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乌里亚山脚下,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
乌沙镇中到还没什么春天的气息,连花都没开一朵,人群熙熙攘攘,冷风钻过人群的间隙,也显得温暖了些,但还是有些呛嗓子。
塔吉尔放下克鲁琴,从美人身上解下水壶,拉开遮挡着脸的围巾小口喝了点。感觉像含了口冰渣子,冻得他浑身一缩,他只好含着,等那口水稍微暖一些,才一点点往下咽。
但水骗不了饥饿的肠胃,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塔吉尔看着自己脚边空荡荡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美人美人,你说这儿的人怎么都不愿意用银币换一首好听的歌呢?”
他好饿。
美人幽幽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他们前天刚刚到达这座两国交界处的小镇,到时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塔吉尔七拼八凑,只勉强付了旅店的费用,剩下的饭钱是一点没剩。旅店的老板倒也不是太坏,每天给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干面包。
非常难吃且根本不够吃,只能保证他还活着。
塔吉尔算不上个特别娇气的人,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没钱吃饭就努力赚钱,只是乌沙镇大概风俗如此,他在路边席地唱歌时,凑过来听的人其实不少,叫好喝彩的也有,但似乎没有一个认识到,其实可以给他一枚银币,这比口头夸赞要好得多。
他真的很需要。
塔吉尔叹了口气,低头随手扫了两下弦,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歌词写得还是太含蓄了,所以好心的路人们没有理解他迫切的需求。
塔吉尔正明媚地忧伤着,人群里突然挤出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小把银币,大大方方一下子伸到他眼前:“给你!”
塔吉尔一双眼睛瞬间瞪圆了,眨巴两下,看看银币,又看看这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姑娘,咕咚吞咽了一下,以极大的意志力摇头:“小小姐,你还小,不能乱花钱,你爸爸妈妈会说你的。”
“哪儿小,我都八岁了!”小姑娘显然不满意他的说法,又突然明白了什么,又晃晃手里的银币,“不是我要给你的!是桑姐姐……就是……那儿!你看那儿!”
小姑娘伸手指了个方向,塔吉尔就顺着看过去,人群间一抹雪白色一闪而过,塔吉尔看到了她的眼睛,只一瞬间,看不清晰。
她像是在躲他。
塔吉尔一时有些茫然,他应该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心脏无端跳得快了些。
只是这个孩子实在太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拿她的钱,小姑娘见他死活不收,急得跳脚:“你快拿着呀,我还要去跟桑姐姐买糖吃呢,你不拿着我都不好给她交代!”
塔吉尔忍不住笑了下,小声开玩笑,叽叽咕咕像教坏小孩的坏大人:“可是小小姐,万一我拿了你的钱,下一刻就有一群壮汉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说我欺负小孩,我就没处说理了呀。”
小姑娘呆住,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塔吉尔笑眯眯地扫了下弦:“出门在外,安全是自己给的,小小姐要小心坏人哦。”
小姑娘脸都皱起来了,一把银币抓在手里,足足有七八枚,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气得一跺脚,又捧着银币钻进人群,大概是找那位“桑姐姐”告状去了。
塔吉尔被逗得笑起来,只是肚子又长长地叫了声,肠胃绞在一起,从饿变成了疼,他嘶嘶地吸着冷气,扫弦的手都抖了。美人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嘶鸣,一副“让你逞强不拿钱”的表情,但蹄子稍微动了动,让他可以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腹部。
正当塔吉尔准备放弃唱歌挣钱的念头,回旅店去问问老板要不要短工,多给两块面包就行,刚才那个小姑娘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这回手里没捧银币,而是抱了一大袋热腾腾的饵饼,板着脸一下子砸进塔吉尔怀里。
塔吉尔:“?”
他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懵了。
“桑姐姐说。”小姑娘大声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塔吉尔:“……”
“桑姐姐还说。”小姑娘继续大声,嗓门还挺高,清亮亮的,“在食物堆里还能饿死也是王八蛋!”
塔吉尔眨巴眼睛,小声虚弱地问:“那个,我和你这位桑姐姐……有仇吗?”
小姑娘根本不理他:“桑姐姐还还说,自以为大人就把人当小孩子也是……”
“懂懂懂!”塔吉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反正我是王八蛋。”
小姑娘被打断了话,瞪他一眼,又钻进人群,一通操作看得塔吉尔目瞪口呆,他流浪多年,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怪人,但的确第一次遇到这样……明明对方看上去没什么恶意,甚至很善良地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却又让他哭笑不得的境况。
他试图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张望,但她口中的人好像真的在刻意躲着他,他盯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有看见哪个像“桑姐姐”。
除了刚开始那一瞬间,那道一闪而过的雪白影子。
“算了。”塔吉尔也不再纠结,他的性格一向豁达,遇到这样的怪事也只是疑惑,很轻易地接受了,从那袋子饵饼中摸出一个。
饼还是烫的,显然刚刚出锅,塔吉尔小心咬了一口,薄薄的皮破了之后,里面流出又甜又烫的深褐色糖浆,烫得他不得不小口吹气,原本因为胃疼稍显青白的脸色在热气的氤氲下很快红润起来,他用两只手捧着饼,鼓着脸颊吃,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因为啃坚果而十分幸福的小松鼠。
阿瓦莉塔将自己藏在人群中,透过人流间狭窄的缝隙看着塔吉尔,好像也被那种幸福感染,嘴角轻轻翘起来。尼娅挤过人群,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桑姐姐,任务圆满完成!我要比小卓更多的星星糖!”
“真棒。”阿瓦莉塔夸奖。
尼娅就咧开嘴笑起来,又好奇地问:“话说桑姐姐,你认识他吗?那个坏家伙居然嫌我年纪小!”
阿瓦莉塔乐了,轻轻弯了弯嘴唇,眼睛在日光下,深蓝底色中闪着暗金的碎光:“我们尼娅可是都八岁了呢,哪儿小了?”
“对呀!”尼娅哼哼两声,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很快就把话题重心从“桑姐姐认不认识那个唱歌的”转移到了“没错我八岁我好厉害”上面,叽叽喳喳说起自己帮家里做过多少事。她弟弟小卓是个相对腼腆的孩子,姐姐说话时就在一边拍着手捧场。
阿瓦莉塔将两只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要推着他们往小镇的边缘走,准备带他们回牧区,远处的席地而坐,正埋头苦吃的歌者却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饼,抱起克鲁琴,清亮的歌声仿佛从身后追了上来,轻轻巧巧地落在阿瓦莉塔的耳边。
“好心的小姐,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阿瓦莉塔的眼底就这么轻飘飘地红了一下,溢出来的一点水雾很快被乌沙镇的冷风吹干了。
*
从乌沙镇回程到牧区的马车晃晃悠悠,尼娅和小卓因为分糖小声吵闹着,尼娅的气势要强得多,念叨着“小卓一颗我一颗,妹妹一颗我一颗,阿妈一颗我一颗……”一边把糖分得极不公平,小卓手舞足蹈,但又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阿瓦莉塔就听着他们分糖,随手在尼娅那堆理摸了两颗。
一颗浅绿,一颗浅蓝。
她扯了下嘴角,把糖扔进嘴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
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这一切,奥斯蒂亚是掌控时间的魔女,她掠夺了奥斯蒂亚的力量,于是时间倒转回她刚刚诞生的时刻,无论痛苦还是美好的瞬间都消失不见,如今只剩下她还记得过去的故事。
可是她太弱小了,贪婪的魔女一无所有,她必须以掠夺来变得强大,她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尽量不要惹人怀疑地等待,等待某个时机。等到怠惰沉湎于世界的腐烂,她会和傲慢交易得到规则的力量,以时间和规则构筑起囚禁愤怒的陷阱,再燃起愤怒的烈焰,掠夺嫉妒那双全知的眼睛。
先拥有这些力量,再一步步地扩大自己的力量,将无数的世界当做被掠夺的养料,被摘取的果实。
她一直做得很好,大部分事情都如时间重置前一样发展着,一切都在掌控中,但还是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偏差。
比如,尼娅这些孩子不再叫她“小桑姐姐”,牧区的牧人们也不再叫她“小桑小姐”了。
那个称呼孩子似的,亲昵的“小”字消失了,阿瓦莉塔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做着和从前差不多的事情,依旧会笑会闹,像个孩子一样被姐姐宠溺着,天天混在孩子堆里,但这个称呼就是变了,好像她在这些人类眼中,已经在某一刻突然地,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大人。
但好在,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而塔吉尔,是另一个偏差。
她本来应该在今天和他相识,她应该在听到歌声很自然地走过去,应该像初次见面那样笑眯眯地抛起银币,应该坐在他为她铺起的毯子上,跟他一唱一和地胡说八道。
但当见到他的那个瞬间,阿瓦莉塔忽然意识到,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她曾以为,那短暂相处的一年对她而言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故事了,她还记得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情绪早已经淡去,她会很高兴看到一个鲜活的塔吉尔,会高兴他如今自由地在唱歌,在流浪,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认真地过得很好。
但事实上,当听到那句“夏天”的曲调时,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情绪又伸出了刺人的棱角。
她想到爱,她想到死亡。
她会忍不住想亲吻他,会忍不住想笑又想落泪。
塔吉尔会被吓懵,把她当成变态吧。又或者像面对那个想要用十枚银币摸一下他的脸的夫人一样,被吓得落荒而逃,一路狂奔。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却又觉得难过。她幽幽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想,或许她应该让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一个好心的过路人,一个受到帮助的流浪人。
这样才是真正的萍水相逢,她有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塔吉尔也还有那么多未曾去过的远方。
她应该放开他,放开这只飞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周目开始
阿瓦莉塔:对他来说,不要认识我比较好吧。
塔吉尔:小姐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不要担心,小鸟会飞扑向阿瓦莉塔,塔吉尔永远会一见钟情。
ps.从现在开始会甜一大段,最后也是he ,但是中间还有一个比较虐的剧情点,关于“塔吉尔”是怎么变成“塔塔”的。
第242章
一周后,当那群唱接火歌,结果贪嘴吃成了锅锣嗓子的牧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桑烛的毡屋里,满脸为难不知所措,曾经“立大功”的小桑小姐抱着膝盖乖乖坐在一边,没有接嘴,也没有跳起来去找“外援”。
锅锣嗓子们唉声叹气,但最后也没能劝动桑烛松口给他们下猛药,最后只好一个个蔫了吧唧地离开,为即将到来的节日犯愁,阿瓦莉塔用手指一下下抠着身边的绒毯,把毛都抠出来了,一团白绒绒的掉在脚边。
桑烛把医案收好,提醒道:“别抠了,那块都要秃了。”
“哦。”阿瓦莉塔就缩回手,抱着膝盖看着桑烛忙碌的背影。
刚刚回到过去的时候,阿瓦莉塔粘路西乌瑞粘得很厉害,几乎像是要挂在她身上似的,因此喜提小龙“挂件”的外号嘲讽,她到也不太在意,甚至觉得小龙能这么精神实在太好了。
在大家集聚的希卡姆,有太多太好了的事情。
古拉还在傻乎乎地吃蛋糕,太好了。
路西乌瑞还在计划着旅行,好像还对什么抱着期待,太好了。
奥斯蒂亚躺在星河里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她在意的世界生涩如一颗青果,太好了。
伊瑞埃吱哇乱叫,鲜红灿烂,还能嚣张地挑衅每个人,太好了。
伊芙提亚还坐在那里,虽然不太说话,但目光柔软地注视她们,太好了。
她们一起迎接了最后一位妹妹的诞生,苏佩彼安诞生时黏糊糊地蹭过她们每个人的脸,怪异但又亲昵,她将是最后留下的那个,但如今她还和所有人站在一起,太好了。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桑烛回过头问:“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吗?还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桑烛并不算一个太过细腻的人,但她足够耐心温和,让人忍不住想要倾诉。阿瓦莉塔在她的目光下,把涌到喉口的真话咽下去,换了张嬉皮笑脸:“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就不能是在为图恩爷爷他们担心吗?”
桑烛平淡地笑笑:“小骗子。”
阿瓦莉塔故作忧伤,一副被插了心的样子。她潜意识里希望桑烛能更刨根问底一些,但桑烛显然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姐姐从不让人为难,她的温和是真的,但底色永远覆盖着漠然,以至于阿瓦莉塔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姐姐对她的宠溺和纵容固然含着爱,却也意味着俯视和给予。
因为她是弱小的,她是被姐姐保护的。
所以当姐姐决定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抓不住。
就好像当她决定和姐姐离开这里的时候,塔吉尔也不可能真的留下她。
他们都一样啊。
送火节前的那些日子,阿瓦莉塔都没有再去乌沙镇,她像是刻意给自己找事情做一样,每天都拉着尼娅几个小孩跑得很远,雪化后草渐渐长高了,躺在草地上,能看见天空中一群一群正在向北方飞去的候鸟。
塔吉尔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吧。
等他看过乌里亚山那个蝴蝶翩飞的洞xue ,他就又会唱着歌,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吧。
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送火节就悄然而至,阿瓦莉塔总算被勒令不许再往外跑,她只好依旧和一群孩子凑在一起放纸灯,远远看着火龙朝聚落蔓延过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膨胀起来,向上飞起的纸灯遮挡了她的视线,一重一重飘飞的灯火后,层层叠叠往来的人群后,她看到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正被风鼓起来,像葬礼上随风飞舞的五彩布,像洞xue里翩然又落下的蝴蝶。阿瓦莉塔的瞳孔收缩,耳边是孩子们闹腾腾的尖叫声,火升腾起热气,在薄薄的灯壁撞出隆隆的声响。
塔吉尔坐在刚刚被点燃的篝火边上,阿瓦莉塔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美人跟在他身边,地头嚼着地上的草,克鲁琴被他抱在怀里,琴弦震颤,或许她盯得太久了,塔吉尔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就朝她看过来。
阿瓦莉塔又想躲,但尼娅一下子抱住了她,她一个趔趄,最佳的躲闪时机就错过了。
目光对上了。
塔吉尔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很亮很亮地闪烁了一下。
尼娅指着塔吉尔的方向问:“哎,那不是上次那个嫌我年纪小的坏家伙?他怎么在这儿?”
