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床上的被子已经被掀了下去,浅色的床单上有着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色痕迹,毛润的边缘随着不断滴下的水向外扩散开。
伊扶月用手指一节一节按着江叙的脊椎骨,神情模糊不清。江叙跪得很乖,腰努力塌下去,肩膀微微耸着,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偏长的黑发遮住脸。伊扶月知道他正咬着嘴唇,半片削薄的下唇被咬得红肿糜烂,透着亮晶晶的水光。
哪怕神志不清,也很乖,跪姿标准,很善解人意地把身体送到她最趁手的位置,流着泪时也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她并不教他这些,但他学会了。
准确的说,伊扶月什么都不教他,最初捡到他的时候,伊扶月也什么都不要求他做,像随手养着一只猫。江叙无师自通地学着一切,从不知道哪个男人开始,他突然学会了怎么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挑拨离间,嘲讽斥责,默契地在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时,勾动了那个男人的嫉妒心,也差点被对方杀死。
伊扶月赶回家将那个男人从他身上吊起来的时候,江叙被掐得几乎窒息,脖子上几道深色的指印。他狼狈地咳呛着,睁着双没有情感的水淋淋的眼睛,野兽一样望着她,又抓起地上刀,刺进被蛛丝吊在半空中的男人的腹部。
卵和血一起流出来,江叙什么都没说,但好像这样证明着——妈妈,你看,我是有用的。
再后来,他把自己的身体送到她手里,一开始带着些僵硬和无措,但那些生涩很快消失了。
他看着她对其他男人所做的一切,揣摩着她的喜好,一点点调整着自己所有的动作。他知道她真正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其实少有温情,最初的几次他似乎试着想要抱着她,用腿攀附她,甚至会想跪坐在她身上,用手在她身上抓出痕迹,或是在她身上留下吻痕……后来这些尝试也渐渐没有了,大部分时候他都很标准地跪着,无论脸贴着的是床铺还是鲜血。
好乖,好乖。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就主动地一点点打磨自己,做一个讨她喜欢的乖孩子,偶尔有点无伤大雅的任性,会故意欺负欺负那些怀孕的男人,但也只是可爱罢了。
所以偶尔伊扶月也会想,自己究竟在不满意什么呢?
究竟还要把他变成什么样,她才能真的满足呢?
然后她会告诉自己一个答案,她了解着自己,永远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伤害也好温柔也好,一切不过是蛛网编织的假象,剥开皮肉剥开灵魂,她真正所见的一切从来在这些之中。
她轻声问:“小叙,你究竟想要和我,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唔……”
伊扶月:“除了死亡,除了我,小叙,你有自己的梦想吗?”
“妈……妈……”
伊扶月闻言,面目模糊地笑了。她将手指往下按去,指尖仿佛带着细小的刺,电流般些微的疼痛刺激着意识混沌的身体。江叙整个人剧烈一颤,被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呛住,在战栗中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小叙,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有很嫉妒的人。”
伊扶月在挽留的水声中收回手,手指间拉着蛛丝一般粘稠细腻的丝线,她在灯下轻轻抬着手指,白蜘蛛从袖口漫出,渐渐覆盖了整只手。
她为他构建了一场新的“旧事”,从窗户掉下去的孕夫,将孕夫推下去的“父亲”,被男人们争夺的女人,看着一切的,麻木的孩子。
七年前那场仓促的,异常的“弑父”;这一次因为他没能动手,因此在这个场景中活下来,开始挤占他的生活的,他所恨的“父亲”。
以及……一个被囚禁的母亲,房间里的疯女人。
狭窄的房间里,伊芙提亚轻轻歪着头,无数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又黏连在伊扶月的身上,白色的蛛网上有漆黑的影子,仿佛蜘蛛盘踞,伊扶月的脸犹如白月,她伸手将江叙翻过来,在对方微微掀起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江叙的手指无力地收缩,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
他的梦似乎更不安稳了,眉头紧紧皱着,嘴唇被咬出了血。他像在母亲子宫中一样蜷缩起来,身体湿淋淋的,洁白一片。
梦里的场景不断变换着,江叙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房间被囚禁的人变成了伊扶月……江淮生的确想要这么做,他想,但是他不可能做到。
因为伊扶月是强大的,是足以玩弄所有人的,是坐在床上落着泪,却面对死亡露出笑容的。她不会被伤害,不会被压制,人类不过是蛛网上挣扎的虫豸,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
江叙伤可见骨的手指紧紧压着那枚小小的钥匙……他恍然觉得,如果伊扶月得到这把钥匙,她就能够打开手脚上的锁链,但她不会得到自由,江淮生不允许她的自由,然后她会从那扇窗户掉下去,他走出房门时,尸体摔在灌木丛里,流出来的血浸透他的拖鞋。
——像他母亲。
他是这场死亡的帮凶。
后来,他是许多死亡的帮凶,他不断期待着看人坠落,看血流出……伊扶月给予他这一切,他爱她,从灵魂的震颤开始。
门缝里,“伊扶月”的脸上满是眼泪,江叙见过她的许多眼泪,但他总能看见眼泪下捕猎者的笑容。
但如果,伊扶月不是个捕猎者。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被欺骗,被引诱着来到这里,如同蝴蝶标本一样被钉在这个充斥着罪恶的房间里,如现在这个瞬间一样,只是落下真实的,绝望的眼泪。
就像……
“……妈妈。”江叙喃喃着两个字,脸贴着冰冷的门缝,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眼底血丝弥漫。
“救救我,小叙……把钥匙给我吧……”妈妈哭着乞求,然后,江淮生来了。
不,江淮生是在母亲掉下去之后才回来的,喝了酒,脚步踉跄着走进院子,一脚踩进母亲的血泊里。
江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就像那天他被突然发疯的江淮生一把甩在地上一样,身后的人抓住他的领口把他甩开,领子勒住了喉咙,近乎窒息的感觉。
是427。
427有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他打开门走进去,踢开了地上的钥匙。江叙很急促地呼吸着,一时间他几乎没有办法分辨自己的年龄,他的手仿佛变得很幼小,那是他八岁的手,他偷偷将钥匙从门缝推进去,被母亲抓住手的那一年。
房间里,“伊扶月”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混乱无序,幻想和真相交叠在一起,江叙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发现自己的手中握住了什么。
是……琴凳的腿。
八岁的他应该抬不起琴凳,八岁的别墅里,也从来没有过钢琴。
房间的门半掩,里面纠缠的人影看不清晰,混乱的声音尖刺一样不断搅弄着他本来就混沌的大脑,从那颗异常的,病态的,嗜血又麻木的大脑中,硬生生扯出尖锐的恨来。
为什么……掉下去的不是另一个人?
他到底,该怎么做个人?
妈妈,不能告诉他吗?
他什么都能够去做,嫉妒也好,怀孕也好,他有的什么都能够被拿走,别扔掉他啊妈妈,别用“爸爸”来逼疯他。
用别的吧,别的什么都可以,他会乖乖变成一个恶贯满盈满心嫉妒的毒夫,变成蜘蛛的巢,变成有用的一切。
别掉下去,别让自己掉下去……
别这么对他。
江叙拖着琴凳,慢慢站起来,推开了眼前虚掩的门。
他应该,在八岁之前,就这么做。
……
江叙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是熟悉的天花板。脑袋因为宿醉隐隐发疼,他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手脚都是软的,但换了睡衣,身上很干净,江叙低头用指尖捻了捻领口,没有从自己身上闻到酒味。
他突然裂开嘴角,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又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僵硬又释然地笑了声。
妈妈还是去接他了。
他换好衣服,洗漱后安静地走出房门。伊扶月和427靠得很近,他们在厨房, 427用手撑着水池边缘,弯腰发出一阵阵干呕。伊扶月微微蹙着眉,不断用手顺着他的背,焦急地小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427抬起头想回答,又被一阵干呕压下脊背。江叙冷眼看着,伸手用掌心盖住自己的腹部。
他的腿根还是酸软一片,腹腔里很热,带着暖和涩,又隐隐发胀,清晰地宣告着昨晚发生过什么。
他走过去,倒了杯水润润嗓子,才在伊扶月焦急的声音中冷淡道:“没准是怀孕了。”
伊扶月动作一顿,季延钦原本吐得整个人都虚了,听到这话,还是脸色铁青地挣扎着抬起头:“你说的什么话呕……,我一个男人怀什么孕?”
江叙的目光很直白地往下扫过去,季延钦顿时别扭地捂住肚子,又往水池呕出点酸水:“肯定……什么吃坏了……”
“那去医院查查吧。”江叙收回目光,“哦对,你不敢,因为你杀人了。”
“小叙!”伊扶月立刻阻止了他说话。
季延钦原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彻底刷白,猛然窜起的怒气和恐惧甚至一下子盖过了身体的异样,“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你妈妈才会……”
“为我妈妈才杀人的?”江叙打断他,“所以我妈妈应该以身相许吗?”
季延钦一时语塞,带着点羞恼地看向伊扶月。
伊扶月永远能说出他最想听的话,她脸色发白,在江叙的质问中微微抿了抿唇,但依旧说:“是我愿意的,小叙,你不能这样对……对爸爸。”
“我知道了。”江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双眼睛只盯着伊扶月的脸,“不能这么,对……爸爸。”
他说着,甚至给季延钦倒了一杯热水:“喝点水,爸爸,家里有备肠胃药,我一会儿去找。”
季延钦莫名觉得有点寒毛倒竖,腹中的恶心感更强了,看着江叙递过来的热水像看着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一种猛然窜上来的,难以形容的情绪让他一把挥开了江叙的手,水杯砸在地上,热水溅了江叙满裤脚。
一时间厨房里寂静无声,季延钦自己也愣住了,原本应该赶紧补救,不管怎么样江叙愿意这样叫他都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们是要成为一家三口的,但“杀人”两个字就像跗骨之蛆,最终季延钦什么都没说出来,匆匆走出厨房,一把关上了主卧的门。
伊扶月靠在洗碗池边,江叙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小叙,戴上手套,小心别把手划伤了。”
“好。”江叙把几块大的碎片扔进垃圾桶,戴上橡胶手套。
他再次蹲下去,伊扶月却伸出手,托住了他的脸,手指抵在他咬破的唇瓣上,摩挲间微微刺痛。
“不闹别扭了?妈妈还以为小叙还要生好久的气呢。”
“嗯。”江叙张开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没什么用,妈妈不心疼我。就算我乞求妈妈,妈妈也不会为我扔掉那个男人,他还是会留在这里,直到死掉为止。”
伊扶月没有说话,江叙平静地抬起眼睛,张嘴将伊扶月的手指吞得更深,几乎让她碰到收缩的喉咙,随后又慢慢松开,一点点舔去她手指上残留的涎水。
他说:“但是妈妈,别忘了,我的爸爸死了,我亲手杀死的。”
江叙讨厌父亲这两个字,讨厌与之相关的一切概念。
伊扶月捏住他的一颗虎牙,用让人牙酸的触感轻轻晃了晃:“小叙想做什么?”
江叙半跪着,高高扬着头,猫似的眯起眼睛,声音冰冷模糊。
“我不乞求妈妈的垂怜了。”江叙说,“既然我也在妈妈的网里,既然我也满腔嫉妒,那么……我也是可以争抢的那个,对吧?”
伊扶月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伊扶月:打起来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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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伊扶月笑了。
“小叙。”她轻飘飘地用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看来你昨晚做了个好梦。”
江叙没有否认。
伊扶月低头吻了吻他红肿的嘴唇:“乖,你该去上学了,让爸爸送你?”
江叙眼底肌肉隐隐抽了一下,报复一样地在伊扶月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那妈妈就该等警察或者医院通知,路上发生车祸,有人不治身亡了。”
他说完,很快地清理赶紧地面,做好早餐后扶着伊扶月在餐桌边坐下。时间已经不早了,江叙应付式地吃了两口,拎起书包出门。
伊扶月有一勺没一勺地划拉着甜粥,不久,听到主卧房门传来开门的声音。伊扶月侧过头,柔声问道:“延钦?身体好些了吗?”
季延钦习惯性地摇头,又想起伊扶月看不见,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我已经找人安排了,最迟三天后我们就离开这个国家,我们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到时候不管这边调查进度怎么样,查出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可是……”伊扶月低下头,有点犹豫地抓着手指,“三天……太着急了,小叙的学籍档案这些都没办法这么快处理好,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离开这个国家后能不能适应,语言不通的话……”
“有我在,别怕,我什么都会为你安排好,语言什么的慢慢学就可以,不想学也没关系,你不需要跟别人交流。”季延钦缓和下声音安抚,他感觉肚子一胀一胀地难受,想呕吐的冲动又涌上来,他咬牙按住自己的胸口,忍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至于江叙……我先送你离开,剩下的我来处理,放心。”
伊扶月手指一顿。
眼前这个人,是个看上去很善良的,符合一切世俗所赞赏的,很好的恶人啊。
和相依为命的孩子分开,离开这里,去一个不熟悉的国家,双目失明,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的能力,甚至连交流都不再被允许……就这么轻易地,绝望地,无法抵抗地被握在掌心。
如果她听从他的安排,她的小叙,真的会被送到和她相同的地方吗?
伊扶月抿着唇,没有说话。
但季延钦已经知道该怎么让她同意,他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卑劣,一边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利用这件事,等带着伊扶月离开这个国家,他一定不会再用这件事逼迫要挟……
“伊老师……扶月。”季延钦在她面前半跪下去,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也有很多顾虑。但是扶月,我……我手上有一条人命,我只要还留在这里,这辈子都没办法安心……我会疯掉的。”
果然,伊扶月如他所愿地颤抖了一下,让步道:“我……和小叙说一下这件事……”
提到江叙,季延钦又想起刚才的对话,脸上闪过一点暗影——他其实算不上厌恶江叙,的确,江叙代表着伊扶月那个死去的丈夫,但他可以容忍,甚至可以爱屋及乌。
但江叙是那天的目击者,并且很擅长刺痛他。
季延钦:“先别告诉他,他这几天还要正常去学校,每天接触的人太多,万一不小心说漏嘴,可能会有麻烦。”
“……”伊扶月的手指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季延钦握着她的手,用掌心慢慢揉搓着:“扶月,相信我,好吗?”
伊扶月:“离开之后,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对吗?”
“也没那么绝对。”季延钦努力笑了下,“但这座城市也没什么非要回来的必要吧,你在这里就住了几个月,有什么值得牵肠挂肚……”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伊扶月没有说话,按理说他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心有灵犀,但季延钦就是很突兀地意识到,他们在想同一个东西。
有什么值得牵肠挂肚的?
