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教师宿舍,地上滴了满地的血,一直蔓延到床上。郗未坐在床边,校服外套脱在地上,张嘴咬着短袖的下摆露出已经结痂的小腹,含糊不清地说:“老师还要看多久?”
谢青芜一言不发,拧了块干净的毛巾,慢慢将血痂旁边的血迹擦干净。小腹随着呼吸收缩放松,郗未觉得痒似的,身体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
“嘶……”她撇撇嘴,“疼。”
谢青芜的动作更轻了,半蹲在地上。刀捅的位置很糟糕,楚萱捅到之后甚至旋转了半圈,如果是正常人,大概肠道和肾脏都已经搅碎了。
羊头和那些兔子收拾了残局,班级名册上,楚萱后面已经标上了鲜红的“已转学”,一场闹剧好像就这样走向了剧终,谢青芜擦干净周围的血痕,用手指小心确认结痂的程度。
还有些软软的,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摸上去有一点粘稠的感觉。
“老师。”郗未身体收紧又放松,她松开衣摆,血淋淋的校服垂下来,盖住他的手,语调带着点异样的湿润,“你这样摸又疼又痒的。”
谢青芜只是低声问:“为什么没躲开?”
对她而言,要躲开是很容易的事吧。
没有必要受这种伤,有什么意义呢?虽然谢青芜也不确定这对她而言算不算受伤,但她有疼痛的感知。
这样的伤,看着就能让人明白,很疼。
她曾看着他,任由他被一刀刀削掉双手和双腿,那时候绵长无法断绝的疼痛几乎让他失去对疼痛的感知。但他明知道她是什么,明知道这样的伤口对她不值一提,却依旧在看到涌出的血和她苍白的面孔时,觉得她很疼。
郗未抓住他的手:“老师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使苦肉计吧?”
谢青芜沉默一瞬,摇头。
郗未就笑了,轻轻说:“老师学会骗人了,明明就是这么想的吧。”
谢青芜:“……对不起。”
“我这次是真的没想到啊,她靠得那么近,刀还藏在盘子底下,两个人正常地说着话呢,突然就唰的一下……”郗未轻轻晃着脚,声音带着点抱怨,“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嗯……而且,我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
谢青芜抬起眼。
郗未就笑:“不是指看老师担心有意思啦,虽然那个也有意思。但老师,你不觉得受伤本身就很有意思吗?”
谢青芜不理解,郗未解释:“因为会疼啊。”
谢青芜的表情更茫然了一点,郗未用手指卷着头发,轻轻笑道:“意料之外的,突如其来的疼痛,难道不是很珍贵的体验吗?”
“……但你喊疼。”谢青芜低声说,“你并不恋痛。”
“所以重点是突如其来嘛。”郗未像看着不解风情的大马猴,“不然我干脆天天划拉自己算了,我只是……很无聊啊。”
“未来,我会有很漫长的,无聊的日子。所以趁着还能找到点有意思的事情,不管是高兴的还是痛苦的,都足够珍贵。”
谢青芜不说话了,正要收回手,郗未的手指却突然用上了点力气,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伤口上:“老师,里面不检查吗?内脏可能被捅破了吧。”
谢青芜不明白她的意思,只低声说:“……已经结痂了。”
“嗯,结痂了,表面。”郗未慢慢将他的手往里按,眼睛盯着他的面孔,“但里面可能已经腐烂了啊,老师,不好好检查一下吗?”
“郗……”谢青芜意识到什么,刚吐出一个字,手掌突然像没进了温暖的沼泽,他听见郗未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发热的,像是内脏又不像的触感挤压着他还非常敏感的手指。
郗未眨了下眼睛,问:“摸到了吗?腐烂的地方。”
谢青芜的目光无法移开,声音有点发抖:“……不疼吗?”
“嗯……感觉有点奇怪。”郗未似乎也觉得新奇,微微眯着眼睛,诚实地表露着想法,“要形容的话,好像……身体里多了个在跳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抓着谢青芜的手缓缓往上移动,谢青芜看着她的短袖校服被他的手臂掀起,露出的位置,隐约蔓延出漆黑的粘液,而他的手淹没在其中,从小腹的伤口处一路向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跳动的震颤,一阵阵潮汐一般,手指摸到了正在跳动的东西。
在她的胸膛里,好像弯曲手指就能整个握住。
“啊,碰到心脏了。”郗未笑了下,连同胸腔的震动也更明显一些,“说起来老师,我以前是不弄心脏的。”
“什……么?”
“因为很麻烦啊,要一直跳。而且以前不会有人会离我近到,能听到心跳声的程度,我也就懒得去做麻烦事了。”她想了想,“不过后来总是跟老师贴在一起……第一天晚上我们在那个配电室躲楚萱的时候,老师的心跳声太响了,隆隆的。”
就像现在一样,谢青芜摸着她跳动的,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心脏,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声,夹杂着紧张和恐惧,还有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
郗未摩挲着他的手腕,笑道:“我就想,万一老师那天一摸,或者在床上抱着我的时候一听,嚯,她没心跳,活见鬼了,那老师要吓坏的吧。”
谢青芜:“……”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嗓子干涩,像揉进了一把砂。
她在做这些事情上几乎有一种无微不至的体贴,但这种体贴的背后却又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恶意。
“这么一想,我还真是为老师做了不少麻烦事,还受了好几次伤呢。”郗未歪着头说,“老师,我现在好疼啊,要老师安慰。”
谢青芜沉默片刻,倾身去吻了手腕没入她身体的地方,曲线起伏很浅,他尝到冷冽的味道,明明手掌被包裹在温暖中,从那里不断溢出的黑色却依旧是冰冷肃杀的。他顺着自己手移动的痕迹一路向下,最终舔舐过小腹处充斥着血肉的伤口。
郗未的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谢青芜艰难地吞咽,觉得那些冰冷的,腐烂的,混杂着血腥的黑暗顺着食道一寸寸侵入到身体里。
过了许久,郗未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手指擦过他泛着水色的嘴唇:“老师,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像只什么小动物。”
她笑笑,失血的脸颊浮上点红色:“小动物才会这样撒娇。”
谢青芜的眼睛蒙着层水雾,闻言,缓缓凝结在眼底:“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我不是在责备老师啊。”郗未低头用脸颊蹭他的头发,“我明明是在说老师可爱。”
柔顺的玩物,乖巧的宠物。
仿佛量身定制一样,傲慢到让她诧异,又干净到让她起了玷污的心。
这会儿的氛围太过旖旎缱绻,激起了傲慢者那点高高在上玩弄众生的欲/望,她又不满足于谢青芜平静温驯的情绪,想要将它紧捏着塞进深渊,再施舍一样地捧起来,看他哭看他笑。
郗未说:“楚萱现在已经掉下去了哦,掉在老师曾见到过的那个地方。”
谢青芜刚刚在她手中放松下来,仿佛已经准备好等待一场情/事的身体忽然绷紧,下唇被细细地咬住了。郗未笑道:“老师,明明都承认了自己是故意的,怎么又露出这副表情?不应该觉得高兴吗?老师得偿所愿,她伤害了老师的身体,老师就把她送进了腐烂的地狱。”
谢青芜紧咬着下唇的牙齿松开了,他低声认罪:“对,这是我的罪行。”
“那老师这次准备怎么赎罪?”
“……我不知道。”谢青芜回答她的话,声音像是没有经过身体,从灵魂直接发出来,“我……等你厌倦我了,我也会到那里吧。”
郗未“唔”了声,谢青芜又问:“你呢?你有一天……也会去那里吗?”
郗未突然笑出声:“我?我就是在那里诞生的,那里的一切也都是我。”
她松开谢青芜的脸,放松地将双手撑在床上:“某个世界的某个文明,人类用羽毛称量死去灵魂的心脏,罪行重于羽毛,则落入地狱,罪行轻于羽毛,就升上天堂……老师这个问题,是想问我的心脏承载着多少罪行吗?”
她盯着谢青芜的脸:“老师,你摸,它在跳呢,你摸到它有多沉重了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不是……”
郗未微笑着打断他:“但可惜,老师,我不是被称量的心脏,我是那片称量心脏的羽毛……甚至可以说,我是那杆决定该如何称量的秤。”
“老师觉得我做了许多糟糕的事吧?但我本就可以做任何事,因为我就是标尺,我就是规则,我说是罪恶,那才是罪恶,我说是正确,那就是正确。因为我所要为这一切付出的代价,自我诞生的瞬间就已经被确定好,它足够惨烈到覆盖所有的一切,所以老师,我也能够审判你,我也足以宽恕你。”
“郗未……”谢青芜的手指有些紧张的收缩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又好像在这一刻,真切地触摸到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沉默,但声音比理智更快地吐出来,好像他的心脏也正在被称量着,所有思考都被迫裸/露,一丝一毫都无法隐藏。
“你要……付出什么?”
郗未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温柔。
“世界自吞噬起,自傲慢终。所有一切都会消亡,地狱会成为沃土,哪怕我的姐姐们也将走到某个结局,而我将独自走到腐烂的尽头,我将成为新的希卡姆。”
“希卡姆为万物的子宫,无声沉默的母神,存在又不曾存在的无尽之地,以罪与欲诞生新的魔女,以肉与灵诞生无数世界。”
“我将在一切的终结,诞育新的一切,直到新的傲慢诞生,注视一切再次腐烂,世界再次背身向神。”
她说着谢青芜没能完全听懂的话,将两只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腹部,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窗棂被映出十字的阴影,谢青芜忽然有种错觉,这一刻,这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仿佛石雕的塑像。
她说:“我将孤独度过一生。”
随着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青芜莫名其妙落下了眼泪。
泪水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整个学校都仿佛被什么震颤了一下,那声音似是从远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轻盈又沉重。
就像……心跳。
谢青芜看见郗未的瞳孔猛的收缩,她豁然转头,不敢相信地看向窗外昏黄的太阳。
随后,“咚”,“咚”,“咚”……
连绵不绝,恍若在向所有的世界宣告,有什么正在诞生。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我将孤独度过一生。
与此同时,小龙:老娘出生啦! ! !
说起来之前有读者问希卡姆妈妈的故事,哈哈哈没想到吧,希卡姆妈妈其实就是上一位傲慢。
这也是为什么小苏同学会在墙壁上画姐姐,但是和姐姐们却又并不十分亲密(虽然她总是表现得很亲昵吧),因为她知道,她会是最后剩下的那个,她将有着漫长无止境的孤独和无趣。
但是贪婪酱拒绝了您给出的be邀请,决定手撕出一个全姐妹的he来。
第212章
那种心跳一样的震颤隔了很久才平息下来,谢青芜听见郗未很低地说了句:“这算什么……”
她说这话时居然有着很明确的情绪,一种事情完全超出预料之后,夹杂着恼怒,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带着点茫然的情绪。这让她几乎一下子活了过来,从石雕的塑像变成了个真正的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又挂起了笑容,甜滋滋地看向他,语调柔和地命令:“老师,让铃铛响起来。”
谢青芜一愣,郗未补充:“方式老师可以自己选,我不管老师是用手,还是扭身体,又或者一起来,我现在只想听到声音。”
她捏起那张金色的卡牌,笑着说:“毕竟,我现在是老师的审判者,不是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落了下来,谢青芜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对一切麻木了,但事实上,郗未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所有的情绪,他甚至还能够心疼她。
一只待宰的羊,心疼刽子手有没有不小心被屠刀划伤手,简直可笑至极。
谢青芜问:“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被轻轻拍了一巴掌。
不算重,也不疼,只是微微发烫,然后是麻,比起当初她踹断那个学生的颈骨,这几乎像是爱抚一样的力道了。
郗未低下头,又去亲吻谢青芜被打得偏过去的脸颊,舌尖顺着往上,轻轻舔过眼角,像勾出一道泪痕。
“动吧,老师。”
“……好。”
*
那天之后,郗未,或者说苏佩彼安突然失踪了。
那张代表审判的王牌被她随便丢给柳和音,好像扔掉一个已经玩腻的垃圾。柳和音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郗未一离开,她连目光都不会停在他身上。
但其他学生似乎把这当成了另一种审判,于是谢青芜变成了透明的。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对他说话,郗未不见了,唯一可能会凑到他身边的楚萱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没有了那些折磨,身体上不会再感到痛苦了,像个飘在学校里的幽灵。学生太少了,因此黄昏也变得寂静,很多时候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庞大的寂静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证明着自己还以某种方式活着。
第一个黄昏,谢青芜试图思考郗未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紧急的,必须立刻去处理的事情,比如那天的震颤。
第五个黄昏,谢青芜找遍了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看到行政楼里,再次对他上锁了的楼梯。
第十个黄昏,新的学生出现在校园中,一群或凶恶或冷漠的,穿着校服的孩子,有的脸上还带着茫然。
第十一个黄昏,羊头老师顶替了他班主任的位置,宣布测试开始,新的学生中,有一半没有合格。
下一个黄昏的班会,柳和音站在郗未惯常站着的讲台上,用和郗未差不多的姿势,宣布了不合格者将被允许施加的惩罚。
学生们找到了新的玩具,凄惨的哭嚎声再次在这所学校的上空响起。这是罪人理应承受的惩罚,谢青芜站在教室的最后面,平静地看着这场再次开始的闹剧。新学生们大部分还在观望似的,剩下几个老学生似乎已经憋坏了。
郗未曾轻描淡写地说,他们第一天通常不会把人弄得太坏。
大概因为循序渐进更有意思吧。
只是这次,他们在一开始就下了重手。某个新生拖着肠胃,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最后或许因为服装误判了他的身份,又因为比起羊头他至少长得还像个人,而且始终没有参与其中,错误地,有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血淋淋地拽住他的裤脚。
“老师……你是老师对吧?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干救救我我不要这样……”
柳和音败兴地啧了声,正在兴头上的学生停下手,像是在等什么。谢青芜低头打量着这个新生的脸,不合时宜地想,这似乎是郗未离开后,第一个开口对他说话的人。
哭得很可怜,痛得面目狰狞,谢青芜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允许施加在他身上的罪行,木然地开口:“你杀过人。”
那新生哭声一梗,谢青芜伸手扶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说:“你曾经将人凌/虐致死,用刀,用火,你剖开过被害者的肚子,往里面扔点燃的火药。”
“那是实验!”新生突然尖叫起来,“那是为了人类医学进步的伟大实验……”
谢青芜已经不再听了,他面无表情地轻轻推开他:“都一样。”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他也一样。
谢青芜转身走出教室,更加凄惨也更加虚弱的尖叫随着一声闷闷的,哑炮一样的声音响起,血肉溅在教室的窗玻璃上,因为冒着热气,那里蒙上了一层很浅的白雾。
这里,本就该是个这样的地方。
不知道第多少个黄昏后,谢青芜不再离开宿舍。
谢青芜侧躺在狭窄的床上,目光没什么焦距地望着自己的右手,心脏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上。
她去哪儿了?