从她们身边经过的牧人就随口答了句:“这是老图恩抓来的壮丁,原本以为今年完蛋了,结果还真被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能唱的。”
“嘁——”尼娅发出长长的嘘声,“图恩爷爷眼光真不好。”
不,他眼光好极了。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但事已至此,干脆又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下,若无其事地要把自己融入狂欢的牧民中。篝火边是摔跤比赛,一群人在跳着加油助威的舞,厚重的衣服被脱掉,一层细细的汗水闪着光,密布在深色的皮肤上。
没等她欣赏多久,花里胡哨的人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直直走过来的那种,没有任何偏差地在她正前方不远处停下,保持着一个不冒犯人的礼貌距离,但确实挡住了她看别人的视线。
阿瓦莉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又顺着橙色的袖口往上移,嘈杂声变得很远,牧人们在欢呼什么,庆祝什么,灯火辉煌,阿瓦莉塔什么都没听清。
塔吉尔的眼睛太亮了,仿佛比篝火还要亮。他看着她,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着,一簇一簇,星星点点,他忽然弯起眼睛,笑起来时带着点孩子气的青涩。
“小姐。”他拨了下琴弦,说,“十个银币,买一首诗,或者一个故事,好不好?”
阿瓦莉塔愣住,微微张着嘴,乍一看是在对这好不要脸的狮子大开口感到震惊,但她的肩膀很快抖动起来,阿瓦莉塔弯下腰,笑声几乎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一下子冲出了喉咙,她笑得连头发稍都跳跃起来,在这个瞬间好像找回了曾经和塔吉尔相处时那些纯粹的,被逗得乐不可支的快乐。
塔吉尔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看她的反应,眼睫毛有些紧张地颤了颤。
“不好哦。”阿瓦莉塔故意说,遥远记忆中,“拉吉”低沉悠远的牧铃声被嘈杂的欢呼和歌声淹没,阿瓦莉塔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假装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塔吉尔,“太贵了呢。”
塔吉尔似乎在兜帽下瘪了瘪嘴,他又拉下兜帽和围巾,火光下,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红,显出一种干净的,腼腆的羞涩和稚拙的期待。
“那小姐,十个银币,买一个我,好不好?”
他说着,又双手合十,指尖相对着碰了碰,笑吟吟地说,“嗯……桑姐姐?”
他认出来了,毕竟尼娅就在她身边。
血液在身体里隆隆流过,她有十个银币吗?她当然有。她可以轻易地接上这句玩笑,他们第一次真正相遇的时候,不就是这样,明明素不相识,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许多傻乎乎的玩笑话吗?
阿瓦莉塔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想嘲笑自己,有什么好躲的呢?
你看,他不是还是向你飞过来了吗?
阿瓦莉塔蜷起手指,她没带钱,但是她可以轻易地得到人类的货币,她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轻轻闪动了一下。
但没等她接话,老图恩集聚穿透力的锅锣嗓轰隆而至:“塔——吉——尔!跟上!送火队要走了!你还在那儿发呆!”
塔吉尔被吓得一个激灵,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眨了下,被卡车一样轰隆隆冲过来的老图恩狠狠钳住,老图恩见到她,脸上的神情倒是软化了点,硬生生变成一个有点凶的笑容:“桑小姐啊,玩开心点,哦还有,那边的烤羊腿记得拿一只,正嫩呢。”
阿瓦莉塔:“好好好,记得的,那图恩爷爷把他借我玩玩吧,我肯定开心。”
塔吉尔被老图恩抓着,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被老图恩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你别跟着添乱,赶紧跟上!”
塔吉尔被打得脖子一缩,小鸡蔫了,美人嘶鸣,阿瓦莉塔又想笑起来。
她的心里一直埋着些什么,从她再次诞生,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路西乌瑞怀中开始,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轻盈。她忘不掉那块小小的碑,忘不掉洞xue的溪流中闪闪发光的银币,也忘不掉姐姐和古拉的那个拥抱,忘不掉古拉凄厉的尖叫和小龙燃起的愤怒的火。而如今,这些沉重的东西飞鸟一般,拍打着翅膀从她身上短暂地飞走了。
阿瓦莉塔对着被老图恩拖着,一步三回头的塔吉尔挥了挥手,夸张地做着口型。
“快去吧。”
塔吉尔蔫蔫的眼睛透出一点幽怨的委屈。
送火的队伍离开聚落,又弹又唱地朝下一个聚落走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在一个聚落附近停下,让大伙暂且休息。
塔吉尔唱了一晚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好在队伍里似乎跟了个医生,刚刚过来给他分了块润喉的药,味道都不像药,甜丝丝的。塔吉尔喜欢甜的,虽然甜味在他的记忆中其实并不是什么美妙的味道,但他依旧喜欢,他含着那块药,抓着些干草喂给美人,就听见不远处,有人似乎在和那位医生说话,很尊敬地叫了声“桑医生”。
桑……
这个姓氏差点让他呛着,塔吉尔扒拉着美人,尽量用美人挡住自己的身体,只探出个脑袋打量。
姓桑的医生背对着他,姿态优雅纤细,声音温和宽容,有一种近乎端庄的沉静,和那位小姐并不太像,但却又隐隐有一种相似的气质。
塔吉尔正思索着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来描述这种相似,美人突然嘶叫了一声,塔吉尔怕被人发现,赶紧去捂它的嘴。
一个轻巧的笑声就这么吹在他的耳边,带着点悠哉的调侃:“哎,你在偷看我姐姐啊。”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十枚银币买个我,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阿瓦莉塔:doki
塔吉尔,越主动越幸运,怪不得你能谈上恋爱。
ps.塔塔确实就是塔吉尔,同一个灵魂不同的身体,但塔塔也的确只有鸟的智商(可能稍微高一丢丢),而且塔塔完全被阿瓦莉塔宠出来的,塔吉尔本人其实是个挺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很多事情阿瓦莉塔不说他也能感受到,毕竟他曾经被关了十几年,又流浪了好几年,也算是见过世面,他要是真直肠子没情商根本活不了这么久。
所以塔塔行为请勿上升塔吉尔,他要脸的hhh
虽然以后阿瓦莉塔肯定会用塔塔时期的各种事情逗他[菜狗][菜狗][菜狗]
第243章
塔吉尔吓得一激灵,就要转身,但一只凉飕飕的手按在了他的脖子上,暗示性地往下压了压:“别动。”
那只手并没有用上什么力气,塔吉尔半蹲着,一边膝盖发软地磕在地上,伸手压住地面。
新长出来的草叶痒痒地刺在掌心,塔吉尔蜷缩起手指,指甲刮过湿润的泥土。
靠得有些太近了。
身后的人又说:“把手伸出来。”
塔吉尔小心翼翼地照做了,但不确定该往哪里伸,只掌心向上虚虚摊着,很快,一叠沉甸甸的东西被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女孩纤细的手指将他的手掌摆成抓握的姿势。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好像在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呼吸扫在他耳边,让那里一阵阵地发麻:“十枚银币,要数一数吗?”
“……小姐。”塔吉尔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那位小姐就轻轻笑了下,手指扫过他沾着草叶泥土的手腕,贴在那里,按着脉搏:“我买下你了,那我能对你做什么呢?”
塔吉尔的嘴立刻又闭上了,但没法控制心跳和血流越来越快。
他的耳朵大概红了,因为那位小姐用手指轻轻碰了下,甚至捏着耳尖揉了揉。
“小姐。”他总算再次开口,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那个,小姐,我们要不先买两个银币的,循序渐进一下?”
“……”
“……噗。”
暧昧的氛围被这一声笑打破了,塔吉尔也不知道自己是觉得可惜还是觉得松一口气,后颈压制他的力道撤去,塔吉尔晃了下发麻的身体,把重心放在另一只脚上,回过头开口想要解释。
他的脸突然被一只手捧住,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的嘴唇上蹭了一下。
亲……
塔吉尔脑子里有什么轰的烧没了,一双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得很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阿瓦莉塔深蓝的眼睛弯起来,笑着问:“这样,算两个银币的吗?”
一边说,一边从塔吉尔手里摸走八枚,只剩下两个。塔吉尔护食一样本能地缩了下手,把剩下两枚攥得牢牢的,但灵魂显然已经走很远了,阿瓦莉塔伸手在他眼前晃,又捏了一把他脸颊上的软肉。
阿瓦莉塔太了解他了,塔吉尔是个理论知识丰富的小白,流浪的这些年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大概看过不少,还会唱小黄曲,但落实到自己身上的其实一件都没有。
他这会儿也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面对她时其实紧张得不行。
但看他紧张,阿瓦莉塔反而淡定了。
上一次相识,阿瓦莉塔自己一开始没什么想法,两个人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你来我往地玩闹,一点点了解彼此,最后才在塔吉尔去而复返的那个雪天捅破了那层似有若无,却切实存在的窗户纸,阿瓦莉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会对一个人类的身体产生欲/望。
如今这样的欲/望在重逢的瞬间更盛了,但偏偏,她的重逢是塔吉尔的初遇,他被吓到也理所当然。
她想过不招惹他的。
她可以抱着那段记忆,看着塔吉尔去度过一段不同的,自由的人生。
阿瓦莉塔少有这么拧巴的时候。
“嘶……”塔吉尔被捏疼了,整个人一抖,总算回过神,刚张开嘴就被阿瓦莉塔捂住,只剩下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嘘,别被我姐姐发现了,我姐姐超级凶,要是被她发现我调戏小男孩,她就要揍我了。”阿瓦莉塔拉着他严严实实地躲在美人身后,美人完全没觉得自家主人正在被强行“调戏”,更没有解救主人的雄心壮志,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斜着眼瞅他们。
不远处,桑烛一边和牧民说话,一边渐渐走远了,此刻天刚刚亮起来,阿瓦莉塔松开手,歪头露出笑容:“刚才想说什么?”
塔吉尔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原本因为熬了个通宵而略带苍白干涩的唇变得湿润了。
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小姐可以再买两个银币的吗?”
“哎?”阿瓦莉塔一愣,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我是来欺负你的诶,你这样,我很难办的。就算不喊破喉咙也好歹眼泪花花地抱紧自己吧?”
塔吉尔眼泪花花地抱紧了自己,小声说了声:“破喉咙。”
阿瓦莉塔乐了,他总是有办法在任何时候把她逗乐。
“那就再买两个银币。”
两个银币塞进塔吉尔的掌心同时,塔吉尔非常上道地闭上了眼睛,眼睫毛紧张地颤动着,嘴唇微抿,泛着点血色,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想象中的吻没有到来,他得到了一个拥抱。
很用力的拥抱,差点把他扑倒在草地上,塔吉尔连忙用手肘撑住身体,慌忙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两只手犹疑地抬起来,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抱回去。
她抱得他有些疼,因为坚硬的膝盖骨抵在小腹上,纤细的手臂紧紧勒着脖子。塔吉尔最终抬起手,虚虚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姐。”他轻声说,在这种时候反倒解释起来,“那天在乌沙镇,小姐帮了我之后,我就在镇子里问了很久,有没有一位姓桑,或者叫做桑的小姐,后来一位老先生告诉我,牧区这边有位姓桑的医生,两姐妹生活在一起,我就试着找过来了。”
他怀里的小姐没说话,但勒紧他的胳膊稍微放松了点。
塔吉尔:“结果正好遇上了图恩先生,他给了我一小笔报酬,让我帮忙。我听说这个队伍会一直经过所有聚落,立刻就同意了。不过图恩先生脾气有些怪,我也不敢直接问他,前两天就一边练习一边到处转,但都没见到小姐,我还有些失落过。”
怀里传出小小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是直接从他的胸膛中传来的:“你是来找我的呀?”
塔吉尔脸颊红了,说:“对呀。”
“为什么?”
“在见到小姐前,我想找到小姐,想谢谢小姐的糖饵饼,想给小姐唱一首歌,告诉你那很甜,我很喜欢。”塔吉尔顿了顿,剩下的半句话咬在舌尖,吐出时带了点潮湿的羞涩,“见到小姐后,我就想小姐能把我买下来。”
怀里的声音还是问:“为什么呢?”
但塔吉尔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指间雪白的发丝上,软得像一团云。
他像是思索了好一会儿,但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真诚又直白地说:“小姐,我从前没有见过你,应该也不存在曾经失忆,所以遗忘了小姐的情况。”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怀里的人却似乎听懂了,一点点从他脖颈边抬起头。
塔吉尔轻声问:“但小姐从前……见过我的,对吗?我做过什么让小姐觉得难过的事情吗?”
一时间,万籁俱寂,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叫塔吉尔的名字,喊他去吃早餐。
但他们都无视了那个声音,美人稍微动了动身体,把他们更严实地遮挡起来。
嘈杂打扰不了,风也吹不冷他们的身体。
有时候,阿瓦莉塔也会惊讶于塔吉尔身上这种动物一般的敏锐,这几乎是一种天赋,但和聪明什么的都没有关系。
如果塔吉尔真的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早早地,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远离她,而不是放任自己沉溺进这段短暂的恋情,用爱锁住了自己的羽翼,在这片美丽却也寂寞的草原上空等了几十年。
阿瓦莉塔终于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为什么不猜我见过的是另一个,你只是因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把你当替身呢?”
塔吉尔一愣,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不是恍然大悟或者恼羞成怒之类的情绪,只是怔愣了下,随即垂下眼睛,有点羞涩似的低声说:“我连这个都告诉小姐了吗?那……那个洞xue ,我也带着小姐一起去看过了吧。”
真的是……敏锐到偶尔让人觉得头疼。
现在也是,曾经“私奔”时也是。
阿瓦莉塔故意板起脸:“你不是说你确定自己没有见过我吗?那又是怎么告诉我故事,带我去洞xue ?”
“我也很想知道啊。”塔吉尔很快说,尾音轻盈,像调子优美的歌,“小姐,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以我的智慧无法想象的事情,有人一睁眼就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人和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居然共享了同一段人生……故事总是千奇百怪的,我看过许多,听过许多,偶尔那样的故事落在我身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笑起来,阿瓦莉塔感受到一丝恍惚,好像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塔吉尔,在风雪夜匆匆赶回来,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又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睛明亮地朝她笑着挥手。
那时的神情仿佛和这一刻重叠起来。
姐姐认为一个人是由记忆构成的,记忆变了,人也会被剥离出什么,于是不再是最本真的样子,因此姐姐很少去触碰和改变他人的记忆,即使那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所以,还没有经历那段和她相爱过的记忆的塔吉尔,还是属于她的塔吉尔吗?
阿瓦莉塔得到了答案。
他是啊。
塔吉尔用明亮的眼睛看她,羞涩却又大胆地小声问道:“小姐,在那个我不知道的故事里,我很喜欢你,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瞒不住,一点都瞒不住……自暴自弃了,再来两银币的!
