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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血顺着季延钦的胳膊往下滴落,啪嗒啪嗒溅在地上,疼痛火燎一般灼烧着大脑皮层,从里面撕扯出所有愤怒,尖锐,黑暗,占有……然后他听到伊扶月的声音,带着沙哑和惊慌,如被哐然砸碎的玻璃瓶。


    “季先生!”


    季延钦晃了一下,嘴唇颤抖,大步往床边走过去,但地上的男人抓住了他的腿,把他压倒在地上。那个男人眼睛猩红,整张脸扭曲到丑陋,身形高大健硕,但偏偏腹部诡异地肿胀起来,腹部的皮肤崩裂开深红的纹路,仿佛在一个正常男人的肚子里突兀地塞进了一个足球。


    肿瘤?还是恶性癌症?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地以为自己怀了伊扶月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差点害死他,莫名其妙地伤害他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到现在,跟个扭曲的怪物一样,还要阻拦他的路。


    柳疏眠“嗬嗬”喘着气,抓住季延钦的头发就要往地上砸。


    “滚出去!”他的声音也是嘶哑的,像是嗓子已经撕裂了,能往外呕出血来,“从,我们的家,滚出去!”


    “你们的家?”季延钦牙关松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脑子嗡鸣,手肘已经狠狠反捅在对方的腹部,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吐了口血沫。


    他翻身骑在柳疏眠的身上,疯了一样凶狠地挥着拳头:“你也配?牢底坐穿的混账!你怎么没去死!”


    柳疏眠正面应对时完全不是季延钦的对手,两拳就已经头破血流,他双手发软地挥舞着,从地上摸到半截木头——是刚才断掉的椅子腿。


    他大口喘着气,血随着咳嗽从鼻腔喉咙一起呛出来,面目模糊,他就这么“嗬嗬”喘着,咳嗽着,将那半截椅子腿捅进季延钦的腹部。


    当江叙扶着墙壁,喘息着越过被踹坏的门板走进这间屋子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真是……很眼熟的场景。


    偶尔江叙也会觉得,自从他跟在伊扶月身后,时间仿佛成了个环形列车,他看似已经随着车行驶了许多路,一望向窗外,所见的依旧是旧日的风景。


    怀孕的男人,和愤怒的男人。


    他靠着门滑坐下去,抬起头,呼吸灼热得烫人。


    他看见被拉得死死的,没有透出一条缝隙的窗帘。窗外是雨,这里是七层,掉下去的话,甚至没可能像曾经的第一个男人那样,不断地流着血,还能发出呻/吟声。


    季延钦在突然的惊痛中往后一倒,柳疏眠又用力捅了一下,抬脚用力踹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妈妈……”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声音,朝伊扶月走去。


    “妈妈……别怕,我会把他们赶走……”


    “这里是,我们的家,你答应了……你会陪我……我会做个乖,小孩……”


    “你爱我吧……你会……我比江叙更好……比他更好啊……”


    眼泪混杂着鲜血,糊满了整张肿胀的脸,他踉跄着,脚步不稳地摔倒在床边,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腹部鼓胀着,内部仿佛有什么在翻涌,他凄厉地哭诉,握住伊扶月的脚踝。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好疼啊……我没有偷你相信我啊……”


    “是我的……这些是我的,你是我的……我……”


    季延钦终于捂着伤口从地上爬起来时,就看到那个男人已经几乎整个覆盖在伊扶月身上,掐着她的脖子,不断地用血蹭脏她的脸。


    伊扶月仿佛已经发不出声音,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连推拒都做不到。


    季延钦的眼睛也浸了血,眼前景色都是血红的,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整个大脑仿佛被汹涌的情绪掌控了,他说不清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唯一的念头只有将那个男人从伊扶月身上扯开。


    他冲过去,扯开他,往一边用力甩过去。


    肉体撞在玻璃上,发出巨大的哐啷声,玻璃轰然碎裂,风卷起遮光窗帘,照进烟雾般朦胧的月色。


    很快,一秒……又或者两秒,又是一个巨大的声响。


    冰冷的雨丝吹进来,季延钦在冷雨中,恍然刚才的声音仿佛是——雷声一样。


    将人从梦中惊醒的雷声。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空荡荡的窗台,那里滴着血,窗帘大概被扯住了一下,撕裂开半截。雨丝吹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寸寸顺着伤口渗入骨骼,冷得叫人发颤。他又茫然地回过头,透过鲜红的视野盯着眼前满身凌乱的伊扶月。


    “我……”


    他……


    杀人了?


    他杀人了。


    他没想过要杀人的。


    ……


    江叙靠在门边,掀起眼皮,恹恹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427弯下腰,开始干呕颤抖,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血管都撕开,他知道伊扶月会怎么做。


    她会将一切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她会说出427最想听的话,她会让427觉得,自己至少在精神上是脱离了罪恶的。


    从此427再也没法离开她,又再也无法正视她。


    她会成为他未来的支柱,于是以此为基石,在这张绵延不断的网上,一点一点蚕食掉这个原本自信的,高傲的,能够拿得起放得下,自我分明的男人。


    就像每一个被她蚕食的男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这场雨中,没有什么新鲜事。


    江叙的心脏很快地跳动着,呼吸几乎抽干他胸腔中的氧气,让他感觉到疼痛起来,充血的眼睛干涩发涨。


    他厌烦又难受地,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哪怕结束意味着下一个开始。


    但伊扶月却没有开口。


    她只是怔怔地朝窗户的方向侧着头,用手指拽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睁大,几乎透出光来。


    427似乎已经崩溃了,在自己身上抓出数道血痕后,又发疯一样地扯过伊扶月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不管不顾地亲吻她的头发,发出混乱怪异的音调。


    “伊老师……扶月……扶月我们结婚吧……你嫁给我……”


    “我会保护你,你嫁给我……结婚吧我求求你……”


    “我喜欢你,我爱你的啊……”


    伊扶月没有出声回应。


    但……那是江叙第一次看到,那张总是带着忧伤的,苍白的脸骤然被什么点亮了的样子,仿佛一瞬间被难以言喻的喜悦淹没。


    江叙瞳孔一缩。


    什么?


    什么让她露出了这种表情?


    求婚?


    这个男人?


    江叙用手掌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眩晕和脱水让他再次重重跌回去,他在这一刻很突兀地想,如果现在的场景是七年前的复现,那他应该砸烂这个男人的头才对。


    砸到白骨支离,脑浆迸裂,而不是坐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看着。


    看着……


    伊扶月忽然搂住427的脖子,仰头吻住他的嘴唇。


    风忽然变大了,很凶地灌进来,雨淋湿了一切。 427忽然安静下来,他停止了疯狂的求婚,他们在这张床上接吻,水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江叙的嘴唇讷讷蠕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别这样。”


    别露出这种表情……对着别人露出这种表情……


    427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不断用手指擦着伊扶月的脸,喘着气贴着她的嘴唇,声音混乱:“等我一会儿,等我,我下去看看……别怕扶月,我就去看一眼,然后马上带你们走,离开这个国家,我会想到办法……”


    伊扶月抓住他的袖子,又缓缓松开手指,427用力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伊扶月又侧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她笑了。


    被吻得发红的嘴角扬起来,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江叙的呼吸几乎停了,用膝盖往前挪动着。


    “……妈妈。”


    “小叙。”她的声音有些哑,柔软如梦中呓语,“你想要一个爸爸吗?”


    仿佛最后审判的钟声,江叙呆滞地睁大眼睛,喃喃问:“为什么?”


    或者他其实想问,凭什么?


    他挪到床边,而伊扶月甚至没有向他转过头。


    江叙的声音抖了,一直以来,他冷眼看着伊扶月身边来来去去的男人,也将那些男人不断地送上伊扶月的床,他嫉妒那些能够怀孕的男人,却也自喜于伊扶月对他的那一点与众不同——他是不同的,他是儿子,是可以被她随意支配的儿子,不是那些随便就会被弃如敝履的,编着数字的男人。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他不需要什么爸爸。


    伊扶月从来没有提出过这种可能。


    “我不想要,妈妈……我不要……”


    他不要这种改变。


    “别这么对我……”


    江叙拉住伊扶月的裙摆,那张鲜少露出什么表情的,冰冷的脸上,裂痕一道道崩开,慌乱,不知所措从裂痕里潮水一样涌出,瞬间就湿了整张脸。


    伊扶月终于慢慢伸出手,绷带簌簌落下,她的掌心织着网,捧起江叙的脸。


    一张小孩子一样哭着的脸,被她温柔对待时,眼睛又如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亮了亮。


    “……妈妈。”


    伊扶月抚摸着他的脸:“季先生会是个好爸爸。”


    窗外忽然异常地一亮,伊扶月的脸一半被掩在阴影里,垂落的睫毛挂着水珠,唇边是湿漉漉的,暧昧的痕迹。


    “小叙会听妈妈的话,去叫他爸爸,对吗?”


    江叙的嘴唇无声张合,面孔上,裂痕越来越密,仿佛要从碎裂的陶偶中扯出来一个尖啸的灵魂。这个似乎天生没有恐惧的,嗜血的,冷漠又异常的孩子,在这个瞬间,终于如烟花一般怦然炸开了。


    “我不要。”他说,声音尖锐。


    像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蝴蝶。


    细雨中,无数的蛛丝汇集在她的指尖,她理解一切,一切都在网中,无论是诞生还是死亡,也无论是远方的来客,又或者眼前的孩子。


    伊芙提亚拨弄着那根带来熟悉气息的蛛丝,又低头吻去孩子面孔上咸涩的泪水。


    她想:可爱。


    *


    窗外,绿化带中,血顺着雨水渗入污泥。


    柳疏眠躺在那里,因为被茂盛的树冠挡了挡,他居然还没有完全死去,骨头支棱着刺出皮肤,腹腔也被捅穿了,白色的卵混合着鲜血,破壳而出的蜘蛛爬满了流出的脏器和鲜血淋漓的皮肤。


    他的孩子……


    他……和伊扶月的孩子……


    妈妈……


    柳疏眠睁着已经没有光的眼睛,一个轻飘飘的破布袋子一般,眼鼻口耳都涌出血来。他还试着动了动指尖,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恍惚间,黑暗降临——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隔绝了冰凉刺骨的雨。


    “一切痛苦,就停留在这个瞬间吧。”


    错觉一般,他听到轻柔平和的声音……和伊扶月相似,语气却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近乎慈悲的宽容。


    “想一想你渴望的,你期待的,死亡将宽恕一切的罪责,也应给予一切的温柔。”


    灼烧也好,疼痛也好,在这一刻都远去了,随之升起的是轻飘飘的快乐,连骨头都要融化在舒适酸软的快乐中,原本已经细若游丝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面颊上涨起隐约的红。


    恍然间,柳疏眠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婴儿,他被抱在怀里,被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听到耳边温柔的,哄睡的歌声。


    “……妈妈……”


    破碎的嘴唇蠕动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那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晚安。”


    细雨再次浇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张带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临终关怀。


    之前跟基友吐槽,这篇小说如果改个名字,应该叫做《路西乌瑞找妹妹》,每个单元明线是各位女主谈恋爱,暗线全是路西乌瑞到处窜


    第92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


    未知的,久远之前的某时某刻,无尽之地,希卡姆。


    金色碎屑漂浮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金色碎屑汇聚的地方,伊芙提亚坐在长桌的一角,支着下巴,黑发垂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每个人。


    她是弱小的。


    所以她总是在注视。


    注视一切发生,注视一切终结,缥缈的蛛丝缠不上任何一个人的心,她望着她们,身躯和面孔都淹没在虚无的黑暗里。


    最初的魔女,暴食者古拉缩成小小的一团,鼓着嘴啃蛋糕,啃一口,就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一眼,一根触手鬼鬼祟祟地爬到餐桌上,想拿一块别的。


    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正好放下茶杯,杯沿在桌上很轻地一磕,古拉的触手瞬间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绕了个圈。傲慢者苏佩彼安噗嗤笑了声,从桌上捧了一堆食物堆到古拉身边,叽叽咕咕和她说着小话。


    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刚刚从安眠中醒来,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远处虚浮飘荡的一个个世界,结果就看到那个她捧在掌心,从刚诞生就精心呵护的小世界被火燎了一角。愤怒的魔女伊瑞埃找事又挑衅地斜眼看她,鲜亮的红色长发如火一般。


    伊瑞埃有着很长的龙尾,末端燃烧着能够焚毁一切的熔炎。但那根尾巴被奥斯蒂亚抓住了,怠惰者在愤怒者瞪圆眼睛即将炸毛的瞬间,干脆利落地将她一把丢进了世界聚集的虚空。


    傲慢者吹了声口哨,鼓鼓掌,饶有兴趣。


    路西乌瑞敛起眉眼,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离开桌边,后退了几步。


    一道灼热的烈焰后,庞大的红色巨龙掀起无数金色的光粒冲回希卡姆,飓风吹翻了餐桌上所有的东西,也吹翻了古拉的蛋糕,奶油全糊在苏佩彼安的脸上。


    古拉呆呆张嘴,手指缩着,只伸出根触手有点心虚地去舔。


    奶油慢慢弄干净后,露出一张阴恻恻的笑脸。


    “奥斯蒂亚。”苏佩彼安笑着叫了声,蓝白的校服被风鼓起,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袖口滴落下去,“屠龙的要加一个吗?”