还会回来吗?
回来后,会看他吗?
她已经厌烦他了吧。
这些他都不知道,等待本身仿佛变成了一种令人恶心的期待,他犯下的罪是不配让他还抱着某种期待活着的。
时间也失去价值了,黄昏和黑夜也没有意义,某次睁开眼,他看见自己的手腕正在流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静脉,暗红的颜色顺着手腕溪流一样不断往下淌,伤口暴露着,身体不断挤压出血液,他开始觉得冷,但他不会死亡。
失血带来的眩晕带来漫无边际的幻想,他想,如果郗未在的话,她或许会把手指伸进伤口,一边抚摸着血管,一边把他慢慢修好。
他慢慢翻了个身,解开衣服的纽扣,用不断流血的那只手捏住铃铛。就像他最后一次见到郗未时,她给予的惩罚。
“让铃铛响起来。”
跪在地上,扭动身体,用手拉扯,拨动,叫声被她堵住,舌头被夹在指间,不断从无法闭合的唇角滴下涎水。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可郗未还是没有回来。
不管他是寻找,还是自/残,又或者淫/乱,他好像不能给她带来“有趣”的东西了,谢青芜微张着嘴,喘息着,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腰因为刺激悬空,脚趾抓紧了床单。
但没有用,她没有回来。
血液滞涩难受,谢青芜在空虚中挣扎着,不知不觉间,他无意识地交叠起手指,一个唤出火的手势。
已经混沌的大脑好像忘记,火种已经消失了,他只是觉得冷,想要什么暖暖自己,或者灼烧自己,但下一瞬,一种更冷的感觉窜过他的血管。谢青芜猛的打了个哆嗦,看到自己的掌心缓缓升起漆黑的,浓稠到近乎液体的雾气。那些和诡域同源的漆黑雾气覆盖了他受伤的手腕,一丝丝钻进伤口,麻痒疼痛的感觉仿佛那里过了电,变得不能触碰。
谢青芜沙哑地叫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郗未在揭开他所有罪行的那天。
这是郗未给他的力量。
她讨厌他身体里流着属于别人的火种。
她想看他用这种力量杀人,为了自己杀人。
它还在啊。
谢青芜闭上眼睛,一片狼藉地失去意识。
*
又一个黄昏,柳和音一边叼着根饭后烟,一边打着哈欠往教室走,刚爬上二楼,就在楼梯转角处看到某个不想见的人。
那人问她:“你知道郗未去哪儿了吗?”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打算充耳不闻,跟没看见一样绕过去继续走,整个人却突然被一股怪异的力量推在墙壁上。一束古怪的黏糊糊的漆黑的东西勒住她的脖子,让她瞳孔一缩,不得不看向谢青芜。
谢青芜的眼睛几乎没什么焦距,黑色的瞳孔扩散得比正常时更大一些,深渊一样,越过她看着小窗外的落日,手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做出一个类似“掐”的手势,掌心缓缓溢出黑雾。
他再次开口问:“你知道郗未去哪儿了吗?她把牌给你了,那你应该是最后见过她的人。”
柳和音居然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恐惧,但她随即冷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怎么,郗未在的时候你要死要活,现在她不在了你也要死要活?有病啊?”
谢青芜似乎愣了愣,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似的后退半步,目光终于落在柳和音的脸上,但开口却问:“你为什么不叫她班长了?”
柳和音:“……”
她抬手从嘴里拿出烟,反手将烟头按在谢青芜手上:“因为老娘我现在才是班长!”
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正常人就算能忍,面对这种情况也必然会有下意识的缩手反射。
但谢青芜就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灵魂仿佛已经离身体很远了,只麻木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把审判我的权力给你,她告诉你,她不想要我了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柳和音:啊对对对,不是你有病吧。
忍不住又写了一点弃犬,我发现我一写到精神崩溃就喜欢写弃犬,小谢老师跟兰迦是两种疯法。
但其实小苏同学没想扔他,她去希卡姆了。虽然对于小龙重生这件事她心里是高兴的,但这件事太离谱了,可能会影响她原本认定的命运,她必须去确认一下。
而且她临行前特意把审判牌给柳和音了,因为她知道谢青芜现在就靠这点东西活着了,她其实是想表达:没事,不慌,有人暂替我审判老师。
走前还跟和音叮嘱了一下:别太欺负人,想欺负狠的我给你多找几个人来。
柳和音:老娘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好吗。
于是新生咔咔入学,小苏同学满意,小柳同学满意。
小谢老师:天塌了。
第213章
“她把审判我的权力给你,她告诉你,她不想要我了是吗?”
柳和音:“?”
她眼角抽了抽,半晌,也顾不上自己脖子还被掐着,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指点着他:“天,这世上还真有人能被折磨出斯德哥尔摩啊?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受虐狂啊?”
谢青芜没有回答,神情静默,整张脸惨白一片,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显得原本偏狭长的眼睛都圆了些,眼珠黑得近乎怪异。
他似乎明白柳和音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了,黑雾收回掌心,谢青芜突然很难受地侧过头,用手捂着嘴沉沉地咳嗽了几声,像是要把肺整个呕出来。
柳和音摸摸自己的脖子,咬着舌尖笑了下:“还真是半死不活的。”
森冷的感觉几乎凝固住血管,让谢青芜想起曾经那些不堪回首的性/事,他的呼吸急促,咬牙咽下嘴里的血腥味,才慢慢挺直自己的背。
柳和音已经不想管他,打算直接走了,反正他掐了她,她也烫回来了。谢青芜身上盖着郗未的戳,柳和音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但谢青芜居然还没打算放她走,声音嘶哑地问:“你们最后一次见面,郗未对你说过什么?”
这下柳和音是真觉得他有病了,讽笑:“我说谢老师,你以为我是郗未对你百依百顺,还是楚萱那个蠢货满嘴漏勺?还是我不告诉你,你就打算跟弄死楚萱一样弄死我?啧……”
她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下:“不过也是,我可没杀一千三百万,我就这一双手杀不了这么多。”
谢青芜的脸更白了些,柳和音倒是起了兴致:“谢老师,你现在摆出这幅样子,是在后悔杀了人,还是后悔杀了这么多,害得自己被郗未那个疯子盯上了?”
她虽然这么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就谢青芜这种个性,大概率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为了救人,迫不得已杀人,再不断谴责自己怎么能剥夺别人的生命,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自己踩进尘埃里,恨不得每个人都往他身上捅一刀,他痛得爽了,死了,就能觉得自己被原谅了。
柳和音杀掉的第一个人……好像就是这样一个痛哭流涕的“好人”,所以她是真讨厌谢青芜。
“……不。”谢青芜的声音让柳和音微微一愣,他说,“我没有后悔。”
柳和音:“哦吼?”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看她:“我有罪,我的罪名是屠杀。剥夺生命不可饶恕,但我没有后悔杀人,我只是太弱小,没能……让他们死得更干净一点。”
他从那片残酷的深渊中看到被诡域吞噬后的末路,世界已经没救了,与其让整个世界哀求着跪下,他所能做的,就仅仅只是赶在世界被诡域吞噬之前,杀死所有活着的人,以期给予他们一个有尊严的,宁静的死亡。
回忆起一切后,他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苏佩彼安告诉他,他没能救任何一个人。
因为他的力量太弱小,所以即使死亡,那些灵魂依旧落入了那片深渊,重复着无止无尽的相残。
“我现在的痛苦不是因为屠杀,是因为失败。”谢青芜哑声说,明明是很普通的话,却像是在不断践踏着什么,“让我这样的人得到力量,就是种错误,但至少我想明白了,这样的事情,不需要郗未一次次提醒我。”
柳和音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烟瘾又要犯了。仗着现在没郗未管,她干脆从口袋里又抽出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只是用牙齿把滤嘴咬得扁扁的,才开口说:“谢老师,你真的很让我觉得恶心,你好像是真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傲慢,偏偏又弱小。
的确恶心。
所以他在接受惩罚。
谢青芜并不反驳,刚才那些话像是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依旧堵在柳和音的面前,但目光已经散了,柳和音嚼完滤嘴嚼烟丝,苦得翻了个白眼,才说:“她让我别管你,玩别人去。”
郗未的原话是,这是我的东西,暂且拜托你保管一下,所以别找他麻烦。如果觉得无聊了,很快学校会来一些新的玩具,那些随你玩。
柳和音懒得重复一大段,言简意赅又带有恶意地概括完,将谢青芜推到墙上,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她本来就差不多是踩点进教室,被谢青芜这么一拦,铁定要迟到了。
谢青芜整愣着,木头似的,上课的兔子晃着那团毛茸茸肉嘟嘟的尾巴从他面前经过,谢青芜有些迟钝地分辨着柳和音说的话,觉得自己身上冷感一层层地浸透了里衣,又被虚浮地蒸干。
使用郗未的力量和使用火种不同,没有灼伤他的手,但却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全身肌肉像是被什么麻痹了,整个人沉沉地要往下坠,刚才没有再柳和音面前展露出太明显的弱势已经是极限了。
他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眼前各种闪烁的黑白光才慢慢散去,能勉强看清东西。他扶着楼梯的栏杆,胸口起伏,发出很轻的铃声。
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得足够隐蔽……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撑到回宿舍……
谢青芜混乱地想着,后腰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一种熟悉的阴森气息像是顺着那个小小的点往他身体里刺了一下。
郗未?
他的眼珠细细颤了下,张口时因为虚弱没能发出声音,只这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了陌生的呼吸。
不是郗未。
细小的颤动停止了,谢青芜木然地垂下眼睛,这个瞬间,好像心脏也已经麻痹了,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余光看见一片小小的白色,用尖刀抵住他后腰的人有着很清亮的声音,像鸟的啼鸣。
“你身上全是苏佩彼安的味道,都从最深处溢出来了。”
她叫她,苏佩彼安。
刀缓缓上移,从后腰移到了颈动脉的位置,“别动,人类,虽然是在苏佩彼安的地盘,但我想的话也是能杀掉你的。不过我就只是借用你一下,用你把那个滑不留手的家伙引出来,我有急事找她。”
她顿了顿,强调:“很急的事。”
谢青芜静静听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有细小的起伏。
是吗,很急的事。
但可惜,找他没有用。
毕竟他自己,都已经被丢掉了。
谢青芜异常平静,连失望和恐惧都没能升起来,脑子里似乎还盘旋着柳和音那句短短的话。
她让我别管你,玩别人去。
让我别管你,玩别人去……
别管你……玩……
是这样吧,郗未。
你已经去找新的玩具了。
谢青芜想着,居然顺着刀的力道缓缓抬起了脖子,原本刀锋和他的脖子还隔着张纸左右的距离,并没有完全贴合,他这一动,几乎像是把要害完全送了上去,连他身后的人都微微愣了下。
下一瞬,谢青芜不再强撑精神,彻底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脖子直接朝刀的方向倒下去,那人收刀都没来得及,锋刃直接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溅血的伤口,没有感觉到疼痛,反倒是黑暗来得比想象更快,失去意识的瞬间,谢青芜忽然很可笑地想。
原来只要不逼迫自己,是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的。
*
阿瓦莉塔有点手忙脚乱地收起刀,她闯入这里废了不少力气,伊芙提亚的眼睛能够看到所有的东西,近乎全知,但双眼视野相斥,整个世界,可以说只有这片被另一只眼睛照亮的深渊是她几乎一无所知的地方。
再加上这片深渊充斥着腐烂,只有苏佩彼安能够彻底完全地适应这里,阿瓦莉塔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溅上了血,甚至有一些溅在左眼探出的花朵上。
而那个浑身充斥着苏佩彼安气息的人类就这么直直朝着楼梯掉下去,眼睛半合着,被阴影覆盖的眼瞳已经完全失去焦距。
楼梯有十几节,哪怕抱着头滚下去都容易骨折,更何况像这样完全没有一点防护。
阿瓦莉塔伸手就要去拉住他,几道细细的黑色液体却突然出现,如栅栏一般阻挡住她的动作。只是瞬间,那个人类就这么掉了下去,却没有砸在地面上迸出血和碎骨,而是像是落进水中,地面上骤然升起的黑液仿佛被溅出粘稠的,皇冠状的水花,又轻柔地覆盖下去,将他整个包裹在里面。
阿瓦莉塔诧异地睁大右眼。
楼梯下,黑液缓缓收束,从中探出蓝白校服的袖口,苏佩彼安斜坐在地上,让谢青芜可以恰好地枕着她的大腿,伸手将刚才掉下来的眼镜重新架回他的脸上,又轻轻摸了摸他惨白瘦削的脸颊,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谢青芜无知无觉地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块疲惫的阴影,他乖顺如一具尸体,苏佩彼安俯下身,耳朵靠在他的胸膛上,听到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心跳。
“姐姐。”她慢悠悠地开口,在楼梯下仰起头,冲站在楼梯上方的白色女孩微笑了,“怎么一来就欺负我家老师啊?他身体很差的,姐姐别这么没轻没重。”
阿瓦莉塔:……
她觉得自己遭遇了碰瓷。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举手以示清白):我什么都没干啊他自己倒的!