这里有楚询的坟墓。
她可以带着丈夫的遗像和遗物,但带不走楚询的坟墓。
这个念头让他的肚子突突胀痛了,但下一秒,伊扶月就像是感到抱歉一般,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手指。
“没关系的,季先……延钦。”她勉强弯着嘴唇,笑容惨白一片,“我不是在想……没关系,不回来也没关系。”
季延钦额角跳着青筋,他还想说什么,但腹部骤然翻涌起来的恶心逼得他冲进卫生间,腿一软跌在地上,拽着马桶圈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他感觉到伊扶月慌慌张张地过来拍着他的背,一叠声地问他怎么样。好一会儿季延钦才勉强平息下来,顾不上形象地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把汗,喘得头晕眼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腹部,好像……有点变大了。
伊扶月的手掌贴在他的腹部,仿佛有魔法一样,抚平了内部的痉挛,又牵出另一种痒,麻麻的,暖融融的,仿佛以往温泉水正在往外流淌,又让他回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
这次江叙不在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
季延钦想着,揽着伊扶月挪近旁边的浴室,打开花洒。
冰凉的水落在他们身上,像屋外的雨,又很快变得温热,伊扶月小声惊呼,蒙眼的缎带被打湿后,沉沉地滑落下来。缎带下的眼睛睁着,没有焦距,仿佛茫然脆弱,初入人世的鹿。
季延钦觉得自己像狼,但却是一只想要被鹿咬住喉咙的狼。
……
浴室里,细密的水声遮掩着另一种水声,但遮不住其他声音,季延钦的头不断撞在瓷砖墙壁上,经常大声呻/吟几声后,又像是觉得羞赧一样堵住嘴。他这次很清醒,甚至自己抱着腿,睁大眼睛看着伊扶月那双弹琴的手是怎么弹奏他,他其实很想问问她是从什么时候,从谁开始学会了这种体位。
她那个死去的丈夫,还是楚询?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了,他被浪不断拍打在崖礁上,被撞成一片白色的泡沫,连嘴都合不拢,不断从舌尖滴下水液。
他的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别的什么都听不清,所以也没有听见外屋的门打开的声音——伊扶月知道江叙会去而复返,他走的时候没拿手机。
那扇门很快又关上了,江叙没有走进浴室,伊扶月有些可惜似的摇摇头,又在充斥着浴室的水汽中缓缓露出笑容。
下午的时候,江叙的新班主任打电话过来,告诉她江叙没来学校。
伊扶月走到窗边,伸手接着窗外的雨:“抱歉老师,小叙他最近病得有点反复,可能是流感,刚才又烧起来了……我再给他请几天假可以吗?也防止传染给其他同学。”
“流感吗?怪不得夏炀也请假了,别是已经传染上……”班主任叹了口气,“不过江叙妈妈,他最近请假实在有点频繁了……当然我知道身体最重要,所以我还是希望家长能配合一下,之后要更关注他的身体情况,督促他锻炼锻炼。”
“小叙其实锻炼还挺频繁的,嗯,强度也不小,只是可能的确还不太适应彭城的气候,雨下得实在太久了。”
班主任像是也在为这场雨头疼:“……这也实在没办法,彭城往年真的没有过这种雨……哎,但是天气问题是一视同仁的,我们还是要克服一下。毕竟现在可以说是他人生最关键的几个时期之一了,江叙成绩那么好,不要耽搁了。”
“嗯,谢谢老师,我知道。”伊扶月微微笑了,“您说得对,现在就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期。”
伊扶月挂断电话,季延钦从床上迷迷糊糊地拨拉着被子抬起头:“扶月?你在打电话吗?跟谁?”
伊扶月回过头,纵容着这种一旦被释放,就难以再收回的掌控欲:“是医院,已经很多天没去复健了,那边问我这个疗程剩下的复健要怎么安排。”
季延钦清醒了一点:“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对方,剩下的疗程都取消吧。”她走到床边,用湿漉漉的手捻了捻季延钦的头发,“因为我准备出国治疗,三天后就出发。”
季延钦一怔,心脏疯了一样,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知道伊扶月会听从他的安排,但听到她主动说出这句话,依旧让他整个人都震颤起来。
季延钦在这种被选择的瞬间,忽然从心脏深处生出了一点羞愧和不自信,再开口时声音嘶哑:“你真的,愿意……”
“嗯。”伊扶月柔声说,“我愿意。”
从那一刻开始,季延钦几乎完全被一种飘飘然的情绪掌控了,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走在云端,他甚至忘记了早上和江叙的不快,在江叙傍晚回家时笑眯眯地招呼问好,干呕难受也能一边笑一边吐。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伊扶月像是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一样,他不断用指甲剐蹭着食指指节的皮肉,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沾了泥的裤子外套脱下来准备拿去洗。
书包里的手机响了几声,江叙打开,目光扫过几条新跳出来的信息。
【真的,累死我了,我发现我现在宁愿回去听老吴上数学课。 】
【江叙,你明天还要往深山老林里钻吗?你到底要干嘛啊?找到藏宝图了?你不说清楚明天我可不跟你去爬山当特种兵了。 】
【话说昨天把我弄宾馆的到底是谁啊?伊姐姐居然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吗?我的天直接给我开了顶级套房,一晚上两千多,我今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当鸭卖了……】
江叙的目光在“朋友”两个字上停顿了几秒,回复了一句。
【我妈妈没有朋友,你也别跟着我。 】
对面回得很快。
【怎么可能,不是朋友那个姐姐下这么大血本?她还跟我问起伊姐姐了。 】
江叙:【问了什么? 】
对面得意洋洋:【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要是真有宝藏见者分一半,我就告诉你。 】
江叙毫不留情地长按手机——关机。
他不想知道那个所谓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伊扶月没有朋友,就像他也没有。他们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是短暂的,没有任何地方值得第二次到达,没有任何人值得去欢喜重逢。
深夜,他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主卧的房门,一片黑暗中,床上隐约纠缠着两个人影,伊扶月被整个抱在怀里,额头靠着对方的胸膛。
江叙走过去,把男人的手臂拨开,低头亲了亲伊扶月的嘴唇。他只套了睡衣的上半身,没有系上纽扣,底下空荡荡的一片。
在他准备跨坐到伊扶月身上时,伊扶月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往下轻轻一压,将蜻蜓点水的亲吻压得缠绵湿润,就连最后的声音也仿佛浸了水:“小叙在做什么?”
“我在看。”他抓着伊扶月的手,和自己的手指一起压进柔软湿润中,“这个沉睡的丈夫会不会醒。”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叙:既然妈妈非要他当“丈夫”,那他总得习惯什么时候该好好睡觉吧。
沉睡的“丈夫”:我只是睡了我不是死了(死亡凝视)
小叙:我在看这个沉睡的“丈夫”会不会醒。
伊芙提亚:如果醒了呢?
小叙:连睡觉的不会的废物,该死。
伊芙提亚:那没醒呢?
小叙:妈妈果然只是想玩玩play,不重要的废物,该死。
第103章
伊扶月一直知道,江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本应该在人群中活得随心所欲,比别的孩子都更早地理解生命本质不过是眼前的那个瞬间,所以享受一切,无论善恶。
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不幸。
他最初的不幸在于他诞生在一个病态的家庭中,江淮生囚禁了他母亲的同时,也将一部分他囚禁在那座阴冷的,空荡荡的别墅里。
后来的不幸在于,他终于杀死父亲的那个瞬间,却是在她的面前。于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狭窄的网,一寸一寸收窄他的视野,直到目光只能落在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生命,情绪,爱恨,所有让他嫉妒的,愤恨的,想要毁灭的。
因为视野狭窄,所以难以容许任何眼中砂硕。
那么如今只有两个选择,是将砂硕包在眼中,不断流泪,直到砂硕粗糙的表面被浸润得光滑,一层层的体/液将它裹成再也不会令自己感到疼痛的珍珠。
还是掰开眼睛,哪怕撕裂眼角,流出血泪,也要将砂硕从眼睛里取出来,碾成碎末湮粉。
江叙是个聪明孩子,所以在崩溃过后,只要没有彻底被砸碎,他总是能很快地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江叙跨坐在她身上,斜着眼睛看着床上睡得正沉,没有一点要醒来迹象的男人,眼睛里水汽氤氲,汗水顺着下巴和脖子往胸膛上流着。他抓着伊扶月的手,将她的手指并在一起,大概因为伊扶月始终没有动,他只能缠着伊扶月的手指,不断胡乱地往里按。里面挤了太多润/滑、液,湿淋淋沾了满手。
他开口喘了声,声音里带着点冰冷的疯:“不让爸爸醒来看看吗?妈妈可以同时玩弄我们,就像那天一样,踩在我身上,却又和他调情……现在妈妈可以做得更过火一点,一边搞大他的肚子,一边让我高……”
伊扶月抬起另一只手压下他的脖子,吻了吻他断断续续说话的嘴:“那样会把人吓坏的。”
江叙的眉眼收敛了一些,手指和伊扶月的手指纠缠着,搅在一片湿漉漉的黏腻里:“如果爸爸连这都接受不了,那他怎么能让妈妈高兴?妈妈想要三个人的生活,总不会是父慈子孝,天伦之乐?”
“或许比起明晃晃的,妈妈更喜欢这样,跟小叙偷情的感觉呢?”
伊扶月话音刚落,旁边的季延钦像是做了什么梦,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手臂压过来像是要重新抱住伊扶月。
他的手臂一下子打在江叙的脊背上,江叙身体一僵,整个人从内到外泛起恶心,甚至顾不上伊扶月的手还在身体里,猛的站起来把季延钦从床上踹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季延钦发出痛呼,但依旧没醒过来。江叙胸膛剧烈起伏着,润滑顺着发软的大腿往下流,滴在伊扶月的掌心。他仔细看了一眼,看到黑暗中牵在季延钦身上的蛛丝。
他咬牙叫了声:“妈妈!”
伊扶月笑起来,又忍不住想哄他,将手指擦在他的大腿上:“你看,光知道说别人,妈妈真那么做了,小叙又要委屈到哭鼻子。”
江叙重重抿了抿嘴唇:“我没有。”
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潮红的脸褪下颜色。江叙有一张很清隽的脸,明明很瘦,脸上的弧度却都算得上温和流畅,是那种很容易让人觉得是个好学生的,并不棱角分明的长相。这张脸应该会很适合笑,但他总是面无表情,就又显得阴郁森然。
江叙在季延钦刚才躺着的位置躺下了,因为那里残留的体温感到有些恶心,但勉强忍住。江叙把手伸到伊扶月脖子下让她枕着,腿缠着她的腿:“妈妈。”
“嗯?”
“我是你的。”江叙直勾勾盯着她的脸,“你的孩子,你的帮手,你的玩具。你拥有我,但我不拥有你,所以妈妈当然可以被别的什么吸引走目光。和他们厮杀,把自己变成最终留下来的唯一,这是我要做的事情。”
他用一场酒,一个梦的时间,让自己清醒了。
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被宠爱太过,所以才会在面对入侵者时手足无措,差点忘了,当初自己也是用血铺成的,走向她的路。
伊扶月沉默一会儿,这次却没有笑,只是抚摸着他的头发:“可是小叙,如果你输了呢?”
“输了,就死。”江叙说,“裁决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妈妈。如果我输了,说明你不想我赢。”
江叙合上眼睛,“你不想我赢,我就没必要活着。”
伊扶月似乎隐约叹了一口气,带着点感慨似的,没头没尾地说:“就因为你是这样的孩子啊……”
江叙默不作声地贴着她的脸,感觉到伊扶月拍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他的腰腹部位。
至于地上那位,反正直到他睡着,她都没去管。
之后的两天,江叙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一样早出晚归,季延钦对自己早上醒来总是躺在地上这件事,第一天迷茫,第二天习惯,甚至找伊扶月问了一嘴他睡相真的那么糟糕吗?晚上有没有打扰到她?伊扶月抿唇很浅地笑了笑,没给出什么回答。
季延钦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相信大概是因为这两天白日宣淫,加上身体异常。他不敢在国内看医生,提前约好了国外的全身体检,连着胃肠镜一起做个全套,看看这莫名其妙的呕吐和恶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焦虑引起的肠胃反应,就是反应好像有点滞后,但以前从一些危险地方死里逃生的时候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症状,况且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季延钦又想到那天冲下楼去,看到的支离破碎的尸体,捂着嘴再次吐了出来。
好在,很快就结束了。
只要送伊扶月离开这里,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以一种最完美的方式重新开始。
他满脑子等着出国的轮渡……伊扶月来不及办护照签证,他走的是黑线,终点是一个常年温暖的海岛国,有很好的阳光,他几年前在那里落脚过,因为很喜欢哪里的海滩,所以购置了一栋临海的别墅。
但那也意味着伊扶月不会有合法的身份,她是偷渡客,是只能依附他生存的黑户。
不过那只是暂时的,他是真的爱着伊扶月……他会慢慢解决,给她弄到合适的居民证,毕竟……但需要些时间罢了……但江叙那个精明的小孩肯定会觉得他不怀好意,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件事……
至于江叙,他当然不想真的把江叙送出去。
反正杀人的不是江叙,伊扶月和他在一起,江叙也不会随便乱说什么。而且江叙也高三了,一个成年人,就该好好考个大学定期拿生活费,然后独立出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但这种话不可能跟伊扶月说,季延钦把刚刚吃下去的午餐吐了个干净,在伊扶月担忧的神情中擦了一把脸:“没事,吐完就好多了,别担心。我们今天傍晚就出发,不要害怕,就当是旅行……超级豪华游轮旅行,我什么都安排好了。”
伊扶月微微蹙着眉,犹豫着说:“延钦,我还是觉得,至少得告诉小叙……”
“现在告诉他可能节外生枝,我请了人给他办手续,他最多比我们迟两个星期到。”季延钦语速很快地说谎,“他可能会一下子没法接受……毕竟扶月,他没有办法理解我这个杀人者的恐惧。”
伊扶月在听到“杀人”两个字后低下头,抚摸着他的手掌,一根根揉捏着手指:“我……明白的,延钦,是我的错,谢谢你。”
这句话让季延钦有一瞬间的心虚和愧疚。
他摸摸鼻子:“江叙最近好像都八九点才回来,走读不是不上晚自习的吗?”——这个时间其实挺好,这样等江叙今天到家的时候,伊扶月已经在离港的轮渡上了。
木已成舟,生米熟饭。
“……是啊,好像在忙什么,应该是学校里的事吧,也可能是交到了新朋友。”伊扶月停顿两秒,轻声说,“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见上一面。”
季延钦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只是说:“我们早点出发去港口,别太舍不得了,很快就能见的。”
伊扶月呢喃了句:“很快吗……”
她又轻轻笑了:“那他就太可怜了。”
季延钦一愣:“你说谁?”
伊扶月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季延钦的指缝间,这个动作一下子让他的心飘然起来,季延钦呆呆看着伊扶月抬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脸上露出蒙着悲伤的笑容:“延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最后一次。”
季延钦愣愣应声,觉得身体微微发热起来。
但伊扶月的下一句话仿佛冰水一样,一下子将他整个冻结了。
“最后一次,陪我去楚询的墓前放一束花吧。”
*
彭城一中,江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课间一笔一划地布着前两天的作业和笔记。新班主任走到他桌子边,关切地问了句:“今天就能来上学了?身体已经好了吗?听你妈妈说是得了流感。”
江叙笔尖一顿,假装咳嗽了一声,沙哑地应道:“嗯,已经差不多了。”
“还是要注意身体,我把你今天的假销掉。”班主任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摇头叹气,“夏炀倒是还请着假,也不知道你们俩是谁传染谁,都快到冲刺阶段了。”
她又关心了几句,很快离开教室处理别的事情去了。
江叙慢慢写完一道题,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重重一跳,几乎听到耳鸣。
他侧头看了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捏紧了签字笔。
那么明显的痕迹,今天,应该会有结果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里感觉到这么安静,这个聒噪的同桌,原本应该作为伊扶月的猎物存在的男人,也终于该明白,什么人是不该靠近的。
江叙想起他昨天瞪大的眼睛和恐惧的声音,在彭城的郊外山林绵延,雾蒙蒙的雨染着浓重的翠色,水雾凝结在并不宽阔的叶片上,汇成很大的一滴,滴滴答答往下砸着,把他们的头发衣服都打湿了大片。
“江……江叙,你就是,来找这个东西的?”夏炀牙齿打颤,满脸都是雨水,他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一片泥泞里,一双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江叙把巨大的行李袋从深坑中扯出来,袋子的拉链已经在刚才被夏炀扯坏了,从缺口中,掉出一只严重腐坏的手,蛆虫不断往下落着,刺鼻的气味让夏炀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死死盯着江叙,口不择言:“你,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这,你到底……”
江叙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哆哆嗦嗦的手里抽走手机,按灭正要打出报警电话的界面:“我说过,别跟着我。”
“这……到底是……”
“这是424 。”江叙平淡地说,好像他手里拎着的不是一具尸体,“他想拉着我妈妈殉情,所以他被杀死了。”
夏炀已经彻底傻了,嘴唇呆板地蠕动:“被……谁?”