    伊瑞埃就冷笑一声,几乎能将她们全部遮盖的巨大翅翼扇动着,燃起火:“来,你们一起来!别刷阴招正面刚我啊小废物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的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住了伊瑞埃的脚,连同奥斯蒂亚和苏佩彼安,一提一甩,全都甩进虚空里,一道火烧的流星似的。


    古拉鼓鼓嘴,嘴角还沾着奶油,认认真真:“不许打架!”


    那大概是希卡姆最热闹的时候,伊芙提亚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


    很恰好地,路西乌瑞也转头看向了她,柔和的目光在她的面孔上一扫而过。


    “伊芙提亚。”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带着笑,声音如平静的流水,“你的眼睛,看上去好像黄昏一样。”


    一道烈焰在那边的笑闹中烟火一般炸开,璀璨的火光印在伊芙提亚昏黄赤金的瞳仁中,仿佛黄昏燃起了火烧云,一层一层的红色烧起来……


    不,不对。


    这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她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站在路西乌瑞身边,雪白的,如缠住她的网。


    路西乌瑞平淡地望着闹剧,又被阿瓦莉塔牵着转过身,阿瓦莉塔如鸟一般轻盈地跃动着,往更远的黑暗中跑去。


    路西乌瑞的斗篷被拉起一角,那点轻飘飘的力道被她纵容着,她一步步跟上去,又慢慢走到了阿瓦莉塔的前方。于是阿瓦莉塔黏糊糊地抱住了她的胳膊,亦步亦趋。


    伊芙提亚支着下巴坐在原地,白蛛在她身后织起无穷无尽的网。


    她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在那样的生活中,感到过满足了。


    *


    或许能被时间计量的,某时某刻,某个过去的瞬间。


    阿瓦莉塔站在被火焰蒸发的水雾中,雨隔了很久才再次落下。阿瓦莉塔低着头看她,掌心浮着两颗昏黄赤金的眼球。


    一只白色的鸟停在她的头顶上,用被淋湿的尾羽蹭着她的脸颊,仿佛拂去水珠。


    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问:“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


    伊芙提亚躺在地上,白蛛从空荡荡的眼眶里往外爬着,顺着脸颊往下,仿佛是两道泪痕一般,雨雾濡湿了她的面孔和铺展的长发。


    “贪婪者阿瓦莉塔,你在掠夺不属于你的一切。”


    贪婪者歪歪头,笑容像被雨淋湿的残烛,剩下一点缥缈的火光。


    “这是全知者给我的预言吗?”


    “不是预言,是现实。”


    “那么,什么不属于我?什么不属于贪婪?”


    无边无际的雨幕中,伊芙提亚缓缓弯起唇角,轻飘飘答了两个字。


    “未来。”


    *


    能够明确知晓的七年前,乏善可陈的世界。


    伊芙提亚在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捡到了一个孩子……或许在这个世界的人来看,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了。


    但伊芙提亚活了太久,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意外”。


    她的生命本没有意外。


    这个沉默的孩子跟在她身后,脸上手上都溅着血,像个茹毛饮血的小怪物。他一边走着,一边像是在发呆,于是在她突然停下脚步时,一头撞在她的背上。


    伊芙提亚撑着伞,回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风。


    那栋四层的别墅,有着疏于打理,因此杂草丛生的花园,此刻连同别墅的主人一起在轰然的火光中灰飞烟灭。江叙也随着她转过头,稚嫩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瞳仁倒映着火光。


    “你的家没有了,你该怎么办呢?”伊芙提亚有些悲伤似的叹了口气,嘴唇却轻飘飘弯着。


    他说:“我可以有新的。”


    “目标太明确的小孩不招人喜欢哦。”


    他沉默了下,又抬起眼,冷冰冰地扯了下嘴唇。


    “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被我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江叙小朋友。”


    伊芙提亚手中的伞微微一倾,盖在江叙的头上。江叙的睫毛上挂着雨水,面颊清瘦。


    “你爸爸也好,方瓷也好,我其实都很喜欢。但是你看,人类太脆弱了,只是一点嫉妒而已,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伞下飘进雨丝,濡湿了伊芙提亚的嘴唇。江叙盯着苍白的,张合的嘴唇,轻轻抬起手,用沾血的指尖碰上去。


    指尖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化开,在嘴唇上蹭出一抹红。伊芙提亚抿抿唇,红色就沾染在两片唇瓣上,仿佛黑白工笔揉了朱砂,忽然挣扎着鲜亮起来。


    伊芙提亚笑了:“现在转身,江叙小朋友,从这场雨走出去。要珍惜来自坏人的,难得的善意啊。”


    江叙一动不动,还是问:“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忍不住想:可爱。


    前些天,作为钢琴老师住在那栋别墅里时,她只觉得这个孩子有趣,大概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有趣。


    是一个很适合站在雨中的,被淋湿的孩子。


    但这会儿,她又突然觉得他可爱。他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赤脚站在地上,嘴唇冻得发青,身上沾满亲生父亲的血,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对她的爱,也没有对她的欲。


    真是——直白的,病态的,不懂得半点遮掩的小朋友啊。


    伊芙提亚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血迹,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死亡。”他答得很快,“我想看那些死亡。”


    “真巧。”伊芙提亚笑了,“我在编织死亡。”


    江叙缓慢眨着眼睛,似乎在这样的对话中,以为自己被接纳了,于是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回答:“叫我妈妈。”


    江叙似乎终于愣了愣,那张脸上露出点属于孩子的表情,他还没有真正产生某种意识,也并不知道命运为此标注了什么价格,只是被某种野兽般的本能拉扯了一下。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养一个孩子。”伊芙提亚抚摸他冰凉的脸,“叫我妈妈,我就养你。”


    雨似乎落得大了些,打在伞上居然能发出隐约的声响。江叙张了张嘴,又抿唇吞咽一下,口中仿佛浸了血一般,充斥着腥甜味道。


    “……妈妈。”


    他从那刻开始这样叫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莫名其妙滚下两滴眼泪。


    伊芙提亚很轻地吸了口气,掌心不断结网的蛛丝粘在江叙的头发上。她顺着江叙的泪痕往下抚去,仿佛蜘蛛正裹缠新捕获的猎物,等待着让猎物完全无法动弹后,再刺入毒牙,将皮囊之下融化成饱胀的血水,一点一点,吃干抹净,抽骨吸髓。


    这是她的了。


    ……


    “妈妈……我不要,别这样……”江叙一声声地叫她,哭得很可怜。


    她养了他七年,没有见过他这样哭,眼泪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似乎完全只成了宣泄生理刺激的出口。伊扶月有时会故意弄哭他,她知道他身上眼泪的开关在哪里,怎么触碰会让他瞬间泪如泉涌,但他从没有真正哭泣过。


    这是件糟糕的事。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与之相对的,她也不小心,让这个孩子太了解自己。


    她用手指压着江叙的后颈,江叙像是得了什么鼓励,突然扬起头要去亲她的嘴唇,被伊扶月伸出手指拦住。


    “小叙。”她很缓慢地,一字一字,轻轻问道,“你不想讨妈妈喜欢了吗?”


    江叙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点,喉间哽咽着发不出明确的声音。他的身体滚烫,高烧,脱水,头晕目眩,他甚至怀疑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否则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江叙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字被急促的抽泣搅得七零八碎,“没有……”


    伊扶月温柔地擦了擦他的脸,环抱住他的肩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伊扶月顺着声音抬起头,露出一张破碎的,流泪的脸。


    季延钦脸色惨白地冲进房间,跪倒在地上。


    “死了……已经……”他混乱地说了几个字,用力抹了一把脸,“快走,车停在下面,我带你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的希卡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伊芙提亚:热闹是她们的,与我无关。


    不过也没办法,伊芙提亚是真脆皮,伊瑞埃那群也是真没轻没重。


    第93章


    彭城一中教师坠楼的案子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占据了一大块版面,因为警方还没有得出结论,网络上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柳疏眠在一中有着很好的口碑,但却在坠楼前一两天莫名其妙地强硬要求离职,行为实在古怪。


    后来又有个自称某诊所医生的人在网上发帖宣称他的精神大概有问题,这个男人非常坚定地认为自己怀孕了,并且要求做B超验胎心,好说歹说也不肯放弃,他只好答应。检查结果,柳疏眠的腹腔内的确有一团阴影,但与其说是怀孕不如说更像是肿瘤。他把利害和可能都说清楚了,还劝人去三甲医院好好做个精密检查,结果一转头,人就顺走了他放桌上的,另一个孕妇的B超单。


    那个医生带着点嘲讽的口吻说:“没准还是坚持以为自己怀孕了呢。”


    后来法医验/尸,也证实了他的腹腔中的确有一团怪异的肉瘤,和内脏黏连在一起,包裹着诡异的结缔组织和浆液,化验的结果也是乱七八糟,肉眼看着像是癌症但又截然不同,把一群人都搞蒙了。


    但无论如何,柳疏眠坠楼前,曾在家中与人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这一点是能够肯定的,另外他的手指上还勾着一根黑色的长发,很大可能来自某位女性。


    彭城监控覆盖率并不高,柳疏眠居住的这一片附近,唯一的监控还恰好损坏了,警察找到这些杂乱的线索后,只能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开始排查。


    顺藤摸瓜,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季延钦依旧不敢出门,甚至怕见光。


    他害怕看到任何一点调查的进展,这也正常,他的人生太过顺遂,顺遂到他能够追逐着危险当做刺激,活了二十多年,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身份比较特殊的女性,在自己的恋情和死去的好友间挣扎了一下。


    他也不敢回酒店,那天带着伊扶月和江叙离开凶案现场后,他发动车子,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浑浑噩噩,居然把车开到了伊扶月家的巷子口。


    他呆呆愣了几秒,才注意到,巷子口的那面花墙已经衰败了,原本支棱杂乱的花全部凋谢,连叶子都不剩几片,唯有孤零零的枯枝挂着。


    雨刮器停止了,细密的水珠慢慢布满挡风玻璃,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晰,伊扶月就是在这时,从后座往前探身,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季先生,我……去自首……”她虚弱地说,“是……我在挣扎中不小心把他推了下去,你和小叙,你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不……”季延钦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目光晃动,但最终还是用力摇头,“不,不能那样……”


    但他也说不出,到底该怎样才好。


    最后,他被伊扶月领回了家里,那个晚上,他们上/床了。


    又或者季延钦不知道这应不应该被称作“上/床”,那和他所理解的样子不一样,但他什么都不想管,只要有什么能让他忘掉那个掉下去的男人,忘掉他看到的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忘掉尸体被骨刺剖开的腹部和不断淌出的内脏。


    伊扶月覆盖在他身上,像是弹钢琴一样弹奏他,他没能真正见过她弹琴,某个瞬间他仿佛弥补了这种遗憾,脑子被血和泥搅成浆糊,茫茫然地喊她的名字,一边喊一边道歉。


    伊扶月在他身上花了格外久的时间,她故意的。


    季延钦在床上不太爱发出声音,这点倒是有些像江叙。他的意识已经很飘忽了,身上常年锻炼才保持下来的蜜色肌肉很柔软,按下去就会柔韧地弹回来。


    她好整以暇地玩弄着身下的男人,侧头听着门外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她的小怪物在主卧的房门外,坐在地上,指甲一下一下抓挠着门板,像只被主人冷落的猫。


    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会推门进来。


    他知道自己是被允许旁观的,她不会生气,那些男人也不会有余裕去知道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太纵容他了,她允许他在那种时候抬起她的下巴吻她,舌头勾缠着舌头,又挑衅似的解开自己的衣扣,抓着她空余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身上,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但这次,他不敢进来了。


    被她的话吓傻了吗?真可怜,真可爱。


    其实可以进来的,毕竟他还在生病,生病的孩子有撒娇的权力。她在拉着季延钦倒在床上之前,特意把被子掀了下去。这会儿虽然床单湿淋淋的,但被子还干净,可以把他牢牢地包裹起来,再脱掉那身已经湿透了的衣服。


    身体那么不好,太过分的事情就不要做了,但应该需要把舌头往下压,将手指伸进去摸一摸喉咙有没有肿起来——没办法,她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感受。


    她的指尖很敏感,任何一点触动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她会感觉到热度和颤抖,喉咙因为异物收缩,在高烧中滚烫地夹紧。


    要是真的这样做,她就会心疼了。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她总是很容易心疼他。


    伊扶月微笑着想,埋在软热鲜红里的手指撑开,指尖吐出白色的蛛丝,一点一点,在季延钦的身体里结网。网不断叠加,和血肉虬结在一起,变成了“巢”,伊扶月歪过头,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在她身后的墙上映出庞大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细长的,狰狞的足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被捕获的猎物身上,往“巢”中注入无数白色的“卵”。


    季延钦在恍惚中,整个人都试图蜷缩起来,却又丝毫无法动弹,整张脸被压在枕头里几乎窒息。


    新生的“巢”装不下那么多,于是有些“卵”就顺着流了下来,白色的,细小的,爆浆的奶油。


    最后伊扶月坐在季延钦赤/裸的身体上,像坐着肉/身的王座。


    那一扇薄薄的门依旧紧闭,指甲抓挠的声音渐渐轻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


    伊扶月轻轻晃着小腿,黑发铺在肩上,蜘蛛在她的指尖编织了一朵白色的山茶,她将山茶花的茎咬在嘴里,松松垮垮地挽起头发,将碎发别到耳后。


    她轻柔地开口:“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来和妹妹说说话吗?”