小苏同学你怎么好意思说人家没轻没重hhh
第214章
“姐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种事情犯规了啊。”
“那还真是抱歉,对你来说,我犯规过很多回了,但对奥斯蒂亚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是奥斯蒂亚在犯傻。路西乌瑞已经去了吧?还有小龙?你们不是应该让她清醒一点吗?腐烂不可逆转,那只是一群人类……”
“只是一群人类,所以苏佩彼安,你可以做到。”
“……”
校长室里,黄昏正好。苏佩彼安将手指插/进谢青芜的发间缓缓揉着,神色不像是为难或者别的,更多只是一种被笑容藏得极好的困惑。
阿瓦莉塔的目光划过墙上稚拙的画,又落在苏佩彼安怀里的人类身上,苏佩彼安注意到,将谢青芜的脸转向自己的身体,一副“不给你看”的样子。
阿瓦莉塔:……
“苏佩彼安,你应该能感受到,小龙重新诞生了,希卡姆诞生了新的魔女。”阿瓦莉塔那半边骷髅的面孔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液体,红色的花盘低垂,开得糜艳,“你认为不可以改变的,我已经改变了,你刚刚不就是去确认这件事了?去希卡姆的最深处,我们都无法轻易触及,只有你能自由来去的地方。”
苏佩彼安没说话,阿瓦莉塔就笑了,她的眼眸如同星空,笑起来,眼里碎金似的光点浮动:“怎么样?希卡姆给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希卡姆的最深处,腐烂沉积,世界的绝望和罪恶被聚集在这里,那是傲慢的源头,是新世界的土壤,是苏佩彼安诞生之处,也是希卡姆最后的墓碑。
苏佩彼安仰起脸,阿瓦莉塔说的事不是不能做,对她而言也只是有些麻烦。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奥斯蒂亚在乎那个世界,但世界走向腐烂是必然,她会沉溺于时间也是必然。怠惰天生便是如此的个性,如此的罪欲,她已经接受了那一切,未必觉得有多么不幸。
路西乌瑞也是,伊瑞埃也好伊芙提亚也好,她们诞生,她们拥有一切,她们在某一日走向消亡,一切本该如此。
“阿瓦莉塔。”苏佩彼安说,“你好像,总是在担忧他人的不幸。”
她用浅色的瞳仁盯着她:“现在你是觉得,我也在不幸中吗?”
阿瓦莉塔说:“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你,你怀里的人类也会,苏佩彼安,这还不够不幸吗?”
苏佩彼安轻轻蹙眉,下意识想反问怎么就把一个人类和她们相提并论了,怀里的人却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梦中无意识的颤抖,但苏佩彼安立刻低下头,将手覆盖在谢青芜的额头上。谢青芜的眼睛掀开一半,底下的瞳仁依旧没有聚焦。
“老师,你总算醒了。”苏佩彼安轻声开口,谢青芜的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面对熟悉的气息,本能一样蹭着她的掌心。
苏佩彼安的心情顿时变好了,如果用人类的感受来形容,大概就是突然听见自家猫在响,于是埋头在猫肚子上猛吸了一口。
然而苏佩彼安正要笑着说什么,谢青芜却像是惊醒过来一样,身体猛的绷紧,瘦得几乎能一拧就折断的脖子暴起青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惊恐的抽搐。
“老师?”苏佩彼安被他应激的反应弄得一愣,刚伸出手想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谢青芜就仿佛害怕一样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挣扎着试图远离她。
刚戴上的眼镜又掉下去,他用手指抓挠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从胸腔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和咳嗽。
苏佩彼安完全愣住了。
他应该已经很乖了才对。
很乖,很听话,不论什么话,不论是让他敞开身体还是玩弄自己,甚至苏佩彼安确定,哪怕她让他亲手去杀人,谢青芜都不会反抗了。
他已经被她彻底打碎,又拼合回去,每一条裂缝中都浸透了她的气息,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而且这段时间也没人会伤害他……
她去了希卡姆深处,无尽之地的尽头,被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甚至没办法通过伊芙提亚的眼睛注视这里。但她很了解柳和音,柳和音对于自己厌烦看不上的人连欺负的兴趣都没有,更何况她还提前叮嘱了,柳和音虽然看上去无法无天,但其实识时务得很。
所以她才会放心离开,结果刚退出深处就感知到阿瓦莉塔闯进学校,原本还打算观望一下,没想到阿瓦莉塔居然直接找上了老师,她只好露面。
但……不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吧。
总不能是被阿瓦莉塔吓到了吧?
苏佩彼安诧异之余,心里慢慢爬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漆黑情绪,谢青芜对她的恐惧和躲避让她不太开心,像将死的秋蝉,撑着最后点力气还要聒噪烦人。
就算是被别人吓到了,这算什么?不应该抱住她寻求保护吗?
她对他明明一向是很宽容的。
……看来还是不够乖,得再……
苏佩彼安这么想,脸上还笑着,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她看向窗外的落日,想确认她不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但就在她分神的瞬间,阿瓦莉塔已经再次抓住谢青芜,将燃着火光的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苏佩彼安瞳孔一缩。
小龙的火,和谢青芜手里那种半吊子的玩意不一样,是真正的,属于魔女的火,一刀下去,连灵魂都会彻底被燃尽。
火光跳跃在阿瓦莉塔深蓝的眼睛里,谢青芜仿佛也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身体却异样地放松了下来,目光虚虚望着她,引颈受戮。
“苏佩彼安。”阿瓦莉塔做着拿命威胁人的事情,声音却轻了,请求似的,半张骷髅面孔被花点缀得怪异却又柔软,“妹妹,帮帮我。”
苏佩彼安面无表情,好一会儿,又突然笑起来,浅色的瞳仁深处仿佛有什么正在涌出来,她说:“当然,既然是姐姐的请求,我当然……义不容辞。”
她说着,又转动眼珠,直直看向谢青芜,弯起的眼睛像紧盯猎物的豹子:“对了,老师,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姐姐阿瓦莉塔,就是那个和我一起挖眼珠的姐姐哦,你看,她看上去是不是特别像个温柔的好人?”
谢青芜不知道听没听到,整个人只细细颤抖着,没有给回应。
苏佩彼安:“啊,还有,如果我没猜错,老师的世界,就是她的一个实验场,你们这些传承火种的……是叫执术者吧?都是她的试验品罢了。”
她发出笑声:“姐姐,我家老师拿着那么点被你削弱过无数回,才勉强能让人类承受得起的小火种,居然把你的实验场整个毁掉了,是不是很厉害?”
阿瓦莉塔一愣,像是这会儿才认出这个男人是谁,开口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苏佩彼安,没时间了,快走吧。”
苏佩彼安撇撇嘴,黑色液体涌上来,淹没了干净的蓝白校服,最后剩下一只眼睛,轻轻弯着,笑盈盈闪着微光:“老师,等我回来,再好好跟老师讲这些故事。”
谢青芜低垂着目光,沉默不语。
那些液体消失在校长室中,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永恒的黄昏之地,暖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刻下十字阴影。
阿瓦莉塔松开刀,熄灭火焰。那个人类无力地侧躺在地上,一会儿后,像只小动物一样慢慢将自己蜷缩到了校长室的墙角,呼吸很碎,时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能听见肺腔中粗糙空洞的杂音。
她尝试给苏佩彼安说了几句好话,但只得到一个回应。
“……都一样。”
人类靠在灰白的墙壁上,脸几乎和墙同色,灰败不堪,只有嘴唇染着血红,仿佛一具正在被收敛上妆的尸体。
再想想刚才苏佩彼安的态度,阿瓦莉塔难得感觉到了棘手。
最后,阿瓦莉塔问:“……人类,如果我能帮你离开她呢?”
人类没有反应,她补充道:“离开她,你才有机会寻死。”
*
苏佩彼安动作很快,半点没有拖泥带水。
奥斯蒂亚的世界已经濒临腐烂,又因为无数次时间的重置,腐烂被压抑到了一个一触即发的程度,即使有小龙的火,这一代的文明已经无论如何都不能幸免了。
唯一的可能性,只有由她来,将那些人类暂且全部装进希卡姆的深渊。傲慢与腐烂同源,她可以短时间保护他们不受腐烂侵蚀,等到愤怒的烈焰焚尽大地深处的一切罪行和欲/望,再把那些人送回那片他们诞生的土地。
当然,送回去之后,这些人类该怎么活,就不是她要关心的事情了。
这件事几乎没有先例,但也算不上特别难办,苏佩彼安算了算,那个世界大约有两亿人口……
好吧,还是有点难办。
就像一口气吃掉几倍食量的东西,又在整个人都快要炸掉的时候催吐呕出来,不至于致命,但总归难受。苏佩彼安只伸了只手到奥斯蒂亚那个世界去开辟通道,大部分本体沉在深渊中,撑开一片能够容纳两亿人的安全区。安全区外,无数漆黑的狰狞面孔没有意识地相互撕咬,又不断冲撞过来,想要将这些鲜活的人类撕咬成碎片。
她像一条边界,一边是生命,一边是腐烂。
如果按照正常的命运,不知道多少个亿万年后,她也本将成为这样的一条边界。
本该是这样才对。
苏佩彼安注视着这场闹剧,整个人像沉入沼泽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拖拽着她,于是她转头找路西乌瑞添油加醋告了一通阿瓦莉塔的黑状——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然后她的气顺了,心态平和了,笑吟吟地在处理完一切后回到学校。黄昏已经闭上眼睛,漆黑一片的校园寂静无声。
阿瓦莉塔已经跑了……算她跑得快。
苏佩彼安顺着行政楼高塔一般盘旋的楼梯缓缓往上走,整个身体在黑暗中诡异粘稠地蠕动着,有什么不断顺着校服的袖口低落,又攀着地面没入影子。
那么,还有另一个不乖的。
“……真让人失望,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难办,怎么就给人逼成这样了。
he战神面对着情况也懵了。
小谢老师:都一样
阿瓦莉塔:不不不不一样跟我恋爱可不受这种苦……
阿瓦莉塔:妹妹啊,要不你还是去ICU游一趟吧……
第215章
在苏佩彼安看来,这算不上一场很糟糕的情/事,除了一开始她有点不高兴之外,后面她其实做得还挺温柔。
毕竟仔细想想也没多大事,老师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她又不是不知道,她亲手逼的嘛。一个充满裂痕岌岌可危的玻璃杯,随便一碰就可能再次碎了满地,但反正杯子是她的,不管拼好的还是碎的都是她的,这不就行了。
况且,老师没再抵抗她,至少在这种时候又重新“乖”了下来。苏佩彼安投桃报李,谢青芜被感官逼得流泪的样子比他因为痛苦挣扎扭曲的样子更好看,所以哪怕在伤害他最深的时候,苏佩彼安也更喜欢让他一边陷入情/欲一边知晓痛苦。
苏佩彼安用校服将他裹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带着种柔腻的温和笑着说:“老师,伸手,有礼物送给你。”
谢青芜仿佛已经失去意识了,身体却随着她的话音发起抖来。
一阵一阵地发抖,像是不能控制的身体反射。
她第一次说要送他礼物,送了他一颗金属铃铛。
叮当的铃声,如同这一场漫长折磨的开始。
在郗未还是郗未,而不是苏佩彼安的时候。
第二次,她送给他一个“惊喜”,就在这间校长室。
他明白了一切的真相,也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谢青芜没有动,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已经没有抬手的力气。好在苏佩彼安这时候的情绪柔软,也不介意,把谢青芜的一只手摊平,压制住那一阵阵的颤抖,往掌心放了个东西。
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子里分别装着块漆黑透亮的结晶。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实木办公桌望着正前方画满画的墙壁,谢青芜全身只披着件蓝白外套,被她扶着,虚软地靠在她的肩头,被她握着手攥紧了两个小瓶子。
“老师能感觉到这是什么吗?”苏佩彼安问道,语调轻盈,像是在邀功,“虽然只是在办事的时候正好遇上,但弄到也废了不少力气……这种事从前我不干的,为老师破例了。本来是想一回来就送给老师……结果阿瓦莉塔突然冒出来……”
她撇撇嘴,在谢青芜面前倒是没再说阿瓦莉塔的坏话,坏话还是留着说给路西乌瑞听比较好:“老师,喜不喜欢?”