江叙眼底的肌肉怪异地抽搐了几下,他扯开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计划通,我赢了。
晚上江叙回到家,发现空无一人,瞬间破防。
第104章
墓园,依旧是那场连绵不断的雨,依旧是那块黑色的墓碑。伊扶月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漆黑的长裙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遗照上,楚询依旧微笑着,看上去优雅宽容的一个人,季延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感觉到自己腹中一鼓一鼓地胀痛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楚询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已经去世的朋友,甚至如果没有楚询,他都不可能认识伊扶月,也不可能感受到,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他真的能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故意一样亲昵地叫了她的名字:“扶月,我们还是尽快去港口吧。”
伊扶月的脊背单薄,从后面看过去,像是能轻易被风雨折断:“再……等一会儿,好吗?”
季延钦捏着伞的手发出咯咯的声响,骨头几乎要崩裂,脑子里天平一样,不断在两边加码,天平摇摇晃晃,没法平衡。
一个为她死去的人,和一个为她杀人的人,哪个是更重的?
是后者吧。
他可是保护了她,楚询呢?只不过是被拒绝了,就懦弱地选择自杀,这种方式能带来的只有愧疚吧?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救她,哪怕他因此成了杀人犯,也是为了救她。
楚询做不到这种事,他没那个胆子,只敢自杀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胆子挡在爱人前面,对他人举起屠刀?但伊扶月那么柔弱,她所需要的本来就是一个能够挡在她面前的人。
季延钦想着,在天平上自己的那端加了一块砝码。
而且伊扶月马上就要和自己离开了,她亲口说的,她愿意。
又加了一块砝码。
更何况伊扶月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楚询的死亡,但却亲身经历了他杀人的那个瞬间。伊扶月是个善良的人,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永远无法无视他的痛苦。
又一块更大的砝码,天平终于不再摇摆,往他的那端沉沉坠下去。
等到了新的国家,不会有楚询的墓碑。
季延钦心脏跳动地更加迫切了,他盯着楚询微笑的“注视”,三两步上前,握住伊扶月的肩膀:“别等了,我们得提前去船上。”
伊扶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季延钦绕到她的侧面,看到伊扶月低着头,失血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挂着泪珠。
她祈求似的开口,声音哑了:“再……等一等吧。”
季延钦心底窜上一点恶意的火,燎得他泛起恶心。他有点烦躁地低头翻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如果不是伊扶月执意要来这里,这个点原本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港口,从他安排的通道上船——偷渡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不想伊扶月吃苦,不想把她装进集装箱里和各种违禁品藏在一起,所以花了很多心思。
他还想催促,但在楚询的墓碑前,又想做出一副远超于对方的好男人模样,一句“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压在胸膛里,感觉说出来就是爽了楚询苦了自己。
“扶月。”季延钦突然开口,“你会背叛我吗?”
伊扶月似乎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身体一晃,下巴上那滴眼泪砸落下去:“我……”
“楚询看着呢,他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哪怕是他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他很放心。”
“做不到的事情”几个字被刻意咬了重音,像是他给自己的底气。
“……延钦,别这么说。”伊扶月讷讷地开口,有点冷似的抱住手臂。
“说起来那件事的起点也是在这里,那天我们也是来看楚询,离开的时候还是我背着你走的,顺着这里的台阶一路跑,为了去医院找你的孩子。”季延钦慢慢笑了声,“如果那天我们没来墓园,一直留在酒店里,给江叙请假不让他抱病去学校,是不是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伊扶月骤然被刺伤了似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是我的错,我跟你走。”
其实算不上什么错,比起错误,季延钦觉得这更像是一条危险的捷径,荆棘丛生,但的确比别的方式更快地到达了伊扶月的内心,还能够向她展示一路上血淋淋的伤口,再用荆棘将她的心门紧紧堵住。
这么想着,季延钦又觉得楚询像个小丑,一个不断为他的爱情舔砖加码,甚至赔上了命的,被他俯视的小丑。
真可怜。
因为你不敢杀别人,只敢杀自己,所以才这么可怜。
季延钦终于想起自己是为了参加楚询的葬礼,甚至一开始是为了找到他死亡的真相才来到这里,他又软下声音安抚道:“没关系,还有一点时间,来得及。”
伊扶月默默点头,伸手捏住他的衣袖,“延钦,你没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我亲人都不在这边,除了楚询也没什么朋友留在这儿……”季延钦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楚询的父母。
他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对他也算得上关照,他被爸妈扔在家里不管不顾的那些年,楚询没少把他带回家吃饭,小时候不懂事,还认过干爹干妈,说要跟楚询一起孝顺他们,虽然后来不了了之。
不知道他们从楚询的死亡里走出来了没有。
可能再也不会回国了,的确,至少应该告个别,或者最后说几句话。
季延钦从通讯录里翻出号码。
伊扶月低下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点缥缈的笑容,她从鬓边摘下挽发的白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记忆里,楚询很讨厌她用白花挽发的样子,偷偷换成过淡蓝淡黄的,甚至故意换成过鲜红色的。
毕竟,他也很难容许,自己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女人,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他不可触及的男人啊。
季延钦的电话拨通了,他勉强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热络一些,叫了声“阿姨”。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混乱的声音,像是在争吵什么,季延钦心里冒出点不好的预感,着急地连着叫了好几声。伊扶月用手指拨着墓碑前的花,纱堆的素色花瓣被雨泡透了,又从花蕊处,慢慢爬出一只只蜘蛛。
蜘蛛腹部拖着白丝,顺着墓碑往上爬,在楚询的遗照上结起网。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清晰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哭声,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小钦……”
季延钦连忙接话:“是我,出什么事了?”
“是小询……警察说……小询……”
季延钦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看向伊扶月,伸手就捂住了手机。好在伊扶月似乎没听到,只是蹲在墓碑前,散落的长发盖住整片背部,发梢沾了水珠,晶亮朦胧。
季延钦小心翼翼地问:“是……又查出什么了?他不是自杀?”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哭声,话音断断续续地掺在里面,让季延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警察说,小询……他,他……杀过人。”
一瞬失聪般的寂静后,季延钦才重新听到绵延不绝的雨声。
蜘蛛固定了最后一根蛛丝,一张细密的网覆盖了遗照上的脸,网上挂着水珠,不断像泪水一般滴在楚询的眼角。楚询的面孔也被丝线切割了,五官之间仿佛有了白色的裂痕,支离破碎。
季延钦直愣愣地看向墓碑,一眼看到了蛛网后楚询原本含笑的眼睛,视线单独集中到这一点上后,又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他面前晃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伊扶月那张“丈夫”的遗像,遗像上是一张面目模糊,没有任何特点的脸,大概是好看的,但又只觉得平庸,就像网络上那种……拿无数人照片堆叠起来的,所谓“平均长相”……
但那个人有一双和楚询很像的眼睛,此刻那些眼睛仿佛一起嘲笑着他。
他一直知道,伊扶月并没有爱他。伊扶月的爱落在其他人的身上,爱情这种东西太缥缈也太随机了,好像命运一样。
但伊扶月不会背叛他,因为他已经为她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那是他比其他人,比那个早死的丈夫,比楚询付出更多的,更优越的……
伊扶月会因此留在他身边,会因此顺从他,会因此做任何让他高兴的事情。
季延钦的腹部突然剧烈抽痛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器官突然膨大了,挤压着肠胃肝脾,甚至压得脊骨都难以挺直,晃荡的目光下,他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凸起一块,他听见肌肉崩裂的声音,一道道红色纹路裂开在撑起的腹部上,又很快变成深紫。
肚子里的东西活了。
有什么是活着的,活着的东西在尖叫,在扒着他的内脏往上爬,在他脑子尖声大笑……季延钦痉挛着松开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掉在砖石地面上,蛛网一样的裂缝瞬间从一角蔓延开,布满屏幕。
他听出来了,那是……年幼时的,楚询的声音。
楚询在他身体里,一个突然长大的婴孩,撕扯挤压着他的内脏,像是要撕开他的肚子,或是捅穿他的口腔,从他的身体里挣扎着诞生出来,再用嘲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尖叫。
——你以为,只有你为她杀人吗?
——你以为,她是因为你杀人,才对你好吗?
——她是我的雨季啊……
“扶月……”季延钦发出惊恐颤抖的声音,他腿软得站不稳,踉跄跌倒,手脚并用地朝伊扶月爬过去。
可伊扶月甚至不转头看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被蛛网覆盖的墓碑。
雨水隔绝了视线,季延钦听到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季延钦突然抢步上前,一把抓着伊扶月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掰过来,雨伞被风卷走,又沿着墓园的青石砖阶梯弹跳着往下滚落。
“你……”季延钦把伊扶月压在墓碑上,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肩膀,他急促地呼吸着,勉强自己笑了笑,声音慢慢轻下去,“我刚才肯定听错了,警察居然说楚询杀人了……哈……他杀人?他,也没什么仇人,而且他怎么敢的……”
伊扶月仰着脸,像是一只暴露出浑身弱点的小动物,只要他把手稍微往上移一点,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季延钦满眼都是雨水,涩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所有东西,他觉得自己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他怎么会觉得……伊扶月听到他这种神经质的话,居然笑了一下。
他在那个笑容中僵住了,木木地问:“扶月,你是不是知道,楚询为什么杀人?”
伊扶月轻飘飘地问:“什么杀人?”
“楚询,他为什么杀人!”季延钦不受控制地把声音抬高了,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嘲笑他,把他这些天飘飘然的幸福全都踩在了脚底下。
“原来是问这个啊,延钦。”伊扶月平静温柔的声音衬托得他更像个疯子,“你和楚询是那么多年的朋友,我只和他相识了一个月……这样触及生命和灵魂的问题,怎么能问我呢?”
季延钦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口不择言:“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明明……”
他的声音停了,因为伊扶月抬起一只手,温柔地伸进他的外套,覆盖在突然膨胀起来的腹部。里面的生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渴望的东西,更加激烈地颤动起来,横冲直撞,季延钦“啊”的叫了一声,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既不像痛苦,也不像恐惧。
仿佛……他在伊扶月的床上。
脑子里,楚询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斥爱意,不断叫着伊扶月的名字,像是要劈开他的头颅,用钢针把那几个字刻入脑髓。
而伊扶月是静的,细小的水珠蒙在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瓷一样的白,散乱的黑发沾着脸颊,她看上去仿佛从水里攀援而上的艳鬼,
“季先生,比起楚询,你不在意一下你自己吗?”伊扶月在雨中,这次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你的肚子变大了,装得……很满。”
季延钦呆了一瞬:“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季延钦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被他推下楼去,死得支离破碎的,老师。
他说他怀孕了,说他怀了伊扶月的孩子。那个老师有着苍白的脸和高耸的肚皮,整个人都很瘦,几乎能感觉到骨头,却有着异常的,硕大的腹部,就好像全身的能量聚集在了那里,不断翻涌着……
季延钦感觉到极致的恶心,他发出干呕的声音,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挥拳往伊扶月的脸上砸过去。
那张美丽的,如同奇迹一样,让人几乎觉得惊心动魄的脸啊。
季延钦还记得躲在墙角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心里骤然炸开的烟花和闪电,还有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她的家那天,伊扶月站在色彩琳琅的花墙前,轻轻抬起伞面,伞下露出的皎白面容和雾蒙蒙的微笑。
“季先生。”她带着点距离感,揉怯又小心地叫着他的名字,如同被烟雨浸湿的写意画作。
“咚”的一声,拳头擦着伊扶月的脸砸在墓碑上,血溅上楚询的遗像,又被雨水稀释,流淌下来。
“你不是伊扶月,你根本不是她……你是个怪物。”季延钦尖锐地叫起来,“伊扶月不是这样的!”
他的伊扶月是个因为目盲,所以容易被伤害的女人,她离不开他,她需要被保护,她温驯又柔软,有着让人心疼的细腻,是个总能体谅他,理解他,说出他想听的话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笑着看他狼狈的恶鬼。
这个恶鬼用黑色的缎带蒙着眼睛……至少他不用看到她的眼睛,不会和她对视,又陷入更深的泥淖去……
伊扶月被压在他的手掌下,白齿红舌,柔声问他:“延钦,不是要去港口吗?现在可以出发了。”
“去……港口?”季延钦声音紧绷,“……带你……出国?”
“对,然后你就可以掌控我,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你还隔开了我和我唯一的孩子,我离开了我最信任的,原本依靠着的人,从此只能依靠你了。无论你是想爱我,还是想安排我,无论你给予我的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只能一点点咽下去,因为……你是那个唯一。”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杀掉她。
反正他已经杀过人了,一个还是两个,又多大的区别?他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给出了他全部的爱意,毁掉了他的底线,触犯了法律湮灭了人性,他得到的是什么?
他不是应该……至少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吗?
他至少得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才对啊。
沉重的腹部让季延钦没法直起腰,墓碑上的楚询还在笑,碍眼到让他恨不得砸碎这块石碑。他就这样在旧日好友诡异的笑容中,慢慢抬起眼睛,盯住伊扶月依旧美丽的面孔。
这样的,美丽的恶鬼……应该被关起来。
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变成那个唯一的……
唯一被蛊惑的疯子。
季延钦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响,他知道,应该把她关在哪里了。
伊扶月温顺地被他从地上拉扯起来,微笑着,步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很轻的一个人,季延钦几乎会错觉,自己只是扯着一根风筝的线。
他把伊扶月推进车里,伊扶月很自觉地给自己系了安全带,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些担忧地蹙眉:“季先生,刚才好像拖了太长时间,我们还能赶上吗?”
季延钦根本不听她的话,自顾自地问:“楚询是你杀的?”
伊扶月哑然失笑:“怎么问这种问题?季先生,我从不杀人,一双弹琴的手,不适合拿屠刀。”
“你就是像勾引我这样,勾引楚询的?”
“男人喜欢把这种事叫做勾引吗?”伊扶月诧异地问,“你们不是一直知道,我有深爱的,已经死去的丈夫,却还是想要爱我吗?”