    短暂的寂静后,乳白的雾气顺着窗缝溢进来,带着清晨干净的草木气息,几乎冲淡了房间里粘稠暧昧的花香。白雾蛇似的盘踞,又向两边散开,露出一张平淡的面孔。


    “好久不见,伊芙提亚。”路西乌瑞的目光在她身下的肉/体上扫过,又平淡地抬起来,温和地注视着她的脸。


    白蛛在不知不觉间结起无数的网,淹没了墙壁,门窗,渐渐将房间内笼罩在一片丝丝缕缕的,黏腻的白色中。


    “好久……不见?”伊芙提亚将手指抵在唇边,微笑的样子腼腆而美丽,带着被雨淋湿似的,浅淡的忧伤,“可我现在,见不到你啊,姐姐。”


    路西乌瑞目光一动,她抬手拂去试图粘到她身上的蛛丝。


    她站在蛛网间,一时间几乎像看见另一个世界,深红的虫巢尽头,雪白的蛛丝缀连着阿瓦莉塔雪白的长发,阿瓦莉塔蜷缩着沉睡在密结的网中,仿佛盘踞其中的主人,又好似落入网中的猎物。


    路西乌瑞开口:“我知道阿瓦莉塔做了什么,我为此而来。”


    伊芙提亚嘴角的弧度浅了些,她用手指轻轻点着身下人的脊背,感受到自己的“座椅”又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流出更多的“卵”。


    “哦……”她用手沾起一颗“卵”,一只白蜘蛛爬上指尖。


    蜘蛛抱住卵,锋利的口器刺进去,一点点吸干其中的汁液,等到白蜘蛛的腹部鼓起,伊芙提亚又随手把它碾碎在指尖,“噼啪”一声。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伊芙提亚抬起一双蛛丝织成的,没有焦距的眼睛,苍白柔弱的脸上浮起一点红,更多的白蜘蛛聚集在她身上:“想让你的人类怀孕吗,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的声音波澜不惊:“不想。”


    她并不好奇伊芙提亚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从她踏入这场雨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暴露在伊芙提亚的视野中。


    网中的全知者,嫉妒的魔女伊芙提亚。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带他去见了古拉,却不带他来见我。”伊芙提亚浅笑着摇摇头,“这么珍爱一个……器皿?容器?”


    她咬着那几个字,莞尔道:“我会嫉妒的呀。”


    “嫉妒什么?”路西乌瑞沉默几秒,忽然笑了声,“你将网结满这个房间,不也是不想让我见门外的那个人。”


    伊芙提亚不说话,只是蜷起手指,又一层蛛网密密匝匝地覆盖上去。


    路西乌瑞视若无睹,眼睛深黑:“这么珍爱一个……孕体?苗床?”


    她轻描淡写地笑,淡淡问道:“他是能给源源不断地你生下好几窝蜘蛛吗?”


    白蜘蛛从伊芙提亚的身上散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伊芙提亚:哇,这么珍爱一个容器啊。


    路西乌瑞:哇,这么珍爱一个苗床啊。


    你俩是会阴阳怪气的。


    伊芙提亚如果见到兰伽:想为你的圣使大人怀孕吗?包的哦。


    ps.路西乌瑞在这个故事不算是he战神,她主要来走主线,撒撒临终关怀,不会过多干涉伊芙提亚。毕竟路西乌瑞本质上还是不爱多管闲事的,伊芙提亚和古拉也不一样,古拉容易被骗,但伊芙提亚只会是她骗人,这个世界也没有能威胁到伊芙提亚的东西存在。


    pss.其实伊芙提亚她就是她自己的he战神,她对自己想要什么,要怎么获得有着绝对清晰的规划,毕竟她可是织网人和全知者啊,所以不要怕她会玩脱。


    第94章


    白蜘蛛从伊芙提亚的掌心散开了,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微微隐去,没有半点血色的唇张了张,又轻轻抿起。


    “路西乌瑞。”她轻声开口,“怎么能这样欺负妹妹啊?啊……那天,也是你帮忙报警的吧?柳老师很可怜,所以你又起了恻隐之心吗?他死去的时候,是在笑着呢。”


    人类的话,叫做“含笑而终”吗?


    伊芙提亚垂下手,没有骨头似的轻飘飘晃着:“现在,是你在踏进我的故事哦。”


    路西乌瑞从善如流:“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会很快离开这里。”


    伊芙提亚:“你想知道什么?”


    路西乌瑞:“何必明知故问。”


    伊芙提亚不再说话了,一串白蜘蛛从她的眼眶中爬出来,流泪一般顺着脸颊缓缓往下。她用手指捏住白蜘蛛,蜘蛛细小的脚在她指尖挣扎着,从腹部吐出细白的蛛丝,飘飘荡荡漫在空气里。


    蛛丝没能靠近路西乌瑞,伊芙提亚缓缓叹了口气,退了半步。


    “我没办法告诉你阿瓦莉塔在哪里,你知道,她拿走了我的眼睛,也就藏匿在了我的盲区。”伊芙提亚恍然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点线索。”


    路西乌瑞颔首:“你说吧。”


    伊芙提亚:“那天,她用烈焰,用熔炎焚尽了我的网,隔绝了落下的雨……”她抬手一划,蛛丝在半空中编织成画卷,深红的火焰仿佛是从地狱烧上来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恶意。


    “那是愤怒的火,路西乌瑞。”


    愤怒的魔女伊瑞埃,实力至上的疯子,旗帜鲜明的强大者。


    “真是不巧,我最怕火了……毕竟,这些丝线太细,只要一点点火苗,就会轻易将一切化为灰烬。”伊芙提亚幽幽叹气,“路西乌瑞,你说,阿瓦莉塔为什么能够燃起伊瑞埃的火?”


    路西乌瑞沉默了。


    伊芙提亚又笑,她终于从她的“王座”走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她走路时肩膀不会晃动,脚步轻飘飘的,无声地靠过来,柔若无骨的手臂虚虚在半空中晃了晃,指尖碰到路西乌瑞的衣角,于是像网一样缠了上去。


    “看来,比起仅仅只是失去了眼睛的我,姐姐应该稍微关心一下,那只小蠢龙被剥得还剩下一张皮吗?”


    “……阿瓦莉塔不是伊瑞埃的对手。”


    “阿瓦莉塔也不是我的对手,虽然我对你们而言是最弱小的,你们不怕被知晓,你们不怕被剖解,你们无所顾忌,但……那可是阿瓦莉塔啊。”


    伊芙提亚比路西乌瑞要矮一些,低头时,额头轻轻蹭在她的肩膀上。


    最弱小,最无力,最不起眼的……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


    “她只是占据了你的视线,你保护了她的弱小,路西乌瑞。”她喃喃地说,“我一直……注视着你们……”


    路西乌瑞似乎微微一怔:“伊芙提亚……”


    “还记得黄昏吗?”


    伊芙提亚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没有焦点的眼睛弯起来,她抹掉了眼眶中蛛丝编成的假眼球,剩下两个深黑的空洞。


    无尽之地希卡姆没有黄昏,但她曾有一双黄昏般的眼睛。


    路西乌瑞抬起手,遮住了那两个空洞。伊芙提亚环抱着她的肩膀,发梢隐隐晃动,又最终归于静止。


    “路西乌瑞,像你曾经做的那样,旁观一切,不好吗?我失去了我的眼睛,我并不真的需要那双眼睛,我交出了它们,也就和你一样远离了一切。如果你是偶尔,漫不经心地,不小心恰好走到了这个世界,我会招待你,向你介绍我爱着的孩子,帮你寻找合适的,美丽的容器,期待着你在这里多停留一些年岁。”


    “然后,那个孩子会嫉妒你,嫉妒你分走了我的注意。可他又没有办法像面对曾经的任何一个男人一样,用等待死亡的目光望着你。他会意识到原来他还不够,他只是一个人类,而我有着真正的同类,那是他无法触及的……”


    伊芙提亚的胸膛柔软地震动,发出笑声:“那样,一定比现在我选中的这个男人,更让他受伤……也更让他,发疯……”


    她这么说着,仿佛已经预见了某些崩溃的眼泪,她心情很好地笑了,在路西乌瑞的掌下微微歪过头,一串真正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可是路西乌瑞,你不是恰好来到这里,也不是真的为我而来。”


    伊芙提亚是无法被欺瞒的。


    路西乌瑞翻转掌心,看着终于缠绕在指尖的蛛丝。伊芙提亚的诞生很晚,仅次于最年幼的苏佩彼安。作为第六位诞生的魔女,她总是坐在远离众人的阴影中,花瓣般柔软美丽的面容挂着笑,轻飘飘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她不曾与谁靠近,也早早离开了孕育她们的无尽之地。


    路西乌瑞沉默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面孔浸着昏暗的光线,柔软如神像。


    “你也是,古拉和阿瓦莉塔也是,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我好像没能真正认识你们。”她抚摸过伊芙提亚鬓边的白花,“但好在,我们都有很漫长的时间。”


    伊芙提亚沉默几秒,将白花摘下,放在路西乌瑞的掌心:“不急着去找伊瑞埃了吗?她可是被夺走了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无依无靠的……”


    “她就算真的被剥到只剩了张龙皮,也能把招惹她的人按进地底再一把火烧没了。”路西乌瑞轻描淡写,“有什么必须着急的?”