谢青芜还是没有反应,一具尸体似的随她摆弄,她给出的好意没得到足够让她高兴的回应,苏佩彼安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下去,侧过头看着他,贴着谢青芜的手点着两个玻璃瓶:“仔细看看啊,老师。”
谢青芜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下,似乎发出了声音,模糊又细小,苏佩彼安的注意力短暂被吸引了,将耳朵凑过去听。
隐约的气流含着湿热的风,烫得惊人,苏佩彼安握住他的手臂,感觉到汗津津的,滚烫的热度好像内部正在被什么灼烧,整具身体都微微泛起红色,只是在遍布身体的各种痕迹下不太明显,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脸,纸一样的白,唯独嘴唇艳红湿润。
那个细微的字音终于被她辨认出来,苏佩彼安微微一怔。
……妈妈。
他在叫妈妈。
谢青芜不是没和她说起过自己的家庭,但他是个古板性子,称呼从来都是父亲母亲这种格外书面的,这还是苏佩彼安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不过,即使父亲母亲那样疏远的称呼,也不难听出,谢青芜诞生在一个称得上幸福美满的家庭。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的时候……
苏佩彼安心里那点隐约不满的情绪突然散了,她抬起手指晃了晃,一滴黑液凝成片药片:“我带老师的妈妈来看你了啊。”
她把药片抵在谢青芜嘴边:“老师,吃药,不然要烧傻的,吃完就能感觉到你妈妈了。”
谢青芜没听懂她的话似的,但眼瞳稍微颤了下,像是辨认出她是谁,苏佩彼安握拳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让自己看上去可爱一点。
谢青芜的嘴唇停滞了几秒,再次颤抖着张合,这次吐出了不一样的字音。
“放……过……我吧……”
苏佩彼安的表情凝固了,她歪头看着谢青芜。
谢青芜无声地流着泪,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癔症一样的崩塌中,只有嘴唇还颤动着,不断重复。
放过我吧。
但谢青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依旧不知道落在虚空中的哪个点。
谢青芜的忍耐力其实很强,他更多的痛苦源自精神,这也是苏佩彼安为什么会一步步设下陷阱,一层层地揭露真相,将那种精神的痛苦延展到极致,直至一点一点彻底地打碎。
可他最终也都承受下来了,他接受罪责,愿意赎罪,清醒而温驯地低下了头,以至于苏佩彼安其实没有什么更多的坏主意了。
不,她可以有,但她好像突然对那些有点没兴趣了。
痛苦的东西看得腻烦,她也想试着稍微温情一些地对待他。
所以这段时间他明明应该在休养生息啊,她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谢青芜还在继续重复着相同的话,苏佩彼安抓着谢青芜的后脑,吻向还在不断翕动,吐出微弱字音的嘴唇,谢青芜哼出一声湿润的鼻音,眼睛无力地往上翻去,整个人都没有半点力气,被轻易撬开齿关。苏佩彼安的舌头融化成液体,卷着药片推进咽喉。
谢青芜本能地吞咽,将药和裹着药的黑液一起吞下去。
躯体的温度迅速下降,他开始像发冷一样地哆嗦,苏佩彼安沿着唇角蹭到他的耳边,紧贴耳朵将自己的声音灌进去。
“老师,乖乖睡一觉,再乖乖醒过来。”
“就算老师彻底坏掉了,我也会把老师养起来,好好地,漂漂亮亮地,一直养着。”
“我见过很多的人类,但我最喜欢老师了。”
谢青芜安静下去,不知道因为药效还是因为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苏佩彼安握着他枯瘦的手,突然想起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虽然也瘦,但还算得上骨肉匀停,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常居上位,因此从容审视的平静,清冷而干净。
苏佩彼安想了想,最后还是看向夕阳,从伊芙提亚的目光中翻阅她离开后这里发生的所有事。
一开始试着找她了,在她的预料内。
只找了几天就不再找了,好容易放弃啊。
和音没欺负人,玩新学生玩得开心。
这批新生真没意思。
苏佩彼安突然一顿,看到谢青芜麻木地推开向他求助的学生,转身离开教室。
再往后,谢青芜不再离开宿舍了。
没有人对他做什么,没有人伤害他,他应该度过了一段堪称平静舒适的日子,看不出究竟有什么突然戳碎了他摇摇欲坠的灵魂。
但他在寂静的黑暗中,在那张他们曾相拥而眠的床上割开手腕,不止一刀。
他在看到她留在他身体里的力量时终于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去找和音对峙。
为什么?
只是因为……她不辞而别吗?
谢青芜爱过郗未,当然,那是她一步步算计来的爱。用最短的时间,制造一个他只能相信依赖郗未的绝境,不断打破自尊又不断用郗未的身份捧起他的自尊,制造吊桥又牵起他的手,几乎像是将郗未硬生生嵌进他没经历过情爱的灵魂。
但这场发烧一样不正常的初恋应该在那天的校长室被彻底打碎了,谢青芜的表情很精彩,她看得很开心。
谢青芜服从于苏佩彼安,也没什么问题,那是他被打碎后能抓住的唯一锚点,苏佩彼安是决定他命运的人,是审判他的人,他需要赎罪,需要痛苦,也需要她。傲慢与审判的魔女苏佩彼安,她天生有这样的资格。
但谢青芜应该不会介意苏佩彼安暂时将审判的权力让渡给别人,毕竟楚萱拿到审判卡的时候他也接受良好。
所以,无论从哪边看,她的安排应该都没有问题。
软成一滩泥的男人蜷在她怀中,明明说着放过他,明明恐惧躲避她,这会儿却又露出仿佛安心了一样的平静神情。
……人类对她而言浅薄又无趣,但老师好像格外难懂一点。
可苏佩彼安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忽然福至心灵。
“老师,对你来说,我其实……还是郗未对吧。”
*
雪色长发蜿蜒在地上,夜空一般的眼睛闪着碎光,静静注视着他。
她在对他说话,一半精致一半骷髅的嘴唇张合。
“人类,就像苏佩彼安说的那样,我在你的世界缓慢地投放腐烂,为了实验。所谓的协同进化,我在很多个世界做这样的实验,我想知道如果文明和腐烂一起蔓延,那么人类能为此做出什么。”
“如果要为你的世界寻找一个罪人,那应该是我。我没有在果实腐烂之前摘下它,让你们都能无辜地面对死亡。”
“但我的确没有想到,真的有人能穿过腐烂,到达最深处……那是只属于苏佩彼安的地方,哪怕我们也没法轻易触及。”
“人类,有一天她会成为无限宇宙唯一的母神,唯一的规则,但现在她尚且还只是果壳中的王,眼前只有这片狭窄的地方。”
“虽然血脉相连,但她和我们不同,她无法长久离开这里,她是审判,也是边界,她自己也从不想离开,最多只是浮上去,到希卡姆的浅层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白色的魔女抚过墙上稚拙的画作,很轻地叹气,花盘垂挂,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背景那片混乱的黑色上。
“可我们都走得太远了……”
她们都走得太远了,而她永远停留在这里,在这个她诞生的地方,往下是腐烂沉积的地狱,往上是遥远明亮的世界,而她在这里建造了一座学校,用一只魔女的眼睛照亮了它,注视着它。
为什么……会选择学校呢?
为什么……他会成为老师呢?
“老师,乖乖睡一觉,再乖乖醒过来。”
他很累了。
很累,很痛,不想醒过来,让他就这么睡着吧。
“就算老师彻底坏掉了,我也会把老师养起来,好好地,漂漂亮亮地,一直养着。”
不要这样……
如果……还能对他有一丝怜悯……
“我见过很多的人类,但我最喜欢老师了。”
……
他睁开眼睛,眼前先是黑的,低血压导致的眩晕让他差点又陷入沉睡,将近一分钟后,视网膜才终于接收到了模模糊糊的光。
视线渐渐清晰,他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他的房间。
他在家里时的房间,他很喜欢房间里的吊灯,铜制的,灯罩是古法烧成的琉璃,因此灯光不会很亮,像蒙着层纱。
谢青芜在柔和的灯光中呆滞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就被推开了。穿着校服的女孩看到他睁着眼睛时似乎愣了下,退出去敲了两下门,再重新打开。
“老师。”苏佩彼安笑了笑,“饿了吧,老师的爸爸做了鲫鱼粥,闻着就好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送老师个礼物
小谢老师:ptsd
小苏同学:这次是真礼物qwq
阿瓦莉塔:我捞我捞我使劲捞!小朋友你听我说,她其实也挺惨的!你那些事都是我的锅!
第216章
“老师的爸爸做了鲫鱼粥,闻着就好鲜了。”
她在说什么?
谢青芜怀疑自己是幻听了。他的目光很迟钝,只凭借着本能缓缓扶着床坐起来,整个人像个年久失修,已经生锈了的老电机。
苏佩彼安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将他的两只手拢在一起贴着嘴唇,自下而上抬眼看向他:“老师,铃铛响了吗?”
这句话好像又勾出了什么痛苦的东西,谢青芜的牙关不自觉打颤,连带着双手也一阵阵抽搐,但苏佩彼安很强硬地握着,压制他的所有动作,逼迫他注视着自己,一只手沿着睡衣的下摆摸进去。
叮当一声。
铃铛响了,他在刺激中发出气喘,腰绷直,又酸软地塌陷下去。
“老师,应该说什么?”
像在哄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
绵软的刺激一层层叠加,在最无法忍受的时候突然停下:“老师,是什么在响?”
身体因为渴求本能地扭动着,胸膛贴在苏佩彼安的手掌上,谢青芜终于被诱哄着开了口。
“铃……铛……”
苏佩彼安垂眸,又抬起,仰头吻过他的唇角:“老师还记得安全/词吗?”
谢青芜细细地喘息,眼睛蒙着水,过了会儿才慢慢开口:“……安全……词?”
“对,老师说了这个词,我就立刻离开老师,离得远一些,不让老师看见我。我们是这么约定的,对吧?”
谢青芜愣了会儿,齿间溢出几个字。
“不……”他说,“没用的……”
“有用的哦。”
“……没用。那是,和郗未的……约定。”他喃喃道,“没用了……”
她是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一愣,旋即笑了。
“我也是郗未啊,那本来就都是我。”她轻声说,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谢青芜的目光迟钝地追着她,“好吧,之前那次我的确没认,我错了,我耍赖,对不起啦,之后我会认的,嗯……安全/词。”
“不过老师也别总说,我也会难过的。”她说着,亲吻他的眼睛,“一会儿见,记得出门喝粥,味道很好的。”
谢青芜怔怔的:“苏……”
苏佩彼安已经转身离开房门,贴心地关好。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再次敲响,谢青芜抬起头,木木地看过去,没有起身开门,也没有出声,好像在等着谁推门进来。
然而门敲了两下就停止了,几秒的寂静后,一道柔和的男声传进来:“青芜,还醒着吗?小郗说你会出来吃饭。”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头上,谢青芜本就不那么清醒的大脑更加混沌,就像用钢铲撬开,把里面所有的组织全都搅浑成一团,血淋淋白腻腻地顺着巨大的豁口往下淌。
门外的声音停了会儿,再次响起:“鸢姐,可能又睡着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那就让他睡,粥在炉子上先热着吧。过来,别呆站在那儿。”
谢青芜猛的从床上站起来,酸软的腿一时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他重重摔倒在地,剧烈的声响似乎把门外的人都吓到了。他连疼都没感觉到,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断盘旋,挣扎着,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扇门。
门打开,他看见门外的脸。
身体瘫软下去,一瞬间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汗水覆盖了谢青芜的额头和脊背,他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对方被撞得一个趔趄,撑不住他,龇牙咧嘴地跌在地上,被谢青芜压着,努力伸出只手挥舞求救:“小陈,小陈拉一把……”
另一个愣住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就听到了哭声。
那只挥舞求助的手也静止了,好一会儿,慢慢搭在谢青芜剧烈颤抖的肩膀上,谢鸢仰躺着,环拥着自己的孩子,无奈地笑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以为你三岁呢?”
谢青芜只觉得耳边全是水,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美梦,他身上没有半点力气,只剩下手痉挛着抓紧母亲的衣襟,像是想要确认这真的是他抓住了的。
为什么?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被扶起来时也不肯松手,目光极其贪婪地凝在他们的脸上。最后谢青芜被半拖半抱着安置在沙发上,呆看着陈琰之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和自己对比:“好像还是有点烧,鸢姐,小郗拿来的东西里有体温计吗?”
“我没看……算了我去找找。”谢鸢刚转头,就被谢青芜一把抓住了手腕,手指痉挛收紧,仿佛要没进骨血。
“鸢姐你坐着吧,我去。”陈琰之叹了口气,转身去几个大袋子里翻了翻,最后拿着体温计和几盒药回来,拆了体温计对准刻度,“青芜,张嘴。”
谢青芜很乖地张开嘴,他以前不会这么乖,虽说没有过很明显的叛逆期,但成年后,和父母也不再这样亲近。
小厨房里,鲫鱼粥咕噜噜滚着,散发出浓郁鲜美的香气,勾得人饥肠辘辘。他的父母围绕在他身边,好像他是个正在生病的幼童,需要哄着吃药,哄着睡觉。
体温显示是37.4度,稍微偏高,但还不算发烧。陈琰之就没拆退烧药,而是舀了碗鲫鱼粥放在茶几上晾着,侧头问谢鸢想吃什么,他好早点准备。
就像从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任何一天。
粥的温度差不多了,陈琰之端起碗喂他,麻木的舌尖尝到熟悉的味道,谢青芜终于闭了闭酸胀的眼睛,转过头,看到窗外暖黄的落日。
是黄昏啊。
他从胸腔深处逼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问询。
“你们……是真的吗?”
*
行政楼顶层的校长室中,苏佩彼安靠坐在墙壁边,无聊地捏一只兔子的耳朵。
巴掌大的毛绒兔子,耳朵几乎和身体一样长,一捏一扯,兔子的脸就会变得委屈巴巴,纽扣钉成的红眼睛好像能哭出来一样。
其实现在是上课时间,她可以去教室,虽然新生没什么意思,但总比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扯兔子好。
她扯了下,想:老师现在应该开心点了吧。
又扯了下,又想:路西乌瑞有没有抓住阿瓦莉塔狠狠揍一顿?
小龙重新诞生了,然后呢?
希卡姆重新开始孕育新生了,所以呢?
奥斯蒂亚怎么样了?虽然她哭起来的样子很精彩,但果然,还是笑着会更好看。
一旦彻底安静下来,一系列从未有过先例的事情居然让她也有几分焦躁,最重要的事,她没法完全弄懂阿瓦莉塔到底想做什么。她去过希卡姆的深处了,魔女的新生让那里也躁动起来,她费了点力气让一切重新平静,但一直以来确定的命运却仿佛真的破碎了一角,原本明确注视着的未来也变得有几分模糊了。
那样的模糊仿佛也模糊了她的边界,墙上的女孩们神色各异,鲜活生动,却也只是画罢了,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很多个夜晚,她独自在这里看着黄昏亮起。
校长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刺啦一声,一只兔耳朵被扯破,兔子脑袋里涌出白色的棉花,脑浆似的往外溢。苏佩彼安眯起眼睛看过去,微微一愣,旋即又挂上了平日的笑容:“老师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谢青芜,他低着头,支离瘦弱,声音也没力气似的,沙哑虚软:“……下面的门没有锁。”
苏佩彼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扔开兔子站起来:“老师,我问的是原因,不是方法。”
她笑了笑:“没什么事的话老师早点回去吧,他们在那里呆了太久,记忆和灵魂都残破了,能够像这样正常活动的时间不多,老师别浪费了。”
谢青芜抬起眼睛。
他哭过,眼睛肿着,眼珠却变得清晰,依旧是初见时黑白分明的样子,被睫毛的阴影盖掉一半,显得一片寂静。
“……苏佩彼安。”他叫她,轻声问,“为什么……这么做?”