塔吉尔:诶嘿~
阿瓦莉塔:你不是双生子吗?没准我把你当替身呢?
塔吉尔:哇你居然知道我的秘密,我以前肯定好爱你(虽然我不记得)!
就是说这孩子实在过于健全又敏锐了,阿瓦莉塔其实对他挺没辙的hhh
第244章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再抬起时,表情变得严肃。
她说:“在那个你不知道的故事里,你把我始乱终弃了。”
塔吉尔:“?”
他的笑僵住了,刚要开口说不可能,阿瓦莉塔继续道:“你用一个谎言骗了我几十年,骗到最后骗不下去被我发现,就丢下我跑了,是不是该叫始乱终弃?”
塔吉尔呆呆地张开嘴,几乎想要赌咒发誓——他连身世的秘密,连那个最重要的洞xue都告诉她了,怎么可能还这样骗她?
阿瓦莉塔看着塔吉尔天崩地裂的表情,终于还是没忍住,那副被“始乱终弃”的严肃表情装不下去,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塔吉尔,在那个故事里,你很喜欢我。”
她弯起眼睛说,“你说你对我的眼睛一见钟情,那现在呢?”
那现在呢?
现在——
塔吉尔浅浅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莫名其妙地发酸,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几乎一身纯白的女孩,想象自己是怎样喜欢她的。
这很容易,因为正如她所说,他对她的眼睛一见钟情。迎着火光见到她时,她躲闪开目光,却又抬起头对他遥遥一笑时,好像有什么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忽然填进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跳动,一如曾经他在洞xue中醒来,在漫天飞舞的深蓝蝴蝶中感受到重生。
塔吉尔的脸红了,他是个不太相信命运,但绝对相信自己的人,他相信自己每一刻转瞬的灵光,可他实在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被谁喜欢过,只觉得晕晕乎乎,好像明明做好准备要跑一场马拉松,结果刚迈出脚就一脚越过了终点线,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但他还是回答:“现在……也一样。”
简直像燎原之火,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高热。
她朝他伸出手:“那就当现在是初次见面吧,你好塔吉尔,我是阿瓦莉塔,无姓,就叫阿瓦莉塔。我想和你私奔。”
这是太荒唐又太美好的故事,塔吉尔懵懵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很轻地捏了下,仿佛才确定掌心里的不是一团虚无的雾气,而是真正的人。
他说:“初次见面,阿瓦莉塔,我是塔吉尔,无姓,就叫塔吉尔。我……也想和你私奔。”
他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抿了下嘴唇:“我会努力的。”
阿瓦莉塔就晃了晃他的手:“也不用太努力,你吃软饭也可以哦,我的软饭还是很好吃的。”
塔吉尔捏着手里的四枚银币,对此深以为然。
“对了,小姐不是姓桑吗?”
“……好吧,大名桑落小名阿瓦莉塔,小名只有姐姐知道,现在多个你,你想叫我哪个?”
塔吉尔幸福了,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
送火节结束后的第二周,春日正盛,草叶已经快要长得超过小腿,乍一眼看去一片茫茫的绿色,桑烛早晨醒来,就发现毡屋里居然只剩了她一个人,阿瓦莉塔的床空荡荡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桑烛打开,纸上写着几个字。
【姐姐,我离家出走了! 】
桑烛:“……”
这很值得骄傲吗?
她上下左右确认了两遍,确定这的确是阿瓦莉塔的字迹,笔迹很轻,有连笔,显然她写的时候心情雀跃,迫不及待。
桑烛没打算去找,不动声色地把纸重新叠好,心想阿瓦莉塔无非是在这个地方呆得无聊了,所以跑出去玩罢了。
总归这是个很普通的世界,离腐烂还很遥远,也并没有别的魔女,阿瓦莉塔对她们而言虽然是个过分弱小的孩子,但面对人类还是无须担心的。
只是她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回来,因为纸条上只写了离家出走。
这里是家吗?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桑烛微微一怔,风从狭小的窗户吹进来,拂过她漆黑披散的长发,屋外有人喊她,桑烛走到窗边,就看到听到几个牧民说自家驼羊下崽了,想请桑医生去给新生小羊羔检查一下。
“好,稍等一下。”桑烛放下纸条,好像也轻飘飘地放下了什么别的念头,拎起医药箱走出门。
草原宽广,边缘高耸起碧绿的乌里亚山,层层叠叠的针叶林中,隐蔽的洞xue被藏在厚厚的,松软的落叶下,洞xue中一如往昔,蝴蝶完全不怕人,翩然落在阿瓦莉塔的发丝上。
她抬手往溪流里抛了枚银币,塔吉尔眨眨眼睛,心疼钱,下意识想去捞,硬生生忍住了,转头看着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没看他,静静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水光反射在她的眼角,像是那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
塔吉尔恍然明白了什么,问:“我以前也往这里抛过银币吗?”
“对啊。”阿瓦莉塔又扔了一枚,看得塔吉尔一阵肉痛,“抛了满满一池底,一眼看去全是银光闪闪的。”
塔吉尔震惊,不知道是震惊自己居然这么浪费钱,还是震惊自己居然能挣到这么多钱,直觉阻止了他就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好像如果他问了,她就会难过。
阿瓦莉塔从溪边站起来,慢悠悠地拍了拍裙摆,问:“走吧,我们先去看海。”
这是他们私奔的第一天,这次,他们可以一路慢慢地走。
毕竟她还能在这个世界停留一年的时间。
这次阿瓦莉塔没有再用飞毯赶路,两个人牵着一匹跛脚小马慢悠悠地走着,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经过村落也经过城镇。
他们在这些天迅速熟悉了起来,路上塔吉尔掏了好几只松鼠的家,从树洞里翻出不少松子和橡树子,加了点酥油放在罐子里煮,咕咚咕咚的香气飘出很远。被偷了家的松鼠不知道是不是顺着香气找到了他们,阿瓦莉塔一边嗑松子,一边靠在美人身上观赏塔吉尔和三只松鼠“搏斗”,头发都被扯乱了,脸被松鼠的大尾巴扇得发红,眼睛水汪汪的。
最后得出结论:战斗力不如松鼠。
大概她幸灾乐祸得实在太明显了,塔吉尔略带委屈地朝她看过来,刚开口想说话,又被一只松鼠一尾巴扇在嘴上,吃了一嘴的毛。
阿瓦莉塔:“哈哈哈……”
看笑话归看笑话,阿瓦莉塔也不可能放任塔吉尔“死于松鼠夹击”,嗑完了松子就笑眯眯地去帮忙,松鼠一到她手里瞬间乖了,牙也不龇了尾巴也不甩了,一只只仿佛家养的一样蹲在她的手心,发出谄媚的叫声——动物对危险的直觉比人准得多。
阿瓦莉塔:“喏,你们看,就是这个坏大人偷了你们的存粮。”
塔吉尔嘀咕:“可是明明都进小姐肚子了,我们怎么也该是共犯吧。”
三只松鼠齐齐瞪他,塔吉尔委屈地闭了嘴,但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每个洞都留了一半的!也没有偷光啊。”
阿瓦莉塔乐笑了:“所以它们还该谢谢你咯?”
塔吉尔鼓鼓嘴,嘴硬:“至少小姐要谢谢我。”
他的脸现在乱七八糟,沾着土灰和落叶,被松鼠的爪子刮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痕,阿瓦莉塔凑过去用手指贴上去时,塔吉尔紧张地缩了下脖子,也不反驳了,眼睫毛都在颤——他能明确自己的喜欢,但还是会对这种程度的亲密感到羞涩。
阿瓦莉塔用手指慢慢抚过那几道伤痕,渗血的伤口立刻被抚平了,没有任何疼痛,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塔吉尔感到惊讶,但又莫名觉得理所当然。
她当然应该有这样特别的力量。
“塔吉尔。”阿瓦莉塔问他,“想不想要银币?”
塔吉尔单薄的喉结上下滚动,问:“买一首歌,还是买别的?”
阿瓦莉塔就眯起眼睛笑,说:“看你想要多少。”
塔吉尔犹豫一会儿,小心地比划了一个数字,然后被抓着手腕亲吻了。阿瓦莉塔的唇齿间有松果的清香,三只松鼠跳到美人的背上,用小爪子搓着脸,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种惟妙惟肖的嫌弃,又被美人一个响鼻吓跑了。
一个值五枚银币的长吻,阿瓦莉塔比他熟练得多,他连舌头都不敢动,整个人僵得跟石头一样,差点窒息。
等他终于能够呼吸的时候,他也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光是想想就连皮肤都要烧红了,阿瓦莉塔见他难得这么吞吞吐吐,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你这个表情,会让我觉得我技术很差。”
“不是!”塔吉尔连忙否认,定了定神,还是红着脸开口问了,“小姐……从前经常亲我吗?”
“你猜。”阿瓦莉塔说,“那时候亲你不要钱哎。”
塔吉尔:“……”
他攥着银币,幽幽望着她,又问:“那……小姐,除了亲,别的事……有……吗?”
他小声说完,目光闪躲,安静下来,树林中静谧一瞬,阿瓦莉塔很轻易地顺着他的话想到了一些场景——这太正常了,任谁也不能在喜欢的人吞吞吐吐说起这些的时候清空脑子让自己圣人一样地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甚至不需要费脑子去想象,毕竟……早就实际操作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在床上哭着小声唱歌的时候真的很好看也很好听。
眼睛红通通的,头发会和她的头发缠在一起,他的体型略单薄,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的,捏起来软软乎乎,但偏偏腰又很细,跪姿的时候,后腰一把柔韧的肌肉连接起连绵的线条,手掌压着那里,就能轻易掌控住。
如果翻身过来,又能看到微张着,湿润喘息的嘴唇和殷红的胸膛。
两枚熟透的果实,阿瓦莉塔偶尔突发奇想,还幻想过如果偷点姐姐的能力,是不是能让两枚果实淌出蜜汁。
塔吉尔应该不会太介意吧,他估计会觉得很新奇。
当然,如果她真的要咬住去吮吸的话,他肯定会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她的人类虽然一向心很大,对各种事情也都豁达,好像什么都看得开,但该害羞的时候还是半点都不会含糊。
阿瓦莉塔:“做过哦。”
塔吉尔动了动腿,并起膝盖,双手环着腿抱住,遮掩一些反应。
阿瓦莉塔弯唇笑了:“你太粘人了嘛,但我很喜欢。”
塔吉尔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间。
他有一点点嫉妒了,但一想想嫉妒的对象,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在傍晚时下山找到最近小镇,问路人找到旅店,阿瓦莉塔要了两个房间。他们这些天时常亲亲抱抱贴贴,但如果住旅店,一直是开两间房,塔吉尔原本觉得这样很正常,他喜欢她,想亲近她,但也不希望冒犯她。
但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阿瓦莉塔而言,他们早就已经做过无比亲密的事情,这些天一次次的“两间房”,其实是她在照顾他。
旅店的老板正在跟阿瓦莉塔讨价还价,突然听见一个很清亮的声音,音调不高,但很坚定:“一间。”
阿瓦莉塔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看见塔吉尔把自己刚刚“挣”到的五枚银币放在了桌上,又试探地看向她,目光忽闪忽闪,看得人心软。
阿瓦莉塔就笑了,把银币推向老板:“那就定一间。”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人甚至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只会嫉妒曾经的自己。
但是宝,上周目的你进度可没有这周目的你快,上周目这个时间点你俩还在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当朋友呢hhh
塔吉尔:一间房!
老板:我们这儿的房可只有单人床啊。
阿瓦莉塔感觉像在看一盘正在努力自己炒自己,自己把自己端上来的美味佳肴hhh
第245章
老板瞥了他们一眼,低低“啧”一声,有些不满地说:“三枚银币一晚上,别弄太脏。”
这极富暗示意味的话让塔吉尔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他小心地收起另外两枚银币,确定房间位置之后,就被阿瓦莉塔扣着手腕往楼上走。
楼梯很狭窄,木质的,两个人走上去有吱嘎的声音。
等到进门,房间也很狭窄,只有一张床,虽然够躺两个人,但肯定会碰在一起,会挤到对方。塔吉尔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犹豫地说:“要不我还是去再开一间。”
阿瓦莉塔:“来都来了。”
她在床边老神在在地坐下,单手靠在膝盖上支着脸,笑眯眯地观赏着塔吉尔有些慌乱的神情:“而且你的银币也不够再开一间了啊,得先从我这里挣一点才可以。”
塔吉尔眨了下眼睛,紧张的情绪又添上了一丝无奈,还有点隐藏在深处的,隐隐约约的兴奋和期待。
“小姐。”他叫了声,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思索一会儿后,尝试着把膝盖抵在床沿,让阿瓦莉塔被自己整个人笼罩住。
阿瓦莉塔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塔吉尔抿抿嘴唇,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主动地做这件事,舌尖只颤巍巍地舔了舔她的嘴唇,完全不敢深入。
他稍微退开一些,阿瓦莉塔咂咂嘴,说:“不够哦。”
塔吉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嘤”,可怜巴巴地问:“小姐,贬值得这么快吗?”
但这么问着,塔吉尔却奇异地放松了下来,他感觉到阿瓦莉塔抬起手,从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揉按,最后停在尾椎处,那一小截骨头几乎像是背叛了他一眼,明明只是截骨头,轻轻一压却让他想要发抖。
他的手腕一下子变得有点没力气,小臂弯折,身体压下去一些,从身后看像是主动抱住了她一样。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阿瓦莉塔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传出,“你这个位置,特别的敏感,像个打开眼泪的开关一样。”
塔吉尔确实不知道,但也在这个动作中,非常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住在一间房会发生什么,他当然……是有准备,并且期待的。
“小姐想打开这个开关吗?”他放松自己的身体,眼前居然真的蒙了一点雾气。
阿瓦莉塔轻轻一笑,收回手,又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去洗澡。”
狭窄的房间并没有独立的浴室,他们拿了衣服去公共的浴堂,这个点还太早,浴堂里没有其他人,塔吉尔在氤氲的水汽中自习清洗了自己,回到房间时,阿瓦莉塔还没回来。
他拉上窗帘,思索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脱掉刚穿上的衣服,把自己光溜溜地包在被子里。
太像勾引了。
他红着脸,脑子里循环播放起了几首小黄曲。
停停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又忍不住窸窸窣窣,尝试着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但奇怪的是,自己摸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明显的感觉,只觉得是块骨头。
难道是姿势不对?还是摸的位置不对?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像刚才那样双膝跪在床上,一只手用手肘撑着床面,一只手去捏自己的骨头,被子因此滑落了半截。
阿瓦莉塔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抱着满怀零食的阿瓦莉塔:“……”
正在努力寻找那块骨头的塔吉尔:“……”
他们静止地对视了几秒,阿瓦莉塔哐的用脚关上门,塔吉尔手忙脚乱地想要翻身把自己恢复成用被子卷成一条的状态,但慌乱间,薄薄的被子差点被拧成麻花,遮了上面遮不了下面,最后干脆什么都遮不住了,反倒像是把自己给捆起来了一样。
这种尴尬的境况让塔吉尔头皮发麻。
阿瓦莉塔:“咳,这么迫不及待吗?”
