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老师,我有一个想法。”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某天,苏佩彼安突然这样说。谢青芜刚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还在因为低血压发晕。
他闻言沉默一会儿,虚弱地问:“可以不要有想法吗?”
苏佩彼安就撇撇嘴:“可我觉得是个好想法哎。”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弄来了一个会震动放电的铃,骗我只是普通的。”他没有把“铃铛”两个字说全,但他们都明白意思,谢青芜叹气,“你的好想法就是让我在人前哭出来。”
苏佩彼安:“……”
她的声音轻了点:“他们不会真看见的啦,我把空间分开了挡着的……而且老师不是很激动吗,立刻就……”
苏佩彼安比划了个手势,谢青芜噎住,侧头不接话,淡淡地继续:“上上次,你的好想法是在测试的时候把我绑起来藏在讲台下面,然后班长大人就以老师缺席为理由坐在讲台上一边考试一边监考,还……”
他没说下去,像是气到了,面皮浮上层很薄的红。苏佩彼安不要脸惯了,笑眯眯地问:“还什么?”
谢青芜哪里肯说,慢吞吞爬下床,扶着床沿缓了会儿就要去卫生间洗脸,苏佩彼安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我不是把老师的嘴堵上了吗?而且绑得也很严实,完全没发出声音!真的我保证,完全没有!主要是老师太正经了嘛,就特别让人想……”
“郗未!”
两个字叫起来比四个字更有气势,红色已经几乎要蔓延眼睛了,苏佩彼安声音一顿,换了个比较中性的词说:“想欺负一下。”
谢青芜的回应是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不跟她继续这个糟糕的话题。
苏佩彼安可惜地叹气,她其实还想听他接着回忆呢,比如说上上上次她突发奇想,把自己的本体等分成三份,揉吧揉吧弄出三个一模一样的苏佩彼安一起把老师酱酱酿酿的时候……
嗯,说实话她可以分出更多,但老师好像确实不可以了。
苏佩彼安伸手拉拉链一样地在嘴上比划了一下,靠在卫生间的门边开始神游天外。
阿瓦莉塔的那场闹剧让原本沉积腐烂的深渊几乎一口气被清空了,那里本是苏佩彼安的根源,是她的未来,也是她存在的一部分,突然消失之后,她甚至一度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身体和灵魂都空荡荡的,像突然失去了笼子的鸟,明明自由了,却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去。
她漫长的人生中从未有过那么迷茫的时候,以至于过了挺长一段时间,苏佩彼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段日子谢青芜似乎在把她当玻璃一样小心捧着,她随口提的什么都不会拒绝。
但那种顺从不同于曾经他濒临崩溃时的麻木,不是被迫低下头,是主动给予了一个拥抱。
……虽然自从她开始重新打起精神故态复萌之后,老师软乎乎的嘴也重新变得越来越硬了。
恃宠而骄啊。
苏佩彼安发着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谢青芜妥协一样的声音。
“……什么想法?”
虽然恃宠而骄了,但还是心软。
苏佩彼安眨眨眼,谢青芜透过镜子看她,一对上目光,就立刻垂下眼。他用冷水降了温,脸上的红色已经退下去,又显出点不近人情似的苍白来。
但他叹了口气,语气因为犹豫略显生硬:“……先说说看。”
苏佩彼安立刻回过神,顺杆往上爬,笑眯眯地说:“老师想不想跟我换个身份?试试看你当学生我当老师?”
换个身份?
这个听上去人畜无害的想法让谢青芜愣了下,下意识揣摩她产生这种念头的缘由。
是因为不久前来这里的“新生”吗?
*
大约一周前,测试日前夕,班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学生。
事实上一开始都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哪怕苏佩彼安走进教室时都只是莫名觉得好像哪里有什么违和感,但马上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这次的不合格者大概是个战犯,被允许施加在他身上的刑罚格外丰富,丰富到哪怕柳和音这样一向不脏自己手的都亲自下场了。
傲慢的魔女依旧在审判一切,谢青芜还是不习惯看这些,但他终究认可这世上必须有地狱存在。
因为这样的地狱存在,对于不幸者,才是公平。
但至少,苏佩彼安已经不再被这里禁锢,只要她想,就可以自由地去往更远的地方。
快打铃的时候,有人突然很不确定地问了句:“要上课了你别坐我位置上……不对你谁啊?”
他们顺着声音看过去,门边座位上的男生正低头翻着课本,被吵到一样微皱着眉抬起头,隽秀但没有表情的面孔上被溅了点血,衬着一双很黑的眼睛,有种稚嫩的诡异,乍一看让人觉得像送葬的纸扎人偶。漆灵久肆陆姗期叁临
他瞥了眼这个座位的主人,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随随便便在旁边另一个空座位上坐下了。
另一个空座位的主人:……不是等等?啊?
他的整个姿态实在太理所当然,太像一个真正的学生,太适配这个地方了,以至于谢青芜都茫然了一瞬,以为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来了新学生,疑惑地看向苏佩彼安。
然后看到她同样疑惑的神情。
苏佩彼安眯起眼,似乎看出什么,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板:“同学,带你来这里的那个是你的什么人?”
那学生抬起眼,平淡地回答:“我妈妈。”
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吸了口气:“……亲生的?”
学生皱了下眉,不回答这个问题:“我妈妈说,会有人给我办入学。”
苏佩彼安眨眨眼睛,她似乎忍了忍,肩膀抖动,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音。她这幅花枝乱颤的样子让学生的眉毛皱得更深一些,拖着椅子往后挪了点,垂着眼并不看她。
但苏佩彼安什么都没说,摆手让人去隔壁教室给他拿套桌椅,一边吩咐,一边又盯着那个学生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谢青芜并不任课,大部分时候其实可以呆在办公室里,但那天,他在教室后门呆满了整节课,任何时候有人一转头,都能看见班主任的脸幽幽地贴在后门的小窗口上。
于是他也就轻易地看到,一整节课,苏佩彼安的眼神都在往那个男生身上飘,飘一会儿又笑一下,次数多到不止谢青芜,甚至连柳和音都发现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班长,看上新人了?准备让谢老师做大还是做小?”
那男生无动于衷,谢青芜抿紧嘴唇,不喜欢这个玩笑。
他忍不住细细打量了那个男生,清隽冷淡,虽然看着有些孤僻,但很年轻。
下课后苏佩彼安带新学生去行政楼办入学,经过谢青芜时还笑着跟他说了句,下节课可能不回来,让老师帮忙请个假。
但没说原因。
谢青芜应声,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在后窗玻璃微弱的反光中看了看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男人的脸。
……
苏佩彼安领着人往行政楼走,一边问:“伊芙提亚真是你妈妈?”
江叙:“……嗯。”
“玩这么大的吗?我还以为师生已经挺禁断了。”
江叙:“……”
他不说话了,只瞥她一眼,就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眼睛。
苏佩彼安又笑了:“人类,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诶。”
江叙:“嗯。”
这倒是毫不犹豫了。
苏佩彼安露出一副伤心似的表情:“哎,我亲爱的姐姐添油加醋跟你说我坏话了吗?小朋友你不能轻信啊,嫉妒说谎可是张嘴就来的,我才不是什么坏人呢。”
江叙:“……”
他其实并不太愿意和妈妈的姐妹打交道,虽然已经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依旧会产生一种自己被排除在这种理所当然的血缘之外的疼痛感。
这让他很不舒服,但妈妈让他来这里,他就来了。
江叙抬起手指指向天空的落日:“这是我妈妈的眼睛。”
苏佩彼安难得心虚了一下。
江叙:“她说谎了吗?”
苏佩彼安:这个确实没有。
她闭上了嘴,安分地把这位“大外甥”带到校长室,果不其然看见那里已经布满了蛛丝,简直如同一个巢xue,甚至在屋子里下起了蒙蒙细雨。
伊芙提亚一身黑色丧服长裙,斜斜坐在蛛丝间,眼上蒙着黑布,脸却朝着那面绘满了画的墙壁,听到脚步声才轻轻侧过头,笑容在雨雾中仿佛飘落的白花。
“好久不见呀。”伊芙提亚的声音柔软,细丝般轻轻悬着,“不来给姐姐一个拥抱吗?”
苏佩彼安就笑了,黏黏糊糊地抱她,说:“姐姐呀你这样我害怕,我还以为你是要来秋后算账,都准备挟持大外甥了。”
“大外甥”用带刺的目光瞥了她一眼,苏佩彼安又说:“姐姐他瞪我!”
伊芙提亚低柔地轻笑,贴在她耳边:“啊呀,那姐姐替小叙道歉,作为赔礼,就让你家老师给你生宝宝好不好呀?”
苏佩彼安:……不了不了,我家老师身体不好。
*
关于那个新生,谢青芜始终没有多问,后来新生在入学三天,结束测试并得知成绩后就立刻“转学”消失,好像他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考这么一场试,看看自己能得个什么成绩。
他的消失也带走了天上那轮落日,好在天空的裂口带来了新的光源,这里有了白日的阳光和夜间的星河。
如今面对这个异常的突发奇想,谢青芜不禁又想起那天他们两个人并肩去行政楼的时候,同样年轻的背影看上去很登对。
“怎么突然想换身份?”他的目光游移开,不经意地问,“喜欢……学生吗?”
苏佩彼安其实完全没想到江叙,诚然江叙和伊芙提亚的确是这个念头的灵感来源,但更重要的是……
“我想看鲜嫩的小谢同学嘛,老师不想感受一下重回青春吗?然后严厉的小苏老师就让小谢同学上课戴着XX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在这种时候突然调高,回答错了就当众用教鞭……”
谢青芜很迅速地回答:“我不想。”
苏佩彼安立刻蔫了,整个人开始蔫哒哒地融化:“……哦。”
谢青芜:“……”
他沉默,他试图无视,他转身想走,最后他无奈地说:“……别在人前……行吗?”
那滩蔫蔫的黑色液体立刻充盈起来,抽条一样地拔高,最后凝成一个纤细的年轻女性,面容的比例似乎也细微调整了,笑起来时有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沉稳。那张脸太过清晰地怼到了谢青芜面前,几乎让他心脏一跳。
如果苏佩彼安长大,二十多岁时,就会是这个样子吧。
成熟的小苏老师伸手贴住谢青芜的胸口,漆黑液体从那里灌注进去,谢青芜只觉得大脑白光一闪,好像失去了控制身体的力气,骨骼和肌肉都被抽离开,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长而空荡,最后苏佩彼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校服,往他身上套上了。
周围场景变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只有他一个“学生”,他的老师戴着他的眼镜,笑吟吟地用教鞭勾起他的下巴。
身体里有什么嗡嗡震动起来,激得谢青芜咬住下唇,听到苏佩彼安愉快地笑了一声。
“嘘,别走神,小苏老师可是很严厉的哦。”小苏老师挪动教鞭,顺着喉结往下滑去。
“如果好好学习,小苏老师准备了超级棒的奖励。”
“但如果答错问题,小苏老师就会用教鞭狠狠抽打坏学生的屁股。”
她眯起眼睛,教鞭隔着校服拨弄了一下胸口的铃铛,逼得他喘息一声。
“那么,来单独补习吧,小谢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我有一个想法[星星眼]
小谢老师:不,你没有[裂开]
苏佩彼安是真的会玩爱玩hhh
小谢老师的底线已经被踩到地心去了。
ps.说起来小叙这个偷偷潜入好好笑,不愧是男高,全无违和感。
小叙:混入其中……
第222章
【上接第208章《楚萱》,苏佩彼安一念之差的另一种可能,老师没有被修好。 】
一天又一天,每一天的日子好像都一样。
黄昏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又是新的一天。老师现在比较嗜睡,或许因为活动量变少了,躯体几乎感觉不到肌肉的线条,摸上去软软的,抱起来像个填充了棉花的抱枕。
好在吃得也少了,所以没有发胖。
距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用手指戳老师的脸。老师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但大概因为经常充血,所以嘴唇反倒稍微变得饱满了一些,哪怕不碰的时候也泛着淡淡的红,她漫不经心地顺着脸颊摩挲下去,指尖按着嘴唇揉了揉。
老师还是没醒。
最近想要把老师弄醒越来越难了,之前刚变成这样的时候,老师明明经常半夜惊醒,瑟瑟发抖地大声呼吸,老师不会尖叫,所以连哭都是压抑的,好像能用抽泣把自己憋死。那段时间她的生物钟都乱了,半夜哄老师睡觉,白天在课上打瞌睡。
后来某天,她在给老师喂饭的时候开玩笑似的抱怨自己现在睡眠不足,以后要长不高了。老师靠在软绵绵的绒毯里,乖顺地张嘴喝甜粥,头发长长了不少,别在耳后垂到肩上。
他似乎发了会儿呆,有些含糊地开口:“……对……不起……”
因为话说得太少,他的语言功能很迅速地退化了下去,原本清淡疏远的声音变得混沌不清,但那天之后他就不再在晚上惊醒,也不再吵醒她了。
她觉得挺神奇,噩梦还能自己控制吗?于是某天偷偷留了根神经,才发现老师晚上时一直睁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老师睁着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直到天快亮起时,才合目像昏迷一样突然沉沉睡去,那些惊醒他的噩梦被留在了她去上课时的白天。
再后来,老师真的不再会被惊醒了,睡着的时间渐渐变长,反倒是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偶尔会想,他的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吗?想得多了,甚至跑到深渊底下去看过,但那里没有老师,所以应该还在吧。
毕竟老师有时候还是会对她说话,被欺负的时候还会哭着求她,然而这点反应只会让她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就像今早,她看着沉沉睡着的老师,突然把他抱起来——现在的老师很轻,哪怕她这样的细胳膊细腿也能轻易抱得动。
虽然知道老师现在不容易醒,但她还是把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观察着老师的脸,好在老师几乎没有反应,只在撑开时略有些难受地颤动了一下。
等她轻手轻脚地做完一切,老师还在睡梦中,很好。她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洗漱换衣服,悄无声息地走出校长室。
校长室现在不是那副古板样子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堆满了各种玩具和布偶,办公桌的四角都被软软地包裹起来,纱幔垂挂,像个盛大的公主床。她的老师被安置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中,一个无力的,温顺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她的,可怜的睡美人。
等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侧过头望着窗外的落日,教室里无论是惨叫还是鲜血似乎都离她很远。漆黑的液滴在空荡荡的校服袖子里凝聚,变成一个遥控器似的小方体。她一手撑着脸,一手按住上面的按钮,很轻地往上推了一点。
现在,应该惊醒了吧。
黄昏时段一共三节课,晚上还有一节晚自习。
平时她会在黄昏和黑夜交接的休息时间带些晚餐回去喂给老师,揉一揉他的身体好让肌肉不要僵硬,再试着和他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有她在说。
但今天她什么都没做,甚至约上和音一起去食堂吃饭。和音跟见鬼了一样看她,她微笑,和音就翻了个白眼,把跟班全赶走,财大气粗地把餐盘摆了一桌子。
吃饭时她一直在走神,和音叫了几次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谢青芜啊。”和音夹了块红烧肉,她是个无肉不欢的肉食主义者,“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谁要杀他?”她眨眨眼睛。
和音嗤笑:“楚萱转学了,这事你干的吧?”
