通乱窜。古拉咯咯笑着,用触手掰了些尖尖的树枝,把裙摆抱起啦,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河里。
冷冰冰的。
她冻得跳了两下才站稳,又学着以诺的样子,抓着根树枝往河里一插。
插空了。
二插!
又空了。
三!
鱼哗啦啦地全游走了,古拉用力踩了踩水面,举起树枝。八根触手一齐涌出来,顺着水流飞快追上去,没几秒,每根触手都卷了条活蹦乱跳的鱼,乖乖把它们一条条插在树枝上。
古拉举着插满鱼的树枝,又把它往水里一插,然后得意地举起来。
大成功!
然后,要用火烤。
古拉把鱼丢在地上,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树枝,又用触手拢了拢,拢成个近似圆形的树枝堆,上下打量一番,觉得和以诺当初做的差不多,就捡了两块石头,学着以诺,一手拿着一块,对着树枝堆用力一磕。
以诺这么做的时候,火就烧起来了。
然而古拉这么做的时候,石头碎掉了。
古拉:……
她鼓鼓嘴,继续捡石头试,这次更用力,咔的一声,石头直接粉碎成灰了。
就在古拉一把抄起鱼打算生啃的时候,一道细细的光束突然从丛林的高处射向树枝堆,还没等古拉一口咬下去,火轰隆一下冒了起来。
古拉张着嘴眨眨眼,看看火,又看看天。
天上掉火下来了吗?
古拉弯起眼睛,仰着头大喊了声:“谢谢!”
她把鱼分开,一根树枝一条地插好,又把树枝插在火堆边,捧着脸笑眯眯地开始等鱼。等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最关键的一个步骤。
蜂蜜!
森林里蜂蜜不好找,但是八根触手。
很快有一根触手捕捉到了蜜蜂的踪迹,古拉一跳一跳地跟上去,仰头看见了盘踞在巨树顶端的蜂巢。
这棵树足有二三十米,蜜蜂正来来去去,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却突然被一个慢悠悠上升,最后笼罩了整个蜂巢的阴影吓得嗡嗡乱飞。
“早上好呀,哦,下午了。”古拉用一条触手撑在地上,不断伸长,把自己抬到了和蜂巢齐平的位置,礼貌地打招呼,“我想……嗯,抢一点蜂蜜?”
蜜蜂:“嗡嗡嗡嗡嗡!!!”
“我就当同意啦。”古拉立刻挖了一大块,金黄的蜜液往下滴着。
她举着那块不断流着蜜的蜂巢,触手一收就开始哒哒哒往河边跑。蜜蜂瞬间疯了,嗡的一声,铺天盖地地追上去。
蜜蜂刚要追上,突然轰的一声,像是被引燃了火,密密麻麻的蜂群顷刻间燃烧起来,焦香四溢地往下掉。古拉吓了一跳,原本正打算伸出去加个餐前甜点的触手缩回裙子。
她莫名其妙地往后看了看,继续举着蜂巢跑。
感觉奇奇怪怪的。
不过吃饭最重要!
等她跑回河边,插在火堆旁边的鱼已经变成了黑鱼。古拉没管那么多,坐在火堆边拿起一条,用蜂蜜裹满,呼呼吹了一会儿,嗷呜咬下去。
“噗——”
吐出一嘴烧焦的鱼鳞。
她慢慢放下鱼。
不是这个味道的。
风从河面吹过去,阳光很暖,树林晃动,火苗噼啪一声。古拉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手里垂着只啃了一口的,焦黑的烤鱼。
她忽然轻轻嘀咕了一句:“好安静啊……”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莎莎的响。
古拉眼睛一亮:“以……”
不对,不是以诺的味道。
是……
她一下子回过头,眨眨眼睛,看着灰白长发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头从河里抓了两条鱼,坐在河边开始去鳞掏内脏。
“啊!”古拉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路西乌瑞味的!啊,不对,还有点阿瓦莉塔的味道!”
男人动作一顿,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继续。
古拉歪了歪头,问道:“你在干什么呀?”
没回答。
古拉张牙舞爪:“不理我的话,我会吃人哦!”
男人把鱼串在树枝上,往上摸了点粗盐,又拿出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对准鱼喷了一下。
喷出火了。
古拉瞪圆了眼睛,小声:“哇……”
几分钟后,烤鱼的香味飘过来。男人用手里的烤鱼换走了古拉手里烧焦的那个,他用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后退几步坐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开始处理另一条鱼。
古拉:?
她看看鱼,又看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不太高兴地说:“我要吃人了!”
说着,触手涌出。
“圣……路西乌瑞让我告诉您。”那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语速比大部分人都慢一些,语调也没平平板板,没有起伏,“如果吃了我的话,她会来把您的触手都绑在一起。”
古拉:!
触手委委屈屈缩回去了,古拉恨恨地咬了口鱼,烫得差点跳起来。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路西乌瑞来啦?”
男人又不说话了。
古拉一下子开心起来,但笑容还没露出来,她又想起什么,立刻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没吃没交/配的人类哦。”
就是想了想,没真吃呢,路西乌瑞不至于为想一想这种事跑来揍她吧?
“她知道。”
古拉松了口气,小心地咬了一口鱼,往男人的方向挪了点,又咬了口,又挪了点。一条鱼吃完,她总算坐在对方旁边,低头看着他剖开鱼的肚子,一点点扯出内脏。
“你们人类吃东西,好残忍啊。”
男人:“……是给你吃的。”
“啊?……哦。”古拉蹭蹭小花猫似的脸,又说,“你烤的没有以诺好吃。”
男人:……
虽然这么说,古拉还是把树枝也嗦得干干净净,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才抱着膝盖小声问:“人类,路西乌瑞在做什么呀?”
*
路西乌瑞在看戏。
以诺·莱森伯爵疯了,先是把自己的宅邸翻了个底朝天,又去格拉夫伯爵府,拉上了文斯·格拉夫,满王都地找人。
文斯本来要发飙——他现在最不待见以诺,凭什么他要被棒打鸳鸯以诺就能顺顺利利在他面前秀恩爱。
结果一开门,看到一张比他还绝望鳏夫的脸,文斯当场脑子停摆,就这么被以诺拽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文斯瞪着眼,“古拉怎么会不见?她不是一直很乖的吗?而且我妈都同意了啊又不会出尔反尔去找她麻烦……会不会是出去玩了?她那么喜欢你总不可能是离家出走吧?”
以诺的胸腔剧烈起伏。
“我……暂时没法跟你解释,文斯……”嘶哑的声音像是含了粗砂,“我得找到她……”
“以诺。”文斯皱眉,“你先冷静点,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不正常?你不是这么情绪化的人。”
的确,他应该冷静一点。
他难以解释这一刻的惶恐,仿佛古拉真的是个手无寸铁柔弱无力的孩子,而世界是充斥着野兽的森林,古拉会在森林里迷路,会看见被野兽撕咬的尸体,会受到惊吓,会面对扑向她的危险束手无策……
但明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有资格带给她危险,古拉还没吃掉他……她应该不会离开他,她说过,他是很好吃的,她是想要吃掉的……
一时间以诺仿佛又置身十年前的那场噩梦中,耳边是接连不断的惨叫。
他现在的状态不正常,他知道。
那些激素让他几乎产生了真正的母性,而母性亦是一种企图占有的暴力。
“以诺?以诺!”文斯在他耳边大吼,以诺猛的回过神,脑子里很快地闪过几个人影,最后定格在一张平淡温和的脸上。
“……她的,妹妹……”
“什么?”
以诺深吸一口气,他似乎冷静下来,只是面色依旧惨白。
“得找到她,她或许知道……”他沙哑地说,金发几乎失去了耀眼的光泽。
“以诺!”文斯差点也要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以诺,古拉她有没有可能……去噬人之森了?”
以诺的身影忽然僵住,他像是生锈了一样,嘎吱嘎吱地扭过头:“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我知道了什么……”文斯挠了把头,“昨天我妈盘问你的时候不是让我把古拉哄走吗?那时候她问我你父母的事了,她会不会是为你难过,所以去噬人之森躲着伤心啊。”
以诺甚至停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文斯口中的“父母”是指谁。
然后他听到自己心脏空空一跳:“你……怎么告诉她的?”
“告诉她实话啊。”文斯的声音像是隔了水,飘忽晃荡,“他们被噬人之森的邪神吃掉……嘶……以诺!”
文斯被抓着领口按在身后的墙壁上,痛得吸了口冷气,当场怒目而视:“你有病啊……”
“没有……”以诺手下的力气很大,声音却轻得发颤。
他在发抖,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发抖,他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但又在想明白的同时被绝望淹没了。
她如他所愿地,理解了母亲,理解了生命的诞生,理解了人在这种血缘牵系下难以割舍的情感。
而他只是自以为理解了她的孤独,理解了她的期待,他用“母亲”概括了这一切,将这个她本没有的概念告诉了她,甚至奢望为她哺乳。
肮脏的,下贱的,病态的,疯子一样的……
她真的……期待着这些吗?
他真的……理解了古拉吗?
还是其实……一直都是古拉在温柔地,努力地,愿意低下头来理解他的一切?