塔吉尔:“……”
他挣扎不动,坚强地开口:“小姐回来得太慢了。”
这话一说,倒真有几分迫不及待的幽怨了。
阿瓦莉塔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估计要把人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孩子弄出心理阴影,以后生活都要不和谐了,只好努力忍着,把那些零食放在桌上,又从里面翻出一罐琉璃瓶装的蜂蜜。
“你喜欢吃甜的嘛。”阿瓦莉塔拿着蜂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被薄被卷得动弹不得的塔吉尔,很轻易地找到了被子的两端。
她抓着被子两端,却没有把他解救出来,而是拧在一起打了个结,手指绕着那个结一晃,结就自己打死了。
塔吉尔:“???”
这下他是真被捆住了,一条腿被压在腰侧,和两只手卷在一起,另一条倒还自由,刚本能地蹬了一下,就被抓住了小腿。
“小姐……”塔吉尔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这个姿势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但阿瓦莉塔只是对他笑了笑,说:“别怕。”
他就真的不怕了。
蜂蜜滴在他的小腹上,顺着薄薄的肌肉往下流到腹股沟,黏糊糊甜腻腻的香气让他头脑发晕,阿瓦莉塔用手指蘸着蜂蜜,轻飘飘地在他皮肤上一下下划着。
“是这块骨头,现在记住了吗?”
脚趾一下子抓紧了床单。
阿瓦莉塔太熟悉这具身体,但塔吉尔却是完完全全第一次经历这些,只觉得自己成了个被揉圆搓扁的面团,没几分钟身上就冒出了一层层的汗,像是肚子里有一团拼命颤动的太阳,从内而外地把他整个人都烧干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飙了出来,身体剧烈痉挛,塔吉尔张大嘴,却没发出声音,嗓子在这一刻罢工了,只流过湿热的气流。
他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在用鼻子,而是在用嘴呼吸,因此湿润的嘴唇半张,悬着一截舌尖,随着胸膛的起伏微微颤着。
阿瓦莉塔吻了吻那截颤抖的舌尖,又把手伸到他嘴边,压着唇往里摸了下,塔吉尔本能地想要阻止,实际上却好像是绕着她的指尖舔舐一样,除了蜂蜜的甜,还有些其他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等意识到那是什么味道,塔吉尔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偏偏阿瓦莉塔还笑着问他:“甜不甜?”
塔吉尔:“……甜。”
乖得阿瓦莉塔都要心生愧疚了。
毕竟上一个第一次时,他们两个都不熟练,塔吉尔想必疼痛比快/感更多,一直嘶嘶吸着气,眼睛里也有泪花,但和现在这样完全不同,看上去可怜巴巴。
之后等她技术变好,塔吉尔也开始习惯,知道该怎么配合她,塔吉尔的身体柔韧,习惯之后也很能放得开,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他们之间一直非常和谐。
现在一切稍稍错位了,一个老油条的她遇上了一个未经人事的塔吉尔。
结果就是,她觉得她还没开始,她可怜的小人类已经快要坏掉了。
阿瓦莉塔还是很容易心疼他,心想要不先这样吧,也别太欺负人。
循序渐进循序渐进,他估计被吓到了,得抱着好好哄一哄。
这么想着,阿瓦莉塔准备先把他解开,身体后撤了一些,但或许就是这个动作让塔吉尔误会了,塔吉尔抽抽噎噎的,用那唯一一条自由的腿勾住了阿瓦莉塔的膝盖弯。
“小……小姐……”他哽咽着,声音潮湿,“别走……”
阿瓦莉塔沉默一瞬,俯身抱住他,那些蜂蜜就也沾染到了她的身上。
她说:“这次不走啦,塔吉尔。”
这又是一个谎言。
旅店的墙很薄,有时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的人在说话,塔吉尔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努力咬着下唇,只从鼻腔中溢出带着哭腔的哼声。阿瓦莉塔把他的下唇救出来,轻轻地哄他,说没人会听见的,只有她会听见。
“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她一边吻过他的脊背,一边用手指撬开他的牙关,于是声音再也压制不住,哭得近乎甜腻。
看来今晚,是唱不了歌了。
阿瓦莉塔有些可惜地想。
塔吉尔断断续续地睡了三四个小时,醒来时眼睛全肿了,像顶着两颗蜜桃,他眩晕了十多分钟才终于稍微清醒了些,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你以前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听上去好委屈啊。
阿瓦莉塔趴在他旁边,两手捧着脸,脚一晃一晃:“不喜欢啊?”
塔吉尔嗫嚅地说了句“喜欢”。
这是真话,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疯狂的东西,脑子里噼里啪啊闪着灵光,各种调子搅和在一起,整个人都被抛上云端。
只是他觉得自己的表现太糟糕了,和阿瓦莉塔的游刃有余对比过于明显,此刻有些挫败。
阿瓦莉塔轻易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了,笑得肩膀发抖。塔吉尔这会儿才慢慢感受到身体那种难以形容的酸痛,烫且热,尾椎那截骨头麻得好像下半身会就此瘫痪。
他艰难地侧过头,声音轻而幽怨:“小姐,你把我弄坏了。”
阿瓦莉塔用凉飕飕的手贴着他红肿的眼睛,塔吉尔因为舒适眯起眼,猫一样发出声低低的呼噜。
“那我再把你修好?”
“修不好了。”他喃喃说,手覆盖在自己酸痛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飘,有些昏昏欲睡,“这里,已经记住小姐了……”
阿瓦莉塔被这句话激得身体一麻,一翻身压在了塔吉尔身上。
塔吉尔原本差点又要睡着,被压得挤出一个软乎乎的气音,勉强睁开眼,就看见过阿瓦莉塔一双眼睛发亮地盯着他。
阿瓦莉塔:“那我们再加深一下记忆。”
塔吉尔:“?”
他试图求饶:“小姐,我还困……”
“没事,你睡你的,我加深我的。”阿瓦莉塔用膝盖抵住,感觉这具身体猛的一颤,“需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
塔吉尔:“……”
他没脾气了,他一向没什么脾气。
*
一周后,他们到达了曾经去过的那片海,初夏时节,渔船来来往往,海边的沙滩上满是来赶海捡螃蟹的渔民。
又咸又湿的海风吹得美人打了个喷嚏,低头在沙堆里拱了拱,被一只藏在底下的螃蟹夹住了鼻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塔吉尔赶紧救它,一边救一边笑,美人羞愤地瞪他,转头一切一拐地走到阿瓦莉塔身后,不想理自家主人了。
那只螃蟹最后被塔吉尔烤了,他们分着吃,味道很鲜美。
远处天空和大海连接在一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油画,他们这么渺小地被点缀在这幅画中,阿瓦莉塔看着塔吉尔哼着歌跑来跑去的身影,他的内心稳定且坚韧,但表现出来时偶尔会像个孩子,让人不小心忽略,他其实已经一个人度过了很漫长的岁月。
他们在附近各个渔村和市集逛了逛,塔吉尔这些日子用“体力劳动”从阿瓦莉塔身上挣了不少银币,已经不再吃软饭,升级为可以大手大脚给阿瓦莉塔买东西了,虽然这听上去更像“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们买了贝壳的风铃,各种小螺编成的发绳啊帽子啊,还有鱼糕之类的点心,美人负重不断加一加一加一,发出哀怨的嘶鸣。
最后他们发现一个小摊,也不知道卖什么,美人在塔吉尔凑过去的时候咬住了他的衣领扯回来。
可惜它只有一张嘴,只能扯住一个人。
阿瓦莉塔已经饶过他们,走到小摊边低头和那个摊主说起话,一会儿后她回来,安抚地摸了摸美人的头,告诉塔吉尔那是个刺青师傅。刺青在阿坎拉这些地方是罪犯的象征,但在这里不过是每个人都会弄上几个的普通习俗。
塔吉尔一愣,随即目光亮了下,阿瓦莉塔问:“想试试?”
塔吉尔就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脸,低声说:“想……小姐在我身上留下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我现在可是熟练工(骄傲)
第246章
“想……小姐在我身上留下点什么。”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阿瓦莉塔捏着塔吉尔的手指,用手指抚摸着指间的琴茧。他的身上有许多痕迹,如果现在拨开他衣领,还能看见一串蜿蜒而下的红痕,只是和这些岁月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相比,她留下的总是会在几天后就慢慢淡去。
她在的时候,会覆盖上新的。
她离开的时候,其实她希望他能忘掉她,继续往前走。
“这个不能后悔的呀,这个世界可没有洗掉刺青的技术,那你就真的成属于我的东西了。”阿瓦莉塔笑着说,“而且会很疼的。”
塔吉尔听前半句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听到很疼倒是缩了下手指,能看出来他是真怕疼。
不过那点害怕还是抵挡不过别的期望,他快速眨着眼睛,小声嘀咕:“我不怕。”
阿瓦莉塔又想揉他的脸,但最后还是揉狗一样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还是算了,不太干净,容易得传染病的。”这个世界没什么一次性用具和消毒灭菌的认知,小摊的针不知道扎过多少人,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而且,让别人给他刺个东西,也算不上是她给他留下的痕迹啊。
塔吉尔垮下肩膀,但也没反驳,看上去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这件事也就被搁置下来。
等他们随着一条渔船出海又回来,看过了跃出水面的鲸鱼和夜晚下海面上闪着光的鱿鱼群,也在颠簸的船上做过了颠簸的事情,他们开始计划下一站的旅程。
准备离开时,塔吉尔有些鬼鬼祟祟,阿瓦莉塔就知道他还没死心,于是在把他折腾得起不来床后,阿瓦莉塔搬出了一整套全新的刺青工具。
塔吉尔眨眨眼睛,水汽迷蒙又茫茫然地望着她,反应有些迟钝,阿瓦莉塔就亲亲他的嘴角,说:“桑师傅要扎你咯。”
一边说,一边拿起没蘸颜料的针,在他的手背上扎了一下。
塔吉尔痛得一缩手,眼睛里的水汽差点凝起来,但却显得熠熠闪光。
阿瓦莉塔问:“疼?”
塔吉尔眼泪花花地嘴硬:“不疼。”
阿瓦莉塔拉长调子:“这么勇敢啊。”
塔吉尔听着她调侃的语调,脸上噎出一点红。阿瓦莉塔也不逗他了,熟练地调着颜料——她这些天趁着塔吉尔脱力睡着的时候去找那个刺青师傅学了好几个晚上,这会儿对自己信心十足。
“想刺在哪里?”阿瓦莉塔问,“最好不要太显眼吧,毕竟有些地方把这个当惩罚,露出来容易有危险。”
塔吉尔点头——就算没有这一层,他也不想露出来给别人看。
“小姐决定就可以。”
阿瓦莉塔微妙地笑了下:“你的身体,我来决定吗?我可能会给你刺在屁股上,刺一行阿瓦莉塔的屁股。”
她夸张地叹气:“以后你就再也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屁股了。”
塔吉尔吸了口气,目光游移地翻了个身,把脸整个埋进枕头,像是羞耻到了极点,但麻木的腿却蹬了蹬,把红肿的臀部露出来。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是小姐的,本来也不会给别人看。”
阿瓦莉塔想象那个画面,乐不可支,用手指轻飘飘地揉捏滑动,感觉到那两瓣肉紧张得像石头一样绷紧。
她在上面清脆地拍了一下,塔吉尔的肩膀都晃了起来。
“放松,不然不好上颜色。”
塔吉尔就努力地呼吸,感觉到冰凉的针尖落在自己的皮肤上……
但是是在腰底部的位置,那块让他难以忍受的,脊骨最末端,再往下一点就要深入缝隙的骨头上方,薄薄的皮肤被轻轻划开,他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又赶紧咬住牙。
阿瓦莉塔一点点往皮肤里刺进青黑的颜料,手很稳,细细的线条没有一点抖动:“还是不要了,不然以后我肯定每次都得笑场。”
塔吉尔“唔唔”地应声,身体恐惧疼痛的本能让他想要躲,但阿瓦莉塔按住了他的腰,膝盖压住他的膝窝,他疼得眼泪哗哗往下掉,差点被枕头闷死。
他不知道阿瓦莉塔在他身上刺着什么,只痛苦地感受着绵密的,切割一样的刺痛从尾椎而起,又往左侧的腰蔓延过去,侧腰的皮肤比后腰更加柔软也更加敏感,针划过去时,他“呜”的哭了一声,连说话都哽咽了。
“小姐……小,停一下……不行了……”
但阿瓦莉塔没听他的,针尖绕过侧腰,她把他翻过来,正面朝上,一笔往上轻轻一卷,勾连到肚脐的下方,另一笔往下,划到了大腿和腹部交界的腹股沟。
那里几乎是全身最怕疼的地方,塔吉尔扯过被子咬在嘴里,眼睛在炸开的疼痛中失焦了一瞬,甚至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阿瓦莉塔终于收起针,低头在他的腰侧舔了一下,舔去溢出的血珠,塔吉尔腰一颤,彻底塌下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吸吸鼻子,小声问:“已经结束了吗?”
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看,但眼睛水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一动眼泪珠子就往下滚。
“结束啦结束啦,小可怜。”阿瓦莉塔安抚地揉着他的脸,又给他擦眼泪,“哎,我该怎么安慰你啊?痛痛飞飞?”
塔吉尔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总算看到自己小腹处,从腰侧蔓延过来的图案。
像是羽毛,长长的,柔软卷曲的羽毛。
阿瓦莉塔拿来镜子从侧面照,他于是看清了图案的全貌。
那是一只振翅飞翔的鸟,不算很写实,笔触简单抽象,只勾了线,但有一种飘逸的感觉,头部在尾椎的位置,身体不大,但尾羽长长地蔓延过侧腰。
“这是……格安?”
草原上很常见的,不可驯养,名为“天空”的小白鸟。
“对啊,我的小鸟。”阿瓦莉塔靠在他身上,手指抚摸着刺青边缘肿起的皮肤,“原本想画写实风格的,但那样的话,你真的就要把自己哭干了。说好的不怕疼呢?”