    伊芙提亚露出一点小女孩似的笑,手指柔软地晃了晃路西乌瑞的袖子:“那,离开的时候,记得走在雨里啊。”


    路西乌瑞微微抬起眉毛,伊芙提亚的笑意更深一些,仿佛溢出花香。


    “毕竟,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路西乌瑞不置可否。


    白雾收拢,又轻飘飘散去,连同伊芙提亚那朵挽发的白花一起消失不见。她翻转手腕,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黑色的缎带。


    缎带盖住了空荡荡的眼眶,伊扶月没去管床上的人,抬手拂去蛛网。门外已经彻底没有声音了,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轻轻吹动蛛丝,顺着蛛丝的颤动牵着她的指尖。


    伊扶月拉开门,那具高热瘫软的身体就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地上有着厚厚的绒毯,但脑袋磕上去时依旧发出轻轻的一声。


    江叙似乎被这瞬间的疼痛拉回了点神志,肿胀的眼皮掀开一点,脸色潮红,嘴唇却已经泛起了点乌紫,呼吸急促微弱。


    伊扶月跪坐在地上,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又轻轻揉了揉他被撞到的地方。


    “这么烫了,怎么不吃一点药,回房间去睡?”她像是帮他降温一样,双手都贴上去,指尖一点点抹掉他脸上湿漉漉的水。


    江叙的目光没什么焦距,睫毛随着她的动作颤着,又忽然张开嘴,在她的手指抚过唇瓣时,轻轻含进一个指节。


    伊扶月停止了动作,将手指往里探去,如她所想地触碰到了不断收缩的,肿胀的喉咙。


    “小叙……”她的声音渐渐放轻了,“这样不管不顾的,病会越来越重。你知道有人因为发烧烧成傻子吗?小叙变成傻子的话……嗯,好像除了躺在床上,傻笑着给妈妈生孩子,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呢……”


    江叙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舌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话,牙齿不断擦过伊扶月的手指。


    伊扶月忽然觉得,她刚刚送给路西乌瑞的那句话,其实也适合送给她自己。


    ——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你看,她的手指现在就被沾湿了。


    沾湿了她的雨被风吹着,不断淅淅沥沥落下,无处躲避,无可躲避,不想躲避,伊扶月俯身拥抱这场雨。


    就像七年前,她如愿以偿地听到那两个字,于是松开手中的黑伞,在迷蒙细雨中拥抱了身前被雨水打湿的孩子。


    白蜘蛛从远处拖来退烧栓剂,又拖来酒精棉和冷毛巾,伊扶月用嘴唇蹭了蹭江叙的额头,让他能够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酒精擦过手心,贴在颈部的血管上,伊扶月将退烧药推进他的身体。


    江叙身体一颤,发出梦呓一般的气音,断断续续的音节组合成难以辨认的话,但伊扶月听懂了。


    他们总是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他们总是能听懂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妈妈……”


    人类能够发出的,最初的,有着意义的声音啊……


    江叙本能地弓起脊背,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嘴唇却依旧蠕动着,残破不堪地说下去。


    “妈……妈,别……喜欢他……”


    “我……什么都,可以……”


    “我会……变成你喜欢的……只有我,够了的……”


    “别……扔掉我……”


    伊扶月静静听着,忽然用手指在他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下,江叙混乱的声音停止了,带着点昏昏沉沉的茫然。


    “你总是不记得我说过的话,小叙,这是个坏毛病。”伊扶月笑着摇摇头,声音柔软地像哄孩子一般。


    “我明明告诉过你,季先生是不能同你比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上个单元从苏佩彼安那儿得知阿瓦莉塔夺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于是处理完古拉的事情,就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伊芙提亚这儿来。


    结果立刻又听说了,阿瓦莉塔还夺走了伊瑞埃的火。


    路西乌瑞:活爹。


    等她找到真正的阿瓦莉塔,第一件事情绝对是揍她屁股。


    ps.如评论置顶,这篇文被全文举报sq了,感觉的确很危险,大家且看且珍惜吧(我是真的很想把它写完,真的想写到路西乌瑞和阿瓦莉塔真正的重逢,就从我一个写单元文的,结果给各个单元的主角之间设定了一系列关联也能看出,我完全不是抱着如果数据不好就砍纲砍单元的心态来写这个故事的,但是如果真的面对某些不可抗力,那我也只能和追更到这里的读者说声抱歉,然后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第95章


    江叙做了个漫长的,混乱的梦,梦里他和他真正的母亲隔着那条狭窄的门缝对视。母亲眼睛发红,先是混乱地咒骂他,说他和他爸爸一样,是个恶心冷血的怪物。


    她哭着骂了一会儿,又从门缝间挤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袖。


    “小叙,你要活得像个人样啊……”


    这是他得到过得唯一的,来自母亲的祝福。


    但他还是不明白,究竟怎样才算是人样?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现在活得既好,又不好。


    伊扶月很好,但大概……他不够好。


    江叙在凄怆的,祝福的哭声中睁开眼睛,感觉喉咙火烧一般,干渴痛苦,额头上却冰凉一片,他抬起手,摸到伊扶月纤细的手指。


    “醒了?”伊扶月坐在床边垂下头,将脸贴在他的额头上,碎发扫过他的眼睛,江叙不自觉合了合眼,“退烧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江叙脑子很空地呆了会儿,突然慢慢侧过身,隔着被子搂住伊扶月的腰。


    伊扶月就笑了笑:“在撒娇吗?”


    “嗯。”他沙哑地应声,喉咙几乎吐出血气,“你不去陪着427 ?”


    伊扶月:“那你松开我,我去陪着季先生。”


    江叙不说话,抱得更紧了。


    伊扶月轻飘飘地用手指梳理着他脑后的头发,感受到细微的颤抖——她理解这种颤抖源自什么,也明白她此刻需要温柔地舔一舔他心上的伤口。


    一块伤口若是彻底撕开,把里面腐烂的东西全都掏出来,虽然痛得撕心裂肺,但伤口也会因此慢慢痊愈……人类啊,真正被彻底敲碎,有时反而能爆发触底反弹的韧性。


    所以非得撕开,治愈,撕开再治愈,直到表面被层层叠叠的瘢痕封死,又用看似完好无缺的皮肉修补,内里却一点一点腐烂,直到再也看不出原状。


    “小叙,有没有后悔?”伊扶月从床头柜上拿起温热的水,用面前蘸着,润过江叙紧抿的嘴唇,“如果七年前,我放过你的时候,你转身就走……那你应该会继承江先生的遗产,富裕地,自由地度过后半生,嗯……可能遭遇的最糟糕的事情,大概也只不过是被抢夺遗产的坏亲戚欺负,但是小叙那么聪明,卧薪尝胆也好,一开始就寸步不让也好,你总能想办法维护自己。”


    江叙微微张开嘴,在干渴中抿去棉签上的水,但是这不够,那一点水反而让他更加迫切和难受,可伊扶月并不直接将杯子给他,依旧慢吞吞地,用棉签一点点蘸着。


    他没有催促,恹恹地垂着眼睛,用微微湿润的唇舌吐出一个字:“……不。”


    他不后悔的。


    他只是……


    “我很,难受。”江叙很慢地,一字一字轻声说,“妈,妈……我,浑身都疼。”


    “那是因为小叙生病了。”伊扶月哄道,“晚点可能还会再烧起来,到那时再吃一点药,小叙身体很好,很快就会痊愈的。学校那边我请了足够的假,暂时不用担心。”


    “痊愈了,你就去……陪别人了?”


    “也不能一直把季先生一个人扔在房间里啊,毕竟……”


    “什么?”


    “毕竟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怀孕了。”


    江叙呼吸一滞,昏迷前的那一场爆发好像已经抽干了他的情绪,以至于他再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肌肉钝钝地酸痛,而不再有那种脑袋刷白的崩溃。


    “他会死吗……”但吐出来的声音依旧抖了抖,“怀孕之后……他,会死吗?”


    如果会死,那么就只是短暂的,也许伊扶月的确相比于其他的男人特别喜欢427一点,但只要他能够像其他人一样干干净净地……


    “人类都是会死的,小叙。”伊扶月却只是笑了,“小如尘埃,大如宇宙,本来也没有真正一成不变的东西。哪怕你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也不过如树上的果实,从青涩诞生,熟透时是最辉煌的繁盛,但那之后,也得无可避免地走向腐烂和衰亡。”


    江叙很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你……没有正面回答我。”


    “那我正面回答你吧。”伊扶月俯身吻了吻他的头发,“我很爱你的,小叙。”


    一句话,很快地从耳边飘过去,甚至一时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漏了什么,江叙微微张着嘴,感觉到伊扶月的手指抚上来,指尖擦过干燥暴起的死皮,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在这一点发甜的刺痛中慢慢蜷起腿,将脸整个埋在伊扶月柔软的腹部,耳边仿佛有细微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像海浪。


    他是在海浪中沉浮的船。


    *


    白蜘蛛忙忙碌碌地聚在一起在厨房里煮了青菜蚝油粥,一大群顶着碗拖进江叙的房间,费力地搬到床头柜上,伊扶月最趁手的位置。


    江叙睁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一团团夹杂着橙黄小点的白色,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蜘蛛跟蚂蚁一样……”


    伊扶月忍不住笑出声,一只白蜘蛛吐出蛛丝,顺着空气飘荡黏在江叙的手臂上,白蜘蛛顺着蛛丝爬过去,用力在那里咬了一口。


    “……嘶。”


    不太痛,麻麻的。


    “你说它们像蚂蚁,它们生气了。它们也好委屈呢,以前哪儿用做这种事,对不对?”伊扶月忍俊不禁,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已经很厉害啦。”


    白蜘蛛们聚成一团,被夸奖了似的得意地晃晃细长的腿,看上去毛茸茸的。


    江叙就着伊扶月的手喝粥,慢慢舔舔嘴唇:“……咸。”


    那团白蜘蛛更加毛茸茸了,伊扶月侧了侧头,那些“毛”顿时又顺了,蜘蛛们委委屈屈地爬出去,盐多加米米多加盐。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江叙又烧起来一次,他乖乖地趴在伊扶月的膝盖上,抱着一条腿,任由她将退烧的栓剂塞进身体。


    手指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栓剂完全融化,还像是要将药抹均匀一样,一点一点抚过每一个褶皱。


    江叙出了很多汗,又为了不脱水,捧着水杯大口咽着淡盐水,来不及吞咽的水浸湿了伊扶月黑色的长裙。栓剂的效果比退烧药更快,急剧下降的体温又让他莫名觉得发冷,哆嗦着想从伊扶月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可伊扶月的体温总是很低,冷凉一片。


    等到江叙的呼吸终于慢慢归于平稳,伊扶月才缓缓将他被掀起来的衣服顺下去,他的腰上有一片颜色很重青紫,应该是被踢的。


    旁边还有一块烧伤似的红瘢,她知道柳疏眠用了电击器,毕竟江叙虽然瘦,但看上去并不好惹,而柳疏眠又是个不擅长也不喜欢和人发生冲突的人。


    手指拂过伤痕,指尖溢出蛛丝,像是织补残网一样,把那些细细碎碎的缺损修补完整。她离开江叙的房间,摸索着走到了客厅里原本供奉遗像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桌子,和桌子上几朵枯萎的花,遗像当初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被她带走了,现在应该还随手被扔在酒店里。


    主卧里传来些细碎的声音,伊扶月捻起白花,在指尖揉碎了。


    厨房的火上煮着剩下的粥,已经弥漫出细微的焦糊气味,伊扶月过去关掉火,有点坏心眼地故意舀了底部糊掉的那些。


    等她端着碗走进主卧,被突然扑过来的温热身体抱了满怀,季延钦身上也有不少伤口,最严重的是腹部被椅子腿捅伤的那两块,虽然伤口不深已经不再流血,但刺着不少脏污和木刺,不管的话肯定很快就会感染。


    大概因为受伤和情绪,以及不久前荒唐疯狂的那一晚,季延钦的体温也比正常高了不少,贴在伊扶月冰凉的皮肤上,莫名有些舒服。


    “……季先生。”伊扶月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我……做了点吃的。”


    季延钦脑子还浑浑噩噩着,闻言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吃的?”


    “对,不过我看不见,又不会做饭,小叙又病倒了,可能不太好吃……”伊扶月的声音越说越轻,仿佛真的为什么感到抱歉一样。


    季延钦呆愣愣地被伊扶月引着坐回床上,手里捧着那碗粥,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往嘴里塞。第一口就呛住了,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真正回过神。


    他开口:“我杀人了,伊老师。”


    伊扶月轻声说:“是我的错。”


    他又说:“我们上/床了。”


    他喃喃:“不对……那样算是吗?我搞不清楚,伊老师……那算是,你上了我吧?”


    伊扶月沉默下去,季延钦急迫地,想要确定什么一般,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迫切地问:“伊老师,你为什么……和我?我……我逼迫了你什么吗?是你自愿的对吧,是你愿意这么做的!你是不是……至少有一点是喜欢我的?”


    “……季先生……”


    季延钦空空地张了张嘴,却又是一句:“我,杀人了,伊老师。”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粥,过分的咸味让他差点干呕,然后他感觉到伊扶月颤抖着抱住了他的肩膀,一时间季延钦忽然确定了。


    他为她杀人了,这个善良的,温柔的女人,从此绝不可能放下他。


    哪怕没有真正的爱,他都将能够以此,要挟她的一生。


    他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点诡异的快意,仿佛面对着楚询微笑的遗像,带着点嘲讽问道:你能为她做到这种事情吗?