“是学校的决定。”她漫不经心地夹着菜,注意力又飘到了校长室……也不知道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她故意没用伊芙提亚的眼睛监视,这种感觉好像拆礼物,提前知道礼物是什么,拆的时候就没有那份惊喜了。
她将袖子里的按钮慢慢调到最低,给人一点喘息的空间,又骤然一下推到最高的地方。无法确定老师的反应这件事让她异常兴奋,可以一整天都思考着,这样做好不好?要不要现在慢一点?要不要突然快一点?现在用电合不合适?老师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哭了?
“班长。”和音突然抬起眼睛盯着她,“你最近好像对班里的事越来越没兴趣了。”
这话倒是让她诧异了一下:“也没有吧,这么明显吗?”
“超级明显。”和音把肉往自己那边摆,“你没发现这批新生都不太认你这个班长了吗?全跟在我后面当狗,你这样我都要觉得胜之不武了。偶尔也给点下马威,你上次踹断韩炜脖子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
“结果踹完就差点玩完。”她笑眯眯地看着和音,“我看你是想我再来一次,看看能不能再让我被全校通缉。”
和音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哈哈一笑:“对啊,这次可没谢老师护着你,我想拿刀捅你想好久了。”
她笑着说:“胡闹。”
说完她忽然愣了下,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颤动。
老师过去经常说这句话,在她对他而言还只是郗未的时候,因为她总是在胡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很淡,声音压得有些低,一半含在喉咙里,于是这两个有些严厉的字就不像是训斥了,反倒像是妥协前有点拧巴的挣扎。而事实证明,老师最后也总是会顺从她的“胡闹”。
因为他爱过郗未,所以拿她没有办法。
她突然对晚餐失去兴致了,想现在就回校长室去,但好在晚自习的预备铃适时想起来,提醒她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还有一节课。
不会很漫长,对她而言不会很漫长,手指捏在袖口里那个小小的按钮上,摩挲一样地画着圈,轻点两下,又长长地按下去,滑动着上下推移。
但最后她还是没熬到晚自习下课,甚至没请假,直接翘掉了半节。
她负着手轻巧地往行政楼走去,夜色黑沉,万籁俱寂,高楼上窄小的窗户拉着一层纱制窗帘,隐约透出点暖色的灯光。
她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居然变得这么没耐心,一边伸手推开校长室的门,里面依旧是安静的,连铃铛声也听不见,只有时有时无,颤抖的,几乎要断掉的呼吸。一根红绳从校长室正中的天花板上挂下来,绳子末端很美丽精巧地绑着谢青芜。
从地毯上水渍的范围看,他剧烈扭动挣扎过,虽然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但这很好,看来今天的运动量达标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垂着头被吊在空中,身体挂着粘稠的水滴。她把他解救下来抱在怀里安抚的时候,他也只轻轻颤了下,她一件件地拆掉他身上的东西,摘下眼罩和耳塞,取下止咬器,他的脸湿漉漉的,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嘴合不上,舌头却迟钝地动着,发出模糊的声音。
“郗……未……”
看,老师的灵魂在这里。
“嗯,我在呢。”她温柔地擦他的脸,给他喂水,温水里化了一点盐。
他脱水严重,慌不择路地大口往下咽,咳呛得满脸都是,水从口角鼻腔溅出来,全滴在她的校服上。一杯水根本不够,但似乎让他续起一点力气,扭动身体往她身上爬,不断试图扒拉着她的校服,像是极其讨厌这一层布,害得他碰不到她的皮肤。
“郗未……郗未……郗未……”
她忽然有种错觉,他叫她的名字时,语气像是在叫“妈妈”。
没等她深想,他已经缠住她的嘴唇,好像知道那里能喝到水。她托着他,坐在地上像抱孩子一样地抱他,他的身体很黏,仿佛要把她的手掌牢牢黏在皮肤上,滚烫又战栗,被烹调着散发出熟透的香味。
她是浮木,他是溺水的求生者。她是垂下地狱的蛛丝,他是挣扎死生的罪人。
她被滚烫的黏膜包裹着,听到他虚弱又放/荡的哭声,那哭声听上去居然极其委屈,他口齿模糊,宛如学习走路时不慎跌倒的幼童。
“郗未……痛……”
她就更温柔一点,哄他,问:“哪里痛?”
自从审判那天之后,她其实就不喜欢让他觉得疼痛了。她在这里铺上厚厚的绒毯,也每天都记得给伤口处戴上厚厚的袜套,让他在活动的时候不至于戳痛自己,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总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绒毯中。今天的绳子她也挑了特别柔软的,不会太紧地勒进皮肤,并且绑法完全遵从人体工学,让每个部分受力均匀,一整天下来,他身上也只有淡淡的红痕。
“腿……痛……好痛……”
苏佩彼安终于愣了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这个笑很奇异,她的目光明明极其心疼,笑容却仿佛沉溺在这种心疼中,感受到超乎于身体极限的,难以形容的愉悦。
谢青芜还在她怀里哭,仿佛婴儿伏在母亲的胸口,不断嘟囔着“痛”,手也痛腿也痛,痛得他浑身发抖,苏佩彼安笑着抱紧了怀中小小的残躯,亲吻他的嘴唇,哭声变成了低弱的呜咽。
“可是老师,你忘了吗?”
她的手指缓慢揉过断口,在他骤然尖锐的抽泣中轻声笑。
“你已经没有手和腿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一边写一边赛博敲木鱼
小谢老师我对不起你,求求看在正文我给你完美he的面子上不要来找我啊……
第223章
魔女,诞生于希卡姆,与世界同源的罪与欲之女。
但新的世界亦诞生自魔女的子宫,罪恶是一切的本源,人类是庞大死尸上新生的白蛆,一边蚕食,一边随着尸体一同腐烂。
这样注定的,无可辩驳的未来,人类称之为命运。
*
星光自罅隙间落下,浅浅的溪流波光粼粼,无数深蓝蝴蝶栖息在繁花间,雪白的裙角拂过,蝴蝶飞起又渐次停落。
轻柔的哼唱声流淌着,极其温暖的调子,像摇篮曲。正拍着孩子入睡的女人听到滴落的水声,回过头,腼腆又慌乱地笑了一下,但依旧不敢直视她的脸,只垂着眼睛小声说:“桑小姐,您回来了。”
阿瓦莉塔提起裙摆轻巧地迈进小屋,斜坐在地上,伸手碰了碰左边婴儿的手,立刻被用力抓握住。女人的目光有些紧张,但抓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伸手去阻止。
“缇娜。”阿瓦莉塔也放轻声音,像是没看见女人的动作,“想好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缇娜的表情立刻变得忧虑,声音也吞吞吐吐起来:“抱歉……小姐,我知道您已经收留我们很久……我很感谢……”
她搅着自己的手指,干巴巴地吞咽一口唾沫,哪怕说出的话已经是思考了千百遍之后下定决心的,依旧像是在洞口瑟缩的小动物:“如果您愿意……能不能,收留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我……我会带着另一个孩子回去,告诉他们是医官诊断错误,我腹中并不是双生的恶魔,只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成为阿坎拉的继承人……”
阿瓦莉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星空似的眼睛望着她,缇娜低垂着头。她有着很浅的金发,是贵族血统纯正的证明,她矜贵地出生,矜贵地被养育长大,矜贵地嫁给阿坎拉最尊贵的国主,像一只被精心装点的名种猫。
缇娜没得到回应,只好压着恐惧小声解释,双生在阿坎拉被认为是不详,曾经一旦王庭出现双生子,就有一个会被永远囚禁在高塔中。在百年前的那场惨案后,一切变得更加严苛和残酷……一旦这两个孩子同时诞生在王庭,其中一个要像畜生一样被直接溺死。她被诊断出怀有双生儿后一度绝望到想要自杀,可是两个孩子在她的腹中,明明什么错都还没有,那么柔软那么乖巧……
所以,循规蹈矩二十多年的缇娜从王庭逃跑了。
阿瓦莉塔静静听着,揉了揉婴儿稚嫩的手指,问:“那为什么还想要回去?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缇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天真地说:“可至少这的确是国主的孩子,是国主期待了很久的继承人,这个孩子本该拥有整个阿坎拉,他会继承他父亲尊贵的姓氏和国家……”
“那你呢?”
缇娜一愣:“我?”
阿瓦莉塔温柔地望着她,像看着正舔舐伤口的小动物:“你的丈夫,阿坎拉的国主应该拥有一个孩子和继承人。你的孩子,他应该拥有父亲和国家。可是缇娜,生下了这个孩子的你在哪里?你因为生产几乎痛得昏死的时候,你拥有什么?谁继承你的一切?你又继承了什么?”
缇娜茫然地睁着眼睛,仿佛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眼睛里却慢慢溢满泪水,阿瓦莉塔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那只手只剩下黑色的骨头,原本是极其恐怖的,但缇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只感受到庞大的,几乎淹没她的难过。
“你被一个父亲送给另一个父亲,为了孩子逃离那个父亲又回到那个父亲身边,你做了这么多,但你真的在这个故事里吗?”阿瓦莉塔贴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太美了,极其富有层次的深蓝色,沉着碎金一样璀璨的光点,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缇娜没有在那只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阿瓦莉塔说:“可怜的女孩,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掠夺。”
“我……”缇娜呆呆地开口,她想说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是女性的美德,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大家都一样,是丈夫和孩子身后的影子,她们这样表达自己的爱,可是有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最后她只是麻痹自己一样地说,“我爱他们……”
阿瓦莉塔已经退开,她弯着眼笑,笑容倒也并不显得失望,一半美丽至极,一半骷髅恶鬼,垂落的花朵鲜红柔软:“……爱吗?”
她别过头:“缇娜,你可以做任何决定,你也可以爱任何人,我不会阻止。只是我很快要离开这里,那个孩子,我会找合适的人收养他。”
屋外似乎拂过一阵风,那些蝴蝶又飞起来,交错着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美丽的洞xue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它们,忽然听到缇娜低声说:“桑小姐,对不起。”
阿瓦莉塔摇头,只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我小时候女仆唱给我听的。”缇娜回忆着说,“是很老的歌了,看词其实更像是情歌,但调子很柔,所以反倒常被她用来哄我睡觉。”
“再唱给我听听吧。”
缇娜立刻答应了,咬咬嘴唇,调整呼吸让略带哽咽的声音平静下来,开口唱道。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
在她独自望月亮的时候……
……
很久很久以前。
任何故事的开端,仿佛都是这样一句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乌里亚山水草丰茂,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风还冷着,毡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里边烧着暖盆,拨弄的时候噼啪响一声。
有人在毡屋外喊:“桑医生,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就把毡屋的帘子卷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窗口,那人拉着板车,望着她问:“小桑小姐,你姐姐在吗?”
“姐姐出诊了哦。”阿瓦莉塔趴在窗口笑,“有谁病了还是谁家驼羊要接生?让我来看看,我也会……嗷呜!”
她捂住被敲了一下脑袋蹲下去,小小的窗口边换了个人影,面容平淡神色沉静的年轻医生一手卷着帘,垂眸温和道:“请进来吧。”
毡屋外面的人松了口气,连忙抱起板车上的孩子小心地走进去,车上另外两个小孩自己爬下来跟在后面。
阿瓦莉塔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烤着火盆,看着急匆匆的牧人。她的姐姐示意牧人把孩子放下,一边听牧人描述症状,一边仔细检查孩子的口腔和脉搏。
“只是风寒,有些低烧,换季的常见病。”桑烛下了结论,“吃点药之后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
牧人松了口气,抱歉地说:“这孩子身体实在太弱了,总是要麻烦您……您刚刚是正准备出门吗?”她现在才注意到桑烛一身外出打扮,因为她进门才又解下驼色的围巾。
阿瓦莉塔已经笑起来,抱着膝盖越过桑烛回答道:“我不是说了吗,姐姐要出诊,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编来骗你的吧?明明我也可以治病的,怎么就不信我?”
牧人有些讪讪地笑了下:“小桑小姐……”
“你们就是以貌取人。”阿瓦莉塔嘟囔,“桑小姐就算了,还非得在前面加个小,你们怎么不叫我姐姐叫小桑医生?”