刺青的位置还残留着隐隐的疼痛,但不像针刺下去时那么尖锐且难以忍受了。塔吉尔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起来,想想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张脸红了个透,再加上满脸斑驳的泪痕,还以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凌虐”。
阿瓦莉塔又往刺青上轻轻吹了口气,哄了句“痛痛飞飞”。
“等结痂之后就不会疼了,但这几天要小心,不要碰水,不然会容易感染。哦,感染就是……”
阿瓦莉塔解释了些基本原理,塔吉尔乖乖地点头,他缓过一口气,又忍不住对着那个图案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喜欢,明明哭成一副凄凄惨惨的小花脸,这会儿却又笑起来。
看起来傻乎乎的。
大概就是因为这种堪称“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乐观,才能让他在被囚禁十数年后,依旧独自把自己养成这个讨人喜欢的样子吧。
他们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等到刺青已经彻底不再渗血,阿瓦莉塔轻轻抬起眼看他,拉开衣服的腰带,笑道:“礼尚往来,塔吉尔,你想在我身上留下什么吗?”
塔吉尔一愣,阿瓦莉塔白色的裙子滑下来,白发铺展在肩头,她把刺青用的针和颜料递到塔吉尔手中,促狭地眨眨眼睛:“比如在我手上刺一个塔吉尔的手指。”
塔吉尔脸上刚褪下去的红又浮上来了。
阿瓦莉塔捏着他的手指教他怎么用这些工具,怎么将颜色刺进皮肤里,一会儿后,塔吉尔大概觉得自己学会了,小声问:“小姐可以转过去吗?”
阿瓦莉塔就转过身,感觉到他轻轻撩起她的头发顺到前面,又用针蘸了颜料,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但并没有刺进皮肤,只是像画笔一样浅浅勾在皮肤表面,阿瓦莉塔开口:“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褪色了。肩膀那里本来就不会太疼,没关系的。”
“嗯。”塔吉尔应声,但依旧只是在表面勾画着。
痒痒的。
阿瓦莉塔勾着自己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塔吉尔放下针,用两面镜子照着图案给她看。
是一只简笔的蝴蝶,只认真勾勒了深蓝的翅膀。
阿瓦莉塔看了会儿,面对塔吉尔期待的眼睛,冷不丁问:“塔吉尔,你说鸟吃蝴蝶吗?”
塔吉尔:“!”
阿瓦莉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想吃掉我啊。”
“不是,小姐。”塔吉尔其实看出她在调侃自己,但还是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阿瓦莉塔就笑眯眯地看着他:“嗯?”
塔吉尔小心地吹干她肩膀上的颜料,说话时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从各种玩笑中悄悄吐出了一颗真心。
“小姐。”他说,又换了个称呼,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的心脏像是被那根蘸着颜料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深蓝的颜色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跳动的鲜红中,醒目又了然。
“你是我的又一次新生,我很爱你。”
那晚他们趴在旅店的窗边,海面的天空和草原的天空相似,空旷又宽广,看不到尽头一般,璀璨的星星汇集成环带,让阿瓦莉塔回忆起他们告别的那个夜晚,飞毯从海边回到草原,仰头就看见群星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们仰躺在毯子上,在最后的时刻随意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们总是能有很多话说,因为各自都有着自己漫长的旅途。
腰上的刺青虽然止住了血,但还红肿着,不能碰,所以最后塔吉尔跪坐在她的身上,紧紧抱着她的肩膀,一边细细地喘气,轻轻吻过那只蝴蝶。
这只蝴蝶是无法在她身上停留太久的,十天?二十天?颜料在体表会渐渐褪去颜色,但刺在他皮肤下的飞鸟会一直伴随到他死亡的那天。
塔吉尔觉得这样很好。
等到刺青的痂终于全部脱落,写意的飞鸟栩栩如生地掠过他的腰迹时,他们也从海边离开,出发开始往北边走,路上经过了科威林,阿瓦莉塔想起来他以前差点被食人族吃掉,最后还被活埋的事情,信誓旦旦说要给他报仇,塔吉尔亮着眼睛欣然同意。
于是两人一马闯进雨林,一人挖坑一人埋,塔吉尔的坑挖得很浅,土也盖得松软,不至于窒息,等这些被阿瓦莉塔弄昏迷的人一醒来就能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刨出来。
阿瓦莉塔就一边唉声叹气说他心软,一边往被填得松松的土上蹦蹦跳跳地踩了几脚。
从最南的海域到极北的冰原,时间这样在宁静的日子和歌中静静淌过,阿瓦莉塔肩上的蝴蝶补了几次颜色,终于还是慢慢褪去。
很快,入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一下前文突然发现
身世最幸福,父母恩爱家庭和睦的小谢老师恋爱谈得好像是最惨的hhh
是个男主身世都比他惨,但是个男主恋爱都没他谈得这么惨。
感觉守恒了,不错不错。
第247章
塔吉尔说,他曾经讨厌冬天。
“因为冬天很冷啊,高塔里,冬天的被子总是不够厚,炭火也很少,取暖全靠自己,就这样抖抖抖,抖抖抖,半夜冻醒想哭,但眼泪流下来会在脸上结冰。”塔吉尔缩起来,努力模拟抖动,“好冷好冷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正和阿瓦莉塔坐在冰湖边看极光,他们裹得厚厚的,像两只小熊,一只小白熊一只小花熊,各自捧着一杯热汤,身前是噼啪作响的火堆,咕嘟咕嘟炖着肉干。
塔吉尔偶尔会说起过去的事,没什么目的,只是提到了就聊起来。他现在非常温暖,也早早吞咽消化了被囚禁的痛苦和其他的不甘,说起这些时神情轻盈。
阿瓦莉塔用手指戳他被热汤熏得温暖的脸颊:“好可怜啊。”
“后来离开高塔之后,冬天也很难熬,所以总是要趁着天还没那么冷,早些往南去稍微温暖些的地方。下雪是很可怕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可以御寒的衣服,找住所也很难,食物会变的很贵,我以前有一个师傅就冻死在雪地里了。”塔吉尔小口吹着,呼呼地喝了口热汤,“后来我总是躲着有雪的地方,但其实我一直觉得,下雪好漂亮的。”
远处是百尺千尺的雪原,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镜面一样倒影着天空辉煌的光亮。
塔吉尔望着眼前的景色,那片蓝绿的,仿佛群星正在坠落一般的极光似乎也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亮起冰凉又柔和的光,阿瓦莉塔侧过头,在他望着雪原和极光时静静看他的脸。
鼻尖有些红,嘴唇也被热汤烫红了,此刻湿润润地微张着。
她想,你比雪,比别的一切都更漂亮。
“小姐。”塔吉尔忽然开口,温柔地看向她,一脸幸福,“我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阿瓦莉塔煞风景地说:“因为你现在穿得比熊还厚实,知道这身衣服花了多少银币吗?”
塔吉尔就眨眨眼睛,阿瓦莉塔戳戳他的嘴唇:“你得把嘴亲秃噜了才够。”
塔吉尔就张嘴含住,在指尖舔了一下,含糊地小声说:“小姐不能给我一个爱情价吗?亲一下十倍银币什么的……呜。”
他被掐住脸,阿瓦莉塔笑着前后晃他,说:“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两只小熊贴得更紧了,小花熊被小白熊压在雪地里,在呼吸间隙溢出清亮的笑声,美人也裹在厚厚的软毯里,翻着白眼,已经不想看见他们了。
雪原静谧,像曾经那场覆盖了整个草原的大雪,小小的毡屋成为了他们的孤岛,只有他们两个人,阿瓦莉塔有一种沉溺的错觉,好像她能够一直待在这里。
但是梦是要醒的,她有必须去做,也只能独自去做的事情。
她没有向塔吉尔隐瞒,她和他说他们的曾经,说他的死亡,也说遥远寂静的希卡姆,说自己是如何诞生。
希卡姆,诞育了魔女也诞育了世界的希卡姆,任何一个文明本该信仰的真正的母亲。只是母亲沉默着,未曾对任何一个人说出任何一句话,也未曾向任何一个孩子道出任何一句爱语。
世界在遗忘她,文明又为自己构建出新的神明,直到腐烂降临,傲慢的人类依旧不会明白他们身上的罪行究竟是什么。
阿瓦莉塔突然问:“塔吉尔,你记得图恩爷爷吗?”
塔吉尔点头,他很感谢图恩先生,如果不是他找到自己,相信自己能够胜任那份工作,力排众议让他参与送火节,或许他无法那么轻易地找到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他大概在冬天前,就已经过世了。”
塔吉尔愣了一下,浮上点浅浅的悲伤。
“上一次,你和图恩爷爷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在他中风瘫痪之后照顾他,最后也参加了他的后事。”阿瓦莉塔说,“你看,我知道得多清楚,但我什么都没做。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我和姐姐还挺像的。”
她摸摸他的脸,轻轻说道:“生命啊,多闪闪发亮的,美好的东西。”
所以,明明有着永恒生命的姐姐,为什么会让自己走向末路呢?
阿瓦莉塔不是完全不明白,只是很难过,所以想改变什么。
但要改变什么,就注定必须放弃什么。
等这个冬天过去,很快,路西乌瑞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要在那之前回到姐姐身边,和她一起走。
“但我会抽空回来找你。”阿瓦莉塔笑着说,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上一次我们几乎一直待在草原,所有的回忆也全在那里,但这次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塔吉尔,我想你自由一些。”
“你可以把我们曾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也可以去更远的,还未曾踏足过的那些地方,去发生新的故事,去唱新的歌。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沿着歌声找你,有天可能你一回头,就看见我站在你身后边。”
她把手伸进塔吉尔的衣服,凉得他一个哆嗦,又放松身体,让她能够柔软地抚摸那只腰迹的飞鸟。
他轻声开口:“好。”
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塔吉尔凝望着她:“小姐,我会唱你们的故事,母神的故事,一直到那样的歌遍及整片大陆,无论小姐从哪里开始寻找,都能轻易循着歌声找到我。”
阿瓦莉塔没有再说话,她将他翻过来,低头吻在侧腰的鸟羽上。
后来,大概是春天吧,日光很好,晒得雪全都化了,那天塔吉尔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床上连温度都已经消失了。
他慢慢从旅店的床上坐起来,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银白的发上,略显单薄的身体印着些浅浅的痕迹,湿润的眼角还透着红。
仿佛做了一个春/梦,但他抚摸到腰间的刺青,就知道那不是个梦境。
塔吉尔缓缓吐出一口气,窗外掠过不知名的飞鸟,鸟鸣粗哑,嘎嘎的,塔吉尔又擦了擦眼角,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旋律,柔和悠扬,一点浅浅的期待,一点静静的告别。
他想,自己大概很快就能写完这首歌。
*
塔吉尔在中午退掉了旅店的房间,去馬廄里找美人,美人窝在最远的的一间格槽里,正在站着睡觉,但看上去不太安稳。
它很快发现了自家主人,睁开眼睛,含幽带怨地看着他,尾巴甩了两下,塔吉尔把包袱套在美人身上,牵着美人往外走,发现它走得更慢了,不太想动弹的样子,还以为是身体出了问题,连忙上手检查。
美人嘶鸣一声,侧过身把包袱往他身上蹭,又用力甩了甩尾巴,塔吉尔这才发现,它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挂了沉甸甸的布袋子,打开一看,满满都是银币,甚至还有几块金子。
感觉都够让他挥霍的了。
塔吉尔愣愣地看了几秒,眼睛一弯,一直没往下掉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又被美人热烘烘地舔去了。
“美人啊美人。”塔吉尔抱着美人的脖子,“小姐可真是个坏家伙。”
美人很有灵性地瞪着他,一副“你还想怎样”的表情。
她可是不仅留了这么多钱,还给它准备了一大袋子精饲料,比单跟着这个主人时伙食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塔吉尔:“小姐明明知道,我更想她给我留一封信,或者说几句话,那比多少钱都重要。”
美人继续瞪他,张嘴咬住钱袋,比护食还护着。
塔吉尔幽幽叹气:“哎,你是单身马,你不懂,就只能掉钱眼里了。”
美人:……
它翻了白眼,鼻子呼呼喷气,彻底不想理他了。
塔吉尔笑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神色却并不凄凉难过,衬得眼泪也像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
“我们走吧,美人。”
像她期待的那样,要去更远的地方,唱她,唱她们的故事,然后慢慢等着有一天蓦然回首,所爱的人就站在身后。
塔吉尔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准备,他知道曾经的自己在那片草原上等待了一生,最后也没有等到,他其实想替那个自己向小姐说一声抱歉。
他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会放弃继续流浪,一定不会是小姐的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做下那个决定的时候,也一定有了就这样独自度过一生的准备。
所以他并不痛苦,他的那一生都必然充斥着鲜花一样的期待,就像他现在这样,一颗心都是轻盈而臌胀的。
只是没想到最后,却让小姐为此难过了。
“美人啊美人,我们都要努力活得久一点啊,等小姐回来的时候,就又有了好多新的故事和新的歌。”塔吉尔摸着美人被阿瓦莉塔编成小编的鬃毛,轻声说道。
一年,两年,十年,或者一生,他都会怀抱这样的期待,迎接每一天的日出。
但塔吉尔没想到,第一次重逢居然那么快。
他们在暮春分别,重逢时,连这一年的夏天都还没有过去。
那时他混进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跟他们一起穿过沙漠,商队在绿洲附近修整,他给渴得要命的美人喂饱了水,坐在沙地上弹起琴,随便哼着点歌。商队里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听到歌声就凑过来围在他身边。
沙漠的天空因为扬沙而显得昏沉,视线并不清晰,每个人又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一条缝,连男女都不好分辨,因此塔吉尔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那个混迹在孩子堆里的人影,反倒是美人抽抽鼻子,抬起头,有些奇怪地四下望了一眼,又重新趴下。
直到大人们搭好帐篷叫自家孩子回去吃点东西休息,塔吉尔才发现身边还留着个人,正低头揪着地上可怜巴巴的几根干草,在层层叠叠的衣服下没法确认年纪,但能看出肩膀耷拉着,看上去有些落寞的样子。
塔吉尔放轻声音问:“你是哪一家的?怎么不回去?跟家里人闹别扭了吗?”