    作者有话要说:


    白蜘蛛:以前咱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结果被逼着放下屠刀拿起菜刀。


    毛茸茸地进来,毛茸茸地滚开。


    ps.被投诉进度,后台显示还没有处理,但我感觉最迟明天后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第96章


    那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天,警察始终没有查到这边。


    季延钦终于在某个中午走出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的主卧。他洗了澡,剃了胡子,腰腹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起来,一身干干净净的水汽,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些。


    伊扶月正和江叙坐在餐桌边吃东西——他们也没有出门,好在家里还留着些速食。


    “季先生……”伊扶月听到声音,稍微往主卧的方向侧了侧头,声音虚弱,有些逃避似的。江叙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口泡面。


    季延钦定定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了。


    动作不算轻,江叙又抬眸瞥了他一眼。


    “扶月,江叙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刚开头的一个称呼就让江叙动作顿住,后半句话更是让他眯起眼睛。伊扶月做出一副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种话的惊慌,低声说:“……上课?可是……那些事情……我……我们该怎么办……我还是觉得,得自首……”


    “不,不能自首,没必要自首。那个男人是自作自受,没有理由为个疯子把我们的后半生都搭进去不是吗?”季延钦直白又尖锐地抬高声音,伊扶月低着头,肩膀微微一颤,他又赶紧放软语气,“别害怕,我会安排,我带你们离开这个国家,很快就能走。”


    他开始坏掉了,从那个缺口开始,裂纹缓缓遍布全身,一点点渗透灵魂,最终那些裂纹会溢出黑的,恶的,尖锐疯狂的,又被蛛丝牢牢粘连,成为孕育的养分。


    季延钦胸膛起伏几下,他这两天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但此刻却目光亢奋,眼里几乎闪着光亮:“我会安排,但不能马上走,太显眼了。最多一周,江叙得继续去学校正常上课……之前扶月你给他请过病假对吗?”


    伊扶月抿抿唇,点头。


    “对……那太好了,请过病假,他这两天没去学校就是正常的,那个男人跟我们没什么交集,警察不会直接往我们头上查,唯一交集的就是江叙……正好他还真的是生病了。”他又转头盯着江叙的脸,确定他脸上还有着病容,“让他回学校,然后过几天扶月你再去办……我想想是转学还是退学合适……”


    他有点神经质地碎碎念,目光又落在伊扶月紧张交握的手上:“哦对,还有你的手,手部复健……医院有来问你为什么没参加吗?你怎么回答的?”


    “……季先生。”伊扶月往后挪了一点,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嘎一声。


    那一声似乎让季延钦清醒了,他张张嘴,颓然地垂下头:“抱歉伊老师,我不是想……我只是担心……”


    江叙冷眼看着他,几乎能看见他身上渐渐地,一层层裹缠上去的蛛丝,而伊扶月摸索着,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我都听你的,季先生……可能,不能一下子做得很好,但我都会听你的。”伊扶月轻柔地说,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江叙对眼前食物失去了食欲,他把叉子扔进泡面桶,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季延钦尚且平坦的腹部。


    伊扶月侧头对着他:“小叙,吃完东西……一会儿就去学校吧,听话。”


    他去学校,然后让这两个人单独留在这间屋子里吗?


    “小叙。”伊扶月的声音稍微重了些。


    “……知道了。”


    江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紧紧盯着他们。


    季延钦松了口气,又想起他被抓住之前发生的那起车祸,一时间脑仁欲裂——有目击者吗?或者说那附近应该没有监控吧?毕竟那个疯子是想绑架他们,肯定会挑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吧……那辆被撞废了的车他是怎么处理的?马路上的痕迹有处理吗?警察会查到这条线索吗?


    真的想起来,就发现那么多,那么多都是破绽,他混乱地想,或许还是不要想什么伪装正常偷偷离开,直接今天就带着他们偷渡出境——来不及走正常途径办护照签证了……


    “……季先生。”伊扶月轻柔地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季延钦突然被打断思路,很用力地吸了口气,嘴角僵硬地一扯:“扶月,叫我名字好吗?”


    伊扶月低着头,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温顺地服从了:“季……延钦。”


    季延钦的心里腾起难以抑制的巨大满足,他舔舔干涩的嘴唇,感觉大脑皮层被这几个字音搅成一片,他开口,声音嘶哑:“从现在起,扶月,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或是用手机和谁聊了什么,都要告诉我。那些人里面可能有警察,可能会套你的话,我们必须小心才行。”


    “……好。”


    季延钦心脏咚咚跳着,几乎得寸进尺:“还有,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出门,不要跟谁说话……我不是要禁锢你,只是这段时间太危……”


    “好。”伊扶月依旧温顺,只一个字就打断了他的解释。


    季延钦站起身,他的身形依旧高大,阴影仿佛将伊扶月整个包裹在里面。伊扶月对光似乎依旧能有些感知,又或者是她的某些直觉,她在他站起来时瑟缩地往后靠了靠,但身后就是椅背,无处躲藏。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将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想去抱抱她,但是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是江叙。


    季延钦顺着手臂侧头看过去,被那双无机质的,冷冰冰的眼睛冻得一颤,但莫名的,季延钦心里又升起一点委屈。


    江叙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他,但他凭什么不接受他?


    他都为了他妈妈杀人了,背上了这么可怕的罪名,他都没有责怪……


    他的委屈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伊扶月在几秒的犹豫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微微前倾身体,抱住了他的腰。


    很轻的力道,隐约的颤抖,仿佛在天寒地冻间拥住唯一的热源,额头抵在他的腹部,季延钦下意识吸了吸气,想要绷出腹肌。


    “我相信你,延钦。”


    一句话,像一场关系的彻底洗牌。


    季延钦轰然狂喜,江叙拦在他胸前的手一颤,收了回去。


    他低头收拾起桌上的餐具,在他们互诉衷肠的粘稠中慢慢擦干净桌子,直到不剩一点油污,他依旧机械又缓慢地继续着动作,拇指指甲不自觉地掐住食指指节,用力刮开一小块皮肤。


    半透明的组织液夹杂着血丝往外溢,一只白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手背上,扬起最前面的两条细腿晃了晃,安慰似的。


    江叙动作一顿,一言不发地伸出另一只手把蜘蛛弹开了。


    白蜘蛛在半空中晃了晃,吐出根丝粘到伊扶月的后领,脚忙脚乱地顺着蛛丝爬过去,到达目的地后还不忘愤怒地扬起两只脚挥一挥,才顺着领口爬下去。伊扶月靠在季延钦的肩膀上,嘴角轻轻弯了弯。


    在撒娇呢。


    午饭后,江叙收拾东西去学校,季延钦出门准备取一些现金,再储备一些金条——这种时候黑卡也好网银也好,什么都没有能揣在怀里的明晃晃的钱和金子有用。


    伊扶月靠在窗台边,打开窗户后雨飘进来,楼下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离开巷子,然后再走向不同的路。那只被弹开的白蜘蛛委委屈屈地爬上她的脸,伊扶月用指尖捻起它,又轻轻一吹,蜘蛛如一滴雨一般融化进雨幕里。


    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很突兀地响起。


    “你的游戏,倒是比我想的要温和许多。”


    伊芙提亚笑了声,侧过头:“你知道的,路西乌瑞,我可是那个最柔弱无力,又温柔善良的魔女啊。”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而且啊,一次性欺负得太过分,人类是会坏掉的。”


    路西乌瑞:“……”


    她走过去和伊芙提亚并排站在窗边,伸手去接飘落的雨丝:“我还以为把人弄坏是你的兴趣。”


    “有一些当然是。”伊芙提亚在窗台上支着头,脸上的绒毛都挂了水珠,看上去亮晶晶的一片,几乎像是在发光一样,“可是路西乌瑞,我的小叙和你的人类不一样哦,虽然对我们而言,还只是须臾的时间,但他可是被我捧在掌心里的那个,我不让人欺负的。”


    路西乌瑞隔着雨幕望着正要走过转交的单薄背影,雨伞的遮挡下,只能看见沉重的背包和宽松的校裤。


    “这算是作为妈妈的保护欲吗?”


    伊芙提亚靠在她的胳膊上,闻言抖着肩膀笑了,慢悠悠地用手指勾着她的头发:“不是哦,只是很久以前,我看着阿瓦莉塔跟在你身后。我就觉得,我身边应该也要有这样一个孩子才对。”


    她轻飘飘地笑:“然后我就找到他了。”


    魔女找到了小怪物,在一场遮蔽天幕的雨中,仅此而已。


    路西乌瑞平淡地问:“那为什么不更加珍爱一点,还要这么欺负人?”


    伊芙提亚就歪歪头,露出“明知故问”的神情。


    “可我也想看他哭啊。”


    *


    学校依旧笼罩在雨中。


    江叙心不在焉地跟代班主任说明了身体情况,在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拎着包走进教室,刚在座位上坐下,同桌就用手肘拐了拐他:“哎,江叙你怎么回事突然请那么多天假,你知不知发生大事了!”


    “生病。”江叙随口回答,拿出课本。


    上课的老师走进来了,同桌火烧屁股似的坐回去,没安静两分钟,又试探着凑过来:“那你知不知道柳老师那事?就那天,伊姐姐来找过他之后,没过两天他就……嗷!”


    一截粉笔头精准地打在了男生脑门上,数学老师用三角板敲敲黑板:“夏炀,闭上嘴。”


    夏炀立刻缩回去不敢动了,掏出笔在课本上刷刷记,记了会儿,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冰冰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江叙那双比常人更黑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嘶,干嘛?”他压低声音。


    “没事。”江叙回过头,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前段时间各种事情发生了太多,他一时间甚至忽略了这个存在感并不高的人。


    426。


    这个被他编号了的男人,他确定,伊扶月曾经感兴趣过,还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成了同桌。


    但现在,伊扶月仿佛完全忘了他。


    伊扶月习惯于同时游走在多个男人身边,挑动着嫉妒,每一件事一环扣着一环,直到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崩塌下去,最后以痛苦和生命孕育那些源源不断的蜘蛛。


    可如今, 427仿佛已经独占了一切,这个编号甚至在他之前的男人算什么?还没有开始使用的棋子?还是……真的已经被遗忘了的……


    江叙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伊扶月是反常的,在427出现之后,他知道。


    但他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被弹开的白蜘蛛:werwerwer!


    过渡章,看到yyy已经7k了,但是最近状态不太能支撑日万,稍微调整几天


    第97章


    伊扶月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天她在家里的餐桌边,突然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的时候吗?


    又或者,是在425死亡那天,她究竟是为什么,忽然露出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仿佛被点亮了一样的神情?


    她被谁点亮了?


    427?


    那个男人…… 427 ,伊扶月的确偏爱这样的类型,傲慢的,自负的,很容易以自己的意志凌驾他人的。他的自我认同是一棵顶天立地的树,伊扶月就会让自己成为攀附其上的藤萝,直到一点点吸空树的养分,一点点将他绞死……


    明明,不该有什么不同。


    他凭什么成为“爸爸”,成为“丈夫”?


    江叙捏紧笔,不动声色地将笔尖刺在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回过神。他慢慢将笔记翻过一页,从空白的第一行重新开始抄写老师列在黑板上的式子。


    “喂……江叙,你到底……”夏炀莫名感觉到一阵恶寒,搓搓胳膊抬起书挡着脸,凑到江叙身边。


    “我妈妈好像谈恋爱了。”江叙很突兀地开口。


    夏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刷的一下直接站起来:“哪个狗崽子挖我墙角!”


    江叙:“……”


    一片鸦雀无声,整个班的人都呆呆地盯着他,夏炀隔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什么,脑袋跟生锈一样噶蹦蹦转过去,看向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那个,我的意思是……”


    数学老师皮笑肉不笑地用三角板敲敲讲台:“来,说说看,哪个狗崽子挖了你什么墙角?”


    “我……”夏炀舌头打结,眼皮子抽筋地朝江叙使眼色,全被江叙直接无视了,最后只好打着哈哈挠挠头,“吴老师您听错了,我明明是说刚才那题解得太棒了,那解题过程给我都看激动了。”


    “激动啊?看来是听懂了才激动。”数学老师继续皮笑肉不笑,“那你下次数学模考能给我考到70分以上吗?抬头,看江叙干嘛?他帮你考啊?”


    夏炀:……


    谁来救救他。


    不过好在数学老师也不想为了这种小插曲浪费太多课堂时间,挥挥手叫他坐下了。夏炀这下彻底不敢跟江叙说话了,但心里还是像有几千只虫子在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赶紧一把抄住江叙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狗崽子?你也不帮兄弟看着点……不是哥,你不会这种时候跟我说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不着吧?”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吹了一阵风,细密的雨丝被裹挟着洒进来,正好全浇在靠窗的夏炀脑袋上。


    江叙慢慢抽回自己的袖子,翻过手掌盯着掌心被水笔戳出来的漆黑的一点,皮翻起来了,一点血丝往外渗着。


    “江叙?”夏炀小狗一样地甩甩脑袋上的水,撇撇嘴,“就剩那么百来天了,我还想着高考结束之后就好了,好歹不会被当成小孩子……伊姐姐不是一直都不太出门不太跟人说话的吗?而且她不是一直心里还想着你爸……我还以为喜欢她是件很小众的事情……”


    他嘀咕着,委屈地问:“是个什么样的狗……呸,什么样的人啊?丑不丑?你觉得我有竞争力不?我觉得吧我好歹长得很不错……哎,但是她又看不到……”


    江叙:“我不喜欢那个人。”


    夏炀半张着嘴,眼睛瞬间亮了:“那哥,你喜欢我不?”