牧人:“小……咳……”
她差点被带跑了,两个跟她一起进来的小孩听得咯咯笑起来。
“桑落。”桑烛抬起一只手,一个“停”的动作,“拿几个银币带尼娅和小卓去镇子里玩,买点糖给他们,再跟哈里先生说我今天有别的安排,身体检查需要推迟到明天。”
两个小孩立刻欢呼起来,牧人推拒着说“这怎么好意思”,但并不坚定。阿瓦莉塔从后面抱住桑烛的腰往她口袋里掏钱,笑嘻嘻地说:“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就是个小孩所以只能坐小孩那桌陪小孩玩是吧。”
缩手的时候被桑烛轻轻打了一下,阿瓦莉塔“嘶”的一声松开手,一把钱币叮叮当当掉回去,她鼓起嘴摸了两枚往桑烛面前一晃:“小气鬼。”
桑烛随口叮嘱:“别玩太晚。”
阿瓦莉塔穿上厚厚的大氅,带着个白色的小羊毡帽子,白绒绒一团,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两个小孩已经一左一右抱在她的大腿上,恨不得把自己当挂件。
两枚银币,一枚用来约来回的马车,一枚给两个小孩买糖,精打细算,可怜巴巴。
马车吱嘎吱嘎地往镇子里走,尼娅叫她:“小桑姐姐,你看!镇子要到了!”
阿瓦莉塔:“对,镇子要到了,你们的糖也要到了。还有你们怎么也叫小!”
尼娅和小卓就头凑着头笑起来,更加“小桑姐姐”“小桑姐姐”叫个没完。马车在镇子边缘停下,阿瓦莉塔跳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下来,和车夫约好回程的时间。
车夫和阿瓦莉塔也挺熟,笑着说不用着急,他会在这儿等的,不管玩到什么时候都肯定把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去。
毕竟桑医生是这一片口碑最好的医生,医术好脾气好,为人温温和和的,遇上什么急事,或者谁家一时拿不出诊费,也从来不会拒绝治疗,是个慈悲心肠的好人。小桑小姐是桑医生唯一的妹妹,年纪倒不算小,但被桑医生宠得一团孩子气,他们也就都拿她当孩子看。
这里是乌沙镇,两个国家的边境地带,乌里亚山隔开了里奇顿和邻国阿坎拉,这些年两国交好,边境安定,贸易往来也算得上繁荣,整个镇子热闹又祥和。
镇子的人口算不上特别密集,但比起牧区还是热闹得多。在马车上时无法无天的两个小孩这会儿也安分了,阿瓦莉塔一手牵着一个,顺着人流,准备先去哈里先生家通知他姐姐要推迟检查的事。
寒风挤过人群的间隙,也变得暖热起来。街边满是将各种小玩意铺在摊子上售卖的小贩,讨价还价络绎不绝,看得两个小孩眼珠乱转。
远远的歌声就这么穿过了嘈杂。
很明亮的高音,清澈得仿佛刚刚从最高的山巅融化,流淌而下的雪水,被毫无遮拦的日光照得闪闪发亮。
阿瓦莉塔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却被人潮挡住,连歌声也听不清楚了,只有最初听到的那一句勉强能够辨认。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单元,贪婪篇开启!
请吃一周目还没那么多心眼,像朵小白花的阿瓦莉塔!以及致死量的路西乌瑞!
ps.开篇这小段里的缇娜就是色·欲篇结尾的时候,躲避追捕结果掉到阿瓦莉塔身边的孕妇小姐姐,这一小段的时间线大概在阿瓦莉塔去找古拉之前,找古拉之后马上就是接着傲慢篇的结尾了。
第224章
哈里先生是个脾气不错的老先生,乐呵呵地接受了明天再做身体检查的提议,还笑着对阿瓦莉塔抱怨,说他觉得自己可健康了,就是偶尔头疼,他妻子大惊小怪的,非要麻烦桑医生。
“检查一下又没什么不好,也偶尔让桑医生来镇子里走走逛逛,牧区各种东西都缺。”哈里夫人也笑着,拿了一整块南瓜派包好递给阿瓦莉塔,“这个小桑小姐带回去跟桑医生一起吃吧,刚出炉的,可甜了。”
“谢谢夫人。”阿瓦莉塔把南瓜派揣进大氅,提溜着两个小孩,“走了,去给你们买糖。”
“我听我姐姐说,有一种像星星一样的糖。”尼娅立刻提出要求,又拉着弟弟给自己增加支持者,“小卓你也想吃那个对吧!”
小卓被姐姐按着脑袋点头。
“怎么不干脆让我摘颗星星下来给你们吃。”阿瓦莉塔笑笑,但时间也早,干脆一间一间铺子慢慢找,看有没有所谓的星星糖。
后来阿瓦莉塔偶尔也想,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其实有一点私心。她沿着乌沙镇窄窄的街道,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询问着,不知不觉却是往之前听到歌声的那个方向走,渐渐西沉的太阳还算得上明亮,但在初春时没什么温度,薄薄一层落下来,像在屋顶上盖了薄雪。
而后克鲁琴的弦声拨开层层的人群,她先看到了一匹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马。
实在太显眼了,要是在别的地方看到,阿瓦莉塔肯定会拉着姐姐捧腹大笑至少三分钟。小马是棕黄色的,脑袋上裹着一块鲜红和鲜紫交织在一起的头纱,又从头纱的缝隙里探出许多杂色的花来,这会儿乌里亚山的花都还没开,如此鲜艳的繁盛和乌沙镇的单薄很不相称,仿佛这匹小马其实是从暮春走来的。
但稍微靠近些就能发现,花其实是纸和纱堆叠的假花,马确实是真马,小黄马温顺地顶着满头艳色,驮着轻巧的包袱,水润的眼睛里写着生无可恋,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叹气。马前方的地面上,另一个花里胡哨,却花里胡哨得很好看的家伙盘腿坐在地上,大概是中场休息,他没开口,只随手一下下拨着琴弦。
尼娅的手在阿瓦莉塔的掌心扭动了一下:“小桑姐姐,那边……”
她正要指向不远处的一家糖铺,门口草垛上正插着星星形状的糖果,阿瓦莉塔一伸手捂住她的嘴。
歌者开始唱歌,调子比上一首更加柔软些,没有太多高音,娓娓道来地讲了个故事。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国家。双生的孩子被认为是不幸和大幸的集合,一个将享有一切,一个必失去一切。王庭的女主人生下两个孩子,悲痛欲绝,一个孩子成为储君,一个孩子送入高塔。直到亲兄弟继位的那天,高塔里的王子被带到众人之前,由亲兄弟亲手斩断不幸的根源。母亲悲痛地祈祷,王子的灵魂飘出高墙。亲爱的过路人,请付出一枚小小的银币,帮助王子重返王庭。待他复仇成为新王的那天,会给予你无上的荣光和数不尽的金银……
阿瓦莉塔原本很沉浸地听着,听到最后,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歌者明明唱得很美,却没人驻足了。
图穷匕见。
而且这地图也太短了点。
更短的是,歌者在唱完后抬起脸,面孔被鲜艳的兜帽裹着,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两只眼睛居然是异色的,翠绿和苍蓝,像两颗精心切割过,光彩熠熠的璀璨宝石。
他直直望向她,又拨了一下弦,正常说话时声音也带着唱歌的韵律似的:“亲爱的小姐,您听完了我的歌,愿意为这个故事付出一枚银币吗?”
阿瓦莉塔:“……”
她也笑,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那枚银币搭在食指的关节上,拇指扣在下面,稍微一用力,叮当一声,银币旋转着向上直直飞起。
歌者的目光就追着银币上升又下降,衬着那双异瞳,像盯着逗猫棒的猫咪。
下一刻,这枚银币被阿瓦莉塔抓在手里,她牵起尼娅和小卓的手,笑着说:“走,姐姐带你们买糖去了。”
“啊,等等……”歌者像是想站起来,结果腿麻了,差点摔倒,肚子还非常适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阿瓦莉塔动作一顿,噗嗤一下笑出来。
小黄马闭上眼睛别过头,没眼看了。
歌者倒是不尴尬,就着这个姿势毫不犹豫地卖惨:“好心的小姐,可以救救这个明明快要饿死,还努力为您唱歌的可怜人吗?”
要是心软一点的人,这时候可能还真不好意思走了。阿瓦莉塔走向他,弯腰歪着头,歌者立刻把目光变得特别单纯且天真,他这会儿又不像猫了,像一只正把爪子搭在她腿上,眼巴巴求投喂的小土狗。
“快要饿死了呀?”阿瓦莉塔问。
歌者猛猛点头。
阿瓦莉塔就从大氅里摸出那份被打包得很好的南瓜派,它还是热的,散发出香甜的味道:“喜欢甜的吗?”
歌者眼睛更亮,继续点头。
“可这是要带给姐姐的,我姐姐生病了,瘫痪在床滴水不进,已经快要不行了,临终念叨就想吃一口南瓜派,我攒了一个月的饭钱才买了这一块。”阿瓦莉塔唉声叹气,很做作地伸手摸了摸眼角,“哎……但是你都要饿死了,那我也只好让姐姐带着遗憾走了……”
俩小孩呆住了,尼娅刚想说什么,被阿瓦莉塔捏了下手腕,立刻懂了开始装哭干嚎:“呜呜呜桑医生好可怜啊……”
歌者一双眼睛睁圆了,晶亮的目光凝固一瞬,过了两秒才跟着一起做作地抹抹眼睛:“既然如此,可怜的小姐,您愿意用一枚银币换一首祝祷诗吗?祝愿您的姐姐一路走好,早登极乐……”
阿瓦莉塔的嘤嘤声憋不住了,忍了足足半分钟,捂着肚子咯咯笑起来,白色的羊毡帽子一抖一抖,像个乐颠颠的雪人。歌者见把她逗笑了,就继续巴巴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南瓜派。
但是阿瓦莉塔又把南瓜派收回去了:“这个真的是要带回去给姐姐的,是人家送给我姐姐的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歌者也不再纠缠,重新盘腿坐好,伸手拨了一下琴弦,但眼睛还望着她,目光带笑。阿瓦莉塔歪头思索一会儿,把那枚银币递给尼娅,指着不远处的糖铺笑着说:“宝,你带小卓去那里买糖,买半枚银币的量,剩下的再买一个糖陷的饵饼给这个……咳,快要饿死的大哥哥。”
“唔……”尼娅收起假哭,不太愿意地皱皱鼻子,看歌者像看跟小孩抢糖吃的坏大人,委屈巴巴地应道,“好吧。”
她拿走那枚银币,拉着弟弟一蹦一跳地往糖铺跑。阿瓦莉塔在歌者旁边蹲下,小黄马凑过来,在阿瓦莉塔耳边打了个响鼻,带着湿漉漉的热风,歌者就伸手在小马花里胡哨的脑袋上一推:“美人,别闹。”
阿瓦莉塔刚止住的笑又扬起来了,差点笑得肚子疼,都蹲不稳。歌者见状,就从马背的包袱里翻出一块绣着太阳和云纹的毯子铺在地上,用一双眼睛示意她。阿瓦莉塔也不客气,理理衣摆直接坐下了。
她笑得有些热,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抱在怀里,头发蹭乱了,白发下耳朵红得很明显,像在冒着热气。
“我以前没见过你。”阿瓦莉塔说。
“我以前也没见过你啊,小姐。”歌者拨着琴,他身上的颜色实在极其丰富,但不同于小马的满头杂乱艳色,他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协调,乍一看只觉得每个色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虽然蒙着脸,却的确给人一种“美人”的氛围,“我前天刚到这里,也许某天就又离开了。”
“你从哪儿来的?”