季延钦手一颤,听到了脑海里尖锐又迷恋的嘲笑声。
伊扶月慢条斯理地将湿漉漉的头发理顺,握成一把顺到胸前,侧头朝向窗外的雨,轻轻叹气:“也不知道小叙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一片,会不会吓坏啊……”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点又像欣慰,又像悲伤的笑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太任性了。”
*
彭城一中,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结束,江叙一只手在试卷上划划写写,另一只手借着遮挡在桌下翻动手机,确认了刚刚引爆网络的新闻。
彭城郊区有一户农户称,在家门口发现被分尸的人类尸体,尸体被装在一个坏掉的,沾满污泥的旅行袋里,已经腐烂了。他连忙报警,警方正在确认尸体身份。
后续的情报并没有对外公开,但对于警察来说,想要确认死者身份并不难,甚至想要确认凶手的身份,也不难。
423 ,那个曾经很被偏爱的男人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就算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哪怕在江叙眼里也都是漏洞百出。
快的话今天,就算慢一点,最多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427会被处理掉,为伊扶月杀人是他紧绷着的一根弦,是他所有的筹码和已经侵蚀了灵魂的执念。
这是427的嫉妒,最浓重的嫉妒会破开427的胸腹。
而伊扶月会带自己离开这里——他已经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了。
他的同桌,那个看到了尸体的同桌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现在这颗炸弹只是被暂时吓住了,但迟早会缓过神来报警。
这样,就看妈妈舍不舍得,让他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江叙按灭手机夹进课本里,桌上的数学试卷还剩最后一道大题,类似的题目他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熟练到只是看了几个条件,解法就已经了然于胸。
不会有问题。
江叙闭了闭眼睛,感觉身体里有一种被撕扯一般的疼痛,但没关系,他可以忍耐。
去了新的地方,哪怕再面对同样的事情,哪怕妈妈再被什么人吸引走目光,那就争吧,他不会输。就算他不是被偏爱的那个,至少也绝不会是被扔掉的那个。
江叙解完最后的大题,在写答案的时候,签字笔正好没墨了,一笔划下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刻印,刺穿了薄薄的纸。江叙拧开笔头,从笔袋里翻出一根新的笔芯,旧的被抽/出来,空荡荡的一根,管壁上残留着一点透明的封油。
新的笔芯刚换上,尖端的圆珠就掉了,一笔下去,晕染开一大块墨渍,还粘在了袖口上。
江叙的脑子里很突然地蹦出同桌的那几条信息。
【伊姐姐居然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吗? 】
【不是朋友那个姐姐下那么大血本?她还向我问起伊姐姐了。 】
姐姐,“女”字的“她”。
伊扶月不喜欢折腾女性,女性的孕育是天然的权力,男性的孕育才是异常的罪恶。伊扶月是沉溺在异常中,编织罪恶和恨意的人。
但江叙一时间难以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伊扶月的确很少亲近同性,但她什么都没有提起过,除了427 ,也暂时再没有新的人想要插/入这段本来已经严丝合缝的生活。
她没有朋友的。
但笔尖的墨越漏越多,几乎要把解题过程也污染了,纸面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发皱,皮肤贴上去,墨迹就会印在上面。
江叙看着自己手指上斑驳的黑色墨渍,一种莫名的不安蛛网一样缠住心脏。
他很刻意地忽视这件事,他并不想面对某种可能,一个427其已经让他痛苦地难以抑制,他只想在伊扶月身边闭上眼睛,哪怕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已经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这个瞬间,这些细枝末节又突然跳了出来,像是要提醒他什么。
下课铃终于响起,江叙没收拾,直接拎着包冲出教室,打车找到了那天吃烧烤的小店,老板刚准备出晚摊。她听了江叙的描述,很轻易地想起了伊扶月——她太漂亮了,实在很难被遗忘。
“哦哦,我记得。那顿烧烤最后不是你妈妈付的钱,你妈妈还特意多点了一份,留给后来付钱的那位。”
“是个女人,带了个男人把你同学背走了。男的一头白头发,老长了。女的穿着一身斗篷,脸想不太起长什么样,但没你妈妈那么漂亮。”
“我也觉得古怪,那人跟突然冒出来似的,你妈妈也跟突然不见了似的,我那晚上差点想拜拜……就感觉发了个呆,突然大变活人了。”
老板是个很健谈的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江叙认真听着,没办法将老板口中描述的人和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伊扶月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
有客人进了烧烤店,一群大学生抖着伞上的水有说有笑地进来,老板立刻扔下他去招呼,很快,带着浓香的烟火味飘了起来,好像空气都是油雾雾的。门外车水马龙,车轮溅起路边的积水,人行道上走着无数的人,江叙站在一片嘈杂里,耳朵像是隔了层水,把一切声音都过滤得失真。
这是现实,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对他人而言意味着痛苦和死亡的网,原本才是他的永无乡。
江叙从烧烤店离开,没顾上撑伞,一路往家的方向狂奔过去,蓝白校服被风鼓起来,看上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
一只真的被雨打湿的白色小鸟从江叙头顶飞过,掠过浓绿的树梢往上,停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抖了抖浑身的毛。一只手在它身上抚过,原本湿漉漉的羽毛立刻干了,变成蓬松的一团。
“塔塔!”塔塔在桑烛耳朵边蹭了蹭,歪歪脑袋,“发霉!”
“嗯,知道你快发霉了,从这里离开之后,带你去找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好好晒晒。”桑烛温和地说,目光垂落,在很高的地方看着这场闹剧。
这个孩子对伊芙提亚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又是敲骨吸髓地欺负着……明明是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疯的一个人,却始终没有让他孕育任何东西。
如果想要珍爱这个孩子,明明可以不做出任何改变。
如果想要收割这个孩子,也早已经到了合适的时机。
“兰迦。”桑烛虚心询问,“从人类的视角看,你觉得她究竟想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
兰迦将目光从桑烛身上挪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摇摇头:“圣使大人,她一定……得是想得到什么吗?”
桑烛沉默几秒,平淡地笑了:“你说得对,也许她只是和我一样,是真心喜欢看人哭。”
兰迦耳根红了,没有接话。但他很清晰地看见,桑烛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依旧没有从这个故事中偏移。
她对故事提出了质询,她不再只是观赏,她正在想要真正倾听一些什么。
这个故事牵扯着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妹妹,路西乌瑞不明白伊芙提亚为什么这样对待这个孩子,却又毫不反抗地跟着另一个男人踏入阴森的别墅。
昏暗的暮色中,季延钦拽着伊扶月,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正门被打开,久无人住的屋子里冲出一股陈腐的味道,里面的家具被白布覆盖着,已经蔓延上了霉斑,浅色的壁纸上有黑色的烟熏痕迹。
是楚询独居的别墅,也是他将自己烧死的地方。
季延钦盯着伊扶月脸上的表情,听到她轻轻叹气,带着点怀恋一般说道:“以前,这里有许多小猫小狗,不过好在它们都从火场中逃出去了。”
季延钦把她拉进主卧,按在被白布盖着的床上,自虐一样问道:“你和楚询在这里上/床?”
伊扶月回答:“我们在很多地方上/床。”
臌胀的腹部沉甸甸压着,怪异恶心得像个畸形的肿瘤,崩裂的皮肤布着道道深紫色,仿佛要往外渗血的纹路……哪怕柳疏眠那样天生缺失了什么的人,也没有这样瞬间被撑起来的,庞大绝望的嫉妒。
季延钦开口,又问,这次声音带上了哽咽:“楚询是为了你杀人的?”
只要不是。
只要楚询是为了他自己,只要至少这件事……
“我不觉得,为什么是为了我?我从没要求过他杀死谁。”伊扶月弯起嘴角,“就像季先生,我也从没要求过你杀死谁。”
季延钦的嘴唇剧烈颤动,他的手缓缓用力,好像要拧断伊扶月的骨头:“那你到底想做什么?那我算什么?我肚子里的是什么?”
伊扶月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抬手捧住他的脸:“你是爸爸。”
这个答案让季延钦整个愣住了,他的脸怪异地扭曲着,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笑话:“爸爸?你真以为我怀孕了?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怪物在我身体里你以为我会生下来吗我……”
“季先生,楚询生下来过哦。”
季延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嗬嗬喘着气,眼睛几乎要滴出血。
“季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委屈愤怒?所谓孕育对你们而言,难道不是意味着爱情吗?”伊扶月用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颊,指尖软得像一团云,“而季先生所期待的爱情,从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你想要爱我,想要保护我,想要安排我,也想有一天和我生儿育女,当然,如果是我怀孕——你好像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坏人。”
季延钦瞠目结舌:“我?我只是在追求你……”
伊扶月温柔道:“我也只是,允许你追求我。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动的那个,我不求你爱我,也不求你保护我,更不求你杀人。所以为什么我需要被你怨恨?就因为孕育爱情结晶的那个人变成了你?”
“你这是诡辩……”
“季先生,你这是恼羞成怒。”伊扶月抿起嘴唇,雨雾朦胧地微笑着:“人类,雄性的人类,爸爸。如果说这一切中,我对你有过什么期待,那就只是这个。”
“季先生,你是小叙的爸爸。”
*
狭窄潮湿的巷子里,江叙一路狂奔,大口喘息着冲进家门,却没有看见欢迎他回家的母亲。家里甚至没有开灯,昏黑一片,江叙呆滞地站在门口,手指缓缓没了力气,手里的书包沉沉地掉在地上。
“妈妈?”他叫了声,没人回应。
空气胀满了胸腔,连呼吸都成了痛苦的事情。他走进家门,打开灯,一扇一扇打开家里所有的门——本来就只是一个面积并不算大的,标准的两室一厅,什么都无处遁形。他的房间和早上他离开时并没有区别,但伊扶月的房间里,一些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屋子里很整齐,没有被闯进来的痕迹,那张用来供奉“遗像”的桌子上什至放了朵新鲜的花,花瓣还带着点露水。
但前几天,他为了膈应427,刚刚新摆上的那张遗像也被拿走了。
家里没有任何活物,甚至连蜘蛛都没有,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没有人能带强行走伊扶月。
所以,她是自愿离开的,她只带走了427。
他被扔在这里了?
为什么啊妈妈?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是争夺还是沉沦,无论是杀戮还是孕育。
为什么还要丢掉他?
江叙几乎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海的轰鸣,不断冒出的冷汗让他浑身发抖,惨白的嘴唇半张着,急促地往里吞咽着空气。
这个瞬间,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从前,伊扶月告诉他一切,谁在做什么,哪里发生了什么……他轻易地了解着他需要知道的,拿着无尽的信息,揣摩着已经被伊扶月网住的人,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堕落疯狂。
如今,一旦伊扶月收回了向他伸出的手,他也只是个……一无所知的人类。
他对她,什么时候真正有过用处呢?
就像现在,一旦她离开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伊扶月是这一切的裁判,如果他输了,那就只意味着……
妈妈不想让他赢。
江叙的脑中此时空无一物,无论是427 ,还是那个不知身份的“朋友”,连同这些天所有的痛苦,迷茫,失措,嫉妒,那些折磨着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无意识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输入伊扶月的手机号码。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大约半分钟后,手机哐啷掉在地上,屏幕熄灭。
江叙垂着眼睛,脸白得像蜡像,所有关节都锈住了,挪动的时候仿佛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江叙就这么一步步挪到窗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二楼,太矮了。
如果更高一点,像江淮生的别墅,掉下去之后,断裂的骨头从胸口刺出,一地的血。
血流得太多,也是会死去的。
他将手按在窗户上,用力拉开。
细密的雨被风卷着,瞬间飘进来,落满了江叙的身体。他的眼睛酸胀,静静望着窗外,忽然很想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在站上窗台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吗?
那天……下着雨吗?她有没有在最后的那眼见到阳光?
他母亲……是叫什么名字啊?
“宁……”江叙缓缓张嘴,惨白的嘴唇犹疑地,吐出几个字,“叶……宁舒。”
*
远远的地方,桑烛清晰地看到窗台上的人影,被风吹鼓的校服,黑色的柔软的头发。他的脸淹没在背光的阴影里,被身后的灯光描了一圈亮边。
看不清神情。
塔塔有些焦躁地在她肩膀上扒拉了几下,桑烛轻轻皱了皱眉毛,抬起手指。
可……她有过承诺,不干涉的承诺。
这是伊芙提亚生活的世界,她所看到的是伊芙提亚引导的现状,伊芙提亚是全知的嫉妒者,一切会发生,意味着她期待这一切的发生。
但人类偶尔……并不是那么的,能够用她们的理性来理解一切,接受一切。
那是一个如玻璃一般纤细易碎的族群,因此桑烛一时竟然不能确定,这个孩子究竟是伊芙提亚想要砸碎的,还是想要捧起的。
最终,桑烛抬起手指,点了点塔塔的鸟喙。塔塔“噶”的叫了声,从她肩膀上腾空飞起,朝远处飞去。
白鸟的暗影划过窗户,窗内是一片无灯的漆黑,无数白布覆盖的家具如幽灵的居所。伊扶月陷在一片雪白里,听着季延钦充斥着爱和恨的声音。
“你……你疯了吗?”他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伊扶月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缠着蛛丝,细微的震颤编织在一起,她“看见”这座城市的一切,仿佛遥遥之中,和某双眼睛对视。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谁能告诉我到底救不救?到底是伊芙提亚玩脱了还是这事情她就想它变成这样?
终于补上了万更!这个故事其实也快到尾声了,路西乌瑞也是很难得面对了一个自己完全搞不懂的妹妹,毕竟路西乌瑞是第二个出生,伊芙提亚都第六个了,简直可以说有代沟了,再加上伊芙提亚主打一个说出口的,哎,你就猜到底哪句真的哪句假的,路西乌瑞其实第一个世界提到伊芙提亚的时候,就属于挺无奈的那种(心思最难猜的两位魔女,一位伊芙提亚一位阿瓦莉塔)。
不过伊芙提亚属于那种,不搞轰轰烈烈的大事(因为她相对别的魔女来说真的挺脆皮的),但特别爱搞小麻烦,整个人都浸淫在这点感情游戏里,路西乌瑞一个看世界走马观花的旅行者,一时半会儿实在不太习惯这种拧巴的情感状态。
说起来这个世界也是所有魔女存在的世界里最麻瓜的一个世界,甚至群众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还有非人类存在,江叙搞事情也是往警局报案(不知道为什么我写这段总是特别想笑)。
第105章
窗外有一只鸟在飞,是阿瓦莉塔的鸟。那只鸟用鸟喙啄着窗户,像是雪子不断砸在玻璃上,咚咚咚,簌簌簌。
更远一点的地方,她的孩子站在了窗台上,窗框有些低,所以他不得不扶着边缘,微微弯下腰去。他睁眼看着远远的天空,视线被雨雾和高楼阻隔,那个孩子没有哭,他在前些天流了太多眼泪,这会儿反而不哭了。
他不哭的时候,脸上几乎不会有别的表情。眼睛黑沉沉的,被额发盖住一点,脸上半透明的绒毛挂了细小的水珠。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吧,那些雨水勾勒出他的面容,又将同样的弧度描画在她的心里。
二楼,的确不是一个太高的高度。
会有很多的可能性,轻伤,重伤,死亡……取决于落下的姿态,和一点点运气。但江叙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敏锐,视野狭窄,所以也倔强,极端,不留后路。
路西乌瑞在看着他,在看着这个故事。从知道路西乌瑞去找了古拉的那个瞬间,伊芙提亚就在等待她的到来。
阿瓦莉塔用她的眼睛织起了一张连接所有人的网,她们从希卡姆诞生,走向各自的道路,又终将被这张网的丝线牵引着,顺着贪婪者的心意,往同一条路上走去。
伊芙提亚并不抗拒这件事,虽然她更希望能够置身事外,虽然从七年前,从捡到这个孩子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希卡姆。
但牵绊是永恒的,在这无数无数万万计的,或是生动或是荒芜的世界之间,她们是唯一的,真正的同类。
人类只是人类。
路西乌瑞的人类,看上去能轻易地理解这一点啊。
“真让人嫉妒啊。”伊扶月挂着一点笑,在季延钦崩溃疯狂的质问和痛苦中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季延钦的声音一顿:“你说什么?”
伊扶月被按在他的身下,仰面躺着,湿漉漉的头发浸湿了白布,长裙也被扯开领口,锁骨下是鲜红的小痣,好像谁在那里刺了一滴血。
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她在走神。她在想谁?楚询吗?
这种可能让季延钦头痛欲裂,嘈杂的声音仿佛要撕开他的大脑,他在无边的混乱和痛苦中,又感受到腹中的颤动,那种如同胎动一般的触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从里面生硬地拉扯出柔软和爱来。
“扶月……伊老师……”季延钦掐住她的脖子,他的动作像是威胁,声音却低了下来,乞求似的问,“你就……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是真的爱过我吗?”
伊扶月在渐渐收紧的手掌中将头向后仰去,惨白如石膏的面孔浮上了一点红色。她似乎要窒息,却又断断续续地,笑着回答:“我……爱的人,正要,掉下去。”
她的笑容缥缈,寻不到落点:“季先生,你说,人类……会飞起来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江叙掉下去了。
伊扶月手指森白地在白布上划了一下,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下一瞬,她的手指放松了,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再次充血,带着些微的热和麻,指甲重新透上淡粉的颜色。
另一边,桑烛也放下骤然抬起的手,她静静地望着黑夜中的雨幕——遮蔽了星空,蒙住了月亮,只留下混沌的,不清晰的,被细雨描出朦胧白边的灯光。
那是一张拦在她面前的网。
“兰迦。”桑烛轻声开口,在瞬间的违和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伊芙提亚……并不是在阻止我见到她的人类。”
她们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她也没有真正让兰迦和伊芙提亚见面,所以桑烛一开始也下意识将她们的行为归结于同一个理由——一种礼貌的距离,一种隐约的保护。
但不一样。
“伊芙提亚,是在阻止那个孩子见到我。”
小楼的二楼,悬挂在窗外,一只手死死抓着窗户的边框,过于锋利的金属框很快在他的手指和掌心都压出几道血痕,江叙几乎茫然地睁大眼睛,大口喘着气,感觉冰凉的雨水几乎要渗进他的骨头里。
为什么?