    江叙没回答,但这种时候没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夏炀当即搓搓手,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今天放学我跟你偷溜出去,香的臭的总得看看才知道,要是那人仗着伊姐姐看不到骗人,咱两个人,肯定能把人揍得这辈子都不敢冒头!”


    刚才飘进来的雨也沾湿了江叙桌上的笔记本,手一摸过去,上堂课刚用水笔记下的工工整整的笔记就晕开了一片。


    仿佛他的指尖是刀锋,杀死了这些文字。


    和427不同,426,他如今的同桌,并不是伊扶月会偏爱的类型。


    他太年轻,才刚刚成年,心思简单,鲜活纯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这次考试数学又没能上60分,好在其他科目还不错,勉强拉扯着他能上个普通的大学。


    伊扶月偏爱那些心里本身就有着缺口的,例如1和425 ;又或者是性格带着偏激和侵略性的,例如423和427 。


    被伊扶月选择的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投射的爱欲,有的将她当做母亲的替代,有的将她作为艺术的缪斯,有的深切地爱着她,有的为了某种似是而非的胜利和攀比让自己爱上她……


    她只在缺口织网,就好像蜘蛛也不会长居在时常有人打扫的,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


    江叙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妈妈?”


    这是个很没意义的问题,江叙知道,但夏炀一下子红了脸。


    “哇这种事能直接说的吗?羞不羞人啊……”夏炀用手指挠挠脸,“我说江叙,你记得那天吧,就赵凌天那货跑来挑衅你,然后被你一板砖……呸,一牛津词典开瓢那天,那时候你刚转来一星期都没到吧,我来拉架,结果被还被那货踹了脚……”


    江叙点头,他算不上故意这么做,但也的确毫无顾忌。


    因为他知道,伊扶月纵容他,而且伊扶月也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再见见柳疏眠。


    “就那天伊姐姐……咳,你妈妈来过之后,你跟赵凌天两个不是被按在办公室写检讨吗?我原本以为没我什么事了,就躲在楼道那儿偷听你妈妈和柳老师说话,当时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吃个瓜……”


    他嘿嘿笑了两声,看上去像个痴汉:“结果不知道怎么好像提到我劝架还被揍,你妈妈就特意来找我了。”


    江叙一怔——伊扶月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


    江叙的声音有点涩:“她找你……做什么?”


    夏炀:“她拜托我多跟你说说话。我哪儿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啊,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乐不可支地笑了声:“然后也巧,柳老师就安排我俩做同桌了。”


    不是巧合。


    江叙垂下眼睛,知道了自己在这所学校最烦的事情——这个聒噪的同桌为什么如此聒噪。


    他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伊扶月身边的男人只剩下427,这样不好,也不应该。


    就是因为现在只有427,所以伊扶月才会说那种似是而非的话,才会这样玩弄一般地折磨他的心。


    她身边应该有更多的人,像从前那样,再一个一个理所当然地死去,像从前那样。


    放学时天已经暗了,夏炀是住校生,按规定是不允许出校门的。他屏气凝神地跟在江叙旁边等着他刷卡出门禁,再偷偷趁门卫不注意,借着雨伞的遮挡把卡递给他。


    成功出校门后,坐公交车到达巷子口外的车站,再步行大约十分钟。巷子的石砖地有些积水,溅起的水花濡湿了裤脚,夏炀讨厌这种湿哒哒的感觉,干脆把裤子撩到了膝盖以上,踢踢踏踏地在水里走。


    没走几步,江叙突然一伸手拦住他。不远处,季延钦不知道从哪儿回来了,似乎在怀里抱了什么,正撑着把伞步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


    夏炀做贼一样压低声音指了指:“是这个?个子挺高。”


    江叙没说话,捏着伞的手紧了紧。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触目所及没有看见蜘蛛,只有朦胧的雨,雨丝被风吹着挂在他的睫毛上,过了几秒,他才冷淡地应声:“嗯,走吧。”


    他们往巷子里走去,季延钦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前方走着。江叙望着眼前时不时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明明这是他回家的路,明明他知道每一步路应该怎么走,但却莫名有种错觉。


    好像,他正跟踪着那个男人一样。


    绵密的雨丝有些遮挡视线,夏炀仿佛也被某种气氛裹挟了,难得闭上了嘴,幽灵一样跟在他身边,脚下踩起泥泞的水花。


    江叙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不久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这样跟着他,一直跟到……


    这个念头让他身体里的血一阵阵发冷,几乎像是无数冰碴子划过血管。


    江叙走过家门前最后的那个转角,瞳孔轻轻一缩。


    那个男人站在小院前,伞面倾斜着,遮在伊扶月的头顶。


    伊扶月……他的妈妈,就像曾经每一次迎接他回家一样,微微侧着头,扶着他的手臂说话。她的脸上挂着被雨淋湿的,带着些悲伤的笑容,似乎因为冷,低头咳嗽了几声。


    那个男人就搂住了她的肩膀,揽着她往里走。


    他们的家在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就能看见他现在站着的位置。正如那天,他靠在窗边,带着点漠然和审视地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站在这里,连伞都没撑的427 。


    一个新的孕体,会让妈妈感兴趣的苗床,一个即将被蛛网捕获的人类……仅此而已。


    那时候,他们在屋子里做什么?


    他们在亲吻。


    他故作姿态地问要不要请那个男人进来,妈妈病了,需要喝药。他听到了他想要听的回答,于是贴着她的嘴唇,贪婪地,无度地,舔着吻着吮着,一碗药几乎只喝下去一半,妈妈向后仰着头,苍白纤细的脖子仿佛能被野兽一口咬断。


    江叙微微怔愣着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耳鸣声中突然感觉脖子一疼,几乎本能地抬手捂住,终于回过神来。


    指尖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爆裂开,江叙带着某种近乎恐惧的期待,把手抬到眼前凝神看去。


    不是蜘蛛。


    是一只蚊子,吸饱了他的血,在指尖炸开一片血痕。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眼看有人要宠冠后宫,赶紧找人来分宠。反正只要本宫不死,你们终究是妃。


    结果发现对方剑指皇后位。


    第98章


    并不算宽敞,但干净温馨的屋子里,伊扶月靠在餐厅旁的窗边,她看不见,但知道江叙正呆愣着靠在窗外的角落里。


    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病中刚刚被安抚的心再次迷茫混乱起来。


    他从前不会这样迷茫和痛苦,无论她身边有多少男人,他太了解她,也太明白那些男人存在的价值,他知道自己是特别的。但是如今他大概也终于该意识到,人类终究只是人类,他的特别源自于她的给予,而这样从他人手中接过的果实,也是最容易会被他人收回的。


    所以,变得更加嫉妒一些吧。


    然后……


    伊扶月的嘴唇很轻地抿着,直到听到季延钦的声音,才苍白地弯起来,露出一点虚浮又悲伤的笑意:“……延钦,你刚刚说什么?”


    “我买了饼和粥,先来吃点。”季延钦重复了一遍,把揣在怀里带回来的食物在桌上摆好,“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因为没有从那个老师的关系网上查出什么明显的嫌疑人,其实警方倾向于入室抢劫中发生的意外……那样的话,其实不容易和我们扯上关系……”


    季延钦说着,混沌的脑子里,某个危险的警报稍纵即逝地响了一声——这顺利得太不正常了,好像那些原始森林中,鳄鱼扑杀前平静无波的水潭。


    但下一刻,他的袖口被伊扶月捏住了,那些直觉顿时消失在脑海深处,季延钦松了口气似的说:“还好,当时那么匆匆忙忙的,还以为会留下很多线索……”


    伊扶月垂下头,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季延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那天上/床之后,他们都没有真正再亲近过,伊扶月依然是从前的样子,漆黑的丧服,用白花挽着头发,季延钦其实还买了些衣服……他想看她穿鲜亮一点的颜色。


    他慢慢弯下腰,直到两个人的呼吸贴在一起。伊扶月似乎想往后撤,他揽住她的腰,小声问:“扶月,你会怕我吗?因为我是个杀人犯?”


    果然,伊扶月后撤的趋势瞬间停住了,他的视野内,颜色浅淡的嘴唇仿佛颤了颤。


    他想,她心软了。


    季延钦解开几颗扣子,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肌上:“像那天那样对我好吗?”


    伊扶月的手顺着他的皮肤滑下去:“小叙快回来了……”


    “不是还没有回来吗?”季延钦靠在餐桌边上抱着她的腰,像是很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一条腿抬起来,极富暗示性地蹭了蹭伊扶月的小腿,“伊老师,你对楚询做过这种事吗?”


    伊扶月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于是季延钦知道了答案。


    他很急促地抽了一口气,又勉强自己露出笑容:“哈……没想到啊,楚询那家伙居然……也接受这种体位,哈哈,真的看不出来……”


    伊扶月抬起手指,抵住他的嘴唇。她带着些犹豫一般,轻柔地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我会……忘记楚询的,别提他了。”


    季延钦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消失了。


    这明明是个很好的答案,应该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但季延钦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听伊扶月这么说了,心脏却还是一胀一胀地难受,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撕破那里爬出来,掏空他的内脏,再冲出口腔将眼前这个人也一点点吞噬殆尽。


    于是他更用力地吻住了伊扶月的嘴唇,甚至没听到身后屋门被打开的声音。


    伊扶月听到了,但她依旧轻描淡写地用指尖滑着季延钦的后颈。直到脚步声急促地靠近,江叙伸手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声音,伊扶月才像是被吓到一样重重推开季延钦,惊慌失措地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头:“小叙?”


    江叙还没把那把椅子抬起来,闻言动作顿住,指甲很用力地陷进木质里。


    他抖着声音,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滚出去。”


    季延钦嘴唇还红着,一听这话立刻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江叙:“这是我家,你……”


    “小叙。”


    伊扶月的声音打断他,江叙瞬间合上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垂下去,他的指尖还沾着点蚊子血,擦在椅背上,暗红发黑的一道。


    过了会儿,他才哑着声音说:“要做这种事回房间去做,被别人看到了。”


    随着话音,夏炀从门口探进来个尴尬的脑袋,勉强笑着说:“那个,伊姐姐,还记得我不?”


    季延钦脸色一下子僵住了,抓住江叙的手臂低声说:“怎么带人到家里来?你知不知道这种时候……”


    江叙甩开他,只盯着伊扶月:“是我同桌,妈妈你还记得吧?”


    季延钦见他油盐不进,也转头看向伊扶月:“扶月,你说说他,这种时候也不说一声就突然把人带家里来……”


    伊扶月握住他的手,安抚一样地拍了拍,江叙的目光就落在那两只手上,声音已经没了情绪:“不管怎么样,先让客人进来。”


    季延钦别过头小声骂了句什么,最终没再反对。


    餐桌上,孤零零的单人份食物看着实在尴尬,季延钦于是摆出副男主人的样子,招呼夏炀在沙发上坐。


    江叙不想看见这一幕,转身去厨房倒水,他捏着玻璃杯,缓慢而沉重地抬起眼睛,盯向刀架上的几把刀。


    小的是水果刀,割断动脉,或者……位置准确一点,也能捅进心脏。


    普通的菜刀,这种程度对位置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了,往腹部最柔软的地方捅,拧着刀柄转一圈。


    或者更大一点,也有足够砍断骨头的砍刀……


    水杯里的热水溢出来,浇在江叙的手指上,他在疼痛中骤然一缩手,玻璃杯往地上掉下去。


    破碎的响声没有响起,密密匝匝的网接住了倾倒的水杯,热水在地上流了一地。随后伊扶月苍白的手从他身后探过来,捡起距离地面不过几个厘米的杯子,又稳稳放进他的手心。


    杯子还微微发烫着,烫得江叙指尖泛红:“……妈妈。”


    “嘘。”伊扶月抬起手指,和江叙的手叠在一起,“他们在说话呢。”


    江叙眼眶发涩,他低头,重新往玻璃杯里倒进涌起白雾的热水,水雾扑在脸上,又让眼睛变得湿润了。


    客厅那边看不见厨房里的景象,只有隐约的说话声传过来,那两个人正好都很健谈,哪怕在这种尴尬地场景下也能一句一句接连不断。


    伊扶月柔软地贴着他的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不断吹在他的耳边:“怎么突然把那个孩子带来了?小叙跟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已经是可以一起回家的好朋友了?”