“西边的纳什海,南边的科威林,哪儿都去过,也就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都还没去过呢。”阿瓦莉塔捧着脸,“一直就呆在这儿,喏,就在乌里亚山那边那个牧区,那儿的马比你的马高好多。”
矮矮的小黄马立刻喷了口气,大眼睛里流露出忧郁,歌者有气无力又乐不可支:“听到没美人?你被别家的马比下去了,要是还这样又懒又馋,我就要去买一只新的小马。”
小黄马的回答是叼住了歌者的兜帽,扯着他的脑袋晃了几晃。
歌者摆出一副头晕目眩的柔弱样子,“嘤”的一声顺势倒在地上,仰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阿瓦莉塔,说:“小姐,那两个孩子真的会给我带饵饼回来吗?如果是我的话,到了手里的银币可就不会分出去了,全部买成糖,回来就说饵饼已经卖完了。”
“我也不知道呀。”阿瓦莉塔露出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偷偷摸摸告密一样地说,“可如果是我直接用那枚银币给你买吃的,他们就觉得是我抢走他们的糖果了。毕竟我只有一枚银币,买什么我都不吃亏,如果他们是好孩子,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能怪我。如果他们全买成糖果,对我来说也一样啊,只是可怜的大哥哥吃不到饵饼了。”
“可是小姐。”歌者呻/吟一声,阿瓦莉塔仿佛能看到他在兜帽下瘪起嘴,“我真的好饿啊,会死掉的。”
“所以大哥哥给自己唱首祝祷诗,祈祷他们是好孩子吧。”她笑得弯弯眼。
歌者眨眨眼睛,撑着身体重新坐起来,无奈地拨了下弦:“小姐好狠的心。”
“对呀。”阿瓦莉塔抱着膝盖竖起耳朵,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颊,目光明亮声音轻快,“我坏坏。”
歌者就又开始唱歌,唱了个轻快的短调,回应了这个“坏坏”的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唱歌就是,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疯狂星期四v我50
阿瓦莉塔:再见不约。
*
阿瓦莉塔:我姐姐病入膏肓马上死了qwq
塔吉尔:一枚银币送她上路哦~
此时,远方的路西乌瑞打了个喷嚏。
第225章
万幸,两个孩子的确是好孩子,歌者吃到了糖陷的饵饼。他吃东西时稍微拉下一点兜帽,露出嘴唇,哪怕饿极了,姿势居然还是很文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点饼皮,糖浆裹着热气差点流出来,他被烫到了,小口吸气,舌头在齿间,似乎比别人要更红一些。
阿瓦莉塔在发现自己的注意力飘到他的舌头上时适宜地挪开了目光站起来,天色已经变暗了,呈现出一种瑰丽的深紫色,风变得更冷,原本热得发红的耳朵冷却下来,又被风吹到冻得发红。
可惜,如果是她一个人来的,她倒是可以在这里多呆点时间,毕竟姐姐也不会担心她为什么久久没有回家。
但还带着两个孩子呢。
阿瓦莉塔把小羊毡帽子重新戴好,歌者抬起头看她,能想象到兜帽下,他的脸颊吃得鼓起来的样子。阿瓦莉塔原本没打算跟他说告别的话,但看到他这样又忍不住笑,歌者把吃了一半的饵饼放下,从膝盖上拿起琴,轻飘飘地一扫弦。
他说:“小姐,看来您不坏坏,您棒棒。”
阿瓦莉塔乐不可支,尼娅和小卓莫名其妙,歌者就乱七八糟哼了个调子,轻轻唱:“棒棒的小姐,祝您今晚有个好梦。”
回到牧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吱嘎吱嘎,草原的夜空有着极其高远的星星,在寒夜中凛然闪烁,高不可攀,尼娅和小卓在她身边嘎吱嘎吱咬着星星形状的硬糖,阿瓦莉塔突然伸手从那个小纸包里捏了两颗,看得尼娅一阵肉痛地吸气。
两颗糖,染着浅淡的颜色,一颗淡绿一颗淡蓝,咬在嘴里,充斥着纯粹的,没有一丝杂味的清甜。
晚上,阿瓦莉塔啃着南瓜派,叽叽喳喳讲着今天的事,提起乌沙镇来了个唱歌很好听的歌者,明天姐姐去给哈里先生做身体检查的时候没准能遇到。桑烛一边把剩下的南瓜派包好,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是吗”。
阿瓦莉塔就放下剩的那小块派,抱着被子,在微弱的烛光下看着姐姐沉静的背影,很莫名地,忽然觉得有一点寂寞。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不久后是送火节,乌里亚一年中最盛大的两个节日之一,送火时草叶刚开始抽长,大概才能没过脚面,送火的队伍会伴着呼哨和歌声从牧区的一个聚落长龙一样蜿蜒走向另一个聚落,直到给每个聚落都点上篝火,最后变成一场整整十天的狂欢,祈祷这一年的水丰羊肥,无病无灾。
那之后,乌里亚山的草会越长越高,没有被风压下去的时候甚至能遮住驼羊群。
桑烛在节日开始准备后变得繁忙了,几乎每天都有练习送火被烫伤的人来求医。
阿瓦莉塔也忙起来了,趁着大人们都忙,无心看顾,她领着一群小孩从驼羊身上薅毛,用针扎成各种毛毡的小动物或别的可爱玩意。
驼羊毛内层是雪白的,但最外层蒙着淡黄的油蜡,每次薅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在前面给羊喂草料,哄着它,另一个人小心翼翼把厚厚的羊毛剥开,从靠近皮肤的地方悄悄摸摸往外梳,一旦配合不默契,喂草的可能被顶飞,薅毛的可能被踹飞,好在草地松软,跌个跟头也不疼,还能引别的孩子一阵哈哈大笑。
她有段时间没想起乌沙镇的歌者了,毕竟她不常去乌沙镇,他们也算不上认识,真正的萍水相逢,他唱歌很好听,说起话来也有意思,她说一句他就跟一句,绝不冷场,总让她觉得想笑。而她听了两首歌,说了几句玩笑话,又给了他一份热腾腾的食物。
人类的缘分大抵就像这样,很轻易就被时间淹没过去了。
阿瓦莉塔再一次想起那个歌者,已经是一周多之后的事了。她领着群小孩玩了一天,在黄昏时回到她和姐姐住的毡屋,身上都是汗,白色的长发里沾满了碎草叶,像一只刚从草堆里打过滚的小白羊。她的腰上挂了一串草编的蚂蚱和毛毡球,卷起帘子进屋时看到屋子里居然围了好几个人。
桑烛靠坐在桌边,原本正在听他们说话,抬头看见她的样子,眼里带了点笑:“你被羊踢进草堆了吗?”
“怎么可能,我是小羊的好朋友诶。”阿瓦莉塔抖着脑袋,伸手扒拉草叶,凑到桑烛旁边坐下,就要往她身上蹭。
桑烛躲开她的脑袋,递给她一块手帕,回头对屋子里的人说:“嗓子的问题是需要用慢药静养的,要是我硬上猛药,就算能短暂好起来撑过这次送火节,可能之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那一群人面面相觑,最后为首白发老人开口,沙哑的锅锣嗓子差点给阿瓦莉塔吓得一激灵:“桑医生,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火送到了这儿,没人唱接火歌了吧,隔壁穆塔那群老货能拿这事笑话我们十年!”
阿瓦莉塔一边擦脸一边听懂了来龙去脉。
其实也不复杂,就是一群人贪嘴,练歌的时候逮了几只野味,就地取材捡了些佐料一锅炖了下肚,结果一觉醒来全军覆没,一个个都成了锅锣嗓,别说唱歌,说话都吓人。桑烛检查了一下他们昨天的晚餐,发现是一群人没轻没重拿毒草当香料,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阿瓦莉塔差点笑出来,在一群人的愁云惨淡中勉强忍住。
桑烛好言相劝:“最好还是考虑让学徒上吧,你们这次大概是参加不了了。”
结果那群人更加愁云惨淡,互相对视一眼,脸全都红了。
……看来是真的全军覆没,连还没练好的学徒也覆没了。
桑烛:“……”
她都有些好奇这毒草是什么味道的了,让他们吃得如此发狠忘情。
一个锅锣嗓叹气道:“事到如今……只能找外援了。”
另一个锅锣嗓眉头紧锁:“这都没两天了,这种时候哪儿来的外援,会唱的早就被别的几个聚落瓜分了,不会的哪儿还来得及学……”
阿瓦莉塔原本在看热闹,听到这里到时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了闪。
她一把抱住桑烛又开始往她兜里掏钱,被抓住手腕提溜起来。
桑烛垂眼淡淡看她:“做什么?”
“姐姐姐姐,给点钱。”阿瓦莉塔笑嘻嘻地把头发上的草蹭到桑烛的袖子上,“我要去乌沙镇……嗯,买南瓜派!”
桑烛早习惯了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闻言只是诧异地挑了下眉毛,手就松开了,任由她摸了两个银币,蹦蹦跳跳地越过满屋子唉声叹气的人,欢快至极地跑出毡屋。
像只小鸟似的。
那几个锅锣嗓子早知道桑医生宠妹妹,但真看见小桑小姐直接抱着桑医生掏她的口袋,还是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要知道桑医生虽说的确是个性格脾气都极好的医生,但哪怕笑着的时候也总让人有到一种不可亵渎的距离感,再满嘴脏话的粗人一到桑医生面前,连声音都会下意识夹起来,生怕冒犯了……
他们现在这是实在没法夹,不然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黄鹂鸟。
等锅锣嗓子们回过神来,阿瓦莉塔早没了影子,其中一个才“哎呀”一声提醒道:“桑医生,天都快黑了,小桑小姐这时候去乌沙镇?可别遇上什么坏人。”
“没事。”桑烛将药一份份单独包装好,闻言只浅淡地笑笑,“她有分寸的。”
锅锣嗓子们不说话了,眼睛里还流露着些不赞同,有两个悄悄对视一眼,退出毡房准备追上去,就算劝不回来,好歹多个人跟着也安全些。
阿瓦莉塔约的还是上次的车夫,车夫原本嫌太晚了,不想动,一见到是她,还是挠挠头发把板车套上,蹬上马背:“小桑小姐,坐稳了。”
冰凉的夜风吹过阿瓦莉塔因为兴奋发红的脸颊,温度冷却下来,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傻。
先不说他会不会愿意,能不能做到,都过去一周多了,谁知道那个歌者还在不在乌沙镇,他本来就是个流浪四方的旅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才比较符合这个身份吧。
就像她和姐姐一样,有一天也会突然从这个世界离开。
阿瓦莉塔这么想着,却没有要求车夫回程,她躺在简易的木板车上,双手交叉在脑后,脑子里回响起了那天听到的歌,轻巧的调子讲述着双生子的悲剧,结果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讨要一枚银币。
真的是,好不靠谱。
谁会信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沉浸在回忆中了,她好像真的听到了那首轻巧的小调,高塔里的王子被带到众人之前,由亲兄弟亲手斩断不幸的根源……
等等,不对。
没有克鲁琴的伴奏,是清唱!
阿瓦莉塔咕噜一下翻起来,扒在板车边上,花里胡哨的小黄马和花里胡哨的歌者映入眼帘,歌者和板车擦肩而过,歌者停下了,眼睛里流露出惊喜,正要打招呼,马车走得更快了。
“等等,阿伯停一下!”阿瓦莉塔连忙叫,车夫拉了好几下缰绳,马走出去十几米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转头看一眼小黄马,像看到了什么没眼见的怪东西。
歌者在十几米开外絮絮叨叨地教训小黄马:“你看,美人,你又散发魅力,把人家马的魂都勾跑了。”
名叫美人的小黄马低下头,但不像羞涩也不像被骂后沮丧,反倒像是默默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歌者教训完了,牵着美人走过来,清亮地打招呼:“小姐,又见面了,您……”
他声音一顿,在看清她的模样后,眼睛一下子弯起来,让阿瓦莉塔回想起那天蓝色绿色的星星糖,纯粹的甜味:“您看上去怎么像刚从土里钻出来似的。”
“没准我就是刚从土里钻出来啊。”阿瓦莉塔又晃晃脑袋,头发里还夹着些枯草,“刚钻出来,就看见你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歌者笑道:“他们告诉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乌里亚山的牧区。不过草原很大,聚落很多,要遇到想遇到的人,得看天神给不给这个缘分。”
阿瓦莉塔才觉得自己运气好,想要随口攀谈两句,就顺势提出自己的邀请——我给你找了份你能胜任的工作哦,报酬虽然没有那么丰厚,但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啦,想要的话还可以有南瓜派哦。
话还没说出口,她听到歌者的回答,一下子愣了愣,一缕头发被风垂下来,夹杂着一片嫩绿的草叶扫在她的鼻尖,阿瓦莉塔很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
歌者拨了下弦,给这个喷嚏伴奏。
嗡然一声,空气随着琴弦震动,有风吹过,吹起小马脸上的头纱和假花,马蹄咄咄踏在松软的草地上,远远的,好像传来悠长的鸟鸣。
阿瓦莉塔问:“那天神给这个缘分了吗?”
歌者眨了下眼睛,笑:“那要看小姐是否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日常从路西乌瑞口袋里摸钱hhh
这个单元整体风格就是这样,非常日常非常平和,跟前面的单元感觉差别还挺大,没有特别多的大风大浪,也没有很多的坏人,就像草原上的牧歌,拉着长调子慢慢讲完阿瓦莉塔的两次生命和成长,亲情线占比会更大,塔吉尔和爱情的占比会比其他单元小一点,但是对阿瓦莉塔而言非常重要。
塔吉尔对阿瓦莉塔完全是一见倾心,阿瓦莉塔稍微模糊一些,她现在对感情还没有二周目时那么通透,但她很明确自己喜欢听塔吉尔唱歌。
最后,感谢支持,希望继续喜欢~
第226章
“天神给这个缘分了吗?”
“那要看小姐是否这么觉得。”
歌者半仰着头,目光很亮,浸泡在如水的月色下。阿瓦莉塔扒着板车的边缘,忽然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的羞涩击中了。她用手指勾起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倒映着草原辽阔深远的星空。
阿瓦莉塔没回答,只是拍拍板车:“坐上来坐上来,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哦。”
歌者就笑,摸摸小马的头:“美人,我要去坐车车了,你要自己跟上来哦。”
美人喷了个响鼻,对此表示不满。
阿瓦莉塔笑着嘀咕了一句:“你别学我说话呀。”
歌者:“好呀好呀。”
他扒着板车要往上爬,歌者穿得厚,各种颜色的布料裹得极其好看却也影响行动,这让他的动作略带笨拙,阿瓦莉塔也不帮忙,抱着膝盖坐在车里笑眯眯看着,车夫靠着马背,吹了声口哨,幽幽叹了句“年轻人啊”。
歌者刚爬上来,一听这句话,差点又摔下去,赶紧抱紧板车,正要抬起头冲阿瓦莉塔笑,一声粗哑的暴喝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格老子的!哪儿来的登徒子还敢爬车!”
天空一声巨响,锅锣嗓子闪亮登场。
别说歌者,阿瓦莉塔都愣住了,两个粗壮的大汉飓风一样冲过来,一人抓手一人抗脚,把歌者直接仰面举了起来,小黄马被吓得嘶鸣一声,撒蹄子就想跑,歌者顾不上解释,被两个壮汉扛着,艰难地朝小黄马伸出手。
“哎!美人!美人你别走啊!”
沙包大的拳头哐啷一下捣在歌者脸上:“还敢叫美人!格老子的叫谁美人呢?你看老子美不!我们小桑小姐是你能妄想的吗!”
锅锣嗓子气得呼哧呼哧喘气,没错,小桑小姐是好看,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但那可是他们聚落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平时磕着碰着一点桑医生都要心疼,哪儿来的崽种也敢当着他们的面喊美人!这种轻薄的词是能用在孩子身上的吗!
歌者脑袋嗡的一声,懵了。
他叫马啊……
阿瓦莉塔这会儿总算回过神,赶紧拦着:“先别打,别打!这是外援!”
锅锣嗓子:“我管他歪圆还是正圆,走,看桑医生怎么教训他!我们非要让桑医生把这混账给挂起来阉了不可!”
阿瓦莉塔:“……”
怪不得你们拿毒草当香料呢,该!
*
十五分钟后,毡屋中,两个壮汉跪坐在歌者面前,哐哐磕了两个。
阿瓦莉塔绕着他们转圈,长吁短叹:“我都说了是外援,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要不是你们把自己嗓子弄坏了我至于费这么大力气?这下好了,怎么都不听人解释的啊!”
两个壮汉脸全红了,刚才的气势一扫而空,扭扭捏捏地说了声“对不起”,粗哑的锅锣嗓子依旧吓人。
歌者笑眯眯地坐着,正要张嘴说“没关系都是误会”,牵扯到伤口,可怜巴巴“嘶”了一声。
“别动。”桑烛正在给他上药,药膏戳在嘴边的乌青上慢慢抹开,歌者看看她,目光又挪过去看向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一个“嘘”的姿势,趁没人看她的时候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看我给你出气!”