他又回忆起那句含笑的质问,多么尖锐,多么一针见血,可笑他还自以为是地在心里反驳了。
一只母羊为什么哺育一只狼崽呢?
哪怕他再三告诫自己,他们甚至根本不属于相同的族群。
可他还是把狼带进了羊群,一只始终生活在羊群的羔羊,又怎么可能……不用羊的规则,去期待一只狼呢?
以诺很沉重地喘息着,嘶哑开口:“她没有吃掉我的母亲……”
文斯更懵了:“你在说什么?这不是你当年亲口说的吗?莱森夫人就是在噬人之森……”
“那不是我母亲。”
文斯一愣。
以诺骤然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忽然笑出了声。
“文斯。”他盯着眼前的人,“被吃掉的是莱森夫人,那不是我母亲。”
“以诺?”
“这不是我的名字。”
“你到底什么意思?!”
灿金头发,海蓝眼镜的男人笑起来,他被贵族的礼仪规训了太久,哪怕这种时候,笑容依旧带着标准的弧度。
他说:“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话音落下时,王庭的卫兵包围了他们,为首的人上前一步,先是朝文斯行了个礼,然后转头看向以诺。
“莱森伯爵。”卫兵冷冰冰地说,“我奉陛下命令,调查十年前温斯莱郡莱森灭门一案,还请您配合调查。”
“等等。”文斯脑子一片浆糊,还是下意识拦在以诺身前,“调查不是早就停止了吗?都十年了,为什么这种时候突然……”
卫兵答道:“不久前陛下接到密信,称如今的莱森伯爵,正是十年前惨案的真正凶手。”
文斯瞪大眼睛:“你们疯了?他为什么要灭自己的门……”
“密信中称,因为他根本不是以诺·莱森。”
混乱,嘶吼,信任,不信……
桑烛坐在很高的地方,垂眸看着这一场闹剧,露出慈悲宽容的笑容。
她并不反对古拉走进人类的世界,甚至她或许也有着浅薄的期待,希望古拉能看见更多的,更广阔的世界。
只是现在,也该轮到羊剥去那一身羊皮,来走进狼群了。
第66章
温斯莱郡正下着一场小雨,空气潮湿寂静。
傍晚天色阴沉,字迹有些看不清了,五月把煤油灯挑得更亮一些,低头继续写着病案。有人冒着雨跑到她窗前,敲敲窗玻璃,笑着递了一篮子果蔬过来:“五月医生,上次多谢你了,那小崽子突然高烧吓死我了。”
五月并不拒绝这些好意,清秀的面孔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多谢,很快要换季了,孩子身体不好,要注意保暖。”
“好,好,谢谢五月医生。”那人憨厚地笑了笑,又冒着小雨跑开了。
有一只蛾子被煤油灯的光吸引了,噼啪一声,一小团灼烧的火掉在了桌上,五月笔尖一顿,忽然有种预感。
雨大概会下大吧。
她想着,拂去那一小团灰烬。
杂乱粗重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来,五月吓了一跳,立刻将一根木棍拿在手里,才慢慢靠近房门,小声问道:“谁?”
敲门声停了,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五月捏紧了木棍, 小心地拖过一把椅子,想要堵住门板。
“……五月。”轻飘飘的声音隔着门板,几乎失真。
五月的心脏骤然停了一瞬,差点以为是某种错觉。椅子翻到在地上,她打开门,高大冰冷的人影一下子压下来,浑身湿透,风尘仆仆,五月伸手接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跌坐在地上。
“……文斯?”
文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在飘:“五月,我被骗了……”
他蹭湿了五月的衣服,又说:“你抱我一下。”
五月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紧了。她把文斯拖到床上,剥下他的衣服,用被子裹紧了,才去倒了杯热水,又往里加了些香辛料,给文斯灌下去。文斯惊天动地地咳呛起来,身体终于回暖了一些。
“你骑马过来的?骑了多久?”
文斯迟钝地摇头:“不记得……从王都,到这儿……好几天……”
“没有休息吗?”
文斯继续摇头。
“……少爷。”五月的声音沉静,带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一针见血地问,“是以诺少爷出事了吗?古拉呢?她不在吗?”
文斯的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五月脸上:“他要死了。”
五月手一抖,水杯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雨果然下大了。
王都也被暴雨浇着,关押罪囚的高塔年久失修,天花板的缝隙不断往下滴落着浑浊的水珠,溅在以诺的手背上。如果这里能找到些空罐子,或是杯子盆子,也许能接住这些水滴,然后在恍惚中再听母亲说一句,“宝宝,你听,罐子在唱歌”。
以诺被绑在囚室中间,平静到几乎如一潭死水。
就好像他第一天被带进这间囚室时一样,这些天的刑讯似乎只是让他变得狼狈了一些,却没有折断他的骨头。
他的罪名已经被编织好,速度很快地砸了下来,但对外应该还没有公布。
罪名上说,他身为莱森家仆,因为一己私欲,将莱森灭门,又窃取了以诺·莱森的身份,其罪一。
更严重的是,他身为人类,欺瞒所有人,打着杀死邪神的幌子实际却是将邪神带入了王都,导致城中数人被邪神吞噬,甚至包括国王最珍爱的三皇子殿下,其罪二。
他不再是圣骑士,不再是高贵的莱森伯爵。
他是人类的叛徒,是欺世盗名的恶徒,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他应该上绞刑架,应该上断头台。
以诺只是觉得很可惜。
他这些天反复回忆着他和古拉最后的那个夜晚,古拉小声询问他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他说了很多,那么多。
那时他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伤心。他沉浸在被理解的幸福中,沉浸在母性的幻想里,迫不及待地把那些他无法对旁人言说的过往一滴不剩地说出来。
但他现在却好像没有机会去告诉她一切了。
“说!你到底是怎么勾结上邪神的!”
问讯官的声音凶狠,他们准备了不少刑具,想要逼出这个他们最在意的答案。
毕竟,第一项罪名只不过是国王能够捏在手心,用来控制他的把柄。
第二项罪名,对这些人而言,才是他必须以死谢罪的原因。
以诺只是摇头,冷汗岑岑地轻声说:“她不是邪神。”
“你被蛊惑了,叛徒。”问讯官从他身上撕下血肉,“你那位未婚妻,对吗?疯子,也不怕祂哪天活吞了你!把祂引出来,把祂杀死或让祂听话!做到这件事,那封密信就是假的,你就只是来配合调查,以后你依旧是以诺·莱森伯爵,甚至侯爵,公爵,懂吗?”
以诺闭上了眼睛。
问讯官已经被他的油盐不进搞得火冒三丈,如果不是国王明确命令不能出现会造成终身残疾的损伤,他大概已经砍断罪人的腿了。
问讯官从火盆中拿起烙铁,却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阻止了。
“你好,我奉陛下的命令,来接管这个犯人。”
熟悉的声音,以诺睫毛一颤。对方和问讯官交涉了几句,随后一声关门的轻响。
“伯爵,好久不见,我先来告知你一个消息吧。”桑烛拉过椅子坐在不会被水滴溅到的位置,柔声道,“因为以为邪神已经被消灭,科索利亚村的几个村民前天进入了噬人之森,想要砍些木柴。”
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他们都没能离开那里。”
以诺的身体终于有了细微的颤抖,他被绑在刑架上,听到桑烛温和地问道:“伯爵,你现在在想什么?”
一片沉默的寂静中,仿佛只有心跳声配合着雨水滴落的滴答声,肮脏的泥水也滴在以诺的脸上,顺着脸颊划下,留下一道脏污的痕迹。
“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以诺哑声开口,他的头慢慢垂下来,金发遮住面孔,更加干净的液体从发间滴落,“还好……她,没有变……”
桑烛轻笑了一声:“你的同族被吃掉了,伯爵。圣人,不为此哀叹吗?”
哀叹……什么呢?
以诺木然地答道:“……我有罪。”
桑烛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笑如倾听忏悔的神祇:“我在听,主会宽恕真心忏悔的一切罪责。”
以诺像是被吊起在十字架上,囚室没有窗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静静摆在二人中间,烛火飘忽,光影明灭。
他低垂着头,看着地上不断被水珠晕开的暗色。
“我妄图驯养她。”
他终于承认了,这个他一直逃避,但却始终存在的事实,“我卑劣地用身体诱惑她,下贱地用愉悦勾/引她,我想她好,我想献上自己被她吞食,但最终……我终究还是希望,她能变成一个我所期待的,正常的,普通的人类。”
“我什至抱着某种幻想,吃掉我,就不要再吃别人了,好像我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金发被水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海蓝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涌着无穷无尽的水。
“我只是个人类。”
“只是个,人类罢了……”
可是她依旧对他笑,用鸟鸣版清脆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她在他的心脏间跳动着,裙摆翻飞,漆黑的卷发盛着灿烂的日光。
她凑在他手边吃东西,被烫到时不断用手扇着风,吐出舌头嘶嘶吸气。他低头看着她沾着焦灰,小花猫一样的面孔,浅晦的欲念就这么突然地闪出了一点影子,然后越来越大,渐渐膨胀,直到笼罩他的整个生命。
如今,该结束了。
他对她的欲求,玷污,妄念,情爱,一切的一切。
以诺轻声问:“您……是来杀死我的吗?”