他的确,是掉下去了。
需要计算角度,需要确定姿势……怎样能受最重的伤,流出足够多的血,让他一点一点冷在雨里。他不是要用死亡报复什么,只是妈妈不想他赢,那他就输吧。
他只是,没办法再活着了。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抓住窗框?
为什么他还挂在这里,就好像身体是自己动起来的一样?
胳膊承受了全身的力气,他能感觉到窗框的金属正磨着他的骨头,麻木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往下看,好像脚下是深渊。
“……妈,妈……”江叙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腥混着雨水一起随着声音溢出。
他的妈妈。
抛弃了他的妈妈,两个,都是这样。
因为他是江淮生的血脉,是和江淮生一样的怪物,冷血无情的怪物披了张人的皮。
叶宁舒……他的妈妈叶宁舒不是怪物,所以她恨江淮生,也恨他。她恨他为什么不是能够拯救她的人,但又哭着对他说,要活得像个人啊。
后来,他找到了他能活成的样子,他找到了伊扶月。伊扶月在迷蒙的细雨中,朝他倾斜过伞面,他是手脚衣服都沾满血,但她干干净净的,一幅画一般,好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伊扶月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血迹,他问她,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他杀死了江淮生,却依旧不知道该做个怎样的人。
他依旧是那只怪物,只是在伊扶月……在妈妈身边,好像做个怪物也不是不被允许,他看见了她的笑,她“看见”了他手上的血。
但那天,妈妈掉下去的那天……他其实,敲了很久的门,几乎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砸出带血的掌印。
江叙在几乎被切割一般的疼痛中,终于将记忆上覆盖的水雾擦了干净,他在后来的日子里给那天的记忆覆盖了太多想象,但其实……他根本没有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么冷静漠然。
妈妈不断抓挠着他手指的手,他用力压着那把可以打开锁链的钥匙,他那时太小了,太多事情难以理解,然后妈妈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他终于像是被烫伤一样缩回手。
妈妈拿走了钥匙。
狭窄的门缝里,他看见妈妈的眼睛,他忽然惊慌起来,不断地砸着门,不断地喊她,但妈妈从门边离开了。她打开脚上的锁链,门缝太窄了,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只能听到里面杂乱的声音,妈妈用什么砸开了窗户。
然后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慌不择路地跑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妈妈挂在窗台上。
她的手被碎玻璃刺穿了,不断往下滴着血,整个人晃晃荡荡,但她没有松手。
只是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
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
她。
他们是不想死的。
江叙的眼睛被雨水浸透了,他用力往上探出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窗沿,两只手稍微分担了一些重量,他稍微把自己往上撑起一点,踩住了一条狭窄的边线。
再往旁边一点,能踩到一楼的窗沿,江叙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咳呛起来。他终于踩实了一块凸起,再往下,缓缓攀着窗沿,对准柔软的草地跳下去。
整个身体下蹲卸力,手掌按住地面,比他想得还要更加柔软,几乎没感受到什么冲击,异常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见手指间挂着白色的蛛丝。
江叙跌坐在地上,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睛。
漆黑的夜幕,朦胧的雨幕,在上面时什么都看不清晰,真正落下来了才会发现……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层层叠叠的,柔软的网。
他手心的残网末端挂着只白蜘蛛,蜘蛛扒着一根丝,在微风中晃了晃,坚强地顺着蛛丝往上爬,忙手忙脚地爬到江叙伤痕累累的掌心,刚举起两只前脚要挥舞,就整个被裹浸一大颗突然掉下来的盐水里,被淹得八脚乱颤。
江叙捏着蜘蛛的一条腿把它提出来,蜘蛛赶紧一翻身,爬上江叙的手指。
“妈妈,在哪儿?”江叙急促地抽泣着,用力把哽咽咽下去,周围柔软的网仿佛令人沉溺的温床。
蜘蛛挥了挥脚,吐出一根蛛丝。
*
蛛丝连在伊扶月的指尖,她像是死了一样歪着头,哪怕尸体也美丽如精心雕刻的塑像。季延钦猛的回过神来,赶紧松开伊扶月的脖子,一时间甚至不敢去试她的呼吸。
“我……你……”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明明……只是,来这里参加旧友的葬礼。
他甚至安排好了自己的工作,他原本计划,葬礼结束之后就去攀登雪山,靠近极地,终年大雪的高山,山顶能拍到极其灿烂恢弘的极光。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对某种美丽一见倾心……
为什么?
季延钦目光乱颤,第一反应居然是就地拿这块盖着床的白布把伊扶月的身体包起来,找个地方埋掉……他只是想把她关起来,她的美丽是流着罪恶的,但他没有想杀死她……
就在季延钦胡思乱想,伸手去抓白布一角的时候,他的手腕被柔软地握住了。
伊扶月诈尸一样拧过头,几乎让人怀疑她的脖子是不是已经被折断了。她就这么轻轻一笑,嘴唇浮起一点血色:“季先生,爱的人被你杀死了,你怎么不殉情呢?”
“你……”季延钦惊悚地想要往后退,一时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是因为你……”
“季先生,你要杀我,是我勾引你的错?”伊扶月像是很高兴一样,整张脸都微微泛着光亮,“就像你爱我,是楚询死了的错,他如果不死,你就不会觊觎朋友心爱的人,对吗?”
“我没这么想!”季延钦匆忙否认,他的嘴唇颤了颤,“我是为了不让你再害人,不让你再勾引别人,你是个疯子,我是为了你好……”
“啊……”伊扶月轻轻笑道,“你知道,小叙的父亲曾对小叙说过什么吗?”
太跳跃的话题让季延钦整个人愣了一下。
伊扶月抬起手,将季延钦垂下来的额发往上捋过去,固定住,露出他的整张脸。
“他说,小叙,我把你妈妈关起来,是为了她好,这样,她才不会变成一个荡///妇。”
“你看,季先生,我选择你是多么正确的事情啊。”
季延钦眼瞳一缩,几乎同时,房门传来一声巨响,季延钦几乎本能地翻身抬起手,胳膊挡住朝他劈下来的尖刀。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挂在上面晃荡的时候,底下的小蜘蛛们——
蜘蛛:左边左边要往这边掉了……啊不不不,右边右边右边织厚一点!撑起来撑起来一定要柔软到像云一样!
所以别担心啦,可劲儿跳,伊芙提亚估量到他可能跳了,不管最后能不能靠求生本能拉一把,反正掉下去都有人会接着。
虽说伊芙提亚是一个非常恶劣的魔女,对于其他人也大多是极其残酷的,但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养孩子。
小声吐槽有时候我觉得,伊芙提亚是最符合这本小说标题的。
毕竟,路西乌瑞其实更像:我买了一个人类。
古拉更像是:我差点被一个人类驯养了。
但伊芙提亚是真的在认真养娃!身心健康一条龙,虽然她也比较极端吧。
第106章
刀锋劈下,刀刃咬进肉里的触感很清晰,江叙听到男人的惨叫,他的实现很模糊,眼睛泡透了雨水和泪水,不断眨着,眼前依旧水雾晃动。
混乱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江淮生——一个怀着孕的江淮生。
江淮生将他的妈妈压在身体下面,很久很久以前,很多很多次,他坐在楼梯上,听见那扇他无法打开的房门里传出凄厉的怒骂和哭叫。他低着头,把蝴蝶标本捏在指间,一点点从翅膀开始撕碎。
撕掉绚烂美丽的翅膀,从此它不再能飞。
再扯下细长的足,从此它不再能落。
还有结构怪异的眼睛,头顶的触须,吸管似的口器……一点一点剥掉它属于蝴蝶的所有证明,最后剩下满手亮晶晶的磷粉,然后向人们展示——你看,这些磷粉是蝴蝶。
但如今,他不是当年幼小无力的孩子了。
“小叙!”妈妈在叫他,轻轻一声惊呼。江叙侧过头看去,白布覆盖的床上,伊扶月一身漆黑地躺在那里,眼前男人的血往下滴着,不断在她身边晕开红色。
江叙感到心脏疼痛,跳动着一个要挣扎而出的灵魂:“……妈妈。”
他想抱抱她,或者被她抱一抱。
但是那个男人狠狠攥住了他拿刀的手,他是练过的,力气也更大,带着飞溅的血用手肘撞在江叙胸口。江叙很快地往后闪了一下,用力握着刀拧了半圈,刀刃卡在胳膊上,刮着骨头。
季延钦已经彻底被激出了兽性,和江叙扭打在一起,以一种妄图置对方于死地的方式。季延钦不断抓过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往江叙身上砸,江叙就像感受不到痛一样,不断用刀狠狠刺向对方,手里的刀刃已经崩出了好几个裂口。
终于,整个卧室都已经被毁了干净,在江叙再次持刀劈过来的瞬间,季延钦扯过伊扶月挡在自己面前。
江叙动作猛的一顿,伊扶月蒙眼的缎带散了,头发湿漉漉,凌乱地批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张面孔,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妈妈……”
他喃喃叫了声。
杀死江淮生的那天,他在想什么?
似乎没有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抓着琴凳,对着那个人一下一下砸下去。那时候,他好像已经没有了这是一个人的认知,仿佛面对着一滩恶臭的腐肉,血和脑浆溅在他的脚上,他甚至诧异了一瞬,怎么会是热的。
他杀死他的时候甚至没有恨。
他杀死了一块腐肉,没有真正杀死那个盘踞在他心里的幽灵。
他得真正杀死他一次。
伊扶月……他的妈妈被她身后的男人握着脖子挡在面前,脸上溅了血。江叙的声音嘶哑,乍一开口,几乎听不清晰。
“……放开她。”
放开她。
把她从房间里放出去。
不要用锁链锁着她的脚,不要逼疯她又指着她在他耳边笑,不要一遍遍地对他说:“好好看看,这就是生你的人,不关起来就会水性杨花,眼睛只会往别人身上瞟。”
躲在妈妈身后的男人双眼赤红:“你做梦,这是我的……”
江叙打断他,再次咆哮出声,喉咙几乎撕扯出血,声音几乎让窗玻璃都隐隐一震。
“放开她!”
一秒的寂静后,窗户玻璃仿佛被什么砸中,在轰然巨响中炸成碎片,无数碎屑朝他们的方向飞溅过来,季延钦本能地想要躲避,却被江叙抓住了破绽,迎着碎屑扑了上去,一刀刺在他挟持伊扶月的手臂上。季延钦手臂一软,伊扶月已经被江叙抢进怀里。
江叙的脸上被碎玻璃划伤,满脸细小的血痕。他叫着“妈妈”,感觉到妈妈轻轻搂住他颤抖的肩膀,哄小孩似的一下下拍着。
但刀卡在了季延钦的手骨间,江叙没能立刻拔/出来。季延钦大口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高耸的肚子里,活的东西在不断挣动着,在他的腹部撑出异常可怖的凸起。
季延钦用力拔下手上的刀,抬起眼睛,目光猩红,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狮子。
那么要做的只有……把入侵者,咬碎,吞掉,再把血淋淋的皮甩在伊扶月面前,让她也明白究竟什么才是痛苦……
他举刀劈下去。
刀刃骤然停在江叙后颈半寸的位置,无法再向前一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丝线牢牢捆住了季延钦持刀的手,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却极其坚韧,割断了衣服的布料,深深割进皮肤。
江叙转过身。
一直追求刺激的人,在这个瞬间终于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哪怕曾经濒死时也未体会到过的恐惧。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将血泵进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近乎抽搐地扭动起来。肚子里有什么破了,怪异的,带着颗粒的液体顺着大腿哗啦啦往下流着,白的红的一滩诡异的血,有什么正在诞生,而江叙抢过他手里的刀,抵进他的嘴里。
“放……过我……”
没有兴奋,没有飙升的肾上腺素,他像个最软弱的普通人一样哀求。
江叙仿佛没听见,蓝白校服上溅满血迹和脏污,窗外是温柔的雨,牛毫一般,有时会让人错觉这样细的雨不需要打伞吧,于是就这么不知不觉,被浸润彻底。
那些自鲜血中孵化的白蜘蛛又从鲜血中爬上他的脚,沿着裤腿往上攀援,仿佛将他当成了这片血海中唯一的浮岛。
“妈妈。”江叙歪着头,突然开口,“你没有笑。”
伊扶月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江叙的手突然一松,在季延钦惊悚的目光中,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血污下,两行眼泪冲刷下来。
他看向伊扶月,再次,笃定地说:“你没有笑。”
一片寂静中,白色蛛网布满了整个房间,细密柔软的白遮蔽了一切,将季延钦也淹没在里面,仿佛这里是蜘蛛的巢xue 。
那些蛛丝蔓延到伊扶月的身上,轻飘飘地勾缠上她的发丝,她和“网”连接在一起,轻轻抬手,捧起江叙狼狈的脸。
她问:“外面的雨还在下吗?”
江叙漆黑的眼睛里蓄着清澈的泪水,滑过满脸的血痕,微微刺痛着。
他在这场昨日重现般的对话中有些哽咽:“还……在下。”
“已经很久了。”伊扶月抚过他的伤口,留下黏腻的蛛丝,“已经很久了,小叙,你已经很久……太久,没有走在日光下了。”
江叙哽咽着摇头:“我不需要……不需要那些。”
“可是你也没有笑啊。”
江叙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脸上是不断滑落的泪水,伊扶月用手指轻轻擦着,但越擦越多。她耐心地用冰凉的手指贴着他的眼角,一点点理着他的头发。
“小叙,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向你介绍过自己。”
伊扶月轻飘飘地弯起唇角,纤细的身影映在网上,仿佛肢体细长,狰狞扭曲的蛛。
她说:“我是伊芙提亚,诞生于嫉妒与注视的魔女,伊芙提亚。”
她轻轻叹息:“只是很可惜,我遇到你的时候,那双注视一切的眼睛就已经被拿走了,我的一个姐姐曾说,那双眼睛像黄昏一样。”
伊扶月的声音如一阵温柔的风,又或是黄昏时,被沉落的夕阳染上颜色的云朵。
“但是小叙,雨雾弥漫的天空,总是看不清黄昏的。”
江叙似乎怔住了,他没有给出回应,但是颤抖着握住伊扶月的手。他的手心伤痕累累,几道贯穿手掌的伤口几乎露出骨头。伊扶月一点点织补他掌心的伤口,挥手拨开一片云雾般的网,露出季延钦的脸。
他昏迷着,无数细小的白蜘蛛在他脸上爬来爬去,渐渐在他的面孔上编织出另一张脸——江淮生的脸。伊扶月牵着江叙的手,遥遥伸过去,指尖落在他的头顶。
“小叙,这些年来,真正网住你的,从来不是我编织的网啊。”
江叙被她半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伊扶月的体温一向很低,但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变得温暖起来,她身上有很浅的香,在很近的地方氤氲着近乎让人落泪的柔软。
他就在这样的柔软中,难以抑制地弯下脊背。这里到处都是柔软的网,不为捕猎而存在的网,无论他向哪里侵泄恨意,都可以被轻易地兜住,再回馈给他以温柔粘稠的包裹。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伊扶月的话,仿佛已经难以从里面剥离出正确的信息。
嫉妒与注视的魔女伊芙提亚。
被拿走的,黄昏般的眼睛。
姐姐?
姐姐。
什么样的姐姐?什么意义的姐姐?
江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升起了嫉妒的心,他只是想起了母亲的襁褓,那仿佛幻想一样的过去。他的记忆无法到达无法记录的地方,有那么一些瞬间,他也是被没有理由地,就这么温暖地拥抱着吧?