歌者闭上嘴,一双本就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异色瞳仁忽闪忽闪。
阿瓦莉塔继续唉声叹气:“现在外援被你们揍了,不肯唱了,这下可怎么办呀?”
“这……”一个锅锣嗓子闭闭眼,视死如归道,“大不了老子让他揍回来!双倍……对,双倍!谁躲谁孙子!”
桑烛淡淡道:“要在我这里打人吗?”
锅锣嗓子瞬间漏了气,阿瓦莉塔在心里给姐姐比了个拇指,继续说:“对呀……咳,怎么能在治病救人的地方打人!当我姐姐不存在吗!再说了,他的拳头跟你们的拳头有可比性吗?抡圆了让他揍你们二十分钟都揍不穿油皮,没准他的骨头反而折了!”
歌者:“……”
他怎么听着不像是夸他。
“那……那怎么解决?小桑小姐你给个痛快吧!”
阿瓦莉塔眼珠子一转,笑着说:“要不,就从现在开始,到送火节结束,你们给他当小弟,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好好哄哄人家怎么样?哄好了,他才肯帮忙呀。”
两个锅锣嗓子面面相觑,看看小桑小姐又看看那位脸上挂彩的“外援”,正犹豫着,阿瓦莉塔凑在他们耳边小声说:“别怕啦,要是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肯定帮你们呀。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才揍人的,这不就是走个过场,好让人家消气嘛。”
她拍拍他们的肩膀,笑得甜蜜蜜的:“要是他真欺负你们,我就找姐姐要一副药给他麻倒了,套上麻袋给你们揍。”
“小桑小姐……”两个大汉感动得热泪盈眶,声音更哑了,当场保证,“小哥,从现在起,我俩就是你小弟了!”
歌者:“……”
他默默看着两个“小弟”浓密的络腮胡和粗壮的体格……以及沙包大的拳头。
阿瓦莉塔朝他眨眨眼睛,一脸“我干得不错吧”的笑容,又在桑烛终于上完药转身的瞬间收起表情,凑到桑烛身边问:“姐姐姐姐,他会破相吗?”
桑烛瞥她一眼:“表面皮肤都是淤血,见血的伤口都在口腔内,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阿瓦莉塔拍拍胸口,顶着桑烛的目光笑道,“要是到时候鼻青脸肿去迎火,可就太难看了。”
桑烛不置可否。
刚刚离开不久的一众锅锣嗓子又聚回了这间小毡屋,一个个上下打量着歌者,像是在评估他是否能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桑烛对这些杂事没什么兴趣,坐在远一些的地方整理医案,阿瓦莉塔坐在暖盆边拨着碳灰,一张脸烤得微微发红。
歌者已经摘了兜帽,露出整张脸和编成一束的银白头发。他的脸上还挂着笑,青青紫紫跟开了个染料铺一样,但还是能看出他非常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正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脖子纤细五官秀美,面容还带着点天真和稚气,异色的瞳孔显出一种非常独特的韵味。
他迎着一群人的打量,身体有些紧张地坐直了。
“那个……”锅锣嗓子里为首的老者谨慎地问道,“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塔吉尔。”歌者说,一把嗓子让老者的眼睛顿时一亮,“无姓,就叫塔吉尔。”
“家乡在哪里?”
“不知道,从出生起就到处流浪了,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乡。”
“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小桑小姐的?”
名叫塔吉尔的歌者看向阿瓦莉塔,阿瓦莉塔朝他挤挤眼睛摇摇头,他就说:“我流浪到乌沙镇,求小……小桑小姐用一枚银币买一首诗,我唱给她听。”
阿瓦莉塔瞪起眼睛张牙舞爪地做口型:“不许加小!”
塔吉尔眼睛弯弯,阿瓦莉塔朝他小幅度地挥挥拳头,又在他们看向她时立刻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
老者捋捋胡须:“所以是小桑小姐慧眼识人,去找你的吗?”
塔吉尔隐下了自己找过来的事情,笑着点头:“桑小姐邀请,不胜荣幸。”
阿瓦莉塔听着这个称呼,觉得掌心像是正在枝枝蔓蔓长出什么,痒痒的,是草吗?她在玩的时候不小心在掌心里蹭上了草籽吗?因为感受到温暖,所以也不管有没有土,就急匆匆地想要往血肉里长了吗?
老者已经差不多决定了,满意地眯着眼睛,最后问:“我想邀请你,在三天后迎火时唱接火歌,这些天我会教你,我看得出你肯定能学会。嗯……你想要多少报酬?”
塔吉尔又看向她,阿瓦莉塔立刻伸出两只手悄悄比划,这个聚落算不上富裕,七拼八凑能掏出来钱也有限,她算着他们大概愿意付的银币,往上加了两成比划给塔吉尔看,好让他们讨价还价。
“我想要一间可以暂住的干净的屋子,能够吃饱的食物和热水。”塔吉尔说,朝呆住的阿瓦莉塔眨眨眼,“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喜欢加了一点糖的驼羊奶。”
老者一愣:“就这样?”
阿瓦莉塔赶紧再比划俩下,让他要钱。桑烛的目光扫过来,她立刻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左顾右盼,看上去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塔吉尔看得笑了声,点头:“就这样。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想在这里多留些日子。”
“好,那太好了,这个容易,你就住在我那儿。”老者哈哈笑起来,“想住多久都可以,你要是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明年后年的送火节,你还能跟我一起唱。”
老者迫不及待地拉起塔吉尔,向桑烛告别后就往外走。一群人闹哄哄地拥上去,塔吉尔不停地回头,但被人群推搡着,随着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又忽然远远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喝,炫耀似的刺破黑夜。
“小桑小姐立大功了!”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噗哈哈……”
她笑得满地打滚,一骨碌滚到桑烛身边抱住她的腰:“姐姐,桑小姐立大功咯。”
“对对对。”桑烛随口应和,“真厉害。”
“那桑小姐想要一大把零花钱……嗷呜!”
阿瓦莉塔捂住被戳了一下的脑门,撇撇嘴:“姐姐你真小气。”
桑烛微笑:“不赚钱的人不许说话。”
阿瓦莉塔闭嘴了,目光幽怨又委屈,但还是一挪一挪地挤到桑烛身边,帮着她一起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草药,桑烛将烛火拨得更亮一些,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温柔平和。
阿瓦莉塔偶尔会觉得,姐姐似乎永远是这样的,像草原上的月亮,人类会在任何一个夜晚望向唯一的月亮,但月亮却从不只会望向某个唯一的人。
但她肯定是更特别一点的,她还能把月亮抱在怀里呢。
阿瓦莉塔想着,忽然听到屋外好像有什么声音,卷起门帘往外看时,却一下子乐了。
门外站着花里胡哨的小黄马,孤零零,惨兮兮,阿瓦莉塔三两步跳下去,可怜地摸摸马头:“美人,他怎么把你给落下了啊?”
美人低下头,呼呼喷气,好一个美人垂泪。
阿瓦莉塔望了眼星子高悬的夜空,正打算牵着它追上那群人,美人突然头一歪眼一闭,在毡屋门口的草地上侧卧躺下了。
“美人?美人?”
美人用呼噜声回答她,阿瓦莉塔不由一笑。
“好吧。”她无奈地看着这匹赖皮的小马,将它系在门口的木桩上,又从屋里搬了些绒毯堆在它身边保暖,“等明天再带你去找你家主人。”
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歌声想必能够传得很远吧。
她忽然觉得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我家马会后空翻!
美人:家人们谁懂啊……
第227章
第二天一大早,阿瓦莉塔拾掇拾掇,牵上美人,慢悠悠地往聚落西边的毡屋走。
美人走得很慢,牵着时才发现,它走起路来有一些跛,阿瓦莉塔绕着它看了两圈,确认它的右后腿不太灵便,而且短了一小截,按照她浅薄的兽医知识看,应该是先天缺陷。
阿瓦莉塔也曾见过残疾的小马出生,这样的马没办法骑,也跑不快,更驮不了多少重物,不符人们对“马”这个物种的期待,毕竟人们驯养马就是为了那些。要是遇上这样的小马,主人会仔仔细细地养上几个月,等养得比正常小马都肥壮一些,就杀来吃肉。
无论在任何一个世界,无论处在和平还是战争中,掠夺总是无处不在的,任何人从未诞生时就在掠夺母亲的血肉,这里的人类很好,纯朴善良,热情洋溢,但他们也不会觉得杀掉一匹残疾的小马有什么不对。
不久后,送火节上,他们还会宰杀驼羊,迸溅的鲜血和凄厉的叫声也是节日的欢庆之一,而他们会给她和姐姐留一条最嫩的羊腿,抹上盐粒,撒上很香的孜然,烤得滋滋冒油。羊头会被保留下来,炖煮之后在嘴里叼上一根带着嫩叶的枝条被摆在正中间,哪怕最年幼的孩子也不会被这个头颅吓到,甚至会伸出手去摸褪色的羊角,即使他可能前几天才给这只小羊喂过草料,梳理过它的白毛。
每当这时候,阿瓦莉塔会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忍不住觉得,人类真是个很神奇的物种。
或许正是这种略带残酷的东西,让姐姐喜欢看这些人类的故事吧。
因为她们也是一样的。
但人类还是很好,残酷之外,人类还有艺术和美,还有歌声。
收容塔吉尔的老者姓图恩,已经七十多了,身子还很硬朗,在这个世界算是长寿,是个脾气有时不错有时古怪的小老头。阿瓦莉塔牵着美人找过去时,老图恩正把塔吉尔骂得狗血淋头。
塔吉尔有点茫然地抱着他的琴,居然没生气也没委屈,睁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像一只看不懂人在干什么但觉得人类好厉害的小动物。
“这个音不是这么发的,你听我的!啊——”老图恩发出嘶哑可怕的声音。
塔吉尔:“……啊,啊——?”
“不对不对,你昨晚上这么机灵今天怎么就蠢了?声音提起来,气息降下去,听我的,啊——”
更加嘶哑可怕的声音,不远处的几只驼羊开始躁动,痛苦地用脑袋顶地。
塔吉尔为难地眨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嗓音变得再粗噶一点,模仿老图恩的“精髓”:“啊——咳咳咳……”
“图恩爷爷!”阿瓦莉塔小白鸟一样地飘过来,老图恩挂着的脸立刻带上了笑。
“小桑小姐,别跑,小心摔!这一大早的吃早饭了吗?”
“还没呢!姐姐让我来监督您吃药!”
“哎,桑医生也真是的。小桑小姐你在这等会儿,我先去给你拿点吃的,奶茶和肉干要不要?”
“好耶!”
老图恩转头进了毡屋,塔吉尔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又看向她身边呼哧呼哧的小马,开口笑道:“哎,美人,我昨晚还以为你跑丢了。”
声音稍微哑了点,但还是很好听,比起原本鸟鸣似的清亮,多了些特别的颗粒质感。
“跑丢了都不找的吗?美人也太可怜了。”阿瓦莉塔扬起手里的缰绳晃了晃,“要是遇上坏人,美人现在已经下锅啦。”
塔吉尔:“美人啊美人,就算下锅了也肯定是最好看的那一锅,到时候我就顺着香味找你的骨头,做成骨笛一边吹一边走。”
阿瓦莉塔又忍不住笑得发抖,美人躲在她身后哀怨地看着主人,呼哧呼哧喷气。
老图恩很快端了碗泡着肉干的奶茶出来,热腾腾冒着气,阿瓦莉塔找了个草垛坐下,一边捧着碗喝,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练歌。
塔吉尔的有一副仿佛被神亲吻过的嗓子,高音清澈,低音柔和,老图恩虽然骂他骂得凶,但又在练歌的间隙眯着眼睛,很陶醉地听他随口唱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调,也没个完整的词曲,完全是想到什么唱什么,手指随随便便地扫着琴弦。
等稍晚一些,阿瓦莉塔催老图恩去吃药,自己凑到有些垂头丧气的塔吉尔身边,故意问:“要打退堂鼓了吗?”
塔吉尔摇头,看上去真心实意地困惑:“他是怎么发出这么……像铁锣的声音的?我怎么也练不好。”
阿瓦莉塔乐了:因为他贪吃毒草吃坏嗓子了呀。
她大概明白了什么,笑眯眯地说:“想知道啊,闭眼,给你个秘方。”
塔吉尔就乖乖闭上眼,阿瓦莉塔窸窸窣窣翻找一阵,又道:“说啊。”
“啊……唔!”
他嘴里被丢了颗又甜又苦的东西,整张脸一下子皱起来,衬着脸上还没好全的淤青,简直像是刚刚被欺负蹂躏过,他也不睁眼,只用舌尖勾着刚刚被丢进来的东西舔了舔,又试着用牙咬了一下。
“别咬,是含着吃的。”阿瓦莉塔看着他鼓起的脸颊,忍着伸手去戳一下的欲/望,“甘草蜂蜜还有各种药材做的,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姐姐那儿偷来,对嗓子好。”
塔吉尔就松开牙慢慢含着,口齿不清地问:“姐姐不会生气吗?”
阿瓦莉塔:“你叫谁姐姐呢?”
塔吉尔的声音降了半个调:“……桑医生不会生气吗?”