桑烛抬起手指,一缕白雾拨弄着快要熄灭的油灯,灯光又苟延残喘地亮了些:“我通常不太喜欢杀人,更何况……你宅邸里那位怀着孕的家庭教师,不久前弄了驾马车,朝噬人之森冲过去了。”
以诺一愣,慢慢抬起头。
桑烛的笑容带着宽和悲悯,她安静地注视着他,几乎给人一种,自己被原谅了的错觉。
“伯爵,你遇到了不少温柔的人,所以我也不想亲手沾上你的血。你会遵从人类的判决,而我给了你的国王两个方向。”
桑烛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用以诺·莱森的名字秘密上绞刑架处死,对外宣称病逝。我保全你的尊严,你的地位,你作为人所争夺到的一切,没有顶替,没有背叛。人们会哀叹你这个光风霁月的英雄,并在新的邪神再次出现后,更加怀念你曾经的功绩。”
“当然,如果古拉发现这件事,她也许会愤怒地吃掉整个王都,甚至这一整个世界……也算是为你报仇。”
她晃了晃这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
“又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从这座罪囚塔开始,一步一步以叛徒的身份从人群中走过,一点一点剥掉自己属于人的一切,干干净净地被流放到噬人之森,或许成为那一天的晚餐,又或许……”
桑烛没有说完后面的半句,只是轻声笑了:“这才是和你将古拉带进人世对等的惩罚,人类。”
以诺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血迹斑斑的身体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像是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将血液泵了进去,连指尖都变得滚烫。
*
大雨连绵不绝,梅妮驾着马车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行驶,埃里克半躺在马车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车顶,依旧是不清醒的样子。
梅妮其实不会驾车,她整个人都被浸泡在雨水里,微微弯着腰护着小腹,紧绷着把缰绳勒进掌心,嘴唇冻得铁青。
噬人之森就在前面,她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参天的巨树。
梅妮用力抹了一把脸,马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因为动物本能的直觉而躁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梅妮一惊,差点被从车座上摔下去。
两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帮她一起控制住了缰绳。
梅妮浑身一颤,听见身后传来问询声,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带着生涩的嘶哑:“……去哪里?”
梅妮用力吞咽了一下,大雨浇在她狼狈却明媚的面孔上。
“去森林,去见古拉!”
第67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森林尽头,噼里啪啦的雨水打落在单层小屋的房顶和果树上,红色的果子被打落下来,在门口滚了一地。
古拉坐在门口的地面上,捧着脸看着屋外的雨,突然开口:“人类,我想要好多罐子。”
她用手比划着:“各种各样的罐子,放在屋檐底下,水就会掉进去,罐子会唱歌。”
兰迦:“……”
他靠在离古拉最远的角落,垂着眼睛回答:“这里没有。”
“哦。”古拉鼓鼓嘴,朝雨水伸出手,从屋檐流下来的水就冰冰凉凉地掉进她的手心里,又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把衣服也弄湿了。
兰迦沉默不语,在屋子里升了个火盆,预备一会儿能给她烤衣服。
古拉回头看着他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路西乌瑞是不是把你送给我了呀?你那天骗我的吧,她都不过来找你。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吃你?你已经交/配过了……”
兰迦忍不住侧头咳嗽一声,耳朵红了:“……请,别这么说话。”
古拉从善如流:“那应该怎么说?”
兰迦顿时词穷,又听古拉问:“你是和路西乌瑞交/配的吧,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味道。怎么做的怎么做的怎么做的?苏佩彼安说得太模糊了啦,以诺也只说在准备……”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停,情绪突然轻盈地飘起来, 又像是被击中的飞鸟一样落下去。
古拉重新看向门外的雨幕:“你说以诺准备好了没有呀?到底要做什么准备呀?”
兰迦……不想参与这种话题。
他耳根红透,恨不得把自己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塞进墙角直到根本看不见为止。
好在古拉的注意力一向很难集中在一件事上,随随便便就飘走了,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人类,如果有人吃掉你妈妈,你会讨厌那个人吗?还会想跟那个人交/配吗?”
兰迦:“……”
他想求求桑烛快来把他救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祷告,屋外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车轮滚过,夹杂着马蹄声和嘶鸣,然后清亮的声音像是刺破雨幕的阳光一样射过来。
“古——拉——!在——吗?古——拉——”
兰迦立刻将枪握在手里,退到门后的阴影中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古拉完全没顾上他,只是愣了一会儿,突然一骨碌跳起来,眼睛明亮地笑了:“梅妮!在这里!”
一驾马车跌跌撞撞失控地冲出树丛,飞溅的泥水伴随着男女的惨叫,以一种要创翻全世界的气势直直朝着小屋子撞过来,古拉还特别高兴地笑着,朝马车张开双臂。
“啊啊啊啊古拉啊啊啊啊……”梅妮惨叫。
“我在呢在呢!”
“闪开啊!!!!”
“啊?”
古拉没反应过来,一道激光束从她旁边直直射向马头,穿过后脑一击毙命。
马瞬间跪倒在泥地里,马车冲势一缓,还随着惯性往前横冲直撞,座驾上的两个人直直往前扑出来,在凄厉的惨叫中被透明的触手包裹其中,一把拽进屋子,男的被扔在地上,女的让古拉抱了个满怀。
马车堪堪停在屋子前,被甩得七零八碎。
古拉抱着湿哒哒的梅妮,清脆地笑道:“梅妮,你怎么来啦!”
梅妮惊魂未定,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劫后余生,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也笑了起来:“吓死我了,刚才我连遗言都想好了。”
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大笑着揉乱了古拉的头发,眼泪忽然刷的掉下来了:“古拉,你又救了我一次啊,这次连埃里克也救了!”
古拉小狗甩水似的晃脑袋,把自己的脸剥出来:“啊?”
她没听明白。
“没什么,哈,没事。”梅妮用力呼吸了几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陌生男人。
她暂时顾不上,稍微平复喘息,就立刻说道:“古拉,以诺先生被带走了。”
古拉一愣。
“莱森宅邸几天前就被封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以诺先生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那些王庭的卫兵好像在找你,我怀疑国王可能会派遣军队进噬人之森。”梅妮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你的身份可能暴露了,古拉。从前在对你一无所知的时候,你是可怕的邪神。但现在对国王来说,他见过了你,见过你和以诺先生的相处,人会对已知的东西失去恐惧和敬畏,他一定会认为,你是可以打败的,可以消灭的,甚至可以掌控的。”
古拉被这段连珠炮似的话弄晕了,茫然地眨眨眼睛,最后关注点只落在一个事情上:“梅妮,你是说以诺不见了吗?”
梅妮哑然了一瞬。
“为什么?他去哪里了?”古拉一下子站起来,“我去找他。”
“等等,等等!”梅妮赶紧拉住她,“古拉,你不能进王都,整个王庭的卫兵都在找你,太危险了……”
古拉没等她说完,一头扎进连绵的雨幕中。
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浸湿了她的头发,呼喊声被她丢在身后,被焚烧过的森林在夜色和雨水中仿佛狰狞的暗影,急迫地要吞噬着什么。
她踩在水洼中,脚下溅起泥水,水滴飞溅在低伏的草叶上,被淹没在雨声中。
他踩在水洼中,倾盆的雨水浇在身上,从刑讯的伤口里冲下斑斑血水,稀薄的红色一路流淌,在脚下溅起水花。
他的手脚戴着枷锁,往前看去,道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面孔,神情充斥着恶意和不齿。
桑烛站在他身后,没有被雨水沾湿半分。原本从判罪,到挑起民众的怒火,再到宣布流放并引来众人观赏,应该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不过对她而言,想要将这段时间压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他总得从这条路走过去。
“桑小姐。”以诺忽然轻声开口,嘶哑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雨声里。
桑烛微笑问:“反悔了吗?”
以诺摇头,惨白的嘴唇干裂流血:“我错误地,揣测了很多东西,也曾对您,有过不合时宜的恶意。但只有一点,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桑烛不语,只是轻轻后退半步,退进高塔的阴影里。
“请您抱抱她。”以诺缓慢地往前迈出一步,血液污水溅上脚背,足上枷锁发出咔哒一声响,那些模糊的面孔仿佛被这个声响提醒了,发出渐渐密集的声音。
以诺说:“请您抱抱古拉。”
桑烛没有给他回答。
以诺往前走去,重枷之下,他尽力挺直了脊背。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他头上,以诺被审讯了太久,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此时几乎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有人大喊着问他:“你杀了莱森伯爵全家!杀了真正的以诺·莱森!就是为了顶替他,做个欺世盗名的小偷,对吗!”
有血流进他的眼睛,他笑了笑:“对,我杀死了以诺·莱森,我吃掉了他,顶替了他。”
他只杀死了以诺·莱森。
当初,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剥下了那具被他杀死的尸体的衣服,夺走他身上属于莱森家的纹章呢?