苏佩彼安:“正好碰到了而已。”
她笑笑:“老师不会以为我是特意去找的吧?那底下的亡灵何止亿万,怎么可能一个个找过去。”
谢青芜有些固执地看着他,习惯了他的顺从后,再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固执”,苏佩彼安都觉得有些惊讶了。
她用手指挠挠自己的下巴,随口应答:“老师就当成……嗯,来自命运的馈赠吧。”
谢青芜喃喃重复了一遍“命运”两个字,苏佩彼安就笑,她站得歪歪斜斜,手插在口袋里,全身重量都只支在一条腿上,神色懒散随意,却又偏偏让人觉得被夕阳照暖了似的:“嗯,命运。命运觉得老师犯下的罪情有可原,所以虽然把老师带到了我这个审判者眼前,让老师饱受折磨,但也把他们带回了老师身边。”
她说着,又有点不爽地皱皱脸:“不过这样听上去,好像只有我是个坏人。”
谢青芜忽然走过来——或者说算不上忽然,因为他走路的速度太慢了,像是每迈出一步都要花掉全身的力气一样。但苏佩彼安没有动,就这样看着他这样走到自己面前,谢青芜比她高不少,靠近之后,苏佩彼安的的目光就正对着他犹疑滚动的喉结。
那里浮着一层红,旁边那道刀伤已经好了,只留下很浅的细白伤疤,大约一两天后,就会彻底看不出来。
苏佩彼安莫名其妙走了神,想到了个很奇怪的细节。
这好像是谢青芜第一次,平静地,不经过提醒和修正,主动地叫她“苏佩彼安”。
她神游天外地想着,开口:“老……”
呼吸大概吹在了喉结上,那里更红了一点,被激起一层细细的疙瘩。没等苏佩彼安吐出剩下那个字,谢青芜忽然低下头,很轻地抱了抱她的肩膀。
苏佩彼安消声了,那个拥抱很短暂,谢青芜几乎立刻松开了手,但……的确是一个拥抱。
谢青芜后退半步,很轻地吞咽一下,低声说:“我父亲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苏佩彼安一愣。
骗人,假的。她离开之前他父亲就提过这个问题,已经被她以和同学约好为理由拒绝了。
苏佩彼安没说话,谢青芜移开目光,虚虚盯着她身后的墙壁,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补了句:“不是吃腻食堂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苏佩彼安突然笑出声音。
谢青芜的身体僵住,能看见指尖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紧张,苏佩彼安伸手握住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就立刻僵直了。
“老师。”苏佩彼安的声音忽然柔软下去,“你怎么心这么软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就是一款心特别软的圣父啊~
爸爸妈妈来啦,爸爸妈妈的相处也很萌。
妈妈比爸爸年龄大大概七岁,爸爸靠一声声“鸢姐”和不要命的粘人精神把妈妈哄得找不着北,最后成功献身(虽然因为爸爸是个普通人导致差点被妈妈这边棒打鸳鸯来着)
ps.说起来小谢老师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没当过老师,反而小陈爸爸是学师范专业的来着
pss.以及虽然小谢老师总是说“谁都一样”,但所有行为表现表达的明明就是“只能是你,别的谁都不行”呢~
第217章
这么软的一颗心,好像刚被稍微温柔地对待一下,就能立刻忘了曾经那一刀刀血淋淋的划痕。
苏佩彼安轻飘飘地注视着谢青芜的脸,在这个瞬间仿佛变成了个长者,用自己所拥有的漫长的人生经验发出叹息。
“你该怎么办呢,老师。”
谢青芜整个人都僵成了一根棒槌,过了会儿才略显慌乱地抽回手,几根手指被他背在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苏佩彼安不再为难他了,将手揣回校服口袋,主动走在前面:“走吧老师,既然是老师邀请的,我当然不能拒绝。”
谢青芜顿了两秒才缓慢跟上去,很轻地反驳:“……是我父亲。”
“好好好。”苏佩彼安从善如流,“老师父亲的邀请,我义不容辞。”
黄昏的最后一节课刚刚响铃,学生们都聚在教学楼,继续他们的游戏。那批新的学生已经被折腾过几轮,有些挣扎着理解了这里的规则,向高位者跪下,有些终于勉强爬上合格线,于是变本加厉地成为了加害者,但最后总有一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合格,又被和音厌弃的家伙。
他们是这场游戏永远的玩具,一直到彻底崩坏,重新被扔下去。
从校长室回宿舍楼会经过教学楼附近,风吹来夹杂着笑的声音,苏佩彼安稍微侧过头,忽然说:“我现在觉得,老师最初是作为老师来到这里,真是件很好的事情。”
谢青芜不太明白她的话,风吹过他濡黑的头发,发下眉目清白。
苏佩彼安已经换了个话题,像是捡到什么说什么,每一句都漫不经心:“其实我决定在这里建点什么的时候,想过很多种方案。最开始我想把这里弄成一座有恐怖传说的古堡,住着一家人,所有被选择来这里的人都是古堡里的孩子,是兄弟姐妹,但被规则胁迫玩一场只有一人存活的大逃杀……啊,当然,最后存活的那个一定是我。”
谢青芜缓慢眨着眼睛,听到苏佩彼安说:“如果当初用了这个方案,老师的身份可能就变成我的哥哥了。”
她开玩笑似的掐了下声音:“哥哥,放松,让妹妹进去好不好?”
谢青芜忍了忍,最后没忍住,侧过头咳嗽一声,耳朵红了。
这种可能让他头皮发麻。
苏佩彼安乐不可支地笑了:“不过后来想想还是觉得不好,毕竟我可是真有一群姐姐啊。”
所以诡异孤儿院的方案也被她排除了,她不想要兄弟姐妹相称的关系。
公司之类社畜方案连提出来的可能性都没有,无聊的大人实在太过无聊,苏佩彼安可不想每天的游戏内容是996和产品发布会。
精神病院倒是有点意思,但疯得太直观了,感觉会很吵,最后思来想去,落成了学校。
大概因为,这样更像是一群同伴。
同样的年纪,被聚集在狭小的地方,还能有些不成熟的幼稚和孩子的恶意。
谢青芜安静听着,没有给出什么回应,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苏佩彼安就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从这里的第一届学生一直说到现在,如数家珍,直到走进宿舍楼才停下。
等看见他的父母,苏佩彼安倒是立刻包起那张乖巧的皮,比最初面对他时还要乖巧,一副最讨长辈喜欢的好学生样子,背也挺直了人也羞涩了,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谢青芜:……
他的身体还紧绷着,因为她的靠近而不自觉发抖,她对他而言几乎是和恐惧,痛苦画上了等号的,但除此之外,偏偏还有更多的东西,像伤口里滋生出的白蛆,腐化,蚕食,最终归于尘泥。
陈琰之和谢鸢都愣了下,没想到谢青芜突然跑出去一趟,居然又把郗未拐了回来。谢鸢先反应过来,热情地把他们往里迎——这里从位置来看依旧是谢青芜那间狭窄的宿舍,只是内部空间被奇异地扩大了,一踏进去仿佛走进了谢青芜曾经真正生活的老宅,古朴温馨。
一直到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谢青芜依旧有一种荒唐感——虽然是他主动邀请的。
他身体太虚了,精神也已经绷到了极限,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捧着一碗粥用勺子慢慢搅着。
谢鸢和陈琰之对视一眼,他们之前只以为这个叫郗未的女孩子有些天赋,是谢青芜新收的学生——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他们的记忆和意识其实都不完全清晰,被带到这里后在无知无觉间被迫地接受了一些认知。这让他们虽然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却不得其解,古怪的感觉也被压在意识深处,无法完全浮上来。
随后谢鸢喝了口汤,微笑着问:“对了小郗,你今年多大了。”
苏佩彼安非常之大言不惭:“十七。”
未成年!
谢青芜当场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剐了一刀。
他百口莫辩,默默低下头,听着苏佩彼安随口胡扯,殊不知这表现看上去简直就像心虚。陈琰之拿走了他手里那晚已经被搅合得不忍直视的粥,去厨房给他换上碗新的热气腾腾的,末了有些意味不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青芜侧头看向父亲,陈琰之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妈妈当初就觉得我年纪小,她这样不道德,所以一直不肯接受我,甚至为了躲我跑到国外去过。”
他叹了口气:“但我那时候好歹也二十一了。”
谢青芜:……
更加百口莫辩了。
眼看着苏佩彼安已经胡言乱语到她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只有从他这里才感受到温暖所以要私定终身,他母亲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恐怖,谢青芜终于突破了心理恐惧的防线,伸手借着餐桌的遮掩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服。
苏佩彼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捉住谢青芜正要逃走的手,笑眯眯地说:“我一会儿还有晚自习,马上得走了。”
谢鸢已经因为道德压力沉重得说不出话来,陈琰之连忙悄悄顺了顺她的背,示意谢青芜赶紧带着小女朋友跑。
但谢青芜却没有走,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
苏佩彼安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腕,并不太像钳制,只是很柔软地触碰着,血仿佛从那个点开始热起来,顺着血管窜上大脑。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额角溢出一点汗,苍白的嘴唇微启,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很快抿住,甚至因为这种犹豫,眼底都泛起了点隐约的红。
就在谢鸢和陈琰之都已经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的时候,谢青芜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再次开口。
窗外的日光忽然暗下去,谢青芜感觉到苏佩彼安忽然松开了他的手,那里瞬间变得冷,连带着他想说出口的话也冻在嗓子里。
但下一秒,黑暗降临——她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嘘。”苏佩彼安轻声说,“别怕,老师。”
他听到细小的声音,像蜜蜂的嗡鸣,又或者风吹过林稍,中间夹杂着某种韵律奇异的呼吸和沙沙的喘息,等苏佩彼安松开手时,黑暗中空无一物,他的父亲和母亲消失了,只留下一桌残羹还散发着热气。
苏佩彼安的手里捏着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用一条红绳挂在一起,瓶子里分别装着块黑色结晶。她从身后环抱着他,摊开他的手掌,将瓶子放在他的手心。
“没关系的老师,别担心。他们在呢,他们的灵魂累了,老师放在身边养一养,过几天他们就又可以出来,又可以叫老师的名字,可以拥抱老师,可以做任何事情。”
手指慢慢蜷缩,将两个瓶子牢牢握住,冰凉的瓶身硌着掌心。
他的眼圈通红一片,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喉结不断上下滚动吞咽着,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是……礼物?”
“嗯,这是礼物。”
“你永远,不会放我离开这里了,对吗?”
苏佩彼安的手往下,抱住他的腰,勒得很紧,几乎要折断一样。苏佩彼安诚实地回答:“所有人都会离开我的,老师,你忘了吗,我将孤独度过一生。不过阿瓦莉塔弄出来的这场闹剧大概会延缓这个进程吧,只是命运终究会翩然飞过。”
谢青芜抿唇,在这短短几句话间感觉到庞大的寂寞。
苏佩彼安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但在那之前,在老师终将随着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一起消亡之前,老师都只能在这里。”
她笑了笑:“所以对老师来说,我的确是……永远不会放你离开这里。”
谢青芜沉默下去,苏佩彼安将耳朵贴在他的背上,听见肺腔里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像有什么空荡荡地在挤压着内脏。
一声,一声,缓慢又沉重。
她伸手把谢青芜手中的瓶子取出来,谢青芜只是紧张地缩了下,像是恐惧被夺走什么,但最终却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张开手指。苏佩彼安将红绳挂在他的脖子上,瓶子从领口塞进衣服,贴着皮肤垂在胸口。
玻璃瓶已经因为掌心的温度变得温热,但谢青芜还是打了个激灵。
他闭了闭眼睛,突兀地说:“……你把门锁上了。”
苏佩彼安一愣:“什么?”
“行政楼,楼梯,的,那扇门。”谢青芜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低弱,因为不断的吞咽,断句有些奇怪,“你,不在的时候,锁上了。”
“啊……啊!”苏佩彼安想起来了,“那个啊,就是……习惯,也不算我锁的,它自己,自动就这样了……”
她想到谢青芜试图寻找她时,呆愣在楼梯门前的样子,果断把锅扣给了那把锁自己:“我现在就把它给砸了。”
谢青芜摇头,身体骤然放松下来,慢慢坐回椅子上。
苏佩彼安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再说话,却听到平静的呼吸声。
谢青芜靠着椅背,头搭在她的胸口,就这么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快要被掏空,以至于他的“睡着”更像是一种昏迷,他亟需一场沉静的,漫长无梦的沉眠来修复自己,但之前的他太过痛苦,以至于那些半深半浅浑浑噩噩的睡眠只是让他觉得更加疲惫。苏佩彼安把他裹起来搬到床上,自己也钻进被子,把谢青芜的一只手抬起来挤进双臂之间。
谢青芜任由她动作,这么折腾也没醒来,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呼吸很轻,那副乖顺的样子又勾起了点苏佩彼安心中的坏念头。
就是……嗯,眠那个什么……
她刚想着,手指已经顺着衣服纽扣间的缝隙爬进去,贴在温暖的皮肤上。
谢青芜无意识地哼了声。
苏佩彼安兴奋起来了,以至于手指都开始变得黏黏糊糊,划过窄瘦的腰线,顺着突出的脊骨一节节往下按。
按一下,这具沉睡中的身体就轻轻颤一下。
苏佩彼安忽然觉得,哪怕没有那些痛苦崩溃,又或是麻木俯首的加持,只是这样全来自于身体本能的反应居然也让她觉得有趣。
这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已经融化成液体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节,将要向下揉开时,谢青芜的手臂突然收紧了,苏佩彼安被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胸口上,还以为他被自己吵醒了。
但并没有,谢青芜的呼吸只是稍微乱了些,扫在她的发顶。两个玻璃瓶被夹在他们之间,有些硌人,让苏佩彼安感受到一种轻微而隐秘的疼痛。
最终她缩回手,拉好谢青芜的衣服,滑溜溜地从被子里钻出去。
“老师好好休息吧,下次……”她轻笑一声,低头吻了吻谢青芜的额头,“我不会放过老师的,所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妈妈:完蛋,我儿子勾/引未成年!