那人就松开手,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回不去了,我又离家出走啦。”
听到声音的瞬间,塔吉尔整个人轰然一震,瞳孔一下子缩紧,宝石似的眼睛闪着光,越过黄沙望进那双星河般的眼里,嘴张了张,却一下没能说出话来,只能愣愣地任由那个人影“嘤”的一声滚进他怀里,仰头笑道:“小哥哥要不要收留这个又渴又饿的可怜人呢?可以暖床叠被子,甚至做羞羞的事情哦。”
要!
要要要! ! !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路西乌瑞低头看着阿瓦莉塔留下的字条:……
【姐姐,我又离家出走了!一周就回来! 】
路西乌瑞:叛逆期了吧。
也是谈上了这个异地恋[猫头][猫头][猫头]
第248章
塔吉尔原本准备和商队的一些佣人们在大帐篷里挤几个晚上省钱,这会儿却立刻去找到商队的主人,向她买了最好的小帐篷,哼哧哼哧扛到边缘就开始装,但他的手做些灵巧的事倒是熟练,这种粗重活却完全不擅长,最后搭得七歪八扭,把正好转过来的商队主人看乐了,招手叫来几个人帮忙。
等帐篷立起来,天已经黑了,阿瓦莉塔不见踪影,塔吉尔拍拍身上的沙,又四下找了好一会儿。
还没等他怀疑刚才见到的阿瓦莉塔是不是个梦,一只手就从帐篷里伸出来,哗啦一下把他扯进去了,吓得塔吉尔小声惊叫,又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美人在帐篷外掀开一只眼睛,呼哧一喷气,闭上了。
帐篷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被人听见,只有一些仿佛感冒似的,不顺畅的呼吸声,等声音渐渐止息后,帐篷外已经是深夜,沙漠中万籁俱寂,塔吉尔鬼鬼祟祟地从帐篷的缝隙中探出脑袋,确定没人,才裹着件没穿好的衣服,姿势有些别扭地打了一盆水回去。
即使是在绿洲,水依然很珍贵。
回去时阿瓦莉塔已经把帐篷里清理干净,连气味都没有留下,塔吉尔进来,用布沾湿水,一点点地擦她的手指。
一只手擦完后,阿瓦莉塔捧起他的脸:“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塔吉尔笑眯眯的,心情好得不行,说出来的话也软,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在想念小姐。”
“每天都在想吗?”
“每一秒都在想!”
阿瓦莉塔故意板起脸:“那你怎么没有一下子就认出我来?我在你旁边坐了好久,哎,真没默契,你要是非常非常想一个人,不是应该有心灵感应吗?我一出现,你还没看到我,心脏就莫名其妙咚的一跳,然后你瞬间捂住胸口开始掉眼泪……”
“……小姐,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
“唔……”阿瓦莉塔没有理会他的转移话题,“总之,我觉得你还不够想我。”
塔吉尔擦干净阿瓦莉塔另一只手,将两只手都拢在掌心:“小姐,我刚刚可是在非常热情地挽留你啊,小姐还没碰我,我就已经先变得湿漉漉了。”
他抬着眼睛,大概真的被思念折磨过了,一双眼睛浸着水:“这还不能证明我很想你吗?”
阿瓦莉塔像是总算满意了一点,看着塔吉尔用剩下的水清洗干净自己,两个人头碰头地躺在狭窄的帐篷里,帐篷的底部并不算很厚实,沙子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热度透过布料传递上来,显得有些闷,将两个人的脸都蒸得微微发红。
塔吉尔说这段日子的旅途,说他新写的歌,阿瓦莉塔就笑着说她听到过了,她就是顺着那些被孩子们唱着用来玩游戏的歌一路找到沙漠来的。
那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像是在世界上拼凑着一个人的痕迹,又顺着对方留给自己的线索,一路走一路找,心里充斥着漫长的期待,这样的期待又在终于见到他的瞬间迸发开,好像挤压着蜂巢,甜美的蜂蜜毫无阻碍地浇在灵魂上。
塔吉尔就笑着说:“那首歌叫《母亲》,调子很适合用来玩捉迷藏对吧。”
希卡姆,希卡姆
你曾诞生我们啊
母亲啊母亲
你正在望着我们吗
你给我们的骨我们的血
你吻我们的心我们的魂
当我闭眼又睁眼
你是否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七六五四三二一
再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将睁开眼
我将看见你
塔吉尔唱起这首歌时,和那些脆生生的童音又不太一样,带着种辽远温柔的感觉。阿瓦莉塔第一次见到那个捂着眼睛唱着歌,等待同伴藏起来的孩子,听清她唱的词曲时,整个人都微微震了一下,随即涌上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情绪。
他真的在唱她们的故事了。
孩子的口念出了已经被遗忘的母亲,那个未曾发出一语的母亲,她们是因为被爱着,所以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有腐烂?为什么就这样注视着她们走向阴差阳错和无可避免的灭亡,却依旧沉默不语?
阿瓦莉塔靠在塔吉尔身上,又和他说起了新的故事。
新的故事叫“魔女”,从第一个,自食欲中诞生的魔女开始,她无知又纯粹,她强大且天真,她碾碎着万物和生命如碾碎蝼蚁,当她终于如愿以偿吃掉自己同脉相连的妹妹时,她为什么在哭呢?
阿瓦莉塔有太多疑问,一个魔女其实不该有这么多质询,偶尔她会恍然想,或许这就是贪婪吧。
塔吉尔听她的故事,卷着她的头发说:“小姐,会不会是因为,其实小姐也好,其他的魔女也好,都比你们所认为的更像一个人,也更加温柔啊。”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夸赞的话。”
塔吉尔露出一副被伤了心的表情,阿瓦莉塔被逗笑了,安慰道:“不过这句话来形容我或许没什么错。”
“因为人类很弱小啊,我也很弱小。在姐姐妹妹眼里,我或许真的和人类很像吧。”
“可是小姐。”塔吉尔弯起眼睛说,“再弱小的人类也会有期待着什么,所以突然变得开心起来的瞬间啊。”
阿瓦莉塔问:“比如?”
塔吉尔:“比如小姐真的回来了,比如,小姐真的听到了我的歌。”
他轻轻抱住阿瓦莉塔,两个人像两只蜷缩在一起的小动物。
“小姐有必须要完成的事,那一定很困难,甚至让人难过,或许途中,会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担心自己太过弱小。那时候就来这里吧,任何时候小姐都可以来这里,然后小姐就会知道自己其实非常强大。”
“因为小姐可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出现,就能让一个人类变得这么开心啊。”
阿瓦莉塔的脸贴在塔吉尔的胸口,听着薄薄的胸肌下,心脏一下下跳动的声音,仿佛他的身体里有一片海,正随着呼吸涌起温柔的潮汐。
“姐姐捡起了一个人类。”阿瓦莉塔轻轻开口,声音稍微沉静下去,贴着心跳,“那个孩子的家乡已经被战火毁灭了,他被姐姐救了起来,但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承载欲/望的,会慢慢坏掉的容器。”
她慢慢地向塔吉尔解释着。
“上一次这件事发生时,他总会让我想到你。姐姐不喜欢知道容器的名字,所以曾经,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看着他一天天死去,从一开始那个很活泼的孩子,一直到最后他躺在床上,话说不清楚了,还在吹牛说笑话……我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但这次,姐姐救下他之后,我问了他的名字。”
“很巧,他叫格安。”
那个世界并没有叫做“格安”的鸟,甚至不同的语言体系下,这只是两个恰好相似的音节,那个世界的“格安”也没有天空的含义。
但阿瓦莉塔说:“我就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嗯。”塔吉尔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他没有试图说什么开解的话,慢悠悠地哼起了温柔的,哄睡的调子。他知道他的小姐不需要旁人的开导,她通透又聪明,什么都能想得明白。
她只是难过,所以他只要拥抱她。
一夜过去,第二天,帐篷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美人从门帘探进一个脑袋,嘴里嚼着干草,往他脸上喷了个带着草叶味的湿漉漉的响鼻。
美人脖子上又挂了个布袋,塔吉尔有点哭笑不得地想,小姐不会又给他留钱了吧?
上次留的还有好多好多呢,他从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富裕过。
但伸手去拿的时候,发现袋子很轻,而且捏着软绒绒的,不像是放着银币。塔吉尔打开布袋,一股带着阳光般清甜的花香味就涌了出来。
里面是一丛丛蓝色和绿色相间的小干花,中间夹着张纸条,塔吉尔取出纸条打开。
【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花哦,送给全世界最好的塔吉尔
另:小心别被美人吃掉了,它看上去特别感兴趣】
塔吉尔噗嗤一笑,转头却发现,美人果然在探着脖子试图把嘴伸进他手里的布袋子里,眼冒绿光,塔吉尔连忙刷的一下拉紧袋子,敲敲美人的头:“美人啊美人,吃人家的定情信物是坏小马。”
美人斜眼:“吁——”
*
夏去秋来,当第一首《魔女》开始传唱开时,塔吉尔又在果香四溢的树林中捡到了再次“离家出走”的“小可怜”。
依旧是一夜美梦,美人脖子上的布袋里装了塔吉尔从未见过的浆果,咬一口,酸得他差点哭出来。
然后他才发现,这次的纸条居然故意被塞在了袋子的最底下,上面写着:【要记得裹上蜂蜜再吃哦】,还配了张坏笑的笑脸。
坏小姐。
阿瓦莉塔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有时隔一两个月,有时稍微久一些,没有什么规律,像一个无法抓住的梦境,亦或是令人始终怀抱期待的奇迹。
就这样过了几年,又是一个秋天,塔吉尔经过一个挺大的农庄,那里正在办丰收的庆典,塔吉尔被热情的农人薅住,农人们七嘴八舌地让他在庆典上表演个节目。庄子里搭起木制的临时舞台,塔吉尔坐在台上唱歌,就看见乌乌挨挨的人群中多了双如星空版璀璨的眼睛,一闪就躲起来不见了。
晚上,农人们摆起酒宴,塔吉尔盛情难却,咕咚咚喝了杯果酒,甜滋滋的味道,喝起来太像饮料了,他一边在人群中寻找,一边忍不住又偷偷添了一杯喝着。
但没想到那酒只是喝着甜,居然还是有一点冲的,两杯下去之后,过了会儿后劲居然上来,塔吉尔牵着美人有些天旋地转地到处晃,最后一头扎进麦田,被熟悉的双臂抱了个满怀。
美人瞥他们一眼,用嘴叼起一株麦穗,慢悠悠走开了——它看上了农舍的一只小母马,正要去献殷勤。
阿瓦莉塔摸着塔吉尔红扑扑的脸,忍俊不禁地问:“天,我们塔吉尔这是喝了多少啊?”
塔吉尔醉了酒,稀里糊涂地看着她,突然笑起来,脆脆地叫了声:“小姐!”
“嗯嗯,我在呢。”
“小姐小姐!!”
“在呢在呢!!”
“小姐小姐小姐!!!”
“在呢在呢在呢!!!”
他抱着她不撒手,他一向对她的到来和离开都表现得豁达欣喜,从不请求她的停留,唯独这时候,仿佛终于被酒精勾出了深藏的欲/望。
“小姐,这次多留几天好不好?”
亮晶晶的,又水蒙蒙的眼睛,缠着她的手臂像藤蔓,仿佛恨不得把自己都压进她的胸腔里。
“我好想你。”他抽搭着鼻子说,口齿不清,牙牙学语,“亲一亲我,小姐,我要渴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醉酒版):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初具werwerwer雏形[菜狗][菜狗][菜狗]
第249章
差不多过了中午,塔吉尔才醒过来,头还有些昏沉,晕晕乎乎的,他想翻身坐起来,当发现自己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塔吉尔低低地“哼”了声,嗓子也疼,疼得像有刀子在里面慢悠悠地割,完全发不出正常声音,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送火节的时候,因为实在过度使用,养了好几天才恢复。
他脑子有点断片,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突然得了什么绝症,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想起昨晚在庆典上表演……
然后,好像是见到了……
还喝了酒……
只喝了一点点吧,但果然酒这种东西一点点都不能碰……
——“小姐……小姐,别走……”
——“别碰……别……会死的……”
——“我要死了小姐……别停……”
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噼里啪啦过电一样窜进他的脑子里,夹杂着熟悉的笑声,和磕磕绊绊的歌声。
——“怎么这么粘呀?塔吉尔是糖做的吗?”
——“是……被吃掉了……”
塔吉尔:……
他忍不住把脸埋在手里,羞耻得耳朵全红了,那些不连贯的,细细碎碎的片段里,他简直就是个欲/求不满的艳/鬼,那种小黄曲子里毫无底线只会勾引人,吸人精气的妖精,稍微碰一碰就被哄得什么都说什么都做。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阿瓦莉塔不在,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仿佛只在夜晚的梦境,天一亮就像露水一样消散了。
身体里的酒精大概还没代谢干净,塔吉尔其实没有觉得自己很委屈,但那些酒精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全凝在眼睛里,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不容易见到一次,他怎么能喝醉了呢?
阿瓦莉塔端着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个衣服都没穿,抱着被子哭得抽抽搭搭的塔吉尔,看上去简直像刚被强取豪夺的小可怜,抬头看向她时眼睛都要碎了。
阿瓦莉塔:?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没错吧?她拿的不是强制爱剧本吧?
她关上门,重新开。
塔吉尔已经从床上滚下来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里却全是不可置信的亮光。
“小姐?”他瞪大眼睛叫了声,几乎只有气音,看上去摔疼了,阿瓦莉塔连忙把他挪回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包裹好。
他哭得更凶了,阿瓦莉塔一时间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摆,只好抱着他的脑袋揉:“哎,你这样哭,我还以为你不想看见我呢。”
塔吉尔赶紧摇头,眼泪顺着睫毛甩出去,亮晶晶地溅在阿瓦莉塔的下巴上。他不错眼地盯着,好像一眨眼睛,她就会“啪”的一下消失掉一样。
阿瓦莉塔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塔吉尔这会儿乖得吓人,都不用提醒就张开嘴,忍着嗓子的疼痛咕咚咕咚大口往下咽,干脆到阿瓦莉塔都来不及掏出蜜饯哄,只好看着干干净净的碗底,牙疼似的吸了口气,轻轻他的嘴角:“塔吉尔,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喝酒了。”
塔吉尔用力点头,他刚刚就已经后悔了,身体难受不说,晚上都没能和小姐好好说话。
但转念一想,喝了酒之后,小姐居然留到了第二天早上也没有走哎!
这样一想,他又有点纠结。
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私心,虽然他很能忍,但像现在这样,能在早上看到小姐,还能被这样亲吻。
超开心!