鬼使神差?又或者没有那么多借口。
他想活着。
没有人不想活着,想要活着,然后又想要活得更好。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拙劣的骗局,竟然真的持续了那么多年。
“他承认了!”有人尖叫一声,“你也根本没有杀死邪神!不,你把整个王都都出卖给了邪神!你要邪神来把我们全都吃掉!这样就没人知道你干过什么恶心事!”
那人的声音激起一片附和,有个老妇人痛哭出声。
“我的儿子啊!他谨小慎微,甚至从未靠近过噬人之森,原本他应该是安全的!可是他消失了,他在王都里消失了!他在王都里被吃掉了!”
“我们早该发现,王都里的失踪案就是从这个叛徒自称杀死邪神的那天开始的!”
“下贱的叛徒,就该让他被一口口嚼碎吃掉!有多少人因为你死了?啊!”
“这都是你的罪!你和恶鬼勾结!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以诺几乎是平静地听着这一切,面孔被雨水冲刷着,那样的神情让道路两边的人更加愤怒,有人打着伞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在暴雨中恨不得冲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他轻轻开口:“抱歉。”
他没有什么别的能说的,他在王都生活了十年,每天走过这里的街道,见到形形色色在这里生活的人。他恪守着贵族的礼节,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加标准的贵族,然后一日一日,麻木又期待地等着这一切被拆穿。
他不算爱这里,但也不恨这里,他只是将自己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于是剥离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像是从身体里抽出脊骨。
胸口臌胀地疼痛着,药效还没有退去,罪囚塔到王都的正门有着漫长的路,穿过北区,穿过南区,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去。
就像他曾一步步走进这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以诺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片连绵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至极的东西,道路两边的人们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内城逃跑,他们挤在路上奔逃,不断将以诺往后撞去。
他终于被撞到在地上,逃窜的人踩踏过他的身体。
十年前的噬人之森,以诺·莱森将他推倒在地上,莱森夫人被吃掉了,以诺·莱森举着匕首对着虚空乱刺,不断向不知位于何处的邪神大声命令。
“吃他啊!你吃他啊!”
作为家仆,他理应为了少爷,死而后已。
但他不愿意被留下,不愿意被吃掉。他本能地扑过去拉扯,于是听到以诺·莱森的尖叫,匕首刺进他的胸口,疼痛激起了杀意和血性。
仅此而已。
以诺·莱森是个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小少爷,他掰着他的手,将匕首反刺进他的胸膛。
不知道多少下之后,以诺·莱森不动了,血滚烫地浇下来,浇在他的头上,渗进他的嘴角,他吃掉了鲜血,吞掉了生命,眼睛里只剩下对方浸满血的金发,和已经空洞的蓝色眼睛。
胸口那两道微凸的疤痕仿佛又疼痛起来,以诺在踩踏中护住自己的要害,感觉到疼痛忽然又消失了,冰凉柔软的触手覆盖住他的身体,甩开了所有人。他睁开眼睛,艰难地爬起身,看见触手在吃人。
逃窜的人,恐惧的人,践踏了他的人。
大雨冲刷而下,人类在被捕食。
捕食者有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又被雨水洗过,仿佛天地诞生那个瞬间,如此理所当然地纯粹着。
然后捕食者撞进他的怀中。
“以诺!”古拉抱着他的腰,“有人欺负你吗?”
以诺合了合眼睛,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没有。”他回答,又轻轻叫了她一声,戴了枷锁的手无法抱住她,“古拉,你还……愿意要我吗?”
第68章
“古拉, 你还……愿意要我吗?”
古拉愣了下,毫不犹豫:“我要啊!”
她紧紧抱着他,仰起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声音清脆如鸟鸣:“要的呀要的呀要的呀!”
明烈灿烂,理所当然。
以诺忽然想起,如果按照之前的安排, 今天原本是要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触手缠到了他身上,像是一朵想要将他包裹起来的花。古拉想起了什么,手忽然缩了缩:“可是以诺,我吃掉了你妈妈……你讨厌我的。”
“你没有。”以诺几乎已经没有站直的力气了,行动受限手微微抬起一点,捏住了古拉的袖子,一个轻易就能被挣脱的力道, “我也……没有讨厌过你。”
古拉的眼睛忽然亮了。
以诺弯了弯嘴唇,狼狈的面孔不断滚落水珠。
“我想……你带我走。”他的声音打颤,在大雨中模糊不清, “如果十年前,我知道……你这么好,我一定,不会拼了命地逃走。”
惨叫的人们已经跑光了,黑压压的卫兵堵住城门,恐惧和兴奋同时渲染着他们的脸,他们恐惧于邪神的力量,却又下意识轻视着看上去手无寸铁的女孩。
古拉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包围了他们的卫兵,她听着以诺的话,踮起脚用手去擦他的脸。
以诺渐渐无法忍住哽咽,他问:“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逃走……你会吃掉我吗?会……把我养起来吗?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你的正确,就像我妄图告诉你,什么是我的正确一样……”
古拉缓慢眨着眼睛,正确,错误,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她只是不想看以诺难过,不想他身上的味道渐渐变得焦苦,不想他失去原本最完美的配比,浓郁的酒味没过巧克力的甜香。
但古拉在这一刻,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横冲直撞。
她好像这会儿才终于真正意义上明白,以诺曾在十年前就造访过她的森林,那时以诺还是个小孩,她可以在那时候捕获他,然后不停地告诉他,他生来就是一块要被她吃掉的巧克力。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开口说了:“以诺……你是一块巧克力。”
以诺哼出一点气音,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睁着被雨水泡涨的眼睛,看着渐渐围过来,手持着武器的卫兵,依旧想要将古拉挡在身后。
古拉再次抱住他,说:“我带巧克力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触手重重拍在卫兵的队伍中,雨水洗刷着黏腻的血,大地沉重地震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就这么突兀地贯穿了王都的正门。
她像是拂去食物上嗡嗡作响的苍蝇,触手横着扫过去,轻飘飘拂开了挡路的人。古拉啪嗒啪嗒清理干净道路,拉着以诺往噬人之森的方向走,脚底踩过血沫肉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去看以诺苍白的脸:“以诺,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以诺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幼年时,那些喜欢用开水浇蚂蚁窝的小孩。这当然是残忍的,这也当然是有必要的,没有人希望总是在家里看到成群结队的蚂蚁,看着它们偷偷搬走珍贵的糖块,又或者是在晚上爬上床,爬过他们的皮肤,害他们起一些瘙痒的红疹。
他们踩踏行进的蚁群,或是用死去的苍蝇尸体诱惑,追着找到那个小小的巢xue ,赶尽杀绝在这种时候并不是一个象征暴力的词汇,因为人类天生俯视着蝼蚁。
正如她天生俯视着人类。
那些孩子不曾询问过任何一只蚂蚁,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所以以诺只是缓缓曲起自己的手指,握紧了古拉的手。
又一批卫兵试图留下她,他们选择偷袭,无数箭矢对准她,也对准以诺。那些箭矢被融化在触手中,弓箭手随着被拍碎的城墙一起惨叫着掉下去。
等到踏出城门,以诺听到身后嘶哑的喊声。
“以诺!”
是格拉夫伯爵夫人,她扶着城门的残骸,一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从没有这样狼狈过,“以诺,你到底……为什么……”
以诺没有回头:“格拉夫夫人,以诺·莱森在十年前,已经死在噬人之森,是我亲手杀死的。”
格拉夫伯爵夫人哀戚地说:“我养了你十年……以诺……”
“是,我窃取了这十年的关爱,我很抱歉。”以诺咳呛着笑了一下,“现在,我要回我的坟墓了,夫人。”
那片森林里,本该有他的坟冢。
王都的城门距离森林还有一段距离,以诺走到一半时彻底没了力气,他瘫软在古拉的触手里,被触手包裹着,像是蜷缩在母亲的子宫。
古拉一路踩着水花小跑着,听见以诺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问她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古拉一句一句回答,带着他穿过茂密的,漆黑的森林。经过某一处时,以诺突然蹭了蹭触手,轻声告诉他:“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吃掉了以诺·莱森。”
“你没有吃过人,你身上没有同类相食过的味道。”古拉随意地瞥了一眼,认真地告诉他。
以诺摇着头,喃喃道:“我吃掉他了,我吃掉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本该拥有的所有东西。”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因为疾病。她没有被你吃掉,古拉,那和你无关。她在生命的最后,把我送到了莱森家,莱森老爷让我做了少爷的家仆。他讨厌一个奴仆却有着和莱森家相似的头发和眼睛,夫人也厌恶这点,好像这是某种罪证。”
“后来,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他死了,我想活着。我什至没想过,哪怕王都没有人认识莱森家的小少爷,只要温斯莱郡派人过来,我就会立刻被揭穿……我没有想到,温斯莱郡的莱森宅会被大火吞没,会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桑烛说的没错,那场灭门的大火烧出了他的坦途。
“我也没有想到,格拉夫……姑姑,还有文斯,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如果他们糟糕一点,如果他们恶贯满盈,如果他们对他不好,或许他可以怀着曾经对莱森的厌恶,将自己吞食顶替得到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怀着恶意自认问心无愧,甚至嘲讽于他们看不清真想的愚蠢。
可偏偏他们真心爱护怜惜着他,他在掠夺和不甘的兽性中夺走了以诺·莱森的身份,却难以容忍自己嫁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真心。
这些温情的东西曾压垮了他,很多时候他渴望有人来拆穿他,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去作为圣骑士,再次踏入噬人之森的城堡,重新成为他本该成为的食粮。
他期望十年前的错误被这样拨正。
古拉拨开低垂的树枝,一道闪电劈下,以诺抬起头,看见被照亮的,原本是屹立着城堡的那片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单层的木屋。门前是一棵高大的树木,树上通红的果子时不时被雨水打落一颗,门口已经铺了一地。
旧日的对话随着雷声,在耳中隆隆炸响。
“以诺,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以前,想要住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只要有屋顶吗?”