    好痒。


    江叙的一侧耳朵慢慢红了,滴血一般发烫:“427已经怀孕……嘶……”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伊扶月咬住了他的耳垂,含糊地问:“嗯,他怀孕了,所以呢?”


    “所以……”江叙的手有点抖,热水不能很好地倒进杯子,时断时续,水滴飞溅,但没有一滴落在他的手上,伊扶月覆盖着他的手,没有血色的手背被烫出几块红点。


    她像是没有感觉到,还在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指:“所以,小叙来给妈妈送新人了?怎么不一次多带几个,好翻个牌子选个秀?”


    江叙放下热水壶,放弃继续倒水:“如果妈妈希望的话,我会去找更多的……”


    伊扶月又咬了他一下,耳朵上大概已经带上牙印了。江叙这回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重地抿了下嘴唇,才继续说:“找更多的人类,你会喜欢的人类。”


    “这么善解人意啊。”伊扶月幽幽笑了笑,蒙眼的缎带贴着江叙的下颌,“小叙,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江叙没有说话,但是耳朵竖了起来。


    伊扶月轻描淡写地笑,嘴唇不断蹭着他的耳根:“我喜欢你是个直白的,从不口是心非的孩子。”


    她说着,手指隔着校服,在江叙胸前剐蹭了一下。江叙猛的一颤,差点弓起腰。


    “小叙,还记得柳老师掉下去的那天吗?他和方瓷真像,是不是?”


    “所以,你不觉得,季延钦和江先生,其实本质上也是真的相似吗?”


    “所以小叙,既然你这么讨厌他,为什么那天,你没像七年前一样,抬起凳子砸烂他的头,再踩着他的血爬到我身边,看看我在不在笑?”


    校服外套被拉开了,里面的衣服掩盖不住凸起,江叙的脑子在这一声声问询中有点混乱,最后只是舔舔嘴唇:“妈妈希望我这么做?”


    伊扶月笑了声,声音像长了细密的脚,又麻又痒地扫着鼓膜。


    “如果妈妈希望,小叙那天就不会发烧了。”


    伊扶月说完这句话,轻飘飘地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江叙这才终于能够呼吸似的重重喘了两口气,脸上血色一涌,又蓦的惨白下去。


    伊扶月从他手里接过倒了半杯的水,抿了一口,被吻过后发红的嘴唇湿润得亮晶晶的,弯起来是带着诱人亲吻的弧度:“所以小叙,一会儿,要好好把你的同桌小朋友送回去,知道吗?”


    江叙猛的抬眼:“你不要他?”


    “怎么能欺负刚成年的小孩子?”伊扶月摸了摸他的脸,“况且,在爱人孕期出/轨,可不是件值得提倡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伊扶月:在爱人孕期出/轨,可不是件值得提倡的事情。


    1-425:谁来为我们发发声啊?


    第99章


    “爱……人?”江叙直愣愣盯着伊扶月的脸,刷白一片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我真的,不明白,妈妈。”


    伊扶月轻轻牵着嘴角,露出被雨雾浸湿般难以捉摸的笑容。她是全知的智者,她那么确定,他不会违逆她分毫。


    她温柔地开口:“那天我不是就告诉过小叙,要叫他爸爸吗?只是后来你病了,病中的孩子应该得到糖果。”


    江叙往后退了半步,水雾凝在眼睛里。


    他伸出僵直的手指,试图去握伊扶月的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妈妈,我们不是……很好吗?”


    他们不是……一直这么生活的吗?


    他不是,一直很乖,从来不会妨碍她吗?


    他知道她身边会有很多男人,很多很多源源不断,他知道自己只是被“更偏爱”的那个,他和那些男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他扮演乖巧的孩子,扮演顺从的帮手,他希求过嫉妒过渴望过,期待过自己为她怀孕从此成为唯一的,但他知道这是妄想,他没有那么执着……


    他没那么执着啊,他几乎什么都接受……


    可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已经完整的,严丝合缝的生活中,硬生生再加进一个人呢?


    她不在乎他会疼吗?


    什么叫爸爸?江淮生?


    他在悚然落下的眼泪中想起了这具身体生理学上的,真正的父亲,也想起那天流了满地的血,伊扶月靠在床头,女妖一般,在被死亡织成的巨网中盈盈而笑。


    江叙只能问:“我做错什么了?”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还是,妈妈想要……我的嫉妒了?妈妈想让我嫉妒谁? 427 ?他凭什么?他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妈妈觉得他像江淮生?就因为他杀了一个人?”


    江叙很少语速这么快,他是个相当寡言的人,除了和伊扶月之外,他同其他人的交流几乎只有一个目的——帮助伊扶月。


    他花了七年做茧自囚。


    “小叙。”伊扶月平静地叫他,“你当初,也只是杀了一个人。”


    江叙有些过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在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中像被冰锥捅进大脑一般,但伊扶月又轻轻抱住他,仰头缠绵地亲吻他的嘴唇。江叙本能地张开嘴,在被亲吻的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小兽似的呜咽。


    “又在撒娇了。”伊扶月模糊地吻着他,抬起手用指尖描过他的眉眼,“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想试试三个人的生活……小叙,我依旧是那个编织死亡的人,对你而言,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让我也怀孕,怀得比他更多。”江叙的胸膛隐约起伏着,在昏沉的亲吻中不断将自己作践着往下踩去,一层一层,从地狱落到更深的地狱。


    伊扶月的亲吻突然停止了,江叙在这一瞬间,近乎感到恐慌。


    “我到底……为什么不可以?”


    伊扶月抱住了他,轻声说:“小叙,你是我最珍爱的孩子啊。”


    他不信。


    *


    伊扶月最终对他说出任何的,他想要听到的话。


    江叙送夏炀出巷子的时候,夏炀好像总算从那种尴尬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一时间连对伊扶月的心动都淡了,只顾着小声抱怨:“你跟伊姐姐真的,两个人躲厨房里嘀咕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跟你那个新爹大眼瞪小眼多可怕……”


    江叙:“他不是。”


    “不是什么?”夏炀一愣,“哦,不是爹是吧,嗐爱啥啥的,反正我是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他搓搓手臂:“总感觉明里暗里不舒服。”


    江叙:“我爸爸已经死了。”


    “啊……我知道啊,要不然伊姐姐也不至于一个人拉扯你……”


    “他该死。”


    夏炀呆住,一捧雨忽然随着风钻进他的脖子里,夏炀狠狠打了个寒噤,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江叙别过头,发红的眼睛被昏暗的光线隐蔽,他指了个方向:“前面就是公交车站,坐417线。”


    “啊……好?”夏炀莫名的,觉得有点怪异,“等下江叙,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我请你好吧?你挑地方,我一点忌口都没有吃什么都行,你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否则我怎么感觉你要去干架……”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雨里聒噪的鸟,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伊扶月会为他挑选这样一个聒噪的同桌,又为什么,明明上了点心,却又这么随手推开。


    那些声音落在江叙耳朵里,仿佛不断剐蹭着玻璃,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怎么样江叙?我好不容易都溜出来了,今晚就算去网咖通宵也不至于再给我干回学校去吧?那也太惨了,我跟室友知会过了,明早上再跟你一块混进去……”


    江叙突然开口:“走。”


    夏炀差点咬了舌头:“走哪儿?”


    江叙转过一张蜡像一样惨白的脸,说话时,脸上的肌肉仿佛都没有动一样,看得夏炀头皮发麻:“你说的,吃东西。”


    夏炀挠挠头:“你要跟伊姐姐说一声吗?”


    江叙摇头,捏着伞柄的手冷森森泛着白。他感觉到某种令人痛苦的无力……源自于不对等的,难以对等的认知,伊扶月永远会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他在想什么,哪怕他今晚突然离家出走,对她而言也只是一只蝴蝶在网中的挣扎而已。


    她不会有丝毫着急,她知道他会回去,但江叙只想知道,她会不会来找他。


    夏炀找了个烧烤摊,点了几十串肉,江叙要了一打啤酒。


    “不是哥,明天上学的……”夏炀目瞪口呆地盯着江叙很不熟练地开了瓶酒,倒了一杯。


    江叙显然没怎么喝过,对于啤酒泡沫没有半点预期,直接倒满之后,泡沫哗啦啦溢出来,几乎将他的手指浸透。江叙也不管,喉结一滚把整杯酒咽了下去,弯腰咳嗽了两声。


    他的身体其实还没完全恢复,这会儿鼻子堵住了,身体里不断往外溢的水好像只剩下了眼睛这一个出口。江叙很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夏炀有点胆战心惊地拿起串烤羊肉,不停地拿眼睛瞥他:“江叙,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没有。”江叙蹦豆子似的吐出两个字,又倒了一杯酒。


    夏炀赶紧把刚上的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哥们你先吃两口,完蛋伊姐姐知道我把你带出来喝酒她肯定要生我气了……”


    “她不会。”江叙又蹦出几个字,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酒杯里渐渐消失的白色泡沫,“她不会的。”


    “……”夏炀翻了个白眼,一时间有点词穷,但他完全受不了尴尬,只好顺着江叙的话东拉西扯,“啊对对,伊姐姐那么温柔肯定不会为这点事生气,哪儿跟我妈似的,我跟你说江叙,就今天我溜出学校这事要是被我妈知道,她肯定联合我爸一起把我吊起来打……伊姐姐一看就是从来没打过你,才给你养成这样……”


    江叙已经默不作声喝了一整瓶,正打开第二瓶,他对自己的酒量也没什么认知,这会儿脑子已经有点发晕了。


    但他依旧精准地从夏炀的胡扯中抓住了几个字:“怎样?”


    夏炀咬了口肉,大口嚼:“不食人间烟火。”


    江叙:“……”


    夏炀:“我说真的,你刚转来那会儿,一群女生打赌谁能让你第一个开口说话。就怎么说呢,你也不是说真那么哑巴,正常该说的话也说,但就是让人觉得……”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几秒:“觉得你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江叙没有反驳,他不吃那些肉串,只沉默着,一杯一杯地喝酒。


    “大家同学一场,我俩还同桌一场。”夏炀摇头晃脑,“但我老感觉,你是不是连我名字都没记住过。”


    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江叙垂下眼睛——如果伊扶月真的喜欢他,那么他就是一串编号,如果伊扶月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兴趣,那么他就是一个会在自己耳边发声的声源。


    他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彭城已经是让人崩溃的,绝望的长了。


    大部分时候,一个月,一个半月,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一个人。


    “说真的,如果不是伊姐姐拜托我,我也不乐意非找你说话。说十句你能回一句我就谢谢你了。”夏炀说着,委屈地鼓鼓嘴,突然也来了点豪情似的,“来来来,我也来点酒,以后就是酒肉朋友!你那后爸要是欺负你,你就躲我家去,我爸妈最喜欢成绩好的,啧,到时候估计恨不得把你当亲儿子把我扔路边上去。”


    江叙没应声,目光垂着,但从桌下拿了瓶酒,放到对方面前。


    喝酒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因为江淮生总是喝酒后回家。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江淮生会拎着一瓶白酒,打开那扇囚禁母亲的房门走进去,那瓶酒最后总是会被砸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从半开的门缝中,闻到浓烈的,恶心熏人的酒气。


    他厌恶自己是混乱的,不冷静的,偶尔他坐在门外时也会想,母亲为什么不把那瓶酒砸在江淮生的头上,或者用酒瓶的碎片划开江淮生的喉咙。


    为什么最后,那个被她杀死的人,不是应该去死的江淮生,而是她自己呢?


    如果她也是一个,像伊扶月那样,拥有着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恶意,是不是那天,浸润了他棉拖鞋的,就不会是她的血了?


    伊扶月……


    耳边那只聒噪的鸟喝了两杯酒,话变得更多更密了,拽着江叙的袖子撒酒疯:“我真的好喜欢你妈妈啊!那个撬我墙角的狗崽子今天还一个劲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同学……个狗崽子我喜欢的人刚被他掐着腰亲啊!”