阿瓦莉塔又笑眯眯地说:“但和我一起的话还是可以喝一点的,你喝完酒变得好可爱啊。”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像突然年轻了二十岁。”
那碗药大概是解酒的,一碗下去之后,有些抽痛的肚子变得暖烘烘的,因为酒精而激烈起伏的情绪慢慢回落到正常值,他的智商终于重新占领高地,塔吉尔软绵绵地捉住阿瓦莉塔又开始在他身上作乱的手,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那不是只剩下三岁了?”
塔吉尔这才小声反驳了了一句:“我都二十三了,小姐。”
阿瓦莉塔就咯咯笑起来,手指抚过飞鸟的刺青:“是是是,二十三的宝宝。”
塔吉尔就又不说话了,红着耳朵埋下头。
他这些年一直在长身体,从少年变成青年,身型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么单薄。
那时候他甚至可以轻易感受到肋骨,如今虽然还是偏瘦的体型,但肩膀宽了一些,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而柔软的肌肉,像个大人的样子了。
但他的灵魂好像依旧是初见时的样子,没有被岁月磋磨得粗糙起来,笑起来时目光依旧干净,异色的双瞳像两颗璀璨的,毫无杂质的宝石。
昨晚上胡闹过头了,阿瓦莉塔没再真欺负他,把人弄得气喘吁吁之后就淡定地收手,在塔吉尔幽怨的目光下压着他的舌头检查喉咙,又检查另一边。
全都肿得很厉害,糜红一片,喉咙估计好几天都不能正常发声,另一边也……
哎,她的错。
他喝醉酒不清醒,没轻没重,但她应该清醒点。
塔吉尔慢慢喘匀气,趴在阿瓦莉塔的大腿上,翘着屁股抱着枕头,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笑起来,像偷到了腥的小猫。
阿瓦莉塔在给他上药,见状轻轻拍了一下肉乎乎的地方:“不疼吗?”
“疼。”塔吉尔一边嘶嘶吸气,一边继续傻笑。
“完蛋了。”阿瓦莉塔嘀咕,将化成膏油的药抹开,“真成三岁的小傻子了。”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但却又让人觉得更加难受,塔吉尔难耐地扭动,被拍了一巴掌,立刻不敢动了。
“小姐。”他低低地开口,嗓子全哑了,清亮的百灵成了粗噶的乌鸦,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如果……唔,我昨晚求了你什么,那是我喝醉酒了,胡言乱语,小姐……小姐不用太当真的。”
他知道自己心里是有点贪心的,人总是会得寸进尺,总想要得到更多一点,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时,他做好了永远孤独等待的准备,如今她时不时来看他,他就希望她能来得再频繁些,每次呆得再久些,要是她都满足了,他可能就又想要她永远别走,至少在这里陪他一生了。
他不愿意阿瓦莉塔为他放弃什么,失去什么。他希望她自由,希望这里是她可以停留休憩的,一个不会有任何压力的理想乡,他不要得到她的愧疚。
虽然他很想念她,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阿瓦莉塔垂眸看他:“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塔吉尔有些讷讷地点头,他零零碎碎记得自己缠着她不让她走,又哭又笑地求她多呆些日子。
太恃宠而骄了,不好,会让小姐为难的。
阿瓦莉塔一本正经:“那你记不记得你说你是怎么想着我折腾你自己,还非要展示给我看的?”
塔吉尔:……?
“而且是在麦田里,当场就要脱衣服,我差点没拦住。”她抚摸过他身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在上面涂上药,激起一阵战栗,“来来往往还有人呢,天都还没完全黑呢,光天化日,幕天席地啊。”
塔吉尔真心实意地说:“……我真的再也不喝酒了,小姐。”
阿瓦莉塔就笑了,擦干净手,又安抚地揉了揉他腰上的肌肉:“塔吉尔,我喜欢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把塔吉尔搞蒙了,都没能串联上前后的逻辑,整个人呆呆地趴着,感觉到阿瓦莉塔低下头,亲吻了他的腰侧的飞鸟。
“所以我也是会想你的,也会对你有别的期待,如果我好不容易说出心里真正的念想,你却没有当真,我肯定会很伤心。”
“小姐……”
“塔吉尔,你也可以对我有一些要求,也可以多撒撒娇,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阿瓦莉塔声音放得更柔了,哄孩子似的,“你想不想我多留些日子陪你?”
塔吉尔张了张嘴,却没有直接回答,:“……小姐,我会变得贪心的。”
“这有什么不好?”阿瓦莉塔笑了,目光很纵容,“我可是天底下最贪婪的坏孩子啊,你要贪心一点,才跟我相配呢。”
塔吉尔又想哭,努力忍住了,他现在酒都醒了,还哭成个孩子似的也太不合适了。
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呀,距离初次见到阿瓦莉塔,已经过去了快五年。
还有很漫长的人生呢。
“想。”他抓住阿瓦莉塔的裙摆,“想,小姐多陪陪我。”
阿瓦莉塔就说:“好呀好呀。”
塔吉尔果然得寸进尺:“至少三……五天吧。”
阿瓦莉塔:“十天好不好?”
“十五天!”
“二十三岁的小宝宝,哪儿有讨价还价越还越多的呀!”
之后的时间都像个晕晕乎乎的梦一样,讨价还价成功,他终于缓过劲儿来,被阿瓦莉塔牵出去吃东西。他们住在一处农舍里,农舍的女主人正在喂马,看到他们就打了个招呼,爽朗地说:“饭菜在火上热着呢,小哥身体没事了吧?那么点酒就睡成这样?酒量也太差了。”
塔吉尔想想自己昨晚做的事,微红着脸点点头,阿瓦莉塔倒是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农妇对阿瓦莉塔明显更亲热些,说了好些家常话,还说今晚给他们炖只鸡,说完,又转头揶揄地对塔吉尔笑了笑:“说起来小哥,还好你爱人赶过来找你,不然你得在麦田里睡上一晚上,没准就被蚊子搬走了。”
“爱人”两个字一下子把塔吉尔的脸烧红了,慌忙摆手,但他嗓子这会儿坏了,越急越说不出话,只好看向阿瓦莉塔。
谁知道阿瓦莉塔居然笑眯眯地应了,又促狭地侧头看向塔吉尔:“亲爱的,有什么问题吗?”
塔吉尔:没有!
*
阿瓦莉塔果然在这里停留了半个月,每天帮忙喂鸡逗狗,顺便嘲笑美人求爱失败,笑嘻嘻地表示要给它出主意,实际两个人在单身马面前秀尽恩爱。
美人忧伤地长吁短叹,瘦了一圈,那双湿润的眼睛仿佛常含泪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毕竟是自家小马,阿瓦莉塔琢磨着自家孩子自家宠,好歹给它们创造一点独处的机会……
但塔吉尔拉住了她,避着美人,小声说:“小姐,没有可能的,不要给美人希望了。”
阿瓦莉塔有些不乐意,追问原因,如果是因为后腿的跛足,她现在就想办法给它治好!
塔吉尔欲言又止,最后忧伤地说:“因为美人是匹小阉马。”
阿瓦莉塔:……
塔吉尔:“我买下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公公了。”
阿瓦莉塔:那没事了。
当晚,阿瓦莉塔给美人准备了特别丰盛的晚餐,用一种带着微妙同情的目光看着它,又转头亲亲塔吉尔的脸,郑重其事:“塔吉尔,就算有一天你变成公公我也还是喜欢你。”
塔吉尔:“咳咳咳……”
倒也不必这么说。
等到十五天过去,塔吉尔写了新的歌,他们和农舍的人辞行,一起走了段路,塔吉尔的嗓子好了,边弹边唱,新的歌曲讲述的新的“魔女”,阿瓦莉塔听着,好像她们真的在这一首又一首的歌里,在这个狭窄又普通的世界活着。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告别,塔吉尔抱了她很久,第一次在离别时表现出不舍。
“要想我啊,小姐。”
她其实已经开始想了。
一阵风吹过,岔路口只剩下了一个人,美人脖子上新的布袋里装着一个奇奇怪怪,椭圆形。
塔吉尔没看懂,又从里面翻出纸条,上面却只写了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给你在想我的时候用哦,快说谢谢阿瓦莉塔! 】
怎么用?这到底是什么?
塔吉尔冥思苦想,把那个材料不明,表面摸上去有些绵软,和皮肤有些相似的椭圆形捏在手里看了又看,也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原本两指左右的椭圆突然变粗变长,嗡嗡震动起来。
塔吉尔:! ! !
他福至心灵,突然懂了,脸轰的一下红透,手忙脚乱关闭之后用力把它塞回布袋里,再把布袋挂回美人脖子上。
美人一脸生动的莫名其妙,塔吉尔脸上的热度好半天才褪下去,目光游移,最后还是把袋子揣进了自己怀里,牵着美人,往左边的路走去。
大约半天后,远远看到了城镇的。塔吉尔进城买了些新的琴弦和生活用品,定好旅店后找了一家小餐馆吃饭休息,边吃边心不在焉地捏着怀里的布袋。
小姐实在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从身后那桌客人胡天侃地的聊天中捕捉到一句话。
“话说,你们听说没?阿坎拉的王后前几天没了,据说是被秘密杀死的!”
塔吉尔的大脑忽然白了一瞬。
那桌客人还在聊着。
“啊?一国王后被杀?为什么?”
“嗐,还不是双生子害的,阿坎拉那见鬼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王后当年可是放跑了该被杀掉的孩子,有两年阿坎拉大灾小灾不断,估计都恨着她呢。”
“还有这事?双生子真有说法?不过就算要杀,那不该放跑的时候就杀吗?还给人留到现在?”
“那你就不懂了,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她夹着尾巴熬了那么些年,要是等到儿子继位,日子估计就能好过点。不过……啧啧啧。”
“你别卖关子,不过什么?”
那位似乎对阿坎拉异常熟悉的客人哼笑两声,压低声音。
“她儿子的妻子,阿坎拉的王储妃,据说被诊断出,也怀了对双生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说,这个国家的王室其实有双胞胎基因吧(bushi)
之后会有一个虐的情节,预警一下。
应该是这个单元最虐的一个情节,大概会持续一到两章左右,吃不消虐心的宝子可以囤一下,放心最后我肯定会给他们掰扯出he来。
ps.另外因为一些三次的原因我需要请连续四天假,28号回来复更,复更后会尽量日6到正文完结,感谢支持,抱歉抱歉。
第250章
阿瓦莉塔回到和路西乌瑞的住所时,这个世界还是上午,她没带钥匙,就靠在门边敲了敲门。
门好一会儿才打开,但不是路西乌瑞开的。门内的男人穿着极其柔软的睡衣坐在轮椅上,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面皮雪白,嘴唇红熟,湿漉漉的眼角带着艳丽,但偏偏一开口又非常跳脱,就显得含着媚色的面容很不相称:“小姐,这次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都快长蘑菇了!”
阿瓦莉塔的目光在他的腿上轻轻掠过——她离开的时候,他还能勉强正常行走。
她笑了下,笑容里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我从你这话里听出哀怨了。想我了吗,小格安?”
“想死了!主人太忙了嘛,我又不太能动,每天都无聊得要死。小姐,最近好像有马戏团来这边,我听到声音了,但不敢跟主人提这种要求……”格安说着,忽然难受似的喘了一口气,闭眼缓了几分钟,才再次抬头,一双跃跃欲试的眼睛极富暗示性地盯着她,“小姐……”
这是路西乌瑞在这个世界选择的容器,出身于一个已经能够被战火毁灭的国家。这是个很神奇的人类,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被一点点剥夺掉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生命不断在欲海中沉浮,却依旧没有对她们表现出过任何的怨怼,他好像完全接受自己身体的一切改变,无论是无法控制的发/情还是日渐病态的感知。
但阿瓦莉塔知道,不是的。
姐姐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和温和的纵容,以交换一个心甘情愿的容器,格安未必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公平”,但他是一个有着骨血灵魂的人。
阿瓦莉塔对他眨眨眼睛:“所以,姐姐现不在家,对吧?”
格安小幅度地点头,眼睛睁大,露出一种想干坏事的狡黠,能看出他很想用力做出更大幅度的动作,但是他的身体无法承受。
“姐姐有说让你不许出门吗?”
“主人没明说。”格安撇撇嘴,“但主人让我好好休息,而且我现在没法穿那些好看的衣服,磨着难受。”
他说着,微微扭动了下身体。
格安曾经穷惯了,所以喜欢花钱,喜欢买各种各样的衣服和没什么用的小玩意,有一点无伤大雅的虚荣和大手大脚,这间屋子里的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品一大半是他买回来的。那时候他刚刚开始成为容器,身体还很健康,大概也还没能理解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看着她们两个像是看着天上掉下的馅饼,或是神派来拯救可怜人的使者,他小心翼翼了一段时间,又忍不住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来试探她们对他的耐心。
但是他其实没什么创意,能想到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浪费钱,他战战兢兢地带着各种没用的大包小包回来,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拆出来时,一直在偷偷觑着姐姐的脸色,好像一句“可以退货”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舌尖,随时可以蹦出来。
阿瓦莉塔看得想笑,人类的货币对她们来说实在没什么需要放在心上的,他要是想她们能让他拿金子和宝石打水漂。果然,姐姐并不在意他花了多少钱,只是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拆出来,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地摆好之后,平淡地夸奖道:“眼光很好,很漂亮。”
那个瞬间,阿瓦莉塔明确地看到,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他将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的宽容当做了呵护,偶尔阿瓦莉塔会觉得,或许这正是姐姐最为残酷的地方,而她或许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一种残酷。
阿瓦莉塔曾经不在意,但如今却越来越在意。
她看了眼屋外的天气,掩盖掉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没心没肺一些,问:“所以到底想不想去马戏团?”
格安立刻不纠结衣服的事了,怕她反悔似的赶紧点头,显然是真的憋狠了:“主人今天应该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行,走,我带你溜出去玩。”
阿瓦莉塔去他屋子里翻出件柔软的外套让他披着,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在门口探头探脑一阵,才推着轮椅,往声音热闹的方向小跑过去。路上阿瓦莉塔买了两个冰激凌,格安的口腔早就已经异化,无法正常进食,阿瓦莉塔就给他闻闻味道,然后吃给他看。期伶韭思溜叁起叁O
格安因为垂涎而有些恼火,气愤地说:“小姐,我给你在主人面前打掩护,你就这么回报我?”
阿瓦莉塔这下来劲了,问:“姐姐问起我了吗?”