“然后,想种一颗果树。”
因为有了果树,就可以一年一年地期待,什么时候会有果子吃。秋天收获,放在篮子里沉入水井,变得冰冰凉凉,吃不完的做成果酱,再吃不完的酿成果酒,母亲会把果酒和蜂蜜混在一起,用勺子舀出一小勺,让他伸出舌头舔一舔。
她会问:“宝宝,甜不甜?”
以诺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果实一个个掉落在地上,砸破了,蜜一样的汁液溅起,发出甜美的“咚”声。
“还有你,古拉……我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你这么好……但我太糟糕了……”
他怀着被吞食的欲/望踏入这里,却被一个目光干净清亮的孩子拥抱了。
古拉弯着眼睛笑起来,她裹着以诺跑进屋子,兰迦和梅妮他们都不见了,只留下屋子中间一个火盆,上面架着一个陶罐,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起辛香鲜甜的热气。
古拉脱掉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拧干头发,又去脱以诺的。以诺抬起手躲闪了一下,被古拉莫名其妙地按住,直接掰开手脚上的枷锁扔到一边。
以诺蜷缩起来,像是一个紧闭的蚌。
“以诺?”古拉歪了歪头,她很习惯以诺轻易在她面前展开的样子,这会儿却意识到他在努力遮挡自己的身体,像是重新拾起了某种羞涩。
“对……不起。”以诺小声喃喃,“对不起……一直,冒犯你……原谅我……我引诱你……”
“以诺,你在流血。”古拉又去掰他的身体,手指下的肌肉却更加紧绷,几乎要抽搐。
古拉有点手足无措地松开手,腰后的触手探出来一根,软软地贴在他腰背的伤口上,涂上一点麻痹的粘液,又探过去,拨开以诺的头发,贴了贴他发烫的脸。
以诺身体的战栗停止了,他用手指扶住那根触手。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中,这是某种罪恶的默许,又或者是对她的默许。
他忽然又软了下去,眼睛微微闭着,轻轻呢喃了一句“我有罪,古拉”,然后任由触手将他的脸抬起来。古拉凑过去,伸出手指拨开他的唇瓣,指尖摸索着冷白的齿列。
以诺顺从地任由她把手指塞进来,含糊地问:“古拉,我做你的晚餐,好不好?”
“唔……”古拉摸着他的舌头,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要等交/配完。”
以诺答道:“好。”
他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他瘦了些,奶白的身体被水泡透了,上面印着血淋淋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像是一道引人去触摸的裂口,可古拉真的用手指摸上去时,他又会浑身一颤。
古拉问:“以诺,要怎么做?”
以诺慢慢挪开自己的手臂,海蓝的眼眸含着水,睫毛挂着细碎的水珠。
“我,不是以诺……我真正的名字不叫以诺,古拉……”
古拉就顺着问:“那你叫什么?”好像不论叫什么,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人是这个人,名字就没那么重要了。
以诺空空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空洞地吐出一句:“我不记得了……”戴了太久的面具,和脸长在了一起,最初的样子早就已经被砸碎在不知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忽然问:“古拉,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古拉目露茫然,触手躁动地卷在他身上,她现在并不饥饿,但却异常地产生了某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食欲。
她也不想解释,也不想纠结什么名字,她看着以诺一张一合的嘴唇,不想听他说话,低头咬了上去。他的身体是冰冷的,但呼吸很热,乱得几乎要碎掉。古拉不断用牙齿磨着他的唇瓣,触手已经无意识地将他的双手捆在一起压在头顶。
古拉没什么章法地咬他的嘴唇,然后又往下啃啃咬咬,舌尖卷过,吃掉了微甜的奶味。以诺的胸膛因此剧烈起伏着,撞在古拉的牙齿上。
古拉因为这种陌生的味道愣住了,她呆了几秒,才又慢慢吮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以诺几乎像断掉一样的抽气声,好像他被扼住了咽喉,成了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古拉问:“这是什么?”
以诺的眼角不断淌着眼泪,声音也残破不堪:“……是……汁……”
“妈妈给宝宝吃这个吗?”
以诺有点崩溃地点点头。
“宝宝也给我吃这个吗?”古拉舔了舔。
以诺在意识到她说什么的瞬间,心跳几乎要爆炸,轰隆隆的声响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他哆哆嗦嗦地把腿屈起来,抱住古拉的肩膀。
“不要太多……不要一次太多……”他剧烈地喘息着,几乎像是抽泣,“你……你见过,古拉,像十三号琉璃,我……我可以……”
古拉的眼睛睁大了,一根触手游走过来,又被古拉伸手抓住,古拉坐在他的腰上,忽然伏低身体,贴在以诺蒙着水汽的皮肤上。
……
他好甜。
好甜,好香,好漂亮。
好开心。
古拉脑子里似乎只剩下这样的想法,她在这会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佩彼安跟她说得那么简单,因为一旦真的开始之后,这就像某种本能,和吃饭,睡觉一样,而她现在正在做的,或许也可以叫做烹饪。
以诺浑身浸满了她的味道,味道又随着触手动作隐约变化着,她其实可以很轻易地明白,怎样会让他变得更加好吃。
以诺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他跪趴在地上,肩膀不断磨着地面,断断续续地哀求:“松……古拉……松开……”
古拉给他灌了点粘液,怕他流了太多汗和水,会难受:“松开什么?”
“……环……触手!”
古拉想起来了,她的触手环。
“不好,老板说了……”
“啊!”
又一根触手探过去,沿着缝隙想要往里挤。
本能逼着以诺往前爬动,又被触手扯着腿拽回去,古拉的手很小,抓哪里都抓不稳,最后只能拽着脚踝最细的部位,又黏黏糊糊地来抱他。
“不行,两……不行……”
“可以的。”古拉信心满满,“我闻着呢,你变得更甜了。”
粘液冲刷着身体,哪怕他有着一定的抗性,里面那些麻痹的成分依旧让他不得不彻底放松下来,什么都无法阻止。
两根触手缠绕在一起,他被古拉翻过来,汗水和眼泪亮晶晶地甩出去。
她小动物似的趴到了他身上,很珍惜似的,不断用手摸着他的脸,像是摸着什么喜欢极了的东西。
以诺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能让他溺死在这样亮晶晶的目光里,那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慢慢抱住了她。
……
他被烹饪成了一道完美的食物,再也不会有这么完美,这么让她喜欢的味道了。
清晨的日光照进窗户,果树的阴影含着明亮的光斑,雨停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火盆上的汤已经烧干了,散发出一点焦糊气味,两根触手恋恋不舍地离开温暖的巢xue ,粘液淅淅沥沥流下来。
巢xue没有合拢。
以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醒过来。
他的脸很白,完全没有血色,金色的眉毛微微蹙着,唇边却挂着一点笑,像是难受又像是快乐。
古拉穿好衣服,弄来一块干净的毛巾,擦干他的脸,小声说:“我要吃咯,宝宝。”
触手缠上他的小腿,过了一会儿,却又退了下去。两根触手伸进森林拼了个半人高的木桶,从河里打了满满的水拖进屋子,另外两根触手将以诺裹起来,小心地放进捅中,咕叽咕叽地清洗着,捞出来擦干后,又贴心地在所有伤口敷上一层薄薄的粘液。
最后,触手将以诺平平地放在床上,又用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好。
这样,应该可以开始吃了。
古拉闻着萦绕在鼻尖的味道,每一根触手仿佛都在激动得发颤。她摸了摸自己的触手,其中一条嗷呜一下吞掉了火盆上的那罐子焦汤。
古拉窸窸窣窣地爬上床,掀开被子,又去咬以诺的胸口。
但那里昨晚已经吃空了,再怎么吮吸,也只有舌尖一点点隐约的味道。以诺的眉毛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在疲惫的昏迷中发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气音。
古拉赶紧坐起来,又坐在床边看着他。
太阳一点点往上爬升,古拉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
她觉得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磨磨蹭蹭的,因为以诺太好了,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吃,要漂漂亮亮地吃。
古拉哒哒哒跑出去,回来时,抱了满怀的落花和咔咔蜜,她给以诺穿好干净的衣服,将那些花朵插在以诺铺在枕头上的,灿金的发丝间,又在他身边摆上红色的甜蜜的果子,让他被鲜花和果实环拥。
以诺安然地合着眼睛,柔和隽秀的面孔上落着碎白的花瓣,仿佛正在等待一场安宁的死亡。
古拉再次搓了搓十指,小声宣布:“我真的要开始吃咯。”
一片无声的寂静中,只有门外的果树在风中哗啦一响,一颗果子“咚”的落下。
古拉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触手慢慢爬着,将要漫过以诺的身体,她啪嗒啪嗒,奇奇怪怪,莫名其妙地掉着眼泪。
“咦?”古拉用手背蹭着脸,隔着半透明的触手,看着以诺的脸。
她又说:“我要吃了,以诺。”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浅的叹息,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冰凉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路西乌瑞也是巧克力味的,比以诺更清苦一些,此时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古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在她的手掌下不断流着泪。
“……路西乌瑞?”