小陈爸爸:反正我那时候成年了。
这个单元应该还有几章就要完结啦,结束后照例有一个后日谈(伊芙提亚来串门找眼睛),一个一念之差的if线,如果小苏同学不修好老师的手脚。
然后就是最终章,阿瓦莉塔的贪婪篇。
思来想去感觉阿瓦莉塔篇实在没什么可以排雷的,阿瓦莉塔大家都很熟了,她和她家人类又都是长嘴的快乐小狗,俩人双初恋,互相一见钟情,勾勾搭搭黏黏糊糊在路西乌瑞眼皮子底下跟早恋的小学生一样偷偷谈恋爱(路西乌瑞你居然没发现你妹妹在谈恋爱!!!),唯一的虐点大概是男主死过几次,阿瓦莉塔没来得及捞(不过这个看过前文应该也知道了)
那就,感谢支持,希望继续支持,爱你们~~~
第218章
谢青芜是被饿醒的。
这种久违的饥饿感几乎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谢青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眼前房间又变回了狭窄的教师宿舍,让人怀疑之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都只是一个梦。
但他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玻璃瓶,瓶子里的结晶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轻易地安定了他的心。
是真的。
那一切,全部。
他饿得没力气,胃一阵阵抽痛,缓了好久才撑着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照出一个鬼似的男人,脸色青白眼底发黑,瘦得不忍直视,仿佛病入膏肓下一秒就会嘎嘣死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串串滚进洗手台,他忽然很想吃点什么。
比如……甜粥。
那个奇怪的,满是香精味道,诡异的深蓝色速食甜粥。
饥饿的肠胃好像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消化掉,他擦干脸上的水,换掉睡衣,站在门边踌躇了一秒,伸手推开宿舍的大门。
门外吹来温凉的风,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楼下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结队走向教学楼的学生,谢青芜下到一楼,正好看到苏佩彼安和柳和音并排往外走。
他脚步一顿,正犹豫时,苏佩彼安已经看到他,笑眯眯地举起手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似的。
那种和距离很远的人的打招呼的方式,但他们明明就在同一个楼道大厅里,中间间隔不超过二十米。
柳和音翻了白眼骂了声脏话转头就直接走,谢青芜被这个招呼打得又有点踌躇,不知道是该犯傻地回一个还是该假装视而不见。他这会儿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神色轻柔,眉眼看上去更淡了,似乎已经一脚踏过某个边界,连茫然都显得如婴儿般干净,让人不忍心去伤害。
苏佩彼安走到他面前,笑着说:“老师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谢青芜微微垂眸,看上去不太认同。
如果现在这样是气色好多了,之前他到底糟糕成什么样子了?
苏佩彼安背着手,弯腰仰头看他,像在打量偷偷低头哭的小孩,还要故意问一句“真哭了啊”,甜蜜又欠揍:“真的,老师脸都有血色了,是红的。”
谢青芜:“……”
他有气无力地说:“……骗人。”
苏佩彼安:“哎,现在真的红了!不骗人的!”
谢青芜不说话了,把头往另一边别过去,不让她看。
但就在他动作的同时,肚子发出“咕叽”一声,这副完全不配合的身体让谢青芜抿起嘴唇,苏佩彼安倒是笑得前仰后合,乍一看真是个阳光开朗的女高中生,好像那些漆黑的,阴森的,寂寞的,全都从未在她身上存在过一样。
苏佩彼安:“老师饿了吗?想吃什么?我请客好不好?”
一连三个问题,谢青芜觉得他们之间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对话真是件荒唐的事,但一句句答了:“是,甜粥,好。”
苏佩彼安故作惊讶:“居然说好吗?师德在哪里公理在哪里?老师你居然让我一个穷学生请你吃饭?”
谢青芜:“你不穷。”
苏佩彼安噗的一笑,又撇撇嘴:“那去食堂?”
谢青芜摇头再摇头。
“不要食堂的吗?我不会做饭的,不去食堂就只能去小卖部买速食了,那个真的好难喝,我都不明白我怎么还允许小卖部卖那个玩意。”
谢青芜对她“难喝”的评价不做评价,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苏佩彼安跟在他身后,迁就着他的速度,一步一步很慢地走。没过一会儿,她变成和他并肩,宽大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头发束成马尾,随着脚步一跳一跳。
谢青芜突然开口:“郗未。”
“嗯?”
他又叫:“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歪头:“在呢。”
谢青芜又不说话了,就在苏佩彼安以为他只是单纯想叫叫她的时候,他才问:“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跟我上/床?”
这实在是个有点死亡的问题,但比起回答,苏佩彼安更惊讶他居然用“上/床”定义了最开始的那些强迫性的侵/犯和玩弄。
谢青芜侧过头看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黑白分明:“你以前,有这样……审判谁吗?”
“怎么可能。”苏佩彼安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眼,谢青芜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喘,腰似乎软了下,“那我多吃亏啊。”
谢青芜捂住腰,缓了缓:“对我……就,不吃亏了?”
苏佩彼安眨眨眼睛,难得犹豫了一瞬,似乎不希望这个回答破坏掉什么。但最终,苏佩彼安还是直视前方,慢慢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不吃亏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老师就明白了,老师是真的认为,自己的屠戮能拯救所有人,甚至这种愿望凌驾了剥夺生命的罪责。”
谢青芜嘴唇一颤,苏佩彼安握住他的手指:“所以,除了老师,我还能再去哪里找这么一个明明又弱小,又柔软,偏偏傲慢得无可救药的人类呢?”
她的脸在黄昏的光下极其温暖,让人无法想象这副皮囊下包裹着怎样冰冷腐烂的本质,谢青芜安静地看着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白色女孩轻柔的话。
——她们都走得太远了。
于是,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这个狭窄的果壳中,仰头望着虚假的黄昏。
她为他带回了他的父母,在他被失而复得的亲人环抱时,她只拥有一幅笔触稚拙的画。那天他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墙边揪兔子耳朵,画和她像在两个世界,一时间他觉得身体里仿佛也有什么被这样揪了起来,随着兔耳一起撕裂,里面无数酸胀难耐的东西满溢出来,难受得让人想死。
可是他还活着啊。
上课铃已经响了,小卖部没有别的学生,苏佩彼安像扫货一样搬了几大袋东西,谢青芜尝试了几次也没拎动。最后俩人面面相觑,苏佩彼安叹着气退了一半,谢青芜趁她不注意又往里面偷偷放了盒蜡笔,两人分摊一下,才勉强拎着回到宿舍。
她嘀嘀咕咕,说看来是时候给学校小卖部配个外送服务了。
一边说,一边把烧好的水倒进速食粥里,盖上盖子。谢青芜这么走了一路已经喘得不行,整个人身上都浮着层虚汗,低头侧躺在床上慢慢吸气调整呼吸,一只手按着作痛的小腹,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佩彼安伸了只手过来,盖在他疼痛的地方,顺时针揉了揉。她刚刚在泡粥,所以掌心很烫,热度透过皮肤暖热了生铁一样的胃,谢青芜紧蹙着眉抬起头,因为忍耐眼尾发红。
“老师。”苏佩彼安笑了笑,“你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好色/情。”
谢青芜:?
苏佩彼安:“眼睛里要是再汪点眼泪就更好了。”
谢青芜:……
他顿了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了,才轻轻吐息着说:“胡闹。”
这两个字让他一愣,仿佛回到了某段还没有将一切撕破的过去,郗未是个擅长胡闹的孩子,也是个让他很没办法的孩子。中间隔着的那些痛苦如同被挖去的一块空洞,如今空洞两边被重新缝合在一起,谢青芜错觉,自己好像重新成为了自己,感受到某种新生似的震颤。
苏佩彼安:“完蛋,更色/情了。”
谢青芜:……
震颤消失了,谢青芜无话可说,目光里带上无奈。
苏佩彼安笑眯眯,献宝似的端来已经泡好的粥喂他。谢青芜有些别扭,但手上实在没力气了,香精和甜味剂充满口腔,苏佩彼安看他吃得平静,不信邪地给自己舀了一勺尝尝,被腻得皱起脸。
她有点佩服地看了谢青芜一眼,转头往自己嘴里塞了根辣条。
虽然苏佩彼安始终没能理解谢青芜对这款甜粥的偏爱,但他的确在日渐好起来。苏佩彼安没有用那些能够快速把人捏回正常状态的药物和手段,而是慢慢养着,看着他每一天似乎都比前一天更有精神一点,脸颊和身体渐渐挂上些肉,摸上去柔软细腻。
谢鸢和陈琰之每周大概能正常活动一两天,那时这间宿舍就会变成谢氏老宅的样子。某天,谢青芜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站在父亲身后看他熟练地烧饭做菜。
陈琰之回头才看见他,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的盘子。
“青芜?饿了吗?马上就好。”陈琰之捞住盘子,示意谢青芜不要挡在路上,“对了,小郗今天来吗?”
谢青芜没动:“她今天考试。”
陈琰之就笑笑,还以为郗未只是个正常的高中生,温柔地揶揄:“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在不在本地?如果去外地你要追过去吗?”
谢青芜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陈琰之看他还堵在门口,疑惑道:“怎么了?饿到想在这儿端着盘子吃吗?”
“……不。”谢青芜,“只是,想……看看。”
陈琰之一愣:“看什么?”
“……做饭。”
陈琰之:“……”
他叹气:“青芜,你记得你十一岁的时候,自告奋勇要给你妈妈过生日,结果差点炸了厨房的事吗?”
谢青芜:“……”
陈琰之:“那天你妈妈为了不伤你的心,硬是全吃完了,后来几天都没在家。她骗你是有诡域突然出现,要紧急赶过去处理,其实那几天她食物中毒住院了。”
谢青芜:“……”
谢青芜愣住,瞳孔地震。
陈琰之拍拍他的肩膀:“放过小郗吧,人家还要高考呢。”
……怪不得之后每次他一表露出想进厨房的念头,陈琰之就会立刻用别的事吸引他的注意力,久而久之他也就失去兴趣,再没尝试过了。
陈琰之说完,觉得他大概打消这个念头了,端着盘子准备从他旁边挤出去,就被谢青芜抓住袖口:“爸……”
这下轮到陈琰之瞳孔地震了——谢青芜十岁后就不这么喊了,一口一个父亲母亲叫得极其礼貌。
谢青芜有些踌躇,但还是抬起头,眼睛里像落着干净的雪:“爸,你教教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生命的震颤,新生,感慨,一系列难以言喻的东西。
小苏同学:好色哦~~~
小谢老师:……
*
关于做饭——
小陈爸爸:真的,别去祸害人家孩子了……
第219章
放学时已经是深夜,狂欢夜大概是所有学生最安分的时候,一个个都没在教学楼多逗留,踩着放学的铃声就往宿舍走。谢青芜站在教学楼下静静等着,经过他的学生互相对了个眼神,但也没耽搁脚步。
这些学生是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才会来到这里?又会在这里经历什么?谢青芜平淡地想着,依旧会感到某种刺痛,就像他第一天来到这里,看见楚萱惊惶地向他哭诉自己喊到了,不要扣平时分。
后来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回忆起楚萱的样子,依然是那片让他觉得难过的血。
没有人无辜,这里本就是有罪者的地狱。
柳和音老神在在地经过他时,谢青芜突然叫住她,把人吓了一跳。柳和音瞪他:“不是,你有病?”
“嗯,快好了。”谢青芜淡淡回答,听得柳和音翻了个白眼。
他注视着这个很受到偏爱的女孩子,她和郗未住同一个宿舍,她是雷打不动的第二名,她是这里毋庸置疑的高位者,在这里生活得如鱼得水,她当然是被偏爱的,因为这里是属于苏佩彼安的果壳。
谢青芜问:“你是因为什么罪名来到这里的?”
柳和音满脸莫名其妙,但想想郗未的态度,又烦躁地“啧”了声,还是回答了:“杀人吧,大概。”
“为什么?”
“我乐意咯。”她随意笑了下,“我觉得有些人该死,我就杀了。老师,你不会还要给我脑补出一个悲惨的黑化理由吧?我必须要因为被欺负,或者被强//奸,或者被渣男辜负什么的才能想杀人吗?”
谢青芜:“……我没这么想。”
“很多人这么想,当初可是有一群人在网上给我编恶心的小作文,一个个真情实感到恨不得为我大哭一场,谢老师你知道为什么吗?”柳和音恶意地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慢条斯理吸了口,眼睛森亮。
“因为崇尚暴力是属于男人的特权啊,所以他们怕死我居然天生就是个变态了。”
柳和音哈哈笑了几声,烟雾也在半空中被笑声震碎了,柳和音摆摆手接着往宿舍走,谢青芜也没再拦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直到一只手伸到眼前晃了晃,才缓缓抬起头。
苏佩彼安懒洋洋地歪头看他,语气有种故意为之的惊喜:“老师来接我的?”
谢青芜点头。
苏佩彼安就顺杆往上爬地缠住他的手臂,仰头笑道:“怎么办?感动了,想做……”
谢青芜在她最后那个张圆了嘴的字音吐出来前捂住了她的嘴,苏佩彼安“唔唔”两声,挤挤眉毛,依旧用灵活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谢青芜的身体有些僵硬。
即使已经过去很久,某种恐惧依旧顺着皮肤爬上来,激起一片寒毛。那种混乱的,淫/靡的,快感的,痛苦的……太多东西交叠在一起,轰隆一下冲刷过他的意识,恍惚间他几乎又听到自己那些声音。
胃酸仿佛要顺着食管涌上来,谢青顾的脸在这个瞬间惨白一片,脚步不稳地晃了下。
铃铛响了。
苏佩彼安其实只是想逗逗他,但真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她的目光也淡了下来。
算了。她想,忽然觉得有点无趣。
“……去哪里做?”
苏佩彼安一愣,那点无趣的感觉哗啦啦随风溜走,这可太有趣了,有趣极了!