又或者是后来,最初的许多后来,他被伊扶月半抱在怀中,伊扶月牵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叮叮咚咚地敲在琴键上。他的手指下也曾流淌出乐曲,他不理解音乐,但侧过头,就看见伊扶月微笑的脸。
他总是在惶恐着什么,于是不断收窄视线,直到眼前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的背影,于是他学会该怎么挑动人心。第一次成功的那天,大约是103 ,那个男人的肚子几乎瞬间膨胀起来, 103在疯狂中掐住他的脖子,他没有挣扎,或许恍然间觉得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他没有死,死去的是103 ,在卵还没有孵化之前。 103被蛛网吊着,他咳呛了很久,抬头看见伊扶月寂静的脸。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发髻松松的,半落不落,碎发垂在脸颊边。他当时其实有些惊慌和无措,用疼痛的嗓子吞咽了好几次,才缓缓叫了声“妈妈”。
妈妈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轻轻笑了,只叹道:“你啊……”
他不是个好孩子。
“江淮生”的脸近在眼前,他可以掐断他的脖子,可以捅穿他的心脏。他的妈妈正抱着他,安全地,没有被囚禁地……他所爱的。
江叙几乎痉挛地,张开手掌,缓缓往前一推。 “江淮生”就向后倒下去,被雪白的蛛网吞没,而后,江叙终于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哭声。
他在哭,嚎啕大哭。
伊扶月抱住她哭泣的孩子,像抱着个第一次发出啼哭的婴儿,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那么小,那么脆弱,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小生命,却又分明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加有力。
人类在啼哭中诞生。
伊扶月垂下睫毛,指尖蛛丝微微一颤,描画出无尽的雨。她似乎怔了怔,随即微笑了。
雨中,路西乌瑞第一次,允许雨水将她打湿。
她走在雨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估计再有一两章就完结啦,之后会有固定的一个后日谈,但这个单元没有if线(毕竟是伊芙提亚,她就不会搞出if来)
这次就不卖关子让你们猜了,下个单元是愤怒小火龙伊瑞埃,提前排雷。
1.下个单元男生子(这次是男主生了,但是是一个很诡异的,男主要把女主本体生出来的离奇操作)
2.伊瑞埃比较暴力,而且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拳头解决一切,所以下个单元男主比较惨,经常性破破烂烂
3.伊瑞埃本体是最强法攻,灭世的红龙,但她被阿瓦莉塔坑了,所以前期力量受限制,虽然还是强,但没有别的魔女那么碾压性
4.伊瑞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龙形出现,甚至搞瑟瑟经常都是龙形(所以下个单元男主是真的经常性破破烂烂)
别的可能雷点想到再补充
第107章
桑烛缓缓走在雨中,细小的雨丝挂在她的睫毛上,汇聚成一滴,又顺着脸颊流下。
身上的斗篷渐渐吸了水汽,更深的黑色晕染开来,并不冷,但却有一种仿佛正在被触碰的,奇妙的感受。兰迦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收拢的伞,有些单薄的上衣贴在皮肤上,塔塔蹲在他的头顶,时不时抖一下羽毛。
“圣使大人。”他犹豫了下,伸手过来擦了擦桑烛脸上的雨水,“要离开了吗?”
“嗯。”桑烛微笑着应了声,眉眼收敛,轻缓地说,“我好奇的问题得到了答案。我看见了她,正如她在这场雨中看见我。”
伊芙提亚,这个永远安静端坐在阴影中的妹妹,注视万物的全知者。没有人能在她面前说谎,但她自己,却是个太过于习惯谎言的人。
轻巧地笑着,漫不经心地说着真话谎话,她被藏匿于层层叠叠的蛛网之下,一眼望去纯白无暇的一片,朦胧如云烟雨雾。
但要真的计较起来,她其实又什么都说了,无论是阿瓦莉塔,还是她自己。
“她只是占据了你的视线,你保护了她的弱小……”
“他会意识到原来他还不够,他只是一个人类,而我有着真正的同类,那是他无法触及的……”
“那样,一定比现在我选中的这个男人,更让他受伤……也更让他,发疯……”
“可我也想看他哭啊……”
那些细细碎碎的话交叠在一起,被雨水浸湿着,最后仿佛落成了一声轻柔辽远的叹息。
“那是我最珍爱的孩子啊。”
一时间,仿佛蝴蝶挣脱蛛网,破损的缝隙间,路西乌瑞只觉得自己似乎窥到了一角,应该被人类称为灵魂的存在。
她在雨中一路走向城市边缘,细密的雨水逐渐稀疏,直至消逝。远处的天空泛着隐约的白,日光自遥远的,连绵的山间跃出,没了雨雾的遮挡,金红璀璨。
桑烛回过头,遥遥望向被蒙在雨中的城市,钢筋水泥,灰白色调。
这就是告别了。
伊扶月在震颤的网中听着这一声告别,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小女孩似的笑。她又垂下眼睛,看上去像是落寞。江叙终于从崩溃的恸哭中缓缓平息下来,身体随着抽泣的余韵一下下颤抖着。
从她捡到他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七年。
对人类而言最珍贵的,漫长的,年轻时的时光,对她的孩子而言,是一块凝固的封存的琥珀。
他自这个瞬间开始,才真正能够向前走去。
而所谓母亲,本就是有一天,你终于站在原地,从此静静望着孩子的背影。
……
这些年,伊芙提亚和他扮演着母子的游戏,扮演得投入又用心。
起初只是一个有趣的孩子,她想要养一个有趣的孩子。
后来这个孩子的目光让她喜欢,专注的,执拗的,狭窄的,仿佛将整个生命都一丝一丝剥开,任由她在无数缝隙间织网,直到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学校的老师提起江叙,这样对她说。
“江叙很聪明,不管学习还是别的什么都很让人放心,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太爱跟人说话,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
“啊……”伊芙提亚做出担忧的姿态,向老师道歉,微微蹙着眉,说可能是因为父亲去世,她又双眼失明,给这个孩子太大的压力了。
老师就不断地安慰她,然后她走出办公室,江叙就在门口等待着。
等待着牵住她的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从不分心去注视别的什么,这是专注的美德,而人类称之为孤僻,好像这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似的。
后来,每一次搬家,每一次前往新的城市,不同学校的老师一遍遍提起他。
“江叙成绩是真的很好,但就是太孤僻了一点……”
“我觉得家长还是应该关心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江叙别的方面都很优秀,但在跟同学相处上有些小问题……”
“江叙的话,有同学跟我提起过,江叙完全不参与任何同学间的活动,甚至几乎不跟人说话,虽然有些孩子天生爱安静吧,但一些基础社交还是需要重视一下……”
“江叙……”
伊芙提亚故作悲伤地听着这些话,享受着来自这个孩子的,病态又偏执的注视。
这是母亲的溺爱,她知道他的病态源自什么,但她并不觉得他需要改变。她溺爱他的残酷,纵容他对自己的索取,引诱他更深的沉沦,允许他亲吻自己,抚摸自己,抓着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身上。
于是手指顺着皮肤纠缠,江叙很少发出声音,但很容易掉眼泪,呼吸细细碎碎,夹杂着抽泣一般的鼻音。
“妈妈……”他这样叫她,有点孩子气的叫法……事实上,他这个年纪的人类孩子,已经很少这样叠着字,沉迷又亲昵地叫出这个称呼。
所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不太喜欢听老师这样评价她的孩子了呢?
伊芙提亚不能确定,这大概是她漫长的人生中,少有的,难以确认的事情。
后来他们来到彭城,一个普通的城市,一群普通的猎物。伊芙提亚依旧在某一天被叫到学校,因为江叙和人打起来了,一声不吭地用字典砸破了对方的脑袋。
江叙的新班主任,那个叫柳疏眠的老师依旧对她说出曾经几乎每一任老师都会说的话。
江叙很好。
江叙太孤僻了。
江叙不愿意和人交流。
江叙处理事情的方法比较极端。
伊芙提亚微微低着头听着,某根蛛丝在这场有些令人厌烦的对话中忽然微微一震,向她传来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路西乌瑞去了古拉的世界,第一次,插手了他人的故事。
这意味着什么?
伊芙提亚轻易地明白了,她的耳边有很轻微的嗡鸣,连接天地的雨幕中,有只深蓝色翅翼的蝴蝶被雨水打湿,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吃力地飞着。
柳疏眠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竭力地想要多和她说说话,但他们直接尚且没有别的关联,所以柳疏眠只能不断地说着江叙。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传来孩子们嘈杂的声音,各种抱怨和笑闹夹杂在一起,闹哄哄,乱糟糟,又莫名的,几乎让人觉得暖和起来。
“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啊,彭城到底哪位怨气这么大天天下雨……”
“想上体育课体育课体育课!救命我要长毛了……谁跟我去发疯淋雨操场上跑两圈?”
“我靠你真告白了?怎么说?答应没答应?”
“下个月演唱会去不去?这日子老娘一秒都过不下去了!”
“……”
这些声音里面没有江叙的。
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些都是“他者”,是江叙目光之外的存在,名字不重要,声音不重要,灵魂不重要,视线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是她期待的,是她纵容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孩子更加全心全意?连一点目光都不分给他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嫉妒的魔女?
可是伊芙提亚在这个瞬间,无端地感受到了嫉妒。
她嫉妒着这些平常又琐碎,浅薄又凡俗的声音。
人与人这样连接,随着这样的声音扩展着自己的边界,如同一张张以自己为中心的网,不断铺展开的网固定住了人类的自我,于是任何一条丝线的断裂都成为了能够承受的,能够修补的,能够代偿的。
这样永不停歇的断裂和修补,这些不断扩展的边界,人类称之为成长。
可她的孩子失去了这些。
这些年过去,她的孩子依旧停驻在那间满墙红字,遍地鲜血的房间。他太早地,太错误地杀死了他深恨的父亲,在他自己还没能真正成熟到理解自我的时候。
而她又太早地,太巧合地出现在了血和雨之间,于是垄断了他的目光,又纵容着他不断沉溺于唯一的幻想。
伊芙提亚没有再听下去,她和柳疏眠告别,转头在楼梯的拐角找到了一个正在偷听的孩子——一个和江叙截然相反,热烈又纯粹干净的孩子。
夏炀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跟她解释自己没跟江叙打架,他是劝架的那个,结果还被误伤踢了一脚……伊芙提亚就轻轻笑了笑,在那个孩子骤然低下去的声音中,轻声拜托道。
“请你,多和小叙说说话,好吗?”
那小孩立刻猛猛点头,差点赌咒发誓。
但伊芙提亚明白,江叙这次,大概不会如她期望的那样,与这个“朋友”建立联系。
他或许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她的期望。
伊芙提亚撑起伞,缓缓走过校园的小路,雨水淅淅沥沥,那只深蓝璀璨的蝴蝶从草丛间飞起,摇摇晃晃地落在她的衣襟上。伊芙提亚伸手捉住蝶翼,用掌心托着,微笑问道:“还不从这个世界离开吗,阿瓦莉塔?路西乌瑞就要来了。”
蝴蝶缓缓扇动着蝶翼,在伊芙提亚的掌心落下磷粉。
伊芙提亚说:“我已经给了你我的眼睛,我本应该置身事外了。只是如今,从路西乌瑞开始,我们终将重新走上同一条道路,我也终究会有一天,来找你们拿回我的眼睛。”
而她的孩子也终将面对真正的魔女,他终有一天会明白,原来她有着真正的同类,原来她的生命中,是存在着这样永不断绝的亲缘和不需要理由的爱。原来他只是一个人类,错误地错过了一个恶人,一个魔女难得的善意,也错误地,如囚徒般死死拽着悬挂进地狱的唯一一根蛛丝,于是在看见蛛丝崩断的瞬间,只能无尽地往下坠落下去。
到那时,她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伊芙提亚低头隐约笑了笑:“你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阿瓦莉塔。”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的到来就像是催化剂。
伊芙提亚其实很喜欢江叙眼睛里只有她的病态又偏执的状态,甚至这就是伊芙提亚最初喜欢他的原因,但同时她也清晰地明白,路西乌瑞她们的存在会让江叙疯掉。
所以正文里这一波操作,如果江叙真的接受了季延钦作为家庭一员,那么这就是脱敏训练,并且伊芙提亚会不断加进更多的人,甚至会加入和江叙同类的“孩子”定位的人,不断削弱江叙对于他是“特别”的这个认知,直到大/被/同/眠(不过这个过程中伊芙提亚也可能真的慢慢对小叙失去兴趣,开始觉得别人有趣)。
当然在伊芙提亚的预判中,江叙肯定会有极其激烈的反应(但说实话其实伊芙提亚也爽了,毕竟江叙反应越激烈就说明他在乎得越深,要是他真的接受了伊芙提亚反倒会不高兴),那就拿季延钦来砸碎江叙自我封闭的源头,精神弑父,倒逼他睁眼看世界。
但不管怎么样,伊芙提亚对小叙是真的捧出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了,至于对别人,伊芙提亚完全就是“物尽其用”
第108章
很久很久以前,阿瓦莉塔拿走她眼睛的那天,伊芙提亚在漫天雾白的水汽里轻轻笑了,白蜘蛛不断从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没进她的鬓发。
她说:“阿瓦莉塔,有一天我身边会拥有一个孩子。就像你始终跟着路西乌瑞,那个孩子会永远跟在我身后。但路西乌瑞不会回头理解你,我会俯首理解那个孩子。你的目光会注视别的东西,任何人的目光都会注视别的,但那个孩子将永远只注视我。”
阿瓦莉塔似乎有些诧异,她歪着头说:“不会有这样的孩子哦。”
“会有。”伊芙提亚说,“你们不会拥有,但我会有。”
因为她是嫉妒啊。
她要拥有的必然是全部,她有着无边无际的耐心,就像路西乌瑞在虚无中张开双臂,接住从天而降的白羽一般,她会拂过万千世界不断奔流的河水,从其中捧起熠熠璀璨的金砂。
后来她果然捧起了这样一个孩子。
她不爱他时觉得他完美无缺,贴着自己期待的所有念想。
当她渐渐爱他时,却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阿瓦莉塔说,不会有这样的孩子。
因为她会舍不得。
*
别墅重新归于寂静,层层蛛网仿佛融化一般消失了,蜘蛛拖着在打斗中被破坏的家具,把它们摆回原位,吐出蛛丝一点点将它们修复,最后覆盖上白布。
季延钦从被吞噬的噩梦中惊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空荡荡又拥挤的房间。他的身体下黏腻一片,红的是血,白的是浸泡在血液中的,破碎的卵,他的腹部绞痛,被撑开过的皮肤空荡荡地垂下去,上面布着一道道深红的,疤痕一样的纹路。
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接连不断,好像他明明已经把肚子掏空了,楚询却还在他身体里嘲笑着他,季延钦甚至始终没能意识到这是他自己在尖叫。
他的衣服几乎破成了布条,沾满诡异的液体。他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在这间空荡荡的别墅里翻找,他撕扯着那些白布,掀翻柜子和沙发,好像能从里面翻出伊扶月的尸体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他翻着什么的时候,两个沉甸甸的金属块掉在他脚边。已经喊了血气的尖叫声终于停下一瞬,季延钦“咔咔”地拧过头,如同一具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僵尸。他茫然地捡起那两块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这是什么。
照片的储存硬盘。
他决定,留在这里追求伊扶月的时候,曾托人把这两块硬盘寄给他,他就可以从里面找出一组还没发表过的照片,用来应付杂志的专栏。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应该立刻把这个东西扔开,他要找到伊扶月,他还活着,他不能这么放走她,伊扶月把他逼疯了,她不能把一个疯子这样扔在这里……
但是他却鬼使神差地找出了自己的手机,从硬盘里抽/出数据线,连接上去。
那里面储存着多年前的照片,他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破损的屏幕,他的头上还在渗血,血和汗混杂着滴在屏幕上,他又惊慌失措地去擦……
然后他看到了。
一连串的照片,很明显的偷拍视角,而照片中的人,是伊扶月。
或坐或走,或颦或笑。季延钦呆呆地一张张看过去,一时间脑子里只有照片上的那张脸。但他没有拍过这些照片,他不断在急促的呼吸中往后翻着,然后在某张照片上,看到了半张眼熟的脸。
他七年前死去的那个表哥,方瓷。
一场和楚询几乎一模一样的死亡,被认定为自杀,留下了遗书,做好了准备,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几乎只剩下骨架。
那张照片里,伊扶月在琴行的玻璃门后弹琴,方瓷站在玻璃门外,举着相机自拍。他侧头撅起嘴唇,借着错位,好像在吻伊扶月的脸。
再往下翻,是床照。方瓷的腹部高高隆起来,他抓着自己的脚扭动着,满脸潮红,向相机展示着最隐秘的“巢xue” 。
“疯了……”季延钦喃喃开口,嗓子撕扯着,满嘴血腥味,“都疯了……”
全都疯了,她身边的一切都是疯的,她终于给他指了一条明确的,他该去走的路——又或者是她所有的男人都在走着的路。荒唐的是,他在这个瞬间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身体里,还有什么在往外流着,他已经不知道流出来的到底是水还是血。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甚至觉得应该感谢她,至少她在最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他对她而言是什么?