“……嗯。”
她听到路西乌瑞沉静宽容的声音,像是缓缓淌过的流水。
“古拉,你说……如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没有转身离开,你是不是就能明白,自己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哭泣了?”
第69章
很久很久以前, 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古拉和路西乌瑞第一次相遇的瞬间。
古拉第一次闻到香甜的味道,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难以定义的,目光柔软的生命,从心底里升起无限的欢喜,仿佛难以抑制的食欲。
她不理解欢喜, 但理解食欲。
然后,她的妹妹捉住了她的触手,柔软的目光忽然变得凉了,香甜的气味夹杂了清苦。在古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八根触手被绑在了一起。妹妹平淡而漠然地看着她,古拉忽然意识到,有什么没有了。
或许……叫做期待。
妹妹在看见她的瞬间, 眼睛里曾有过期待。
妹妹在期待什么呢?
她跌坐在原地,看着妹妹转身,朝更远的虚空一步步走去,她朝妹妹的身影伸出手。
“等等……”那是古拉第一次开口说话, 无师自通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仿佛天生刻在灵魂里, “等等, 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没有回头。
暴食者古拉自那个瞬间开始,停止了她的成长。
后来,许许多多新的妹妹诞生,她们簇拥在她身边,又各自朝不知什么地方的远方走去。
如今,最初离开她的妹妹温柔地从身后环抱着她的腰,询问她:“如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没有转身离开,你是不是……就能明白,你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哭泣了?”
古拉不知道。
她哭得抽噎,拽着路西乌瑞的袖子,好像在这个瞬间,突然察觉到了某种绵延了很久很久的,难以承受的委屈。
古拉哭着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路西乌瑞又叹了口气,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调轻柔:“没有,古拉,你从没做错过什么。”
她很轻地笑了笑,温暖的手蒙着古拉的眼睛,甜而清苦的气味仿佛隔绝一切危险的棉被,将古拉软乎乎地包裹在里面。
“只是,姐姐,那时候……我也是个吝啬于给予任何机会的人啊。”
古拉睁大流泪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让路西乌瑞再叫一声,又有点羞涩似的抿起嘴唇,眼泪像是坏掉的水栓一样。她其实不想哭了,但是汹涌的泪水无法停止。
她的心脏咚咚跳动着,如同窗外不断落下的果实,触手躁动地缠住了路西乌瑞的手腕,像是要将她绑死在这里,却又始终没有用上真正的力道,最后羞羞怯怯地缩回身体,在后腰开成一朵柔软透明的花朵。
“路西乌瑞。”
“嗯?”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我来看你。”
古拉愣住了,呆呆地吸吸鼻子。路西乌瑞垂下眼,想起不久前……她决定来到这里前,曾和兰迦在某个世界观赏人类的舞台剧,故事的情节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句台词很突然地在她心中轻轻一闪,流光一般。
——不久我们有了空闲,我便可以向你解答这种奇迹,使你理解这一切的发生未尝是不可能的事。 *
那一刻,她听着“奇迹”两个字,仿佛阿瓦莉塔遥遥对她笑了笑。
如今正在发生的,也像是某种奇迹,她真如那个人类所说的一样拥抱了她的姐姐,并且意识到,古拉真的在为此高兴。
日光温暖到几乎要将人融化,古拉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说梅妮,说五月,说她走入王都后的生活,最后零零散散地说了以诺。
她靠着妹妹的身体,犹豫了很久之后,伸手握住路西乌瑞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掌从自己眼睛上挪开。
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一层泪膜让视线有些模糊,古拉眨眨眼睛,忽然挂着眼泪笑了。
“路西乌瑞。”她软软地说,带着些微鼻音,“你,是甜的呀。”
路西乌瑞有点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又平和地微笑:“但不给你吃哦。”
*
黄昏时,以诺睁开眼。
大脑还有些昏沉,他心想,这就是死去后的世界吗?
以诺没有相信过死后真有天堂或者地狱,只是这一刻,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松弛地靠着树干,身下是柔软的草叶,手边落着鲜红的果实,举目望去是沉落的夕阳,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温暖的火。
他望着那团沉寂的,辉煌的色泽,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古拉的声音。
“以诺。”
以诺愣了一会儿,没有再拒绝这个名字。
有什么轻飘飘地压住了他的腿,古拉躺在草地上,枕着以诺的大腿,又翻了个身侧躺着,伸手去抱他的腰,“你饿了吗?”
以诺怔怔地点了下头,唇边立刻多了一颗被触手递过来的红色果子:“很甜的。”
他张开嘴,果子抵着他的嘴唇和牙齿,果皮薄得惊人,牙齿轻轻一碰,就溢出了蜂蜜般甜美的汁水,顺着唇角淌下去。胃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叫嚣着几乎疼痛的饥饿,以诺有点狼狈地咀嚼咽下那颗果子,古拉攀着他的胳膊抬起上半身,舔了舔他嘴角的果汁。
以诺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古拉顺着那道下淌的痕迹,舔到了他的嘴唇。
甜味淹没在唇齿间,以诺的手落在古拉的腰侧,很轻地扶着,好像害怕稍微用点力气就会伤害到她。
古拉的亲吻依旧和从前一样,像一只抢食的小动物,咬住嘴唇,叼住舌头,不断地侵略争夺,像是要将他一寸一寸吞吃下去。
一直到以诺的胸腔开始不受控地剧烈起伏,古拉才舔舔嘴唇放开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小声问:“还要吃吗?”
以诺在缺氧中头晕目眩,很久之后才终于理解了现状。
他哑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吃掉他?
古拉坐在他的腿上,正仰头从树上挑着果子。她闻言歪了歪头,好像是在思考,一时没顾上控制触手,触手本能地卷住一丛果子一扯,力道太大,整个树梢都晃了,树叶连着果实扑通扑通往下掉。古拉正琢磨着,一颗果子就正好砸在她的脑袋上。
古拉“嗷呜”一声抱住头,气鼓鼓地说:“以诺,我不喜欢这棵树了!”
以诺愣了会儿,忍不住露出点无奈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古拉的发顶,顺手把刚才砸了她的那个“坏家伙”捡起来,仔仔细细擦干净表皮的尘土,放在唇边咬了一口:“那我帮你吃掉它,再把树砍掉?”
他这么说,古拉又犹豫了,最后拨浪鼓一样摇摇头:“不好,我挑了好久的。”
那天,她把整片森林的果树都看了一遍,就这棵树结的果子最大最甜。
古拉凑到以诺嘴边,就着以诺的手咬果子,汁液迸溅,甜甜的味道让古拉的眼睛都弯起来了,她靠在以诺怀里,小小的轻轻的一团,声音也透着甜。
“以诺,我见到我妹妹了哦。”
以诺环抱住她,像抱着个暖融融的太阳:“你高兴吗?”
“高兴。”古拉笑起来,“以诺,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路西乌瑞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好甜,好香,好想要吃掉,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吃掉过……就像我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她将手盖在以诺的胸膛上,掌心下,心脏一下一下,沉稳又绵长地跳动着。
古拉:“但是我想明白了。”
以诺低声问:“明白了什么?”
“我喜欢她。”
以诺很轻地一怔,他低头看着古拉被水洗过的,残留着一点泪痕的面孔和发红的眼睛,手指不受控制地抚摸上去,仿佛抚摸一个易碎的梦境。
古拉抓住以诺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蹭了蹭,声音也像是被捂住了似的,带着闷闷的,鼻音似的回响。
“以诺,我只是,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好喜欢她……”
她那么喜欢,所以路西乌瑞那么香甜,那么美好,那么让她渴望。
就像以诺一样。
夕阳一寸寸落下去,燃烧一般的红色渐渐沉寂,天空极富层次地往上晕染着,金黄,朱红,普蓝,群青……而后,夜幕降临。
以诺不可置信地听着古拉的话,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胸腔中蒸腾着温热酸胀的气体,他很用力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靠着树干仰起头,那双海一样的眼睛里翻滚着海一样的波涛,各种情绪混杂着,最后氤氲成了一片覆盖着眼珠的泪膜。
大海也变得模糊了,心跳仿佛潮汐,推着海浪不断涌上来。
“古拉。”他颤抖着叫出这个名字,“我有没有对你说过爱?”
古拉慢慢抬起脸望着他,于是以诺知道了答案,他自嘲似的笑了声,“我真糟糕啊,古拉,我对你做了一切只有爱人才能做的事情,却忘了说最重要的话。”
“以诺?”