谢青芜尴尬地用手背挡住嘴唇,手腕上突出淡青的静脉,喉结盖着层红色,上下滚动,吞吐出字:“至少,别……在这儿……有人……”
苏佩彼安伸出两根手指:“那就只有二选一了,宿舍还是校长室?”
问得就像是吃米饭还是吃面条一样轻描淡写,但谢青芜作为被吃的那个,面对这种要选择在哪里被吃的情况,依旧难堪到身体紧绷,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宿舍。”
宿舍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子,窄小的单间,谢青芜没有开灯,抖着手开锁后,将苏佩彼安让进去。
里面收拾得很整齐,之前谢青芜连下床都费劲的时候还能勉强容忍苏佩彼安乱扔东西,身体稍微好一点后就受不了杂乱,每个东西都必须放得整齐。他把钥匙标准地放在玄关的钥匙架上,眼镜也摘下来,随后缓慢脱下风衣外套,正要挂起来。
苏佩彼安拦住他,顺着内衬宽松的袖口握住他的小臂,手指一路向里攀援,谢青芜一手还拿着外套,他做不到主动把衣服往地上扔,有点慌地往后退:“等……让我先……”
他的嘴唇被堵住了,苏佩彼安脱了鞋,踩在他的脚背上,膝盖抵着膝盖,将他压在门板上亲吻他。
手下战栗的身体又有了初见时挺拔修长的姿态,嘴唇咬在齿间像两块软滑的果冻,苏佩彼安将腿抵进他的膝盖之间,感觉到谢青芜瞬间几乎痉挛地抽搐了一下,他挣扎着仰起头喘气,呼吸急促到像条脱水的鱼,声音一下子完全哑了。
“等等……郗未……”
苏佩彼安停下来,谢青芜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嘴唇张着,每一口气都短而急促,不断试图咽下什么,但唇边水痕依然淋漓一片。
苏佩彼安伸手顺着他的背,听着他一声声抽噎似的呼吸:“别怕老师,别怕。”
谢青芜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身体的力气似乎在刚才的痉挛中耗尽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卫生间。苏佩彼安坐在床沿上晃着脚,听着卫生间里断断续续的水声,觉得自己是不是现在偷偷溜走比较好。
哎,循序渐进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一个艰难的抉择。
苏佩彼安不禁莞尔——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也会纠结于这种选择。
但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卫生间的门开了,谢青芜低着头走出来。
……没穿衣服。
苏佩彼安的眼睛睁大了。
准确的说,全身上下,空无一物,只穿着那两颗金属铃铛。他应该刚冲了身体,一串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身体上,又随着皮肤的沟壑流下,在脚底积成一滩水渍。
“老师。”苏佩彼安吸了口气,刷的拉上窗帘,“我还在这儿呢。”
谢青芜:“……我知道。”
他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但声音还是哑着,大概跟情绪有关。
苏佩彼安的目光变得柔软,她看着谢青芜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略显单薄但骨肉匀停的身体上,一道道蜿蜒而下的涓流,被灯光照得发亮。
谢青芜的脸也是湿的,不知道是什么水。头发上滴下的水珠弄湿了床上的被子,最终他单手撑着床,将脸埋进苏佩彼安的颈窝,开口说:“……让我……痛一点。”
苏佩彼安眯眼,扶住他的腰,手指顺着凹陷的脊柱划到腰眼,听到谢青芜压着哭腔喘了一声。
“老师,你有什么在瞒着我,对吗?”
谢青芜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挣扎似的想要起身,但苏佩彼安压住了他的脖子,揉了一截手指。
这下他的身体彻底绷直,膝盖却软了下去,整个人几乎扑倒在她身上。苏佩彼安一边听他的喘息,一边用温柔的声音逼问:“是什么?老师不愿意说的话,伊芙提亚的眼睛也能看透人心,我想知道的,总会有办法知道。”
谢青芜摇着头,低低重复着“不,不是”,不知道是在表达“没有”还是在祈求宽容,苏佩彼安忽然有些心软。
他干干净净,像个供奉给神的祭品,这世上有无数的世界,但所有世界加起来,大概都再不会有这么合她心意的人类了。
因为这已经是她的了。
于是苏佩彼安笑起来,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这件事,柔声说:“被子弄湿了,老师今晚上怎么睡啊?”
谢青芜将自己的脸闷在濡湿的被子里,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压着哽咽反问:“今晚,你会,让我睡吗?”
苏佩彼安:“……”
她恍然:“好问题。”
答案当然是不会。
铃铛声一直持续到黄昏再次亮起,才终于沉寂下去。
苏佩彼安用手指拂过他的头发,突然说:“老师,继续回去做三班的班主任吧,我想在班里看见老师。”
谢青芜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了,就在苏佩彼安以为他已经累得昏过去的时候,才听到他轻声的回应。
“再……等等……好吗?”
苏佩彼安抬起眉毛,再次确认了,谢青芜的确有什么瞒着她。
但她最终没有看向伊芙提亚的眼睛,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老师再养养自己。”
谢青芜没有发出声音,这下是真的睡着了。
*
几周后,苏佩彼安知道了谢青芜瞒着她的事情。
那时黄昏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谢青芜去教学楼接她,手里拎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艺手提袋,里面沉甸甸地装着什么。
他看上去有些走神,苏佩彼安都站在他面前了才看到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把那个手提袋往身后藏了藏,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些尴尬地缩紧手指。
苏佩彼安更好奇了。
谢青芜无措地垂下眼睛,最后轻声说:“去……校长室吧。”
苏佩彼安疑惑:“校长室?”
她自己都好久没去了,好像上次还是差点把谢青芜眠那什么了那天晚上,她说到做到,去把锁给砸了。
“嗯。”谢青芜推了下眼镜,用反光遮蔽神情,“……去那里,给你看。”
苏佩彼安立刻点头,带着一种拆礼物的心态推着谢青芜往行政楼走。
楼梯上的铁门挂着残破的锁,已经再也不能挡住任何人,他们越过铁门往上走,一路上苏佩彼安都强忍着没有去问袋子里究竟是什么,只是目光不断地飘过去。
谢青芜把袋子换了只离她远一点的手拎。
苏佩彼安撇撇嘴,干脆一路小跑着蹦了上去,直接推门走进校长室。
她忽然愣住了。
她熟悉的校长室,她熟悉的花花绿绿的墙壁,她熟悉的,挂在塔尖一般的落日。
但墙壁的画上多了一个人。
蓝白的校服,漆黑的披肩发,有一双颜色浅淡,琥珀一样透光的眼睛,坐在地上,被围簇在最中间,新鲜的蜡笔痕迹,看得出刻意模仿比照了其他几个人像的笔触,只是面部明显要刻画得更加精细一点。
那片混沌漆黑的背景也被描上了极光一般柔和的光晕,细碎的光点像坠落的星星。
苏佩彼安站在墙壁前没有动。谢青芜现在的身体依旧算不上好,这段长长的台阶爬了很久,进门时呼吸都不稳了,他靠着门框看着苏佩彼安的背影,过了会儿才说:“抱歉,直接动了你的东西,如果不喜欢,你……可以把它恢复原状,对吗?”
“这怎么能说抱歉。”苏佩彼安没回头,嘀嘀咕咕,“而且这怎么能恢复原状。”
谢青芜松了口气,平复呼吸后将手提袋放在桌上,一盒盒拿出里面的东西。苏佩彼安还盯着那幅画,鼻尖翕动,闻到食物的气味。
她终于转过身,看到桌上摆满的,热腾腾但卖相不怎么好看的饭菜,缓慢眨了下眼睛。
苏佩彼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大脑停摆了,只听见谢青芜有些踌躇地问她:“你应该……不会出现食物中毒这种情况吧?”
苏佩彼安:“……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尽力了,真的。
还是小谢老师:应该吃不死吧……
第220章
桌上是一些家常菜,苏佩彼安仔细辨认了一下。
番茄炒蛋……应该,如果那滩红的粘稠物是番茄,那几块碳是蛋。
红烧排骨……是红烧吧,来个人告诉她变成黑色是因为酱油放多了而不是别的原因。
炒青菜看上去倒是很水灵,没有经历过大火淬炼的那种水灵……
苏佩彼安沉默一会儿,捧起饭碗,视死如归地夹了一块青菜。
确实,没怎么经过大火淬炼。
但调味意外的还行,是人间的食物。
谢青芜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把眼镜摘下来擦着镜片,一言不发地等评价。
苏佩彼安:“……其实食堂也挺好吃的。”
他擦眼镜的动作停了,顿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伸手就要把这些饭盒收起来,苏佩彼安这才笑了,连忙去拦他:“老师老师,哪儿有正吃着就抢人饭碗的?”
谢青芜:“去吃食堂。”
苏佩彼安往嘴里扒饭,还好,至少没夹生:“不要,我才不要。”
谢青芜的眉毛细细蹙着,倒也不像不高兴,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隐秘的尴尬,仿佛做了什么极其不体面的事。苏佩彼安吃得脸颊发红,弯起眼睛鼓励:“其实味道都还可以,就是火候有点偏差。”
“我尝过才拿来的。”谢青芜轻轻说。
最初那些天崩地裂的失败品实在不忍直视,现在这样已经是这几周特训的成果了。
苏佩彼安啃着排骨,叹了口气:“还真奇怪,老师以前明明是控火的。”
她吸吸鼻子:“不过还好,要是老师弄出来一桌特别好吃特别完美的饭菜,我现在就要扑进老师怀里嗷嗷大哭了。”
谢青芜的眉毛蹙得更深一些,又垂眸抹平了,淡道:“……这算什么话。”
半真半假,好像藏了点真心,但又踩着退路似的,随时会往后退去。
苏佩彼安就笑:“鼓励的话呀,鼓励老师勤加练习,好让我实现扑进老师怀里嚎啕大哭的丰功伟绩。”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风卷残云地把所有饭菜都吃干净了,连排骨的骨头都顺嘴吞了下去,嘴唇上沾了点黑乎乎的酱汁,谢青芜抽了张纸巾伸手给她擦了。
苏佩彼安猫一样地眯起眼睛,她吃了很多,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食物是可以带来“饱足”的,整个人连骨头都觉得发软——或者这么说不太准确,毕竟她本来就可以没有骨头。
“老师。”她趴在桌上,“这就是老师瞒着我的事情吗?”
谢青芜正把她吃完的空饭盒收起来,闻言动作一顿,只发出个含糊其辞的气音,没有正面回答。苏佩彼安仰起脸,瞳色在光照下显得更淡,深处翻涌的东西静止了,只剩下纯粹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老师,你知道……那次,阿瓦莉塔绑架你威胁我去做什么了吗?”
谢青芜摇头。
“我的一个姐姐,爱上了某个正在经历腐烂的世界。”苏佩彼安说着就笑了一声,很不可思议似的,“她想救它,但她也无能为力,就像老师一样。阿瓦莉塔最后卷进了好几个魔女,逼着我们做了很多很不合规矩甚至不合道理的事,才仅仅只是保下了那个世界的人类……世界依旧变成了焦土,立刻等待着那些人类的,应该是一场战争吧……”
谢青芜垂下眼睛,苏佩彼安的手卷上他的手指,很痒地戏弄着他的掌心。
“老师你看,哪怕聚集了那么多魔女,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罢了。不过,我好像有点理解奥斯蒂亚的心情了。”她说,目光专注而温柔,“怎么办啊老师,等只剩下我的时候,我大概会很想你了。”
说完,她不等谢青芜的回应,从办公桌边跳起来,又很喜欢似的去看墙壁上的画,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校服包裹着纤细的身体,极其干净的蓝和白,看上去年轻而生动,离悲剧和罪恶都很远。
谢青芜望着她,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两个玻璃瓶,瓶中黑色的晶体仿佛让他觉得温暖。
地面就在这时,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比上次更为强烈的震感,谢青芜差点被甩出去,勉强撑住桌沿,抬头看向她:“苏……”
苏佩彼安站在那面墙壁前,半边身体毫无预兆地就这么融化了,漆黑的液体像是不受她的控制,悬浮逸散。她瞳孔震颤,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几乎嵌进骨头,在摔倒之前被踉跄着扑过来的谢青芜用力揽住。
谢青芜半跪在地上,因为地面的震动被甩到墙边,后背重重砸上去,顿时眼前一黑,喉间发甜。
苏佩彼安在他怀里尽力蜷缩起身体,但还是控制不了漆黑的液滴飘散开来。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突然,全部,涌进了深渊!
一个世界?不,不止,一百?还是更多?不是正常的腐烂,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世界要毁灭了吗?为什么非要在她这么高兴的时候?苏佩彼安睁大眼睛,视线甚至因此模糊了一瞬,再次聚焦后,她越过谢青芜的手臂看见壁画上那片雪色的白。
阿瓦莉塔。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突然串联了起来。
根本……不只是为了奥斯蒂亚的那个世界,阿瓦莉塔在看她,把她卷进去,看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开辟通道,怎么将人拉进深渊,怎么在深渊里保护他们,又怎么把深渊里的灵魂给……
果然,下一瞬,剧烈的抽离感冲刷过苏佩彼安的身体,深渊中淤积了亿万年,自傲慢诞生之初便再无归处的腐烂灵魂被硬生生抽出去,苏佩彼安身体一震,呼吸间都要溢出空荡荡的麻木来。
“疯了……”过于强烈的冲击让她耳边全是嗡鸣,有什么东西断裂开了,某种将她连接在这里,也连接向那个唯一的未来的东西……她不允许这些断裂开,这是犯规的,阿瓦莉塔疯了。
她应该早点想到,贪婪怎么可能满足于那一点狭窄的成功。
非得要……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心意发展。自以为是,自作聪明,问也不问就硬生生把想给出的东西塞进别人的掌心里,那个混蛋难道以为这是礼物吗?
她自己也会掉下去的!
“老师。”苏佩彼安咬牙仰头看向谢青芜,面孔也有一半都融化了,声音还带着安抚,“没事的,老师你在这儿别动,我会处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缩紧又散大。
谢青芜似乎也怔愣着,脸色苍白神色空荡。
他面前,是一根雪白的,不知道从哪里垂挂下来的丝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仿佛……一根垂入地狱中的蛛丝。
苏佩彼安的声音几乎抖了一下:“……老师?”