和这些一样,应该消失在火里的一具尸体而已。
一个……在死去的友人别墅里,畏罪自杀的,杀人犯。
仅此而已。
屋外,雨仿佛比前些天小了些,有隐约的日光透过云层,天色在朦胧烟雨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昭示着这场绵延了近三个月的雨终于将要停止。
江叙牵着伊扶月的袖子,一双眼睛通红,被眼泪洗过之后,漆黑的眼珠带着如婴儿般干净的空寂。街边有刚刚往外摆出来的早餐摊,伊扶月在一家店外坐下了,买了豆浆煎饼和水煮蛋。江叙坐在她旁边愣了会儿,才伸手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她顺手的位置,伊扶月却慢悠悠剥了水煮蛋,将热腾腾的蛋白贴在江叙肿胀的眼睛上。
热气和微微的刺痛让江叙轻轻缩了缩肩膀,但眼睛的酸涩却缓解了,他一动不敢动,安静地任由伊扶月摆弄他的脸,早餐摊的老板招呼了一桌客人,瞥了他们一眼笑道:“瞧这眼睛,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伊扶月浅笑着回答:“小孩考试考砸了,为这点事哭得死去活来。”
老板爽朗地哈哈大笑,给他们这桌多送了个水煮蛋。江叙抬起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老板摆摆手,翻开一个蒸笼,把里面的包子挪一挪位置,以保证每个包子都能够蒸得松软:“不用谢,这天啊眼见着好不容易要晴了,可别再把雨给哭回来了啊。”
江叙抿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伊扶月,却只看见伊扶月侧过头,肩膀微微抖动,垂落的头发上跳跃着细小的水珠。
在笑呢。
江叙在这一瞬的懵懂中,听到了喧嚣的声音。
叫卖的声音,行人的声音,笑的声音严肃的声音……汽车在长街上来来去去,车轮碾过路边的水洼,溅起泥水。有母亲把年幼的小女儿一把捞起来,但女孩粉红的裙边还是溅上了泥水,小姑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扯着母亲哭嚎一边大声“暗示”自己要一串糖葫芦当安慰,被母亲又气又笑地敲了下脑门。不远处有三两结队的学生,大概快要迟到了,却还是不放弃勾肩搭背,歪歪扭扭地往前跑着……
而伊扶月终于在这琐碎的生活音中回过头,又在桌上磕开另一个水煮蛋。
江叙犹疑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妈妈。”江叙轻声地,小心地问,“我还……可以跟着你吗?”
伊扶月微笑起来,面孔被天光照得纤毫毕现:“我告诉过你的啊,小叙。”
她用温热的蛋白敷着他的眼睛,声音柔软,如同哼唱着摇篮曲。
“妈妈永远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所以,无论你是想跟在我身边,还是独自想往前走一点,妈妈永远都会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轻笑道:“小叙,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可没有大方到,要轻易把你送还给这个人间。”
江叙鼻子微微发酸,眼睛蒙着点雾气。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眨了眨眼睛,没有掉下眼泪。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响了,有人大喊:“那边是不是着火了?!”
许多人随着声音看过去,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打电话报火警,大概很快,街上又会响起消防车的呼啸声。
江叙被看热闹的人撞了下,一头栽进伊扶月的怀里。撞人的男生匆匆说了句抱歉,又往前挤过去,江叙贴着伊扶月的颈窝,在众人都关注着另一件事的时候,悄悄抱住伊扶月的腰。
他们在嘈杂的人声中环抱了彼此,江叙感到自己几乎像是一团软软的棉花,湿漉漉沉甸甸的,等着伊扶月将他搬到阳光底下曝晒,晒干所有的雨水泪水,在再次被她搅弄得黏糊糊之前,短暂变成一团蓬松暖和的棉花。
他贴在伊扶月耳边,居然很平静地问出了:“妈妈,我会见到你的姐姐吗?”
伊扶月手指一顿,她侧过头,用脸颊贴着江叙濡湿的头发,微微笑了:“会的……只是她今天走得太快,但有一天……你会见到她们所有人。”
“妈妈,你爱她们吗?”
“当然。”
“和爱我比呢?”
“小叙,不要提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哦。”
江叙张嘴,有点不高兴似的咬了咬伊扶月的脖子,没用力,甚至有点痒。伊扶月隐约笑了声,江叙又收起牙齿,用嘴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微红的皮肤。
他最后一次询问:“妈妈,你真的,永远都不让我怀孕吗?”
伊扶月用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手指扣着骨节。江叙敏感地一颤,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
消防车来了,呼啸着开过去——远处黑烟直冲云霄,细雨被火光吞没,腾起滚烫的热气。
江叙就在这尖锐高昂的轰鸣声中,听到伊扶月轻柔的笑声。
“永远不会的,小叙。”
他垂下眼,依旧有些委屈:“为什么?”
“这么好奇吗?”伊扶月温热的呼吸吹在他的耳边,酥麻柔软,她的手掌在他身上游走,缓缓贴住他的小腹,在她曾说过的,属于“子宫”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开,没有了人群的遮挡,江叙也不好再抱着她。他稍稍退开一些,低垂的视线顺着伊扶月素白的手缓缓往上,最后停留在她含笑的嘴角。
有一束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脸上,光柱里飞着细小的雨,仿佛亮晶晶的尘屑。
江叙心脏漏了一拍,苍白的脸颊透出绯红色泽。
“因为啊,小叙。如果在你的身体里,放进除我以外的生命……”伊芙提亚缓缓笑了。
“我会嫉妒的呀。”
(嫉妒篇-完)
*
另一个世界。
砖石结构的房间里陈列着种矿石,小型动物的标本整整齐齐摆在置物架上,蜡烛幽幽燃烧着,照亮地面正中血色的炼成阵。
白磷飘起淡绿色的萤光,烧瓶里的液体缓缓冒着气泡。
配比,调和。
水银和硫磺,翡翠和铅粉。
无数无生命的死物混杂在一起,最后,学者缓缓打开身边的金属箱——冰冷的浓白雾气瞬间涌出来,白雾散去后,学者摘下手套,伸手触碰了箱子里被低温保存的,流淌着鲜血一般色泽的石头。
这是他亲自前往埃拉火山,从生死绝境带回来的——传说中,龙的遗骸。
石头用液氮保存,但拿出来握在手里,竟然依旧是温热的。石头里有一条极细的,血管一般深红色的线,随着被拿出,那条线缓缓鼓动起来。
是死物,又像是生命。
学者的眼里倒映着莹绿的火光,像是黑夜中紧盯猎物的狼。石头被放置在炼成阵的正中间,最后刺破手掌,缓缓滴上鲜血。
“一切从大地升上天空,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力…… *”学者喃喃着箴言,炼成阵爆发出几乎灼瞎眼睛的,刺目的光。
屋子里的一切都在震颤,白光中有什么正在挣扎诞生,万物将匍匐于其脚下,学者死死睁着眼睛,白光灼烧着他的双目,从里面刺出源源不断的泪水,“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
他听到龙鸣。
成功了?
学者朝炼成阵迈出半步,布置好的阵法射/出无形的锁链,如有生命般没入白光,想要控制住刚刚诞生,还未稳定的生命。学者伸出自己的手,意图用鲜血去喂养……
锁链在瞬间全部崩裂。
一条布满骨刺的鲜红的龙尾从白光中猛的甩出,狠狠掼在他的胸口,他的口鼻瞬间喷出血,整个人被狠狠砸在墙上。
大地在震颤,学者的肋骨几乎全碎了,骨头扎进内脏心肺,疼痛几乎失去了意义,血沫呛进气管,充血的眼睛依旧不愿闭上。
他必须……看着……
白光中,狰狞的龙爪狠狠踩落,将青石地砖抓成湮粉碎末,龙发出暴虐的咆哮,充斥着愤怒的声音几乎震碎学者的耳膜。
“阿——瓦——莉——塔!”
作者有话要说:
嫉妒篇完结,撒花~
之前有小天使评论,说感觉越后面诞生的魔女懂的也越多,怎么说呢……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至少比起漠然的路西乌瑞和懵懂的古拉,伊芙提亚甚至在七年后的正片还没开始前,就已经理解了她对自己孩子的爱,所以她主打一个恶人真心(她对其他男人的确很残忍,而且是带着主观恶意的残忍),虽然她还是会不断地搞大男人肚子吧,但是她对小叙真的是极其独一份的偏爱。小叙也真的可以说是,从相遇开始就完全被伊芙提亚捧在手心里,相比于好几次半死不活的兰迦和以诺,江叙连跳个楼妈妈都在楼底下接着,来来去去几乎只受情伤,最严重也就发个烧还有妈妈全程陪着,小蜘蛛忙忙碌碌煮粥拿药,是真的很让人嫉妒了(喷不了这真的是妈妈)
再说说小季同学,他其实是个我写得时常觉得有点微妙的角色,尤其是前期他还没有被伊芙提亚剥开的时候,我什至写着写着时不时会有种他真的是个好男人的想法,然后敲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可是对标江淮生那个老变态的啊。
但即使前期应该也能隐约感受到,小季同学对于他人舒适区的那种侵略性,这种侵略在于他其实极端自我中心,并且极端习惯于将自己放置于“入侵者”和“强者”的位置上,哪怕还没有确定关系他就有意图要“安排”伊芙提亚,虽然这种“安排”被冠以“帮助”的名号。也正是因为小季同学太像一个世俗意义的“好男人”,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角色很可怕。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伊芙提亚,而是我,我会不会就这么习惯于被侵略边界,并且把这个当成爱和照顾,于是渐渐习惯被掌控,被安排,最终一切寄托于男性的“爱”,渐渐放任自己可以不去掌控自己的生活?
说实话,这很难说,因为现实世界中,这样的男人真的会被冠以“好男人”的称号,旁人也一定会不断地提醒你,他多么爱你多么照顾你,你觉得被冒犯,那是你有问题。
所以,虽然说我是一个写xp的作者,并且都是强感情流,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在感情里保有自我,一个人永远不应该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什么,所谓改变永远应该是发自于自己的内心,是内驱力的外化,而不是爱的证明。
最后, *引用自《翠玉录》,不过下单元炼金术相关随便听听就好,全瞎编的,为了感情服务
第109章
伊扶月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人了,昨晚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单也已经换好,新的床单虽然用烘干机烘过,但脸贴在上面时还是会闻到一丝潮湿的味道。
不愧是年轻小孩,体力真好。
伊扶月慢悠悠地坐起来,靠着床头,慢悠悠理顺松松垮垮的睡裙,锁骨被咬了好几口,大概留了些痕迹。
越来越任性了,而且慢慢学坏了。开始真正和人交流之后,也从别人那里学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非常天赋异禀地把自己给绑成了个赏心悦目的礼物,就摆在开门进来的玄关,胸口挂着金色的小铃铛,一张涨得通红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期待。
伊扶月也只好如他所愿地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让那铃铛声在屋子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响了。
全知者的生命里实在没什么真正的惊喜,于是这就变成了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游戏,伊扶月倒也享受其中——毕竟,多可爱啊。
一开始努力游刃有余的时候可爱,慢慢开始力不从心的时候可爱,最后烂泥一样瘫软着抽搐,一声声叫着“妈妈”,整个人像是被水淹了时可爱。伊扶月就贴着他的脸,故意问他,小叙是从谁那里学了这种坏手段?教你的老师知道你要用来它勾引妈妈吗?要不要把那位老师介绍给妈妈?老师估计能做得比小叙更好吧?
那孩子就生气了,他现在居然很有点脾气,抽抽噎噎地咬住她的锁骨,盯着那颗小小的红痣吮着。
吮完了,又舔,带着点鼻音小声在她耳边说:“……视频里看的,长得没我好看。”欺灵九四流叁欺伞邻
伊扶月就笑笑:“可是妈妈也看不到啊……妈妈只能听到,小叙,声音更好听一点的才有竞争力哦。”
江叙的耳朵滚烫,红得滴血,在喘息的间隙一字一字,粘稠地吐出几个字:“……才不跟他们比。”
这种有点叛逆的时候,也可爱。
伊扶月懒懒地靠在床头,用手指顺着自己的头发,慢悠悠等待着。房间的门很快被拉开,江叙端着早餐,脚步很慢地走进来。
他把早餐放在床头,伊扶月仰头朝他伸出两只手。
江叙:“……”
“妈妈。”他诚实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现在抱你,会把你摔地上。”
“这样啊……”伊扶月把声音拖长一些,幽幽地缩回手,“小叙身体不行了呀,以后妈妈轻一点?”
“你也就嘴上说说。”江叙抓住伊扶月的手,虽然自己也浑身发软腰酸背痛,但还是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让她踩在自己的拖鞋上,呼吸含着水汽,湿热地扫在伊扶月耳边,“下次妈妈还是会往死里做/我……妈妈喜欢这样……”
伊扶月不置可否地笑了,伸手拨弄了一下昨晚挂着铃铛的位置,引得他一阵颤抖。
距离离开彭城,已经过了大半年,时间正值隆冬,朦胧细密的雨丝让天气变得更冷了,窗沿上挂了层细细的薄冰。
伊扶月怕冷,往年冬天的时候,伊扶月总会寻找一个南方沿海的小城,等到天气渐渐开始回暖,再慢慢往北方走去,像是某种候鸟似的。
所以往年,她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座城市。
江叙等她洗漱时慢慢搅拌着早餐的咸粥,等她回来时把碗递到她手里,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从餐盘里夹了块煎蛋吃下去:“妈妈,其实你可以不用陪我来……”
他现在能忍受短暂从她身边离开几天的时间了。
“嗯,我知道,小叙真厉害。”伊扶月被粥烫了一下,小小吸了口气,苍白的嘴唇泛起红色。
她就这么唇红齿白地向他微笑:“但这次,是妈妈不想离开小叙哦,小叙舍不得扔下妈妈一个人吧?”
江叙不说话了,耳朵微微发红。
伊扶月坐在床沿一勺一勺把粥吹凉,喝到半碗,江叙忽然前倾身体,撒娇一样地抱住她的腰。
“小叙。”伊扶月把碗抬高,“小心烫。”
江叙搂得更紧了,伊扶月觉得好笑,干脆把碗放在他的背上,一只手扶着。江叙顿时身体一僵,有些别扭地把背摊得更平整一些,感觉到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烙在蝴蝶骨中间的皮肤上。
她知道他在恐惧什么,也知道他想用昨晚的情/事冲淡一些难言的情绪。
“别怕,小叙。”伊扶月说,“妈妈在这里呢。”
*
他们在暂住的地方呆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们离开这里,乘坐预约好的车前往云和墓园。
江淮生死后,因为他和叶宁舒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江叙同时失踪,他留下的财产很快被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亲戚瓜分完了。但江淮生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拿了他的财产也没法不管他的后事。
恰好更方便的是,江淮生的妻子叶宁舒早逝,早早葬在了云和墓园,所以这些蝗虫一样的“亲戚”也就非常自作聪明地认为,夫妻就是要葬在一起的,于是买了叶宁舒旁边的位置,两座墓碑紧紧贴在一起,仿佛一对爱侣。
江叙这次是回来迁坟的。
他在大半个月前自己提出了这件事——想在今天的忌日,给叶宁舒换一个长眠之所。这些年他几乎像逃避一样刻意忽视这一切,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些亲人,但现在,他想自己应该回到这里一次,然后把他妈妈从江淮生身边带走。
他早就应该这么做,只是拖了这么多年。
回到云城时,江淮生的别墅早就已经被转手了好几回,又翻修过好几次,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现在里面住着一户四口人家,伊扶月带他远远看过一眼。那家有一对刚上小学的双胞胎女儿,她们似乎很喜欢雨,即使是这么冷的天,还裹着厚羽绒衣,趁着家里保姆不注意,手牵手跑进院子里踩水,咯咯的笑声连雨幕都遮挡不住。
保姆听到声音才发现这两个孩子又去淋雨了,急急忙忙跑出来要把她们逮回去喝姜汤,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就松开手,一人一边满院子乱窜,玩闹够了又一人一边扑过去抱住保姆的腰甜滋滋地撒娇,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叙远远看着,把手伸出伞外,被几乎像冰的雨水冻得一哆嗦。
“多可爱啊。”伊扶月在他身边轻轻地笑,总是蒙着层脆弱悲伤的脸仿佛也被那些清脆的笑声照亮了,“人类的幼崽总是比大人更可爱一点,小叙,你不觉得吗?”