“我会爱你。”以诺很快地接上这句话,仿佛迟一秒,就会失去某种勇气一般,“从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一直到我终将面对死亡的最后一次呼吸,古拉,我会爱你。”
古拉微微张着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抽气声。
“以诺。”她忽然说,“我会吃人哦。”
“我知道。”
“我现在不吃你,但也许有一天,很饿很饿的时候,就又要吃掉你了。”
“我会等那一天。”
“可是以诺,我好像还是会让你难过,我没办法不让你难过。”
以诺慢慢摇了摇头:“现在是我走进了你的森林,古拉。”
人类的世界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但这片森林始终这样存在在这里,这是壶中天地,这是世外桃源。
“你是这里的主宰者,曾经,我试着教过你许多人类的规则。”以诺虚虚握住古拉的手腕,“现在,轮到你来教我,这片森林的,你的规则了。”
“我的……”古拉喃喃重复了两个字,忽然反手按住以诺的手掌,触手从裙摆伸出来,汹涌地裹住了以诺的身体。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想了很久的话:“以诺,你是块生来就要被我吃掉的酒心巧克力!”
以诺一怔,身体已经被触手缠满,他终于有点惊慌地缩了下,对于在野外抱着难以抑制的羞耻。
“等……”他被粘液堵住喉咙,咳呛了声,忽然又忍不住笑了,“对,我是块生来要被你吃掉的酒心巧克力。”
林稍颤动,树梢一串串饱满的果实□□地熬过了暴风雨,躲过了凶残的触手,却又在更加剧烈的震动中忍无可忍地往下簌簌掉落,恨不得砸底下的人满头满脸。
*
太阳落下又升起,日光平等地照耀着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温斯莱郡,五月带着文斯越过田埂和土丘,大少爷高烧刚退,脚下不稳,稍微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但大少爷硬气,硬是一声不吭地跟着。
五月注意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一路走到被杂草覆盖的,葳蕤苍翠的断壁残垣。
“这里就是十年前被烧毁的莱森宅。”五月回头看向文斯,目光专注而温和,“少爷,你看到这些,应该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仅仅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够做到的事情吧?”
文斯抿着唇,目光有些阴沉地扫过废墟,又落在五月脸上:“那你觉得是谁?”
五月垂下眼,轻飘飘地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如果让我来推测,当然是谁最急迫地想把这件事推在以诺身上,那就是谁做的了。”
文斯瞳孔一缩,他别过脸,冷哼了声:“你倒是护着以……那个骗子。”
“少爷最生气的原来是自己被骗了吗?”五月笑了笑,“那我也骗了你,少爷要跟我划清界限了吗?”
“你!”文斯气结,脸上血气一涌,最后憋出一句,“别叫我少爷。”
五月后退半步,不置可否。
文斯眼睛发红:“你连古拉的事情都知道,都……只瞒着我,我跟个傻子一样……”
他很重地吸了口气,别开脸拼命扎眼散掉眼睛里的水汽,破罐破摔一样地说:“算了,你去收拾行李,跟我回王都去作证,然后……”
“已经收拾好了。”
文斯又是一卡壳,差点呛到自己。
“我会成为你的证人。”五月平静地说,“但如果我活着,我还是会回到温斯莱郡,不会留在王都。”
“这鬼地方就这么好?”文斯差点跳起来。
五月没有再说话,转身准备回家去拿行李——她从文斯来找她的那个晚上就开始准备了,随时可以出发。
温斯莱郡的风总像是含着水汽,吹到脸上也不觉得凉爽,反倒黏腻腻地热着,五月在热风中想,遇到她对文斯而言大概不是件好事。
黏黏腻腻,无法断绝。
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五月犹豫着停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头叫他。
文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来……”那声音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我来温斯莱郡,行了吧!”
文斯狠狠丢下一句话,大跨步越过五月,闷头就往前冲,五月伸手都来不及拦。
“等……”
咚的一声巨响,果不其然,不熟悉路又腿软的大少爷一头栽进了田埂里,吃了满嘴的泥。
五月:……
第70章
自那日起的几个月间, 发生了许多事。
王都仍笼罩在邪神的阴影下,许多人逃离,许多人恐惧, 国王也试图派军队再次进入森林,但除了死亡,一无所获。
数日后,有一名女性走进了格拉夫伯爵的宅邸,与格拉夫伯爵夫人交谈了许久,那之后,格拉夫伯爵夫人数次将拜帖递到了王庭,听说是向陛下控诉以诺·莱森过往的种种,又或是密告这个叛徒的弱点和喜好。
又过了一月, 国王忽然暴毙,王权更叠下, 又是一桩秘辛浮出水面。
关于十年前的莱森灭门案,以及更早一些,老莱森伯爵曾为国王暗中做过的一些脏事丑闻。
各种传言和猜测渐渐传开,又渐渐淹没在新的事件中。毕竟对于王都的众人而言,莱森的灭门真相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所在意的真正的罪名并不在此。
王都的生活依旧在继续, 大家默契地试图忘记“以诺·莱森”这个名字, 就好像一切未曾发生过一样,噬人之森依旧是属于邪神的,人类不可靠近的禁地。
而王都中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噬人之森里生活的人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锅里的鸡肉已经煎焦了,以诺闻到焦糊味,才猛的回过神来慌忙地用铲子翻了个面,看到一片漆黑,讪讪地把肉块 从锅里拨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古拉……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古拉歪歪头,探出根触手,嗷呜一下把烤焦的肌肉给吞了:“我说,我刚刚想起来,我们忘记结婚啦。”
以诺:“……”
他愣愣地把锅底刷了,重新放上黄油和洋葱。
古拉呸呸两声,觉得刚才的鸡肉难吃极了,为了缓和味道,她在以诺的腰上啃了一口。
以诺手一抖,差点被油溅到。
“之前,还在王都里的时候,你不是老提这个吗?”古拉在那圈牙印上舔了舔,“以诺,怎么结怎么结怎么结!”
以诺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婚姻该干的,不该干的……虽然和传统婚姻不太一样,但他们好像真的都干了。
以诺将鸡肉翻了个面,焦黄的表皮锁着汁水,浓郁的香味飘在小小的屋子里,滋滋作响。他抛开人类对这个词语所有的定义,温和地笑了笑:“你想怎么结?”
“让我想吗?”古拉鼓鼓嘴,脑子里实在没什么创意。
不过没关系,她去问路西乌瑞,反正路西乌瑞肯定会告诉她。
路西乌瑞暂时还停留在这个世界看戏,但不住在森林里。古拉风卷残云啃完晚餐,哒哒哒一溜烟跑走了,剩下以诺一个人,刚把自己洗干净,就看见屋子里空无一人。
已经渐渐凉起来的晚风吹过滴水的皮肤,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会儿,一言不发地从柜子里拿了一瓶蜂蜜。
他听到自己沉重的,空洞的心跳。
等到天色微明,古拉从路西乌瑞那儿吸收了一堆“知识”,开开心心捧着小蛋糕一路跑回噬人之森,还没进屋,先闻到了浓郁的甜香味。
她抽抽鼻子,嘀嘀咕咕推开门:“以诺,你偷吃……”
古拉的声音一顿,手里的小蛋糕突然不香了。
以诺回过头看她,眼底微微发青,像是一晚都没有合眼。他带着点疲倦微微笑了笑,裸露在外的皮肤亮晶晶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蜜。
就好像……很久以前,其实也不算很久,这里还是城堡时那样。
那些记忆几乎让触手立刻伸了出来,卷上以诺的小腿,沿着蜂蜜浸润的地方一路向上。
快要爬上胸口的时候,以诺抓住触手,小声问:“去哪里了?”
古拉用触手卷住了他的手指,刚想回答,以诺又很快松开手指,将自己的身体送上来,有点哑地快速说:“抱歉,古拉,我不是要监控你……”
“去找妹妹啦。”古拉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他,触手也整个缠到他身上去,冰冰凉凉地裹满了,“去问怎么结婚,路西乌瑞告诉了我好多呢。”
以诺怔住,目光缓缓垂下来,胸腔中空荡荡的心脏似乎一瞬间被填满了。
他伸手抱住古拉,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引着她的手触摸自己。
“路西乌瑞说,结婚就是,我特别喜欢你,你也特别喜欢我。”八根触手几乎一起出动了,从上到下黏黏糊糊地缠着,咕咕唧唧地摩挲。
以诺尽力放松自己,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些,也习惯了被触手环控制,无法解脱的痛苦让另一种快感变得无限绵长,一点点往外溢出。
他仿佛被“喜欢”两个字轻飘飘地捅了一下,蜷缩起脚趾,张嘴将一根触手含进去:“……嗯。”
古拉似乎更兴奋了。
“路西乌瑞还说,结婚的时候,以诺要穿在胸口和屁股挖三个洞的白色裙子!”
以诺:“?”
他下意识挣动了一下,被塞满的口腔发出模糊的声音:“唔?”
“裙子里面要用红色的缎带绑起来,嗯……交叉着绑?哦对,要在胸肌这里交叉,然后这样,这样,这样,再从下面穿过去……”
触手模拟着缎带应该有的样子,灵活地缠绕着,以诺的呼吸急促,又因为嘴被堵住,几乎窒息地抽泣起来。
古拉的脸也微微发红,好像在做坏事一样,有点羞涩却又异常精神。
“对了,还有。路西乌瑞说,我喜欢的话,可以每天都结婚!”