阿瓦莉塔嘤嘤地开始假哭抹眼泪:“当然会呀,要是被发现了,桑医生不仅会生气还会狠狠抽我的屁股,完蛋了,今晚整个聚落都要听见我在惨叫了。”
塔吉尔:“那我就去桑医生的毡屋门口弹琴伴奏,让小姐的惨叫声听上去更凄凉一点,也许桑医生就下不去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拨了下琴弦,伴着凄凉的琴声开始口齿不清地哼唱:“世上只有姐姐好,被打的孩子像颗草,姐姐啊姐姐原谅我,屁股都肿得比天高……”
阿瓦莉塔:“噗……”
她觉得,再和塔吉尔多呆几天,她的面部神经大概要扭曲了。
等老图恩吃完药漱漱口,正出来要继续时,就看见草垛上两个年轻人笑作一团,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退回屋子里把药碗洗了,拉了张椅子坐下准备再歇歇。
年轻人啊。
老图恩想着是不是该跟桑医生知会一声,毕竟小桑小姐还小呢!不过他也年轻过,年轻人嘛,最怕棒打鸳鸯,可能本来还没什么,一个大棍下来立刻变成山无棱天地合开始要死要活,万一他们只是孩子气正好玩得好,本来没那方面心思,被他一搅反而弄坏了就糟了。
说起来小桑小姐如今是几岁来着?她应该没比桑医生小很多吧。
老图恩突然发现他好像忘了这对姐妹的具体年龄,也忘了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到这片牧区的,总觉得她们好像一直就在这儿,可却想不起更多的。老图恩抬手敲了敲脑袋,嘀咕着自己真是老了,记性居然这么差。
阿瓦莉塔钻进毡屋时,就看见老图恩抱着脑袋嘀嘀咕咕,他见到她,目光晃了一下,眼睛里的困惑散了,又笑起来:“小桑小姐,麻糖吃吗?”
阿瓦莉塔摇摇头,说:“图恩爷爷,一会儿您再教塔吉尔唱接火歌的时候,就只告诉他词和调子,让他自己发挥,别给他做示范好不好?”
“这怎么行?”老图恩皱起眉,“我一句一句带着他都唱不好,哎,愁人。”
阿瓦莉塔乐呵呵地笑了:“试试嘛试试嘛,图恩爷爷,试试嘛,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老图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等他们出了门,塔吉尔立刻跳下草垛站直了,带着点紧张地看着他们,嘴巴紧紧抿着,像被糖黏住了。
风吹起他额边的碎发,他拨了两下头发,咕咚一声把剩下的那小块润喉糖咽下去。
老图恩昨晚看这孩子觉得哪儿哪儿都好,这会儿有了点胡思乱想的念头,又觉得哪儿哪儿都配不太上,不够结实不够壮,没钱没地还没羊,但塔吉尔开口小声叫了句“师父”,问是现在继续吗,他又觉得至少这把嗓子是真的不错,要是用来说个情话得迷倒多少小姑娘,怪不得小桑小姐喜欢。
呸呸呸,还不一定就喜欢了,这才认识多久啊。
老图恩瞥了眼阿瓦莉塔,只见她用手指戳戳塔吉尔的手臂,暗示似的眨了两下眼睛,就双手一撑又坐回了草垛上,捧着脸笑吟吟看着他们。
老图恩板起脸,不再带着教,只是念了一段词,直接抱着琴弹起调子,让他听到合适的就试着接进来唱。
塔吉尔看上去有些茫然,看看他又转头看看阿瓦莉塔,阿瓦莉塔把两只手圈在唇边说:“直接唱,就按你最舒服的声音唱。”
塔吉尔望着她,用手指打着拍子,切了个气口张开嘴。
有鸟鸣。
鸟掠过天空,翅膀切割过火烧一样的云,被映照得仿佛也燃烧起来一般。
老图恩整个人都很轻地抖了一下,差点乱了拍子。
声音最开始还有些紧绷,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阿瓦莉塔的眼睛发亮,深蓝的底色中仿佛浮动着灿金的星光。
虽然他的脸还青肿着,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阿瓦莉塔在这一刻觉得他很美。
老图恩不再骂人,也不考虑般配不般配了,他是个在正事上极其古板的小老头,但正事做好了,别的他又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等傍晚的时候,他煮了一罐子驼羊奶,毫不心疼地加了大勺的糖。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既然能唱好,那早上怎么就唱成那样了?
老图恩一边搅着罐子里的羊奶一边嘀咕,阿瓦莉塔凑在旁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他早上唱不好是因为他在学您的怪嗓子呢,他以为就得用这个声才正宗!”
老图恩:“……”
他盛了两碗甜羊奶,一碗笑眯眯地递给阿瓦莉塔,哄她慢慢喝别烫着,另一碗板着脸端到眼巴巴的塔吉尔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锅锣嗓子一声暴喝。
“蠢小子!我这嗓要是能唱还用得着你?”
阿瓦莉塔捧着羊奶小口小口地喝,看着低头被数落的塔吉尔。他似乎想伸手去接老图恩手里的碗,但碍于对方胡子乱颤的“淫威”不敢动,看上去可怜得很,又乖得不可思议。
之后的教学很顺利,两天时间塔吉尔已经能完整唱下整首接火歌,清晨时歌声飘进桑烛的毡屋,阿瓦莉塔就在床上打一个滚,趴着用两只手捧起脸。
桑烛已经起床洗漱完,梳着头发随口问怎么到这边来练习了。
毕竟这里距离老图恩的屋子一东一西,得走上至少二十分钟。阿瓦莉塔笑眯眯地卷起帘子,从窗口看过去,就看见花里胡哨的塔吉尔牵着花里胡哨的美人,一边唱一边慢悠悠从她的窗前走过。
阿瓦莉塔趴在窗户上,悄悄掏出昨晚偷的糖抛过去,塔吉尔接住,用明亮的眼睛朝她笑,又从美人的头纱间摘了朵红色的纸花插在她窗前的草地上。
阿瓦莉塔:“可能在练习送火的路线。”
桑烛不疑有他,她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
午后,阿瓦莉塔找到塔吉尔的两个“小弟”,给了几枚银币让他们去乌沙镇买一整块南瓜派,还有星星形状的糖,两个小弟答应地毫不犹豫,等到了半路才突然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地思考自己到底是谁的小弟。
毕竟这两天,正牌“大哥”塔吉尔从来没找过他们,好像把他俩给忘了,反倒是小桑小姐使唤他们使唤得勤。
不过反正小桑小姐给钱,而且给小桑小姐办事怎么能叫被使唤呢!
他俩把自己哄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不疑有他,并不在意。
姐姐你在意一下啊啊啊啊!你家妹妹要早恋啦! ! !
说起来塔吉尔嗓子这么好在床上一定也很会叫吧嘿嘿嘿……
第228章
塔吉尔吃南瓜派的样子和他吃糖饵饼差不多,一小口一小口,南瓜派热过,冒着腾腾的热气,在尚且寒冷的初春有一种温暖的甜,那些温暖的水汽湿润了塔吉尔的鼻尖和眼睛,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只小狗,满眼亮晶晶的东西,也让阿瓦莉塔很想用什么暖呼呼的喂饱这只小狗。
他又翻出了那块绣着云纹和太阳的毯子铺在草地上,他们就一起坐在上面,只是可惜,两个小弟买回的星星糖中正好缺了蓝色和绿色,阿瓦莉塔把糖果放在摊子上,两个人闭着眼睛捡,再猜是什么颜色的,猜中了就丢进自己嘴里,没猜中就丢进对方嘴里。
他们自然而然地做着这样的事,太像小孩子在玩闹,反倒没什么暧昧的感觉。老图恩最开始还故意在旁边假装经过地走来走去,没几趟就懒得管他们,回屋子拉他的马琴——吹拉弹唱,老图恩几乎都会,技巧纯熟,马琴的声音比克鲁琴更加悠长,像草原煌煌的落日。
那是送火节前夕了,等太阳彻底落下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图恩来喊塔吉尔做准备,从现在起到送火节结束,塔吉尔都会非常忙。
准确的说,草原上的大人们都会非常忙,桑医生也一样,但这些繁忙的人群里不包括阿瓦莉塔,因为小桑小姐坐小孩那桌。
两日交界,月过中天。
若是空中的飞鸟向下看去,就能看见草原上那条长长的,蜿蜒的火龙,从最东边的聚落开始,第一盏火点起来了。
随后,就像一盏一盏灯被点亮,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火光,有纸灯随着火龙向上升起。那种灯用很薄的纸做罩子,灯火燃烧时,热气撑起纸罩,就会晃晃悠悠飞起来,是小孩子最喜欢的玩具。阿瓦莉塔和一群孩子凑在一起准备放纸灯,夜风吹过她被编得精细,挂着小铃铛的长发,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塔吉尔的歌声传来了,阿瓦莉塔捏着薄薄的灯罩,直到尼娅戳她的腰:“小桑姐姐!松手呀要烧起来了!”
阿瓦莉塔如梦初醒地松开手,纸灯飘飘悠悠飞起,塔吉尔随着送火的队伍从她身边经过,用一双笑眼望着她,队伍里为首的女性点燃聚落正中的篝火堆,随着升腾的火光,高高念起祝词。
之后聚落里大部分人会留在篝火堆边,小部分人随着送火的队伍继续往前走,行行停停数个日夜,经过草原上所有的聚落,最后在卡格拉河的上游祭拜火神。
塔吉尔在送火的队伍里,桑烛也是,她通常会趁着这个机会去其他聚落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又不好挪动的病人,如果方便就顺手医治了。阿瓦莉塔跟着一群孩子在队伍的尾巴上跟了一段,就拉着他们回去,在火堆边看摔跤比赛。
还很冷的天,但火的温度高,照着被汗液浸得亮晶晶的皮肤。后半夜,尼娅他们几个小孩先撑不住,靠在阿瓦莉塔身边嘟嘟囔囔说着梦话,阿瓦莉塔用厚厚的羊绒毯把他们裹起来,又给自家姐姐藏了块嫩嫩的烤羊腿。
天明的时候,留在聚落中的人大部分准备休息了,一直到黄昏,聚落才再次热闹起来,阿瓦莉塔一个人窝在毡屋里,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在鬼鬼祟祟地叫她。
“小桑小姐!小桑小姐在吗?”
阿瓦莉塔卷起帘子,看到塔吉尔的“小弟”之一,叫巴格的汉子正骑在马上,见她就笑了:“小桑小姐,塔吉尔小哥让我给你送东西。”
阿瓦莉塔诧异地抬起眉毛,好笑道:“什么东西还要你特意跑来送一趟?”
巴格取出个纸包从窗口递过来:“葛卡奇那边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新鲜玩意,拿来招待送火队,塔吉尔说没见过,但好吃,偷偷藏了大半让我送回来给小桑小姐尝尝。”
他说着笑了:“哎,这还是他第一次吩咐我做事,结果居然是跑腿。”
阿瓦莉塔想象着塔吉尔偷偷摸摸藏食物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她接过纸包打开看,里面是一块方形的不知名物体,切成一口大小的小片,看上去是肉干碾碎,配合着油酥和糖,还有各种干果浇成的,长得非常奇怪。阿瓦莉塔捏了片尝尝,又甜又咸又鲜,更奇怪了。
好怪啊,但就是想再来一口。
她知道为什么塔吉尔想让她尝尝了,她要是吃到这么古怪的东西肯定也想让姐姐尝尝。
阿瓦莉塔:“队伍已经到葛卡奇了吗?”
葛卡奇聚落距离这里已经挺远了,看来今年送火队走得很顺利。
“对,今天白天就在葛卡奇附近休息,晚上再继续走,应该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了。”巴格说,“说起来那儿有户人家特意招待了桑医生,好像说去年送火节的时候桑医生救了他们家谁谁的命,哈哈,我看他们恨不得把家底都给桑医生掏空。”
这种事倒是经常发生。
姐姐从来不吝啬于拯救,但也从不逾越世界的规则。如果让阿瓦莉塔来形容,她姐姐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干一行爱一行,以前某次做牧师的时候虔诚到让阿瓦莉塔都差点怀疑她是不是真信了人类胡编的那些鬼话,现在做医生也是十足十的医者仁心。
她是完美的牧师,是完美的医生,是完美的姐姐,她完美到偶尔会让阿瓦莉塔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也只是一闪即逝的情绪,毕竟姐姐很好,所以也没什么需要深究。阿瓦莉塔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储存干粮的地方,巴格把东西送到,又调转马头准备去追送火队,阿瓦莉塔突然叫住他,抛了个布袋子过去:“这个,带去给塔吉尔。”
巴格手忙脚乱接住,也不问是什么,挥了挥袋子骑着马走了。
等夜幕降临,葛卡奇聚落中,送火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塔吉尔靠着细细的树干抓着把干草喂美人,他的嗓子不太舒服,总觉得里面有什么,想要咳嗽,但这样太伤嗓子,咳一会儿可能就真要哑了。
他知道桑医生那儿带着药,带得足足的,任何人只要去向她要就能拿到。但塔吉尔有点怕桑医生,还有点心虚,总不敢往她面前露脸。
塔吉尔慢慢咽了口温水,感觉着温水划过喉咙,一点麻麻痒痒的刺痛。他听到远处送火队已经在招呼,大概再过会儿就要出发了,正准备站起来,突然被一双手按住肩膀压了下去。
“啊……”塔吉尔吓得发出个气音,一颗味道很熟悉的糖就顺着唇缝被塞了进去。
温凉的甜味一下子安抚了喉咙处的痒和疼,熨帖舒适,塔吉尔瞪大眼睛,眨了眨,又揉揉眼睛。
“噗……别揉了。”阿瓦莉塔笑起来,拍他的肩膀,“糖都吃到嘴里了还要怀疑是假的吗?那刚刚是鬼在喂你哦?”
美人抬起眼睛瞥他们一眼,习以为常地喷了个响鼻,继续大口嚼草料。塔吉尔咬着润喉的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瓦莉塔的脸,声音带了点沙质,但很明亮:“小姐是怎么来的?”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好像只是吃惊于她是怎么做到突然跨越了那么远的距离。
“唔,还能怎么来的,飞过来的咯。”阿瓦莉塔抬手指着天空,开玩笑道,“喏,你看,就像那只鸟一样,不然的话地上走的那儿有这么快的速度,对吧?”
塔吉尔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所以小姐其实长了双翅膀吗?啪嗒啪嗒会飞的翅膀?”
“没错,其实我的所有衣服背后都有两个洞,就为了飞的时候让翅膀长出来,现在这两个洞还在漏风呢,好冷好冷。”阿瓦莉塔煞有介事地板着脸说,“你不信的话我转过来给你看看?”