谢青芜的眼珠轻轻一动,垂眸和她对视了。他似乎比苏佩彼安更早地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目光中的担忧被隐藏起来,很轻地凝望着她的脸,原本环抱着她身体的手垂下去。
在那个似乎已经变得遥远的夜晚,白色的魔女曾轻描淡写,含笑问道。
“……人类,如果我能帮你离开她呢?”
“离开她,你才有机会寻死。”
她漫不经心地勾画着未来,好像是能轻易实现的。
“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会被伊芙提亚的眼睛记录,也就不会被苏佩彼安知晓。不久之后,苏佩彼安将无暇顾及你,我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然后你就自由了,无论是赎罪还是死,都可以自己选择。”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为了这个机会,现在就稍微忍耐下,努力振作起来一点吧。”
她说到这里,谢青芜终于给出了一点活人似的反应,眼珠缓缓转过去,唇角淌下一滴血:“……你……要对她,做什么?”
魔女笑得更深了些:“人类,你是在担心她吗?担心一个把你变成这样的坏孩子?”
谢青芜抿着嘴唇,喉口麻痒,又无法抑制地咳嗽,呕出大口的血。
而魔女只远远望着他,靠在那面墙上,像一片飘落在这里的白色羽毛:“她是我最小的妹妹啊,人类。”
“看上去随心所欲,傲慢到无以复加,她的喜恶就是规则,就是准绳……但她其实一步也没有踏出过既定的道路,是希卡姆最乖巧的孩子,是命运最忠诚的信徒。”
“这颗果壳比你所想的还要狭窄,她将面临的孤独也比你所想的还要庞大。”
“所以人类,你不觉得,这是降临在她身上的,何等不公的不幸吗?”
乖巧的,忠诚的。
恶劣的,病态的。
寂寞的……孩子啊。
谢青芜在能将给予他自由的蛛丝之后看着苏佩彼安,她似乎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慌,她其实极其聪明,但一叶障目,明明告状时总是添油加醋,但偏偏从不会真的以最糟糕的可能揣度她的姐姐。
因为她们很重要。
“老师!”苏佩彼安仰着半融化的脸,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别走……”
她看上去很想直接扯断那根丝线,但却一时使不上力气,一只眼睛淹没在漆黑的液体里,另一只眨也不眨,透着寒凉的光:“你要是敢走,我一定……”
“苏佩……”谢青芜忽然开口,轻轻打断她的威胁,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神色却变得异常柔和,“我其实……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但总觉得能猜到你会怎么回答,所以就不问了。”
苏佩彼安愣住,漂浮的黑色液滴不断分解又聚合,拉扯出粘稠的丝,有一些黏在他的身上,想要把他绑缚在这里。
谢青芜:“但我现在……想问另一个问题。苏佩彼安……你真的,只是在那片有无数灵魂,每个都面目全非的深渊中,偶然遇到了我的父母吗?”
他的眼睛里有极其细小的闪光:“命运真的,如此宽恕眷顾我了吗?又或者,是你在眷顾我吗?”
“我……”苏佩彼安的声音梗了一瞬,黑色液滴甚至从仅剩的眼眶中涌出来,滴滴答答粘稠地溅落。
不全是命运的眷顾,也不全是她的眷顾。
遇到陈琰之是偶然,苏佩彼安都无法说清,自己是怎么突兀地,一下子认出了那张脸,明明她只在观赏谢青芜的生平时浅浅看过几眼,明明这只是个随处可见,没有半点特别的普通人类。
但她就是认出来了,鬼使神差地把他从腐烂中剥离出来,又鬼使神差地想,另一个在哪里呢?
那沉寂了亿万年的腐烂,无数撕咬翻涌在一起的灵魂,一个一个分开确认,枯燥无聊的工作。苏佩彼安讨厌这样的枯燥,也许多次想过,要不算了,失而复得的东西,能有一个难道不已经是足以让人欣喜若狂的惊喜了吗?
这么想想,然后又继续找。
一路沉向更深的地方,她曾诞生的地方,终于找到时,苏佩彼安忽然觉得,她好像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更喜欢老师一点。
她能头头是道分条罗列地说出自己为什么对谢青芜感兴趣,但这种喜欢却似乎有些没来由,以至于现在,苏佩彼安明明知道如果想让谢青芜留下来,她应该毫不犹豫地承认,夸张地告诉他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用尽了多少耐心才找到他们。
因为老师是个心软的人,他其实受不了有人对自己好,也总是只记得好的那部分。
但苏佩彼安咬了咬牙,努力收拢力量,想要重新控制身体:“老师,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说过……”
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尖锐:“到时候,我会砍掉老师的手和脚,让老师再也不能逃跑!”
谢青芜垂下眼睛,朝那根“蛛丝”伸出手。
“谢青芜!”
声音像绷到极限的琴弦一样紧,谢青芜手指一顿,但没有停止,那声音又低弱下来,叫他。
“老师……”
她好像说不出什么别的了,谢青芜虚虚触碰着那条丝线,却松开手。
一条红绳被系在蛛丝上,挂着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中漆黑却又清透的晶体仿佛还残留着体温,那根雪色的丝线拖拽着两个轻盈的灵魂,如它出现一般倏然向上收拢消失。
他们离开了地狱,与那些被他杀死,却没有被他拯救的灵魂一起。
谢青芜想,自己终究是很幸运的,否则他这么不会爱人的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毫无理由地被爱呢。
他仰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感觉到有什么颤抖着紧紧勒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塞进他的身体里一般。世界地动山摇,学生纷纷逃出楼房,震悚地看向天空。
夜晚无月的漆黑天空被砸开了一道口子,玻璃一样的碎裂蔓延着,又从中透出夹杂着金色碎屑的流光,那一刻这个狭窄的世界仿佛拥有了一道星河。
星河也落在墙壁稚拙的画作上,谢青芜垂头看着怀中黏黏糊糊,滴滴答答,被蓝白校服包裹的黑影,忽然笑了。
那个笑极轻,眉目平直,山水生动,眼眶里却含上薄雾,凝在一起,啪嗒一声落下了。
“你真的……”他靠着墙壁,咽下腥甜,轻声说,“是个果壳里的孩子啊……”
他曾捏着蜡笔,满手颜色,一点点将这个孩子涂抹在墙上那幅画的空荡处,让她被围拥在中间,在她的脸上描出笑脸。
那个瞬间,谢青芜好像觉得,她似乎真的高兴了一点点。
怀里的孩子哼唧着,声音沉闷,模糊不清:“老师,你帮着别人骗我……”
“嗯。”谢青芜承认了,“因为我对你也有期待。”
苏佩彼安终于抬起脸,贴着他的胸口看他,眼眶红红的。
那一天,白色的魔女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她早早接受了命运,她或许甚至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是姐姐啊,我对她……也有期待。”
所有腐烂仿佛都要涌进希卡姆的表层,挖出淤泥中沉眠的种子,让希卡姆重新成为希卡姆,阿瓦莉塔拒绝她们随世界一起走向消亡和腐烂,也拒绝她的小妹妹踏着腐烂的淤泥走向永恒孤独的新生。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贪婪本就是……非要兼得。
她想砸开果壳的尖端,把它埋进最温暖湿润,肥沃松软的土地。
它会生出根系,再长出绿芽,茎干一寸寸向上拔升,鸟虫会落在叶稍,走兽会在树下栖息。
谢青芜弯下腰,双手再次搂紧了怀中柔软的黑影,将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我在期待……苏佩彼安……”
“属于你的果壳会变成属于你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而你,你依旧可以在根系的黑暗中建造虫蚁的乐园,也可以有一天攀爬到树梢上,坐在那里被林风吹拂,从此见到真正的黄昏和太阳。”
(傲慢篇-完)
*
另一个世界,噬人之森。
天空突然掠过一群飞鸟,惊惧逃窜,声音粗噶,一颗果子被惊得掉下来,正好砸在古拉的头上,汁水迸溅,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古拉惊叫一声,以诺看见了,忍俊不禁地拿来湿手帕。古拉抬着脸,触手涌出来,咕叽咕叽地缠在以诺身上。
七根触手。
“以诺。”她小声说,“阿瓦莉塔……好像在做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以诺安抚地吻了吻触手,擦干净她的脸。
几天前,不速之客来到这座森林,当时古拉正缠在以诺身上烹饪。她现在很熟练了,而且以诺一向很纵容她,也不介意自己被弄坏,巧克力溢出酒心,甜得让人发晕。
但就在这浓郁的甜味里,古拉突然闻到远远飘来的另外的味道,所有动作立刻都停下了,抽着鼻子嗅了嗅,“呀”的叫了一声,缩回所有触手从床上跳下去,突如其来的空虚差点把以诺逼疯。
古拉手忙脚乱穿衣服,黏糊糊地在以诺脸上吧嗒吧嗒亲了几口,语调轻盈地说:“妹妹们来了!”
以诺:“……”
他浑浑噩噩地想:好吧,既然是妹妹们来了,那就没办法了。
好在古拉没有让他这幅样子见客的打算,搬来被子筑巢一样把他裹巴裹巴,又啪叽咬了口嘴唇,哒哒哒自己跑出屋子去,却在见到来人的时候愣住了。
不速之客一身雪白,深蓝的眼睛璀璨如星空。
但只有一个人。
古拉不死心地往她身后张望,表情把阿瓦莉塔逗笑了:“只有我哦,失望了吗?”
“可是……”她明明闻到了好多妹妹的味道……
古拉眨巴着眼睛,突然一愣,意识到那些味道居然都是从阿瓦莉塔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眼睛瞪大了,正要开口问,阿瓦莉塔伸手抱住了她。
古拉:“唔?”
“古拉。”阿瓦莉塔软软地问,“可以送给我一根触手吗?”
古拉:“……哦。”
她立刻伸出根触手就要截断,阿瓦莉塔抓住她的手,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一根,是……完整的一根。”
“啊?”古拉愣住,要给一截她毫不犹豫,但要是一根的话……“那我就只有七根触手了!”
七根,和八根比起来好像也没差什么,但就是突然变得好少。
但是阿瓦莉塔蹭了蹭她的脸,软绵绵地叫她:“姐姐。”
古拉眼睛瞬间亮了,觉得七根触手也没什么不好。
一根触手缠上阿瓦莉塔的手臂,古拉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鼻尖翕动,过了会儿却突然说:“阿瓦莉塔,你变得好苦啊。”
阿瓦莉塔就笑了,轻声说:“因为我现在很难过啊,但我又很高兴。”
这种说法太复杂了,古拉听不懂,只一味抱紧妹妹。阿瓦莉塔在这里停留了几天,又在某天,像突然到来那样突然离开。
又一群飞鸟惊叫着掠过森林上空,林中的小兽似乎也躁动起来,但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细碎的沙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古拉靠在以诺怀里抬起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色。
一道璀璨的星河越过夜空,仿佛漫天星星正在坠落。
阿瓦莉塔站在星河的尽头,腐烂的深处,在无尽深渊中仰头望着无数深蓝的蝴蝶落入漆黑的泥淖,又卷着金色光芒升起,她的身体几乎在被燃烧,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开得极其热烈,鲜红刺目。烈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坠落的白鸟。
她的神情很平静,真的走到这一步,反倒像是所有情绪都被耗尽,或许应该露出点笑容吧,庆祝一切的改变,庆祝所有即将到来的幸福,庆祝一切终将落幕的不幸。
但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她掠夺了无穷无尽的人生,毁掉了无穷无尽的世界。她不可能用“一切会变好”的答案,来回应那些“为什么要把我们变得这样糟”的质询。
因为贪婪本就是一种罪恶啊。
阿瓦莉塔静静想着,觉得这样也很好,却突然听到了鸟鸣。
“塔——”
她的眼睛一颤,遥远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点,转眼放大,越过金色的光晕和腐烂的黑泥,扑打着翅膀穿过无数深蓝蝴蝶。
阿瓦莉塔怔怔望着,眼前交错闪过许多东西。
遥远的歌声,兜帽下璀璨的眼睛。
草原,天空,火堆旁姿态舒展的舞蹈,克鲁琴震颤的琴弦,名叫美人的棕黄小马。
歌者靠着他的小马,拨弄琴弦,笑着问她:“小姐,十个银币,买一首诗,或一个故事,好不好?”
她其实对人类的货币没什么兴趣,也不在乎他狮子大开口,哪怕十个金币对她而言也只是随手的事。但她突然想逗逗他,于是故意说:“不好哦,太贵了呢。”
歌者就把自己的兜帽拉下来,火光下,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红。
他问:“那小姐,十个银币,买一个我,好不好?”
那是很遥远的故事了,但阿瓦莉塔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清晰地记得每个瞬间,甚至记得火光是怎么在他眼睛跳跃的。
雪白的小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长长的尾羽和缠绕在翅膀上保护它的白色雾气。
阿瓦莉塔本能地张开双臂,小鸟却没有浪漫地扑进她怀里,而是狠狠撞在她的脑袋上,尖尖的鸟喙在那里戳出一个红点,痛得阿瓦莉塔眼前一花,却又突然噗的笑出声音,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将塔塔捧进掌心,轻柔地叫它的名字。
“塔塔,我的……塔吉尔。”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她的人类啊。
她迎风而歌的小白鸟。
作者有话要说:
傲慢篇完结撒花~~~
纠结好久要不要拆两章发,最后还是决定一口气发个肥的(嘿嘿)
虽然这么说,但傲慢其实还有一截小尾巴在贪婪篇里,关于这个事件最终的后续,同时也是阿瓦莉塔的结局。
此刻阿瓦莉塔已经集齐的所有力量,准备开始召唤神龙(bushi)
接下来就是终章啦,会从一周目开始讲起,永不停歇脚步的旅行者*永远在寻找的游吟诗人,阿瓦莉塔*塔吉尔
ps.终章结束之后会掉落一些乱七八糟的番外,有什么想看的梗可以点起来了~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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