……
半拉子的“结婚仪式”一直到午后才结束,古拉认真保证下次自己一定会给以诺准备好挖洞的裙子和红色的缎带,以诺被弄得失神,好半天瞳孔才聚焦起来,听了古拉的话,目光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幽幽叹了口气,心想古拉这位妹妹大概真的不太喜欢他。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和古拉说了。
毕竟他能感觉到,古拉喜欢这样。
他接受她的一切,也想要满足她的所有。
于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以诺配合她玩了十几次“结婚仪式”,一直到古拉玩腻的这种模式,才开始寻找新的,更有趣的“游戏”。
又一个月后,梅妮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
梅妮和埃里克最终决定离开王都,回到他们的家乡,以诺给他们留了一笔可观的钱财,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以诺算着梅妮生产的大概日期,在古拉日复一日的催促中带她前往了梅妮的家乡,那是距离王都很远的遥远的北方,此刻已经是大雪漫天,马车走走停停行了两周,才到达那个小小的村庄。
王都的消息传出不远,这个村庄无人认识以诺和古拉。
古拉裹得像个毛绒团子,她几乎不用询问,就从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中辨认出了梅妮家的方向,北极兔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扑向一个院子敲门。
开门的是埃里克。
以诺跟在她身边,看见埃里克的瞬间本能地把古拉挡在身后。
埃里克看到他们,脸色变得惨白,他接了一条木头的假肢,现在能拄着拐杖勉强行走,也能靠吃药保持理智,但有些东西依旧是他难以回忆的。
梅妮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宝贝,是谁呀?”
古拉拽着以诺的衣服没有说话,以诺刚试图开口,埃里克忽然低下头,艰难地挪到门边。
他不同他们说话,也不同他们对视,但给他们让开了进屋的路。
古拉看了他们一眼,小心翼翼地跑进屋里,随后传出梅妮惊喜的声音:“古拉!你快来看!”
埃里克靠在门边,他依旧是那个有点瑟缩的男人,几乎从每一个毛孔溢出苦涩的味道。以诺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我没有办法替她向你道歉,对她而言,这也永远不是应该道歉的事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不用了。”埃里克急促地打断他,屋里的声音似乎静了一瞬,他没有听出来,“她救过梅妮,就当……还她的了。”
埃里克把门拉得更大一些,声音嘶哑:“请进吧,梅妮烤了苹果派。”
以诺低头道谢,走进温暖的屋子。
壁炉烧得很热,窗沿上满是融化的雪水。
屋子里几乎像是儿童乐园,古拉抱了个毛绒小熊,扒拉在婴儿床边。梅妮看上去比之前瘦一些,眉眼柔和地披着毛衣坐在地毯上,告诉古拉:“她叫小草莓。”
古拉就软软地叫了声:“小草莓!”
草莓味的小婴儿还在睡觉,哼唧了一声,根本不理她。
埃里克拄着拐杖挪去厨房切了几块苹果派,给客人倒了牛奶。
古拉捧着牛奶喝,又拿起块苹果派咬了口。
她从小婴儿身上收回目光,抬起眼睛看了看梅妮,又转身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以诺和埃里克。
壁炉里的火焰暖烘烘的,窗外鹅毛大雪砸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气味混砸在一起,他们就好像最初在城堡中相遇时一样,古拉又咬了口苹果派,忽然朝梅妮弯着眼睛笑了,松鼠一样鼓着嘴,一边嚼一边脆生生地说:“好吃!”
梅妮的眼睛湿润了,埃里克别过头,以诺平静而温柔地望着古拉,回忆起了城堡中听到这句话时,他那一瞬间异样的酸楚。
他的欲念诞生得那么早,在他还未曾真正意识到的时候。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古拉细小的咀嚼的声音,小草莓像是被苹果派的香味馋醒了,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梅妮惊了一跳,连忙把她抱起来一边摇一边哄,但怎么也哄不好。
埃里克和以诺都围了上来,埃里克做了几个怪脸,嗷呜嗷呜地怪叫,小草莓只愣了几秒,继续嗷嗷大哭。
以诺更不会哄小孩了,只能转头问梅妮她是不是饿了,梅妮摇摇头:“刚刚喂过呢。”
几个都没养过婴儿的人急得团团转,古拉跟着一起团团转,满脸茫然。小草莓又是“嗷”的一声,把她触手都吓出来了,埃里克当场应激差点跳起来,被以诺按住,又被梅妮一个眼神制止。
触手在半空中惊慌失措地乱晃,梅妮紧张地冷汗直流,以诺压制住埃里克,目光也紧紧盯着。
古拉也注意到触手了,她小步跳着,想要把触手收回来,一根触手却忽然被轻轻抓住了。
“啊……”古拉看过去。
小草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大哭,婴儿的手本能地抓握,居然还挺有力气,她晃着手里那截细细的触手,小猪似的“哼哼”两声,一下子笑起来。
古拉心脏咚咚跳着,像是只要从胸口蹦出来的兔子。
她试着把触手往回扯一点,小草莓立刻不乐意了,嗷的大叫一声,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
古拉只觉得有电流从触手往身体一窜,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有人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拥抱了她。
是以诺。
剩下几条触手立刻缠住以诺的身体,古拉这才觉得安心一点,一点点挪到梅妮身边,小心地往她怀里看,小草莓又拽着触手晃了两下,发出“哈”的一声。
古拉也“哈”的笑了一下,被抓住的触手伸长,碰了碰小草莓的鼻尖,逗得她又咧开嘴,没长牙的嘴里吐出个口水泡泡。
梅妮悬着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一时间几乎五味杂陈。
“梅妮。”古拉小声叫她,“小草莓会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女孩子!”
“嗯。”梅妮弯起含泪的眼睛,“古拉也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小姑娘!”
她和他们都不相同。
他们见证过她的残忍,也曾被她的残忍所刺伤。但他们同样见证过她的天真,又被她的天真所拯救。
有时梅妮会想,她和埃里克终究是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他们与她相遇,却又未曾真正参与进她的生命里,见到了一瞬更广阔的世界,却又依旧能走回人类的生活中。
“对了,梅妮。”古拉脆生生地问,“你跟埃里克结婚过对吗?”
梅妮刚把小草莓重新哄睡着,闻言一愣,笑道:“当然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跟以诺结婚啦!”
梅妮一时差异,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忍不住调侃地看了眼以诺,果然看见对方耳根微红地低下头:“是吗?恭喜啊。”
古拉兴奋地扒拉着梅妮的腿:“所以梅妮,埃里克也穿过有三个洞的白色裙子吗?”
梅妮:“?”
埃里克:“?”
以诺:“……”
以诺默默捂住了古拉的嘴,在埃里克和梅妮从茫然到理解到“救命有变态”的目光下,缓缓叹了口气。
他点头:“对,结婚就该这样。”
(暴食篇-完)
*
另一个世界。
暖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蓝白的校服上落下十字的阴影。宽松的校裤交叠在一起,白色的板鞋凌空翘着,随着哼歌声一晃一晃。
被拉长的影子也随着晃动跳跃着,轻巧地落在跪地的人影上。
女孩哼唱的声音突然停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慢慢透出古怪的兴趣:“路西乌瑞居然多管闲事了,真是难得。”
她被毛绒玩偶簇拥着,用脚尖抬起跪着的人的下巴,轻飘飘勾下了他脸上的金丝边眼镜。
“老师,你也是,为什么总是喜欢多管闲事?我说过的吧,这里没有值得你去救的人哦。”
咔哒一声,眼镜落在地上,跪在地上的人骤然暴起,指尖捏着术式,朝女孩的面门击去。
漆黑的粘液仿佛瞬间从地上溢出来的,无数黑色的手攀升着抓住他的身体,微光被吞没,黑手熔岩一般流淌着,顺着他的身体摸上他的脸颊,浸透他的眼睛撕扯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粘稠的液体,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刺进他的大脑,几乎要将里面搅成一片泥浆。
“嗬……嗬……”
他的手指停留在距离女孩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高高在上的傲慢者融化在漆黑的液体间,又从无数漆黑的手里探出含笑的脸,声音如蛇一般贴在他的耳边:“老师,别这么凶啊,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这里永远只有黄昏和黑夜?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有谁在哭?为什么有谁在笑?为什么有谁在走向你?为什么有谁在望着你?”
“又或者,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不可改变的命运,和非要改变命运的人吗?”
她又笑起来,唇间哼唱着怪诞的旋律,透过漆黑的液体和漆黑的手,仿佛蒙着梦中不真实的回响。
“暴食吞吃她所见的一切,色·欲冷眼旁观万物的生灭。”
“嫉妒编织罪与恨诞生的温床,怠惰于温床中合目沉眠。”
“贪婪收拢不幸与大幸的权柄,愤怒的熔岩焚毁女神的裙边。”
漆黑的手如翅翼一般张开,黄昏的日光转瞬消逝,最后的铃声敲响了。
铃声结束,是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被尖叫撕破,玩偶拧断头颅,发出兴奋的笑声。
“而后……傲慢将以新的规则,重临世界。”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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