塔吉尔的眼睛弯起来:“信啊。”
他很直白地望着她,说:“小姐愿意冷冰冰地飞过来,让我看见你,我很高兴。”
这下倒是阿瓦莉塔一愣,随后用手背碰碰鼻子,稍微侧过脸嘀咕:“你干嘛让巴格给我带味道那么古怪的东西?”
塔吉尔笑眯眯地,正要说话,远处的送火队又是一声吆喝催促集合。阿瓦莉塔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把把塔吉尔和美人扒拉到灌木丛里,一手按着一个脑袋:“嘘!”
美人四条腿蹬了下,被塔吉尔抱住压实了,小黄马放弃挣扎,翻了个白眼,呼呼喷气。阿瓦莉塔从灌木丛里探出个满是草叶的脑袋,果然看见不远处,两个人影正往这边慢慢走。
桑烛跟在一个英俊的青年身后,估计已经发现他们了,目光扫过来,阿瓦莉塔立刻甜滋滋地笑了下,把脑袋又往下压了点。
那个青年大概还什么都没发现,眼神飘忽满脸通红,站定后踌躇了会儿,突然啪的一下在桑烛面前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让阿瓦莉塔和塔吉尔都抖了下,他们躲在灌木丛里,瞪着两双眼睛从稀疏的枝叶间往那儿看。
“桑……桑医生。”青年语无伦次,“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就是……那个……”
阿瓦莉塔屏住呼吸,塔吉尔忽然浑身一抖——阿瓦莉塔在无意识中掐住了他的大腿,而且越掐越重,痛得他眼睛都要红了。
桑烛宽容地望着眼前的青年,似乎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神色平淡柔和。那青年似乎被这样的目光鼓励了,“这个”“那个”了半天,终于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桑医生,求您再扇我一巴掌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桑烛:“……?”
桑烛:“再?”
阿瓦莉塔:哇哦。
她兴奋地晃动那只掐住塔吉尔的手,塔吉尔咬着牙没让自己“嘶”出声,感觉那里可能已经要肿起来了。他抓着把草,胸膛起伏,努力忍痛。
那个青年面红耳赤地开始解释,去年送火节的时候,他阿爷突发急病,桑医生随着送火队经过,出手救治,他看她年轻不相信她,想等族里的老巫医过来,所以一直阻挠,桑医生不胜其扰最后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让他安静……
那一巴掌把他打蒙了,好久才回过神,但他阿爷也因此得救。这一整年,他几乎每晚上都会想起自己被扇的那个瞬间。
青年傻笑:“我那时候脑袋嗡的一下,又痛又辣,心脏嗵嗵跳,桑医生,您懂那种感觉吗?”
桑烛沉默:“……抱歉,我不懂。”毕竟没人敢扇她。
“没关系没关系,我懂就可以。桑医生……您,求求您再扇我,扇我脸,或者踹我踩我也行,哪儿都行,我……我知道这有点冒犯,但送火队就要走了,您今天成全我,我还能再念上一年……”
桑烛:“……”
她幽幽叹了口气,淡淡笑道:“我生来可不是为了成全人的。”
青年愣住了,明明很冷的天,脸上已经出了一层汗。桑烛低头柔和地看着他,眼里似有月光:“你看你,多脏,怎么敢让我碰呢?”
不带什么责难的语气,青年却浑身痉挛了一下,桑烛不再看他,侧过头对上灌木丛里那双亮晶晶看好戏的眼睛,停顿两秒,转身离开了。
青年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又猛的停止,整个人蜷缩着,口水滴在了地上。
灌木丛里的阿瓦莉塔看完姐姐的好戏,等那人连滚带爬地走了,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塔吉尔,刚想说点什么玩笑话,就看见塔吉尔两只眼睛里汪着眼泪,眼圈都红了。
阿瓦莉塔:“……你这什么反应?总不会被感动的吧?”
塔吉尔默默指了指她还掐着自己的手,带着点鼻音小声:“不敢动不敢动。”
阿瓦莉塔这才发现,赶紧松手,又下意识去揉了揉,塔吉尔面部浅浅抽了抽,发出“嘶嘶”的吸气声。阿瓦莉塔有点心虚,她缩回手揣在一起,美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也看了一场好戏。
塔吉尔有些别扭地动了下,换了个坐姿,并起双腿。
阿瓦莉塔靠着灌木,不知想了什么,忽然说:“我说,塔吉尔,如果我也在你脸上打一下,你会惦记我一年吗?”
“……”塔吉尔睁圆眼睛,目光惊悚,可怜巴巴地叫了声“小姐”。
然后把脸凑了过去。
阿瓦莉塔原本就是开个玩笑,看到他的动作反而乐不可支地笑了,伸手很轻地在那张已经消肿的,莹白柔软的脸上轻轻拍了下。
“啪”。
他们都听到了心跳声。
作者有话要说:
桑烛:日常遇到变态,佛了。
阿瓦莉塔:听墙角听墙角!
塔吉尔:痛痛痛!
美人:嘿嘿嘿!
青年:凭什么不扇我(大哭)
第229章
一层红色从被拍的那个地方浮起来,慢慢弥漫了整张脸,甚至好像染上了阿瓦莉塔的掌心,她又觉得手掌发痒,仿佛有什么正要从那里长出来。
她眨眨眼睛压下古怪的感觉,笑着问:“你心脏嗵嗵跳了吗?”
这话其实都不用问,心跳声鼓噪得他们都能听见,塔吉尔一贯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没脸没皮的,这会儿却沉默了,整个人都缩成一小团,脸颊红得发艳。
阿瓦莉塔的手就又落在他的脸颊上,指尖是细腻的皮肤,滚烫的,带着年轻的稚气和饱满,像一枚刚刚成熟的果实,薄薄的表皮下充盈着甜蜜的汁液。
塔吉尔轻轻歪了下头,让脸颊被阿瓦莉塔戳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刚刚被阿瓦莉塔按在地上,脸上其实还沾着点土和枯草,阿瓦莉塔摘掉草叶,抹去土灰,忽然觉得他的发色很像月光,一种莹润的银色,明明都是偏白的,却和自己不太一样。
雪色落在月光上,过了会儿,远处的送火队传来最后一声招呼,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拉长调子的歌声响起。塔吉尔刷的从地上站起来,手脚很忙地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阿瓦莉塔转过身去,用手背贴了贴耳朵,呼出一口气。
“那个……小姐。”塔吉尔先开口了,有点磕巴,“我先……跟上去了?小姐……要跟着送火队一起去卡格拉河吗?”
“啊……嗯,不是,我就不去了。”阿瓦莉塔背对着他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本来也就是来看一眼姐姐。”
塔吉尔眨眨眼睛,瞳仁里流露出点失望,但马上被笑覆盖了:“小姐是要飞回去了吗?”
“对啊。”阿瓦莉塔也笑起来,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调子,开玩笑道,“唱歌的时候记得抬头,没准能看到我在飞呢。”
不远处,火光聚集的长龙再次开始向远方游走,的确不能再拖下去了。塔吉尔牵上美人,整理好美人被压乱的头巾,朝队伍走去,一步三回头。
第一次和第二次回头时,阿瓦莉塔就站在灌木丛里,对上他的目光,笑着朝他挥挥手。
第三次回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眨着眼睛,仰起头,居然真的看见一只飞鸟正掠过月亮,空旷的草原上,鸟鸣声传得很远。
塔吉尔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段旋律,柔和悠扬,仿佛被日头晒得融化的雪,草色一点点漫出地面……
等作完曲,填上词,有一天可以唱给她听吧。
巴格快到黎明时才赶上送火队,在百来人里找到塔吉尔,递出小桑小姐给的布袋子。他这会儿才终于有了点好奇心,凑在塔吉尔旁边问:“小桑小姐给你送什么了啊?”
塔吉尔打开布袋,里面沉甸甸的,一袋子润喉糖和一小包参片,附带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乱七八糟的笔记。
【偷偷的,别被我姐姐发现哦】
巴格眼睛一亮,张嘴讨要:“小哥,给片参含含吧,跑马要跑死我了。”
塔吉尔刷的勒紧袋子,说:“桑医生那儿带了药,参片什么都管够。”
巴格一愣,觉得他看上去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但塔吉尔已经把布袋子传进怀里,牵着美人施施然走开了。
七天后,火被送到卡格拉河上游的祭坛,熊熊燃烧的烈焰几乎照亮整个黑夜,主祭人高高地唱着风调雨顺,羊肥草丰。塔吉尔从地上薅了一把草喂给美人,他不是草原上的人,所以虽然跟着送火队一路唱到这里,但并不能进祭坛中心,只在外圈遥遥看着奔腾的流水和猎猎的火光。
“美人。”他轻轻地说,“吃了这里被祝福的草,要好好地长肥长大啊。”
然后有一天,或许它跛着的后腿就好起来了,于是沿着蜿蜒的河道,在辉煌的落日下驮来那个白雪一样的姑娘。
他这么想着,又忍俊不禁,用力搓了搓美人的脑袋,被喷了一脸口水。
一场火送下来,送火队的人终于回到各自聚落时几乎都累瘫了,塔吉尔被老图恩勒令至少一周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张嘴说话也不许张嘴唱歌,好好养养嗓子,要干什么就点头摇头比手势。
于是阿瓦莉塔再来找他时,就变成了。
“塔吉尔,吃了吗?”
点头。
“要不要出去玩?今天天气特别好,巴格说要教我骑马,美人可以旁观。”
点头再点头,被老图恩敲了一下,被迫摇头。
“图恩爷爷,又不是圈羊,人哪儿能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呀?哦,怕出门嗓子呛风哑掉?啊……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用力点头,又在听到后半句时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去,就差把“你再坚持一下啊”写在脸上了。
阿瓦莉塔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哎,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然要是真出问题,就得去找我姐姐治了,我姐姐会把你的喉咙割开来哦。”
塔吉尔哀怨地望着她,像望着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最后阿瓦莉塔牵着美人走了,把塔吉尔扔在毡屋里继续躺着。草原上的第一批花已经开了,细碎的白色小花,满地都是,当地人叫它“咕咕拉”,有很清新的香味,阿瓦莉塔终于找到机会摘掉了美人头上那些看得让人眼睛疼的,大红大紫的头纱和乱七八糟的纸花,用细线穿起咕咕拉花,挂在美人的棕毛上,美人显然很满意它的新造型,甩着头,连带着对阿瓦莉塔都亲近了不少。
塔吉尔趴在窗边望妻石似的看着阿瓦莉塔和美人的背影,又被老图恩敲了下脑袋:“帘子放下来,这会儿风还冷,小心呛了咳嗽。”
“……”塔吉尔放下厚厚的布帘,忧伤地喝掉老图恩熬煮出来了一大碗黑漆漆的汤。
超级奇怪的味道,但嗓子的确舒服了些。
喝完后,他发现老图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便比划了个疑惑的手势。
老图恩琢磨着用词,叹了口气,开口说:“塔吉尔,我们也算相处了有段日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真当我徒弟,我的屋子,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等我死了都留给你,你要不要就留在这儿?”
塔吉尔愣了下,嘴唇轻轻抿住了。
老图恩就懂了,胡子抖了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不会走的时候还想把我们小桑小姐拐走吧?她可过不了那种流浪的日子,桑医生也绝不会同意。你要是敢拐她私奔,我打断你的腿!”
塔吉尔连忙摇头,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得没有半点阴霾,他比划了会儿,觉得比划不清楚,最后扒拉了张纸写字。
【我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走的,但小姐不会跟我离开,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
老图恩莫名其妙,哼道:“她要是不跟你私奔那还能去哪儿?她就没离开过这片草原。”
塔吉尔摇头,又写。
【小姐一定去过比我更多的地方,看过许多我没看到过的东西,我只是她路上的一个风景。 】
她或许是喜欢他的,但旅人不会在一处风景永远停下脚步。
不过风景会永远记得,她曾经过这里。
老图恩盯着那张纸,左看右看觉得好笑:“你从哪儿看出来她去过很多地方的?自己瞎想的吧。她就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塔吉尔把几张纸揉起来,不回答了。
他想,因为她像一只白鸟。
只有看到过一切想要看到的,能够看到的,轻易得到过一切不被拘束的自由和幸福,才能像她那样,拥有一双满足又轻盈的眼睛吧。
老图恩不知道塔吉尔的想法,看他不再写,以为他是编不下去了,“你这说的胡话呢,总之,既然你是要走的,就安分点,别打小桑小姐的主意,否则我就告诉桑医生去,知道了不。”
塔吉尔笑眯眯地点头,求饶似的双手合十拜了拜,转眼嗓子一好,就又牵着美人往桑医生的毡屋外唱歌,红色的纸花插满了窗下的草地。
阿瓦莉塔从窗口探出脑袋,正好能伸手拍拍他的头。
一段时间下来,塔吉尔几乎完全融入了这个聚落,他帮老图恩赶羊,带着孩子玩,遇上婚丧嫁娶就跟着老图恩一起去仪式上唱歌,他的嗓音漂亮,又是老图恩的徒弟,渐渐有了点名声,隔壁聚落时不时也来借人。
他偶尔会去乌沙镇弹唱,有时能挣到几个银币,有时不能,但那不重要,银币会被换成各种糖果或好看新鲜的小玩意,分给孩子,也分给阿瓦莉塔。
老图恩还惦记着他有一天会走这件事,找了个机会跟小桑小姐含蓄地叮嘱,让她收收心,别到时候难过。
然而小桑小姐却只是笑笑,说:“我知道啊,我知道他肯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
老图恩忽然觉得,小桑小姐笑起来的样子和塔吉尔很像,干净,纯粹,毫无阴霾。
“因为他是个四海为家的流浪人啊,他的歌声应该飘到这世界上的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她说,“没有一个地方能束缚住一只鸟,图恩爷爷,我也不喜欢鸟笼哦。”
于是老图恩彻底不管他们了。
到入夏时,聚落迁徙到了夏季牧场,驼羊褪下厚厚的冬毛,新长的毛更加轻,也更加白,点缀在高高的草叶间,像一朵朵蒲公英。
老图恩突然病倒了。
那天的天气很糟糕,下着雨,黄昏时天就黑得像晚上,桑烛点了灯,阿瓦莉塔趴在窗边,一些雨被风吹进来,濡湿了她的头发。
桑烛在准备药箱,她和哈里先生约好了,明天出诊,之后可能会在乌沙镇住上几天观察。阿瓦莉塔百无聊赖地问哈里先生具体是得了什么病,桑烛平淡地笑笑,回答:“脑瘤。”
“……啊。”阿瓦莉塔眨眨眼睛,“在这个世界算绝症了。”
“是,的确。”
“但如果是在科技更发达一点的世界,开颅手术就可以,如果再发达一点,吃药就能好了……”阿瓦莉塔掰着手指头,忽然看向桑烛,“姐姐,你会救哈里先生吗?”