江叙原本心里有点微妙的压抑和难过,结果听到伊扶月这么说,忍了下,没忍住,那些难过就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我呢?我已经是无趣的大人了吗?”
话音一落,江叙就知道自己又掉进伊扶月的陷阱了,伊扶月肩膀微微抖动着,江叙眨了下眼睛,幽幽地把那点“醋味”咽下去,一颗心像被放在小火上咕嘟嘟煮着,腾起酸软的蒸汽。
他又看向别墅,忽然觉得,对这栋沉默的建筑而言,如今的一切不叫物是人非,而应该叫重获新生。
而现在,他也要带着他被禁锢的母亲,彻底离开囚禁她的枷锁。
墓园中,江叙很快找到了那两块比邻的墓碑,墓碑旁的草长得很高,江叙一眼都不想在江淮生那块上停留,只盯着另一块。
墓碑上刻着一串字——爱妻江氏宁舒之墓。
爱妻。
江氏。
真恶心。
江叙眼仁胀了胀,第一次后悔,自己应该早点来到这里。
应该在杀死江淮生后的第一时间就来这里,把墓碑砸烂,把里面的骨灰挖出来,埋葬到另一个江淮生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江叙心绪起伏间,绷直的手指被轻轻碰了碰。
他浑身一颤,回过头,看见伊扶月对他轻轻笑了,把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他的掌心。
——一柄半人高的金属锤。
伊扶月走到叶宁舒的墓前,从鬓边摘下挽发的白花,今天的花是绣球,小小的花朵一簇簇拥在一起,被浸湿后半透明的花瓣在细雨中微微颤动。伊扶月将花放在墓碑下,轻轻朝旁边让开了几步,留出空间。
江叙嗓子有些干涩,而伊扶月对他笑。
“小叙。”她说,“我听说,如果墓碑被雷劈了,有两种可能。或是生前恶贯满盈,天也看不下去……或者生前受了委屈,天也想要救她。”
“前者,灰飞烟灭。后者……重获新生。”
江叙缓缓握紧了金属锤,眼睛一寸寸亮起来,在雨幕昏暗的天光下,一双眼睛近乎熠熠生辉。
阴雨连绵的冬天,没什么人来扫墓。墓地的值班管理员缩在办公室里,双手烘着电暖,正和家人通电话。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窗玻璃都隐约颤了颤,管理员吓了一跳,朝窗外看去,正看见天上云间隐隐闪烁过几道发白的光线。
“这种雨也会打雷啊……”管理员搓搓手,莫名觉得有点怪异。
正好到了该巡查的时间,他和女儿告别,裹上厚棉衣,撑伞往墓地里走去。
一座座林立的墓碑像一个个沉默的故事,他按照既定的路线慢慢走着,缩紧脖子不让雨钻进去。
管理员猛的停下脚步,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眼前……墓园最好的几个位置之一,两块墓碑仿佛被刚才那几道雷劈碎了一样,满地碎石间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其中一块墓碑已经完全粉碎,连墓碑下面的底座都劈穿了,骨灰盒支离破碎,里面的灰烬随着雨水往下流淌着。
另一块的底座也破损了,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骨灰盒,但墓碑却只被劈碎了半块,残留的部分上,几个字清晰可见。
……宁舒之墓。
一个,名叫宁舒的人的坟墓。
“宁”字的上方,一片树叶被雨水和蛛丝粘在墓碑的断口处。
极其鲜嫩的绿叶,仿佛这被雨幕覆盖的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原本设想:偷偷摸摸刨坟,鬼鬼祟祟逃跑。
伊扶月陪他来之后:光明正大砸墓碑,理直气壮抢骨灰。
第110章
内环城,华兹华斯庄园内,年轻的管家穿过重重拱廊,沿着高塔的楼梯盘旋而上,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少爷,禁闭期结束了,按照规定,您今天可以离开禁闭室回到学院去。”
门那边没有传出回应,反倒像是有什么玻璃或瓷器被砸碎在地上,管家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继续敲门:“少爷,请开门。我需要确认,禁闭期间您是否有好好反思自己的错……”
管家话音还没落,一个尖锐的东西突然咚的一声穿透门板,尖端直直刺向他的眼睛,惊得他后退一步。
——是烛台,烛台上用来插蜡烛的那段尖锐的金属芯,上面沾着凝固的,红色的蜡。
烛台钉在门板上,震颤晃动着,管家的声音被阻隔在门外,显得有些失真。
“辰砂少爷,看来您还没有好好反省。”
“我会将这一切报告给老爷,由他重新裁决……”
后面的声音,彻底听不清了。禁闭室内,几乎所有东西都已经摔碎在地上,瓷片和玻璃沾着红得血。唯一一张石床上,红色的龙用巨大的爪子压住男人冷汗涔涔的肩背,锋利的指甲勾着长发往旁边一撇,在他背上刮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血隔了两秒才涌出来,但那脆弱的人类却几乎只是颤了一下,一张脸死死埋在胳膊间。红龙似乎又不满意了,爪子扯着他的头发,用一种几乎要掀翻头皮的力道把他拽起来,笑意森森:“喂,人类,不向外面那个渣滓求救吗?哈哈,喊破喉咙,求求那些废物来前赴后继地救救你……”
龙笑着,带着倒刺的坚硬的尾巴用力往外抽/出一截,一时间,比起头皮上微不足道的疼痛,另一种几乎要把人整个劈成两半的痛苦炸得他双眼发黑,他的内脏几乎被搅碎了,淅淅沥沥地往外流血。但那根尾巴却并不放过他,没有完全离开,又重重地朝糜烂柔软的地方刺进去。
“呃……”
辰砂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但也不像人声,而是像一只被割开喉咙的濒死的羊,他的长发被龙赤红的爪子搅在一起,一双碧绿色眼睛已经换散了。
痛。
除了痛,还有热,和烫。
这种几乎让他崩溃的痛苦终于逼得他伸手,试图去推拒龙的爪子,他的右手上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在那个烛台被钉在门板上之前,曾穿透他的手掌,将他的右手钉在床头。
意识摇摇欲坠的瞬间,他听见龙充斥着嘲讽的笑声。
“真是废物。”
爪子更加用力地按下去,几乎要压碎他的脊柱和肋骨,腿被迫跪在坚硬的石床上,于是不体面地高高耸起尾椎。
龙将滚烫的鲜血灌进他的身体。
*
伊瑞埃抽回自己的尾巴,侧头瞥了一眼尾巴上沾满的血,有些嫌恶地甩了一下。
一个人类。
光是咂摸这几个字,就让她腾起了想要将这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怒火,床上的人类已经彻底没了意识,破破烂烂跟要死了一样,但他不会死。
伊瑞埃抬起爪子把他翻了个面,一双赤金的竖瞳冷冷盯着他的腹部。
明明只是一个人类,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捏死的废物渣滓,比阴沟老鼠还不如的虫豸……
居然就是这种东西,把她唤醒了,还在身体里埋了她的“卵”。
她必须,让他活着,把这个“卵”生下来。
真是……屈辱之极。
伊瑞埃气得发笑,身体随着失血“噗”的一下突然变小了,原本近两米高的身躯只剩下一个巴掌大,连着薄膜的翅翼扇动两下,停在旁边的石桌上。
床上,辰砂的腹部被灌进了太多血,微微鼓起。几乎被搅烂的内脏里包着一团小小的,金红色的卵,卵被龙的血浸泡着,滋养着,似乎微微鼓动着变得更亮了些,随即数道金红纹路从他的腹部扭曲着蔓延开,一路蔓延一路修补着破碎的肌腱和断裂的骨头。
已经骤停的心脏再次跳动,辰砂猛的发出一声激烈的咳呛,从口鼻呛出血沫,整个人都颤抖着蜷缩起来。
“啧。”伊瑞埃的声音让他整个人都猛的一僵,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本能的恐惧,辰砂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点,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慢慢撑着石床抬起身体,把几乎被撕碎的衣服拢了拢。
“今天的,结束了?”辰砂一字一字很慢地问。
“哈?听你这意思,好像还想继续啊?”伊瑞埃冷笑出声,从嘴里喷出一点火苗,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爽到了?不停地死又不停地活,呵,人类哪儿能有这种体验?现在是迫不及待想再被干/死一次了吗?”
她甩了下尾巴:“但可惜,如果不是为了你肚子里的东西,我可没有干一个废物的兴趣。”
辰砂的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因为羞辱还是痛苦。他低着头,长发把脸完全盖住,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声音。
“是,能被您干/死,是我这个废物的荣幸。”
阴阳怪气。
伊瑞埃像踩着老鼠尾巴的猫一样眯起眼睛,裂开嘴,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人类,我看你是想真死一次试试。”
辰砂不说话了,等骨折的小腿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就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转头进了旁边的盥洗室。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剧烈的干呕声,伊瑞埃嗤笑一声,收起翅翼蹲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爪子磨着桌面,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伊瑞埃从来不是条有耐心的龙,但偏偏,养育一颗卵,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现在才第三天,她已经烦躁到想干脆大家一起毁灭算了。
她想着,在心里给阿瓦莉塔又扎了一个小人。
三天前,外环城狭窄的地下室里,伊瑞埃在炼成阵中苏醒。愤怒的巨龙几乎瞬间就摧毁了屋子里的一切,大地震颤,屋里所有东西化为湮粉,但唯独当这个卑微弱小的人类要被殃及撕碎时,深蓝色蝴蝶出现在她眼前。
蝴蝶挡在已经奄奄一息,失去意识的人类前方,化成了一道雪白的虚影。
“阿瓦莉塔——”伊瑞埃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等我找到你,你以为路西乌瑞能保住你?”
别说路西乌瑞,就算其他所有魔女都绑一块也别想阻止她大义灭亲!
阿瓦莉塔却只是轻巧地弯起眼睛:“啊呀,这么生气啊。但是小龙,就算姐姐不保护我,你现在可打不过我了啊。”
阿瓦莉塔说着,抬起手,掌心腾起金红的烈焰,看得伊瑞埃更加愤怒。
她的火。
愤怒的魔女伊瑞埃,以烈焰以熔炎毁灭世界的巨龙。
贪婪者阿瓦莉塔欺骗了她,从她这里夺走了她最重要的力量,如同挖走她的心脏……伊瑞埃的瞳孔缩成一线,赤金的颜色几乎要燃烧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来嘲笑我吗?”
“当然不是,我要是欺负你欺负得太过分,姐姐也会不高兴的。”阿瓦莉塔笑盈盈地收起火焰,指尖又吐出雪白的蛛丝。
“伊瑞埃,我来向你道歉,也来弥补我的错误。”她轻缓地,诱惑一样地说,“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小龙,你需要重新诞生一次……由,某个存在,重新诞育出你的本体。”
伊瑞埃冷笑,一尾巴把阿瓦莉塔的虚影劈碎:“希卡姆早已停止孕育,苏佩彼安就是最后的魔女。哈,重新诞生?我不如把你大卸八块来的更快……”
“不要这么血腥嘛。”虚影的碎片散开,又在她身上汇聚,白色的长发铺展在深红的鳞片上,“小龙,所以我这不是来向你赔罪了吗?既然是赔罪,姐姐当然带着能够弥补的东西……”
阿瓦莉塔说着,指尖扫过伊瑞埃的尾巴——那尾巴的尖端本该燃烧着一团火,如今只剩下一截白色的骨刺,白色的蛛丝缠绕上去。
“这是伊芙提亚的小把戏……在人类的腹腔中,创造能够承受魔女力量的巢。”阿瓦莉塔幽幽笑道,“而这里,正好有一个,用鲜血唤醒了你的人类。”
伊瑞埃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第一次瞥向不远处生死不明的人类——血淋淋的一团,弱小得仿佛一只蝼蚁。
准确得说,是已经濒死,心脏和肺都被肋骨刺穿了,最多不过数分钟,这个人就会悄无声息死去,作为他妄图以人类卑贱的躯体将一名魔女带入人世的代价和惩罚。
一只弱小到,甚至配不上让她刻意去杀的蝼蚁。
竟然……要由他来诞育……
这是屈辱,她迟早要找阿瓦莉塔讨要回来的屈辱。
伊瑞埃在那时候想,她应该砍断这个人类的双手和双脚,就这么吊起来,直到他生下她的“卵”,然后就将他和这整个世界都焚毁在熔炎之中。
……
盥洗室的门再次打开,辰砂已经换了身考究的衣服,洗干净脸,头发被好好束起来,露出一张艳鬼般稠丽的面孔,碧绿的瞳仁像是黑暗里莹莹发光的鬼火。
伊瑞埃瞥了眼他的脸,立刻看向另一边,心里的烦躁却稍稍消去一些。
不得不说,虽然弱,但至少还算好看。
也算是这只蝼蚁唯一的优点。
辰砂微微皱着眉,把床上乱七八糟沾满血和其他液体的床单卷起来,有点嫌恶似的扔到一边,和前两天的床单堆在一起,又低头去捡地上那些沾血的碎片。他显然从来没干过什么活,动作很不熟练,手指一下子被碎片割伤了。
伊瑞埃“嗤”的嘲笑一声。
辰砂动作顿住,朝伊瑞埃抬起眼睛,目光灼灼。
说来奇怪,这个人类从那天后,几乎每天都在她爪子底下死去活来,还莫名其妙怀了个“孩子”……虽然他不会真的死,但疼痛可是半点不掺假的,就人类这脆弱的小身板,早就该崩溃甚至发疯了。
这个人类却好像,一旦身体被修复了,就什至根本不害怕她。
伊瑞埃有点不爽,歘的在石桌上挠了一下,碎石飞溅:“看什么?”
辰砂好像就在等这个问题,他眸光一闪,把手里的几块碎片往堆放床单的方向扔过去,慢悠悠抹掉手指上的碎屑,浅浅的伤口转瞬就愈合了。
“我在看……”他说,“您真小。”
伊瑞埃一时没反应过来,辰砂就尖牙利齿,语速很快地说:“越小的鸟越爱叫,也越喜欢飞来飞去砸碎茶杯古董,这叫虚张声势。”
伊瑞埃这下听懂了,顿时整条龙都要燃起来了,辰砂在火焰烧过来之前,一秒不停地继续甩出一句。
“还有,您技术太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篇开始~对抗路小情侣。
ps.男主的名字是Cinnabar Wordsworth,但相较于音译西那柏,我比较喜欢意译的辰砂(也就是朱砂的意思,是一种炼金材料),虽然看上去会有点不像西方名字。
伊瑞埃和辰砂属于是,疯狂互相小学鸡嘴炮,但凡还能喘上一口气都得戳对方一下,但他俩其实蛮纯爱的,所以伊瑞埃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相信,辰砂其实一开始就是自愿给她怀孩子的。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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