    江叙甩开他的手:“我也亲了。”


    话刚说出口,江叙就后悔了,他果然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好在夏炀估计没听清,继续嚎:“江叙你说我给你当爸爸是不是比那个莫名其妙的男的更好?你要不现在叫我声爸爸你就当圆我梦吧呜呜呜……”


    “滚。”江叙现在一听到“爸爸”这两个字几乎犯恶心。


    “你叫我爸爸我就滚……”


    “……”


    桌上的烤串几乎只被夏炀啃了一两串,很快就彻底凉了,油脂凝固在肉的表面,看上去腻得可怕。江叙眼睛半合,强撑着不要靠到油腻的桌子上,用一只手抓着凳子边缘,耳边是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晰的,潮汐一般的声音。


    夏炀已经彻底喝趴了,烧烤店的老板瞥了他们这桌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过来问了嘴:“那什么,你们俩……还吃吗?要不要帮你们叫下家长?你们这还能结账吗?”


    江叙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木木地垂着眼,突然开口叫了声:“妈妈。”


    老板笑了:“这不能乱叫啊……”


    她话音没落,小店的门就被推开了,老板连忙抬头准备招呼,刚才还木然坐在椅子上的高中生却突然站起来,整个挡住了她的视线。


    “……妈妈。”江叙有点踉跄地往前走了半步,在一片虚无中,只听到导盲棒敲在地面上,“咄,咄”的规律声音。


    导盲棒轻轻在他的小腿骨上敲了一下,不太疼,但让他忽然觉得有点羞愧和委屈,江叙低下头,抿住嘴唇,像是不想让酒味散出来。


    然后小动物一样伸出手,指尖抓了抓,没抓住什么,又往前探了探。他的眼睛已经花了,辨认不清距离,原本是想抓手,结果一用力,抓住了长裙的腰带。


    腰带被扯松了,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江叙立刻抓住,严严实实地在自己的两只手腕上捆绑式地绕了好几圈,但最后没法打结,只好欲盖弥彰地用右手掌心捏着最后那小截,鼻尖溢出一点汗。


    他感觉到,妈妈的手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脸上。


    “抱歉,这两个孩子吃了多少,我来结账……咳,剩下的这些打包吧,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伊芙提亚对小季同学没感情的,她这一波真正的目标只有小叙,只是小季同学正好比较好用。


    伊芙提亚:哎,孩子一声不吭跑出去了,这算是迟来的叛逆期吗?


    路西乌瑞:……


    伊芙提亚:不过我家小孩也就喝个闷酒,有些更叛逆的,一折腾起来直接就是奔着弄死自己去的呢~


    兰迦:……


    第100章


    烧烤店里暂时没有来新的客人,倒是伊扶月又点了些新鲜的烧烤,叮嘱老板把新点的和剩下的分开装,新点的不要放辣,她一会儿一起付。


    老板把几十串烧烤分别打包好放在桌上,关切地询问道:“那个,姑娘啊,你一个人能把这俩小子弄回去吗?我看你眼睛……”


    伊扶月坐在桌边,闻言抬起头,柔和地笑了笑:“不用担心,一会儿会有人来帮忙。”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黑红的脸上露出笑容,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伊扶月的脸,只觉得漂亮得不像人。那个喝醉了的高中生就坐在旁边,抱着她的腰,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里,只露出个黑漆漆的后脑。


    这么年轻,怎么也不像有这么大一个孩子的了。


    伊扶月很敏锐地捕捉到目光,就好像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几秒后,轻轻说道:“这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只是……他的确叫我妈妈。”


    她说着,用手指蹭了蹭江叙后颈上的头发:“小叙,对不对?”


    江叙大概脑子还是木的,蹭着她的脖子慢悠悠摇了摇头,手臂抱得更紧。伊扶月有些宠溺地叹气,朝老板微笑道:“他亲生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是个可怜的孩子。”


    “啊……”老板原本还想聊聊,结果没想到突然被砸了这么些事,一时间也不好接话,打了个哈哈回到收银台后,拿手机刷起视频。


    伊扶月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意隐去了,不远处还坐着几桌在吃烧烤的人,有些中年人,也有群大学生,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什么之外。江叙的身体很烫,紧紧贴着她,发热的呼吸带着啤酒的气味,接连不断地吹在她的脖子边。


    伊扶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责怪道:“妈妈不喜欢你喝酒哦。”


    江叙不知道听到没,还是摇头,半长头发蹭得脖子一阵发痒。


    “又撒娇。”伊扶月笑了声,终究还是伸出手,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慢慢抚摸着。


    大约十分钟后,烧烤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但不知为什么,这次连老板都好像没看到一样,只是打了个哈欠继续看着手机。


    门外的细雨裹着白雾涌进来,江叙忽然打了个寒噤,伊扶月抬起手,温柔又强硬地按住他的后脑,紧紧贴着她脆弱的颈弯,不露出分毫。


    “你主动找我来见你,倒是难得。”桑烛扫了一眼店内喧闹的场景,最后目光落在被伊扶月抱在怀里的男孩身上,停留了两秒,又平静地转开,温和地注视着伊扶月的面孔,“总不是能是找我来这里喝酒吧?”


    伊扶月笑着拿起江叙的杯子,抿了口里面残余的啤酒:“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你想试试吗?”


    桑烛摇头。


    “好吧。”伊扶月也不勉强,慢慢把那半杯啤酒喝完,苍白的脸颊透出一点红。


    桑烛一向摸不透这个妹妹的心思,不过她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期间甚至从斗篷里伸出手,把那只通风报信的小蜘蛛轻轻放在桌面上。白蜘蛛用两只脚在她指尖上戳了戳,转头爬进伊扶月的袖口。


    毕竟,伊芙提亚并不是一个会开口向他人求助的孩子,大概是发生了什么……


    “咳咳。”伊扶月被酒呛了一下,用手背抵着嘴唇闷闷地咳嗽,又抬起头,“其实,姐姐,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


    桑烛认真听着:“你说。”


    伊扶月就笑了。


    她怀里的男孩似乎想要抬起头,她又侧头低声哄了两句什么,那个男孩就模糊地蹭了蹭她的下巴,又贴回她的颈窝。


    “只是件小事。”伊扶月抬头朝向桑烛的方向,伸手指着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还在傻乎乎笑着的夏炀,“姐姐,给你送个小孩养养,要不要?”


    桑烛:“……”


    桑烛:“?”


    伊扶月笑着说:“姐姐,别养死了哦。”


    桑烛一时有些无语,她望着伊扶月,深色的眼睛在烧烤店驳杂的灯光下也显得有些破碎的光亮。


    她的目光落在夏炀身上,宽容平和,望着孩子般地轻轻一瞥:“伊芙提亚,我也在你的网中吗?”


    “怎么会?”伊扶月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在争宠而已啊。”


    桑烛沉默一会儿,最终平淡地笑笑,指尖溢出一缕白雾,小蛇似的在伊扶月额头上轻轻撞了下:“谎话连篇的小骗子。”


    伊扶月并不反驳。


    她从桌边站起身,江叙迷迷糊糊的,连眼睛都睁不太开,但还存着点本能,顺势一起站起来,连体婴一样黏在伊扶月身上。伊扶月一手捏着导盲棒,另一只手轻轻环着他的腰,又侧头柔软地问:“小叙,能走吗?回家了。”


    江叙还是摇头,好像除了摇头就不会别的动作。


    “那妈妈也抱不动你啊,只能用蜘蛛把你抬回去了……”


    “妈妈……”


    “嗯?”


    江叙嘴唇隐约蠕动着,像是在做着什么不安稳的噩梦,抱着伊扶月的双臂颤抖着,只吐出含糊单调的音节。


    “妈妈……”


    伊扶月就轻轻应着声,一点一点小步挪着,直到拉开玻璃门,撑起黑色的伞,两个人相依为命一般被笼罩在雨雾中。


    桑烛站在桌边远远望着,忽然发现,伊扶月没把桌上打包好的食物全部拿走,还留下了一袋。


    她眨眨眼睛,不知为什么,在这种莫名的境况中露出点笑意来。兰迦推门进来,抿着嘴唇望着趴在桌上的男孩:“圣使大人,要……怎么处理?”


    “背到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等他明早自然醒就可以,不用管。”桑烛把桌上的那袋新鲜烧烤拎在手里,包装很严实干净,并没有沾上油污。


    兰迦这才注意到,他背起夏炀,从桑烛手中接过袋子,问:“这是?”


    “用这个世界人类的话说,大概叫地主之谊。”桑烛有些无奈地弯了弯眼睛,“或者你也可以简单理解成,我妹妹请你吃东西。”


    兰迦愣住:“……请我?”为什么?


    桑烛:“应该是因为,她还没有付钱。”


    兰迦:……


    最后,桑烛在老板大变活人见了鬼的探究目光中结了所有账单。


    *


    月过中天,月光被雨蒙着,透出朦朦胧胧的一点光。


    伞没法完全遮住两个人,伊扶月身上的裙子湿了大半,江叙的校服也濡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他的肩膀上。


    江叙这会儿似乎清醒了一点,又像是醉得更厉害了,一张脸烧得红透,连一向寡薄的嘴唇也透着湿润的水红。


    他被伊扶月按在床上坐好,怔怔地喊了声:“妈妈?”


    “嗯。”伊扶月应声,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江叙立刻探出一点舌尖,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江叙依旧用她的腰带缠着自己的双手,作茧自缚一般把交叠的手举到她眼前,抓住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妈妈……”


    伊扶月纵容地侧过头,任由他拨乱了挽起的长发,白花掉在地上,发丝倾泻而下。


    她叹了口气,轻声问:“小叙,你是在叫谁呢?”


    江叙没听懂一般,怔愣地垂着水淋淋的眼睛,又被伊扶月掐着舌尖抬起下巴,眼睛里的水膜破了,两串眼泪顺着发红的眼角无声洇进发丝。


    他们靠得很近,但不是全然贴在一起的那种近。伊扶月可以用手指描出他的面孔,他的梦境,他所思所想的一切,像是解剖一样,一点一点分割出每一条神经。


    “小叙,你在叫我,还是……在叫你真正的妈妈?”


    “她在你的梦里,又掉下去了吗?”


    江叙浑浑噩噩,他觉得自己站在血泊里,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血是冷的,冷得浸透骨髓。他眼前是摔得支离破碎的尸体,骨头刺出皮肤,内脏流淌在地上,白色的蜘蛛在血泊里爬着,密密麻麻,仿佛红色的海里掀起白色的浪花。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在梦中漠然地蹲下去,拨开尸体的头发。


    他认不出那张脸,但是觉得自己的血忽然沸腾一样热了起来,他抓住自己的衣领,用力撕开……然后一双冰凉的手落在他的身上,拂过胸膛,贴着脊背,逼着他跪下去,跪在满地的血中,又托起他的腰。


    他和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他依旧认不出那张脸,那张脸上有太多的脸,就好像伊扶月丈夫的遗照,无数人的脸堆叠成那张脸,眼睛鼻子嘴,每一根肌肉的线条,尸体有着长发,尸体是从楼上掉下来的,但尸体的身上又插着刀,尸体有着高耸的腹部,被骨刺穿透后流出无数带卵的血。


    “小叙。”


    他又听到伊扶月的声音,在身体被打开的战栗中。他忽然觉得安心了,他伸手捂住了尸体的眼睛,将额头抵在手臂上,咬着沉重的喘息,叫了声“妈妈”。


    伊扶月说:“小叙,你要活得像个人啊……”


    江叙骤然一震,发出“啊”的一声,沙哑低回,恍惚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变,他跪趴在那扇门前,被拴住的门只开了一条缝隙,他的手指下按着一把银色的钥匙,正将它从缝隙中推进去。


    他从缝隙中看着里面的人,只看见一截漆黑的,疯子一样遮住面孔的长发,他的手指被里面的人抓挠着,指节处刮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小叙……”屋子里的人哭着叫他。


    “小叙。”身后的人轻柔地叫他。


    声音不断重叠着,江叙被往前压去,赤、裸胸膛紧紧贴着门板,冷冰冰地刺激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压着那把钥匙,感觉自己的手指几乎被一片片削下皮肉,剩下了支棱的白骨。


    “给我,小叙……你爸爸要回来了,把钥匙给妈妈……”妈妈在哭。


    “小叙,跪稳,不要动。别怕,在妈妈这里,什么都不需要怕。”妈妈在抱着他。


    江叙咬住嘴唇,胸腔剧烈快速地起伏着,生理泪水接连不断落下。


    他透过模糊的泪膜,看到门缝中,被囚禁的金丝雀终于抬起头,从凌乱的发间露出脸来——那张他熟悉的,用黑色缎带遮着眼睛,脆弱却又美丽如朝雾细雨的脸。


    伊扶月。


    伊扶月问他:“小叙,你究竟想要和我,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所以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结账?


    伊芙提亚:姐姐,我现在好穷的啊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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