“你也说了,在这里,这是绝症。”桑烛低垂着眼睛,把各种药分类放好,“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阿瓦莉塔捧着脸,轻轻说:“真可惜。”
真可惜,哈里先生是个很好的老先生,但他诞生在这个世界。
她们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过路人,她们不带来奇迹也不带来毁灭,他们经过这里,不会真正改变这里的任何东西。
阿瓦莉塔再次看向窗外,看到黑暗和暴雨中跌跌撞撞朝这边跑过来的人影。
“桑医生……”
塔吉尔的嗓音发哑,气喘吁吁,带着少有的慌乱:“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在!出什么事了!”
塔吉尔已经喘不上气,没法回答。阿瓦莉塔冲出门去扶他,桑烛拉开门帘,塔吉尔背着老图恩撞进毡屋,在门口处倒下了,几乎累得虚脱,浑身肌肉都在发抖,桑烛看了一眼就轻轻蹙起眉毛,和阿瓦莉塔一起吃力地将老图恩平放在地上。
“桑落,给塔吉尔冲杯热姜茶,多放点糖,让他缓缓。”桑烛绑起头发,神色平静专注,“图恩先生大概是中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本来也就是来看一眼姐姐。
路西乌瑞(微笑):这算是来看我的吗?
第230章
桑烛做急救处理时,阿瓦莉塔冲好热姜茶给塔吉尔捧着。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肌肉用力过度后的抽搐,茶水溅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他也没注意到。
阿瓦莉塔“嘶”了声,又把茶杯从他手里抢走,找了块干净的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揉狗一样地擦:“别太担心,我姐姐在呢,我姐姐是最好的医生。”
塔吉尔好一会儿才喘过口气似的,转动眼珠看向阿瓦莉塔。她又把姜茶递给他,他总算低头喝了一口,被浓烈的辛辣味呛得咳嗽起来。
“你应该在附近找个人帮你一起背过来。”阿瓦莉塔说,伸手揉了揉他还在颤抖的手臂,“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塔吉尔乖乖地由她摆弄,痛了才发出小口的抽气声,他难得沉默,整个人都被雨打蔫了,银发贴在脸颊上,他在路上大概摔过几跤,衣服全是泥水。
还好,手臂肌肉有些拉伤,但不严重,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脱力。阿瓦莉塔翻出套比较宽大的衣服,类似有些世界的病号服,让他把衣服换了。如今虽然是夏天,但夜晚温度并不高,一直穿着湿衣服很可能会失温。
阿瓦莉塔背过身,身后窸窸窣窣一阵,面前是桑烛拉上的帘子,里面透出隐约的火光,桑烛的影子映在帘子上。一会儿后阿瓦莉塔回过头,看见塔吉尔裹着病号服,跪在地上低头清理被他弄脏的地面。
“别弄了,明天再处理吧。”阿瓦莉塔招招手,“到这儿来坐着。”
塔吉尔小声应了,贴着墙根挪到阿瓦莉塔身边坐下,他的脸色苍白,体温有些高,阿瓦莉塔防患于未然地抓了把退热的药让他吃下去,才抱起膝盖,和他靠着肩膀。
隐约的颤抖顺着肩膀那小块相接的位置传递过来,带着烫热的温度。
塔吉尔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问:“师父会好起来吗?”
阿瓦莉塔正想回答肯定会的,中风罢了,在有些世界甚至算不上病,跟打了个喷嚏没什么区别,但又突然想起不久前桑烛刚刚说完的话。
——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这个世界啊。
最后阿瓦莉塔只是说:“我姐姐会尽力的。”
塔吉尔点头,曲起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阿瓦莉塔侧过头看他,忽然问:“你在图恩爷爷那儿住了四个月了吧。”
“还差一点,一百十七天。”塔吉尔说,“我好像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
他的话音突然一顿,摇头说:“不对,是第二次。”
“还有呆过更久的地方吗?”阿瓦莉塔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引导着话题,想让他从当前的现状中抽离出来,不要太过担心。
“有,不过那次真的太久了。”塔吉尔用拇指指甲扣着食指的指节,“呆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我就一直到处走,遇到各种人,也有过很多师父。”
“你是不是见到人就拜师啊?他们都教你什么?”
“唱歌,克鲁琴,有个师父还教我怎么偷偷从别人的钱袋子里拿钱……”塔吉尔的声音轻下去,他累极了,肾上腺素退去后,整个人都虚软下来,但精神没法放松,和阿瓦莉塔小声絮絮叨叨些漫无边际的事情让他稍微平静了些,“要练在开水里夹奶皂片,再用开刃的刀片在手指间转,那个师父满手都是伤疤,食指和中指几乎是一样长的,我看着就觉得很可怕……”
“你还学过这样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好孩子。”阿瓦莉塔故作吃惊。
“小姐才是好孩子。”塔吉尔说,“我也是会坑蒙拐骗的,被抓住会被打断腿那种。”
阿瓦莉塔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她抓起塔吉尔的右手,除了一些琴茧之外,那只手上并没有太多的伤疤和痕迹,不算特别柔软,但也绝对称不上粗糙。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不该用一首诗换一个糖饵饼了。”阿瓦莉塔说,“你应该直接把手指伸进我的钱袋子里摸走那枚银币,尼娅和小卓就吃不上糖了。”
塔吉尔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不会这么干的。”
“为什么?”
“因为肯定会被抓住。”塔吉尔蜷起手指,喃喃说,“我还没这么干,就已经被小姐抓住了。”
阿瓦莉塔微微一怔,桑烛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桑落,去熬一副药。”
“好。”阿瓦莉塔站起来,听姐姐报完药名和用量,升起炉子,又隔着帘子问,“姐姐,图恩爷爷怎么样。”
桑烛隔了会儿才开口说道:“能活。”
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个好结论。塔吉尔松了口气,挪到阿瓦莉塔身边想帮忙,但他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最后被阿瓦莉塔塞了把扇子,一下一下缓慢地扇着炭火。
等药熬得差不多,阿瓦莉塔开口想让他停下,不用继续扇了,就听见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一个热乎乎的脑袋靠在她的手臂上。
桑烛从帘子里走出来时,塔吉尔已经靠在她妹妹的手臂上睡着了,她正要说什么,阿瓦莉塔朝她竖起手指“嘘”了声,又指指塔吉尔的脑袋,做着口型说:“累瘫了。”
老图恩看上去几乎有两三个塔吉尔那么壮,这样背着狂奔一路,又提心吊胆,精神一下松懈下来后直接昏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桑烛看了他们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将药从炉子上拿走,吹温后给老图恩慢慢灌下去。
塔吉尔没睡很久,大约二十分钟就惊醒了,阿瓦莉塔在他发出声音前捂住他的嘴,小声说:“姐姐在休息,她一大早还要去乌沙镇。”
塔吉尔在她的掌心下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帘子内,老图恩半张着嘴睡在床上,呼吸平稳,呼噜也平稳。
阿瓦莉塔握住塔吉尔温热的手腕,望着床上白发斑斑的老人,在这个瞬间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她称作“图恩爷爷”的人类已经这么老了。
明明只是活了七十多年,等塔吉尔七十多岁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样子吗?然后不到百年,他的身体也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尘泥,灵魂沉入希卡姆的深渊。
人类就是这样短暂的生命啊。
老图恩送医及时,捡了一条命,但半瘫了,左半边身体完全没法动弹,右半边也不灵便,只能长久地躺在床上,不再能唱歌,说话时口水会从左边嘴角淌下来。
老图恩没有子女,也没有妻子,兄弟姐妹里他是唯一还在世的,几个远亲倒是从其他聚落赶过来帮了些忙,又七拼八凑凑出了给桑烛的医药费,但总归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法长久呆在这里。
那些医药费,桑烛收了一半,另一半的让阿瓦莉塔拿去买些药材和补品送去给老图恩。塔吉尔承担起了照顾老图恩的责任,他因此变得忙碌起来,美人只好长久地被拴在毡屋门口,每天无所事事,不是吃就是睡。
阿瓦莉塔某次来的时候看见美人蔫蔫地侧躺在地上,塔吉尔瘦了一圈,美人倒是变成了胖美人,她连哄带骗地把美人从地上拖起来,拉着它去草原上一瘸一拐地跑了段路,跑得美人气喘吁吁。
人还没累,马先累了,阿瓦莉塔浅笑着抱怨美人,得到一个湿漉漉的白眼。美人胖乎乎地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一副打死它也爬不起来了的架势。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听到塔吉尔唱歌了。
阿瓦莉塔陪美人休息了一会儿,牵着它回去,蹲在墙边盯着塔吉尔给老图恩喂药,盯得塔吉尔发毛了,才放下碗,走过来跟她蹲在一起,像两朵蹲在墙角的小蘑菇。
塔吉尔蘑菇问:“小姐,怎么了?”
阿瓦莉塔蘑菇哼哼两声,盯着塔吉尔蘑菇的嘴唇。
塔吉尔蘑菇被盯得红了脸,眼睛闪烁,嘴角抿起,用手指挡了挡。
阿瓦莉塔蘑菇这才乱七八糟哼了个调子,她实在没什么音乐细胞,跑调跑了八百里,听得床上的老图恩忍无可忍,颤巍巍地用勉强能动的右手咚咚敲床。
但塔吉尔蘑菇居然听出来了,眼睛睁大,轻轻“啊”了声。
她哼的是她第一次遇到塔吉尔时听到的调子,那时她甚至还没能看到他的脸,只是在拥挤的人潮中听到被风送来的歌声。
阿瓦莉塔哼完调子,看向他,往他的掌心塞了一枚银币:“可是塔吉尔,夏天已经要过半啦。”
塔吉尔终于露出自老图恩生病后的第一个笑容,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依旧明亮,苍蓝和翠绿,像两颗被精细地切割过,因此闪着火彩的宝石。
他拿着银币,抱来琴,唱起了那天在乌沙镇唱过的小调。
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
你的双眸还不曾那么炙热和酷烈。
夏日的风会摧折你的容颜,
又匆匆摇晃着即将坠落的蔷薇。
是否春日不尽,你就永远不会凋零?
从此在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阿瓦莉塔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全貌,老图恩沉重的呼吸也在轻巧的调子里变得寂静了,只剩下流浪人的歌声缓缓流淌着。
最后一句,应该就是那天她听到的那句。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漂亮又温柔得让人心头一颤的声音,鸟鸣一般,阿瓦莉塔想,如果那天不是听到这句唱词,大概她就不会借着找糖铺的名头,实则目的明确地想要找到那个歌者,再听他唱一首歌了吧。
但塔吉尔却突然看向她,嘴角轻轻勾着,唱道:“可是亲爱的,夏天已经过半了呢。”
所以,不朽在春日中的蔷薇是不是已经凋零了?
阿瓦莉塔眸光一闪。她伸手,沿着塔吉尔的指尖拨动琴弦:“你叫我什么?”
塔吉尔:“是歌词。”
“可你已经把歌词改了呀。”
塔吉尔将手往后缩了一点,耳尖是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唱一遍。
老图恩的鼾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雷鸣一样,把两个人吓得一激灵,他们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一起笑了。
*
夏天真正过半的时候,乌沙镇传来哈里先生的死讯,蔷薇凋谢了,阿瓦莉塔跟着桑烛一起去参加葬礼。
哈里先生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木里,会做很甜的南瓜派的哈里夫人一身漆黑,轻轻抹着眼泪。
阿瓦莉塔牵着姐姐的衣摆,看着姐姐低头将白色的花放在棺木上,柔声念了一句祝祷语。哈里夫人哽咽着感谢她,让她丈夫走得不那么痛苦。
“是我应该做的。”姐姐温柔地说,“抱歉,我没有救他。”
是“没有”,而不是“没能”。姐姐并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她平静,柔和,宽容,阿瓦莉塔突然想,她望着哈里先生的遗体时,会想到他曾经呵呵笑的样子。
姐姐看着这个的时候,她想着什么呢?
这是个很奇怪的念头,因为她们见过太多的死者,这里的确是个很平和的世界,但她们也曾走过战争,姐姐救治过伤兵,照顾过孤儿,他们每一个看上去都比哈里先生更加可怜。
哈里夫人大概没有听出这两个词的差别,她握着姐姐的手,依旧流着泪,不断重复着感恩。
阿瓦莉塔收回目光,往哈里先生的棺木上放了一朵白花,学着姐姐的样子念了祝祷语。她们也参加过许多葬礼,这场葬礼和过去的那些没什么不同,平静到甚至没有任何故事发生。
又过了两个多月,入秋后,草叶渐渐枯黄,老图恩在睡梦中猝然离世,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享年七十四岁。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瞎改瞎编。
说起来这个单元去世的人其实不少,不过大家大部分都是很普通地,正常地寿终正寝,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阿瓦莉塔也是在一场场死亡里慢慢成长起来的,不过这些成长在前期一直累积着,对现在的阿瓦莉塔来说,人类还只是人类,只要姐姐在自己身边那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直到路西乌瑞走到这周目的结局,她才会突然真正意识到,啊,原来这是生命。
22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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