“不算吧,就是有天突然提了一嘴,问我你这次离家出走多少天了,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要不是我聪明会说话,小姐你恋情就要曝光了。”格安改不了吹牛胡扯的毛病,开口就说,“小姐你几岁?谈恋爱还得离家出走,东瞒西瞒,我看主人也不会拦着你啊。”
说来也怪,格安的一颗心拴在路西乌瑞身上,但他俩之间却有一些连路西乌瑞都不知道的小秘密,格安知道她有一个“地下情人”,知道她每次“离家出走”的真实目的,她知道格安的名字和过去的经历,这些路西乌瑞不在意,不关心的事情在他们两个之间构建起一个隐秘的联盟。
在人类这个族群中,以这样的联盟关联起来的,能够一起笑一起玩的对象,人类称之为“朋友”。
他们算朋友吗?阿瓦莉塔不确定。
但她想,如果是朋友的话,应该不会这样漠视对方走向灭亡。
马戏表演挺寻常的,小熊踩单车,狮子钻火圈,训练有素的动物和人没有多大区别地进行着表演,阿瓦莉塔花重金买了最好的位置,并且买断了周围一大圈座位,防止格安因为人群拥挤出现问题,但这个体贴的行为好像反倒让格安变得有些无趣,整场表演下来,只在最开始欢呼了几声,之后就坐在轮椅上,看着舞台发呆。
表演结束后,格安说:“小姐,我感觉我现在好像一直在钻火圈。”
他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是个太聪明的人,没听说过“命运给予的一切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也不会像塔吉尔那样用诗和歌表达什么,他只是说:“然后钻着钻着,有一天就被火烧死了。”
他问:“小姐,那时候,主人会难过吗?”
阿瓦莉塔没有欺骗他,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会为你难过一下。”
他就扯扯嘴角:“其实主人对我很好的。”
阿瓦莉塔看着他,想:但你还是怨恨她了。
或许这个瞬间还没有,但在死亡的那个瞬间,你依旧没有被听到。
格安并不是个喜欢低落情绪的人,他其实很闹腾,叽叽喳喳的,有种天然的横冲直撞,他很快把这种他自己也没法说清表达的情绪扔开,又开始漫天漫地地跟她说起小时候他家乡也有马戏团经过过,那个马戏团的熊比这个大两倍,站起来有小山高,说着说着话题莫名其妙一转,开始问阿瓦莉塔这次的约会怎么样,那个地下情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阿瓦莉塔想了想,描述道:“是个看上去总是很开心的人。”
格安无声地笑了,问:“怎么听上去这么傻乐。”
“他比你聪明!”阿瓦莉塔坚决捍卫塔吉尔的智商,“他只是适应能力很好,好像能够对我给出的任何东西都照单全收,不管是开心的事情还是不开心的事情,不管是重逢还是告别,都不会哭天抢地的,总是能够保持微笑,还能想办法逗我开心……”
阿瓦莉塔顿了顿,嘴角很自然地漫开一层浅浅的笑,这笑和她惯常挂在脸上的不同,有种震慑人心的轻柔:“他吃过很多苦,养成了这样的坏毛病,他装得太像,估计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我居然也就不小心忽略,以为他真的豁达到那种程度,真的不会因为想我而伤心。”
格安好像听呆了,微微张着的嘴看上去有点傻气,他小心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觉到这种轻柔的触碰所带来的,从骨血深处漫出来的,过电般的快/感。
“小姐。”他叫她,“你多离家出走几次吧,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给你打掩护的。”
阿瓦莉塔其实并不需要他打的掩护,因为姐姐不会真的在意她和一个人类发生的故事。
人类太短暂了,本就该如此短暂。
到家时天还没完全黑,但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他俩对视一眼,意识到是桑烛提前回来了。格安小心吞咽了一下,看上去对自己偷偷溜出门这件事有点心虚,但他还算仗义,没有恶人先告状地说是桑落小姐硬把他推出去的,毕竟瘸子说这话其实很有说服力,如果另一方是阿瓦莉塔,说服力加倍。
桑烛看到他们,神色平和地微笑了下,没有问阿瓦莉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问他们两个去哪里鬼混了。她在格安的轮椅前俯下身,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下他的头发:“你的脸很红,哪里难受吗?”
格安莫名其妙地磕巴了下,嗫嚅道:“没有,主人,我挺好的。”
然后用力看了桑烛好几眼,好像突然生出了点什么难以抑制的期待。
他说:“主人,小姐带我去看了马戏。”
桑烛就淡淡笑了:“觉得有意思吗?喜欢的话可以多去几次,注意安全就好,现在先准备吃晚餐吧。”
说着,桑烛从玄关退开让他们进门,格安深深吸了几口气,又试着开始向桑烛描述马戏都演了些什么,但一直到这会儿要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其实挺心不在焉,说得有些车轱辘,来来回回没什么新鲜的,只好又开始漫天瞎编,好在桑烛一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并不催促打断,也不让人尴尬难受。
她像神像,像牧师,但唯独不像个正在与人谈天交流的人。
阿瓦莉塔坐在餐桌上听着格安说话,一直说到格安这个话痨都有些说不下去了,求助地朝她递来一个眼神,才笑着接过话题,跟桑烛说起了其他事。格安松了口气,抬起眼皮偷偷盯着桑烛的侧脸。
他的目光再一次地,让阿瓦莉塔想起塔吉尔。
她忽然很想问,你是不是,其实爱着我那个温柔的,残酷的,给人希望又令人绝望的姐姐?
然后她意识到,对于塔吉尔,或许她也一直是那个温柔的,残酷的,给人希望又令人绝望的人。
没有多大的不同,她同样俯视着蝼蚁,大概正因如此,所以塔吉尔从不会对她“失望”吧。
晚上,阿瓦莉塔爬上桑烛的床,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要不要把那些逸散出来的“欲·望”给她。
“这个容器也快要坏了,就别用他了,姐姐,我们两个人的旅途总要有个第三者,这多麻烦。”阿瓦莉塔抱着桑炷的手臂,“你要不看看你亲爱的妹妹?你身边明明有一个完美的处理器啊!”
桑烛淡定地听她胡扯,伸手用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想要掠夺色/欲的力量,不如直接说。”
阿瓦莉塔并不是这个意思,现在也还没到需要掠夺这些的时机,她是真的,忽然很想让格安能够活得稍微更长久一些,或许有一天还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又能跑跑跳跳,开心地说些一听就很不靠谱的胡话。她如今依旧弱小,在桑烛的眼皮底下不敢直接动手脚,最后也只是歪头笑了下,干脆认了:“姐姐满足一下人家的本能嘛。”
然后她就又被桑烛敲了下额头:“不好哦,别往我身上打主意,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瘪瘪嘴,没有再纠缠,于是路西乌瑞依旧使用了格安。
又过了一段日子,格安连坐在轮椅上都有些费劲,某天他突然问阿瓦莉塔,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其实还没有那么快,大概能再撑上一两年,只不过最后的时间会变得越来越痛苦,容器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对自己想要掌控的事情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她所拥有的力量让她即使性格温和至极,本质也是个暴君。
格安喘着气,小声问她:“主人看到我现在这样,一点都不会觉得难过吗?”
他还是尝试以人类最朴素的感情试图去理解了她们,觉得他们这样生活在一起许多年,就算不像爱人,至少也该有点亲情友情,阿瓦莉塔只好对他说:“我觉得有点难过,格安。”
格安的眼睛就灰暗了点,沉默一会儿才再次笑了,说:“小姐,主人可能很快会忘了我,但小姐你会记住我的吧?”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他,又透过他看到了些别的什么,最后她说:“我又准备离家出走啦,格安,你答应会帮我在姐姐面前打掩护对吧?”
格安目光一闪,费力地点头,看上去居然很高兴:“交给我吧,包在我身上。”
她想去找塔吉尔,抱一抱他,再和他说说这一切。塔吉尔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她自己也还在摸索,但是如果能抱着他思考,她一定会好受很多。
于是,阿瓦莉塔再一次落在乌里亚山脚下的草原,气候流转,正值初夏,她像每一次来到这里一样,悄然又快速地穿过一个个小小的城镇,先找到上一次分别的地方,再循着那些孩童或者大人口中朗朗上口的歌谣,一边询问他们是从哪里学到的,一边顺着这样的线索寻找她迎风而歌的飞鸟。
她的心脏在这样寻找的过程中变得平和下来,渐渐又觉得,一切一定都会迎刃而解。
就这样,她很快打听到了线索,但却是在一户农舍里见到了蔫哒哒的美人。美人被拴着,一看见她,跟看见亲人似的撅蹄子,呼呼喷气,农舍的主人是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见美人这个明显是认识的反应,也就放下了戒心,告诉她美人的来历。
塔吉尔付了他们二十枚银币,拜托他们帮忙养着这只小马驹,饲料饮水都用好的,少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他会来接。
老婆婆看上去挺喜欢美人,一边打理着它的鬃毛一边忧愁地说:“这不,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这小马一开始还好吃好喝的,大概实在太久没见主人,这些天慢慢开始不爱动弹也不爱吃饭了。”
阿瓦莉塔捡起一把美人曾经最喜欢的精豆料递到他嘴边,美人抽着鼻子闻了闻,给面子地张嘴吃了,老婆婆立刻喜笑颜开,用软糯的口音嘀咕:“这样好,这样好,哪儿能不吃不喝啊,小马崽子都饿瘦子了,再饿肯定要生病了伐。”
阿瓦莉塔就笑笑,问它那不靠谱的主人去哪儿了,她去把他逮回来,让他伺候美人大王,饮食起居一手包办,跪着给大王喂饲料。美人又喷了个虚弱的响鼻,用马头蹭了蹭阿瓦莉塔的脸。
老婆婆给她指了个方向,再三确认了美人的态度,确定美人一离了她就又蔫哒哒地不肯吃东西,无奈地摆手让她把小马带走了。
阿瓦莉塔就牵着跛脚的小美人,给它喂足了饲料和水,慢悠悠地继续上路了。
但往那个方向走去,一直到靠近边境线,看到戍边的小城,阿瓦莉塔才突然从脑子深处挖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词,同时也想起了这个方向通向哪里。
阿坎拉。
塔吉尔对阿坎拉一向是绕着走,最多在边境晃晃,从不会深入国境,阿瓦莉塔这会儿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把美人寄养在农户家。
可是他来阿坎拉做什么?他虽然一直在流浪,什么地方都想去看看,但阿坎拉是不同的。
阿坎拉是他生命中的一扇门,对他而言,这扇门已经关上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阿瓦莉塔谨慎起来,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城镇中张贴的讣告已经泛黄破损,上面写着数月前,阿坎拉王后因病去世。
塔吉尔的母亲去世了。
那个曾在老图恩去世时,沿着山坡轻轻拉动马琴的塔吉尔,当然会在曾放走他的母亲去世后,找一个更近些的地方,慢悠悠地弹唱一首曲子送别。
但更多的,他应该不会再做,也会注意隐藏自己的面孔。
因为他还在等她,他不会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
他……应该不会。
阿瓦莉塔大概有了寻找的方向,伸手安抚了下美人,同时也按下自己急促跳动起来的心脏,一路往阿坎拉王都的方向走。
塔吉尔不会真的进王都,最大的可能是王都周围的那一圈城市,阿瓦莉塔对照地图盘算了一下,有五个城市可能性最大,苏代,卡摩恩,法德,瑞安,还有港口城科罗维。
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找完。
阿瓦莉塔吸了口气,牵着美人悄无声息又极其快速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她从前寻找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但这次就像是身后有什么在推着,脚步不断地变快再变快。
苏代没有,卡摩恩没有,再往前乌云密闭,港口科罗维似乎已经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地上满是积水,海面翻涌,浪打得很高,拍打着岸边一个高高的木制十字架。阿瓦莉塔先找了个地方安顿美人,拧了块毛巾擦水,准备做个小弊,用点力量把这儿的云打散再继续找。
她刚抬起手指,忽然就听见个很熟悉的调子。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她原本还以为,这一次,塔吉尔没有再写这首歌。
阿瓦莉塔这一路都没有听到歌声,如今心终于松懈了些,至少确定了塔吉尔的确来过这里。她转头看去,是一个正在干活的年轻女人,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阿瓦莉塔正要开口问,旁边一个人忽然用力拽了下那个女人:“你哼什么呢?疯了?”
被拽的女人愣了愣,回答:“这不就是个情歌吗?又不是……那些……”
“那也别现在哼,闭不上你的嘴是不是?”拽人的压低声音,“你没见那个……总之现在不管什么,都闭上嘴。”
“这首歌有什么问题吗?”阿瓦莉塔抓了个空隙开口,一边笑着顺手递过去几枚银币,“啊抱歉,我刚来这儿,什么都不熟,就是听着觉得挺好听,原本还想跟这位小姐学学。但听你们的意思,好像这首歌不能唱?还麻烦行个方便,给我稍微解释一下,不然我怕我犯事……”
她话说得好听,钱也给得痛快,拽人的那位掂了掂银币,犹豫一二后说道:“倒不是这首歌有问题,主要是前段时间来的个流浪唱歌的,编了太多……异端,不该唱的歌,你懂吧?他……他居然唱,这个世界是女神创造的,拥有至高至强力量的是什么……魔女,还唱双生子的魔女。还请主原谅我的冒犯,我可从没信过……”
那人做了一堆奇怪的手势,摇头道:“总之现在人人自危,那些被忽悠着唱了歌的小孩都被抓起来教育了,所以不管什么歌,最好都别唱了。”
阿坎拉信奉唯一的父神,唯一的主,阿坎拉的神话中没有女性的位置。
异端者,异教徒,不信仰他们根基的,还妄图动摇这些的异乡人。
塔吉尔知道这是个多么古板又多么傲慢的国家,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多么危险尴尬,他不该会做这种事情,即使他所唱的才是真实。
阿瓦莉塔心脏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那个最早来这儿唱了这些歌的呢?”
那人哆嗦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海边高耸的十字架。
“本来要架起来烧死,但火烧到一半突然下雨,把火给浇灭了,那时候人还有气。”她重重吸了口气,“原本遇上这种情况,就说明主赦免他的罪过,拒绝他的死亡,那人应该会被放掉,但是……这次好像从王都来了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强硬,就……”
阿瓦莉塔的耳朵嗡鸣,几乎以为天地间只剩下了漫天雨声。
但那几个字依旧钻进了她的大脑,铁锥一样凿在上面。
“就把他塞进麻袋绑上石头,扔进海里去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为什么,塔吉尔原本不怕水,但是塔塔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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