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时间不可愚弄。
奥斯蒂亚这样提醒过她,掌控时间的魔女当然最理解时间的规则,那时奥斯蒂亚站在她所深爱的世界的废墟中,目光空荡荡的,奥斯蒂亚是个太温柔的人,她敬畏着,也爱着时间中的一切。
她明明提醒过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只是逆转时间,就变得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海边的十字架高耸着,底部还堆着没收拾掉的柴鑫,被烧得焦黑,又被雨打散了,十字架上遍布灼烧的痕迹,或许还有被雨冲刷掉的血。
黑云压天,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海连成一片,雨下得太大,海面波涛汹涌,黑水呼嚎一样地高高卷起来。
阿瓦莉塔一步步走向漆黑的海边,仰头望着十字架,又透过十字架,静静看着后边的海。雨不断冲刷过她惨白的面孔,深蓝的眼睛中,群星仿佛熄灭了。
原来,曾经那个小小的墓碑,居然真的是一个人类最好的结局。
原来,看着塔吉尔慢慢老去,再老眼昏花地给自己的墓碑刻上一行字,居然变成奢望了。
塔吉尔
他流浪到这里
唱完了所有的歌
但他明明还这么年轻啊。
阿瓦莉塔很突兀地,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像是从胸腔里喷溅出来的血,衬着天空的一声惊雷,雷光照亮她的面孔。
她想,她可以再一次把时间往前推,她还保留着怠惰的力量,她能够控制一点时间。
塔吉尔是在这场雨刚下起来的时候被火焚烧,又被扔进大海,不过两三天,短短的两三天,她在农舍拥抱美人的时候,笑着说要把它不靠谱的主人找回来的时候,她的人类在烈火里,在水里。
他疼不疼啊?
他可以不要经历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死亡,只要时间往前推移……三天,最多三天,这很容易,很轻易就能做到,她能来得及把他救下来,然后狠狠收拾一顿,逼得他再也不敢踏进阿坎拉一步才行。
如果他真的很想走入这里,在这里唱那些歌,那干脆把这个国家毁掉好了,风景永远都会在,换一波愿意信奉女神的人看就是了。
多简单的事情。
多简单啊,可是……
贪婪的魔女大笑着,朝着这片吞噬了生命的大海轻轻张开双臂。
“母亲啊……”她的声音因为笑抖得厉害,脸上全是水,眼眶被雨水刺得发红。
希卡姆,亲爱的母亲啊……
诞育了她们,诞育了一切……
“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景象吗?”
又是一道雷落下,海边白色的身影消失了,仿佛也被翻滚嚎啕的海浪吞噬。
*
无尽之地希卡姆,永恒的安宁,永恒的寂静,宽广无垠,没有尽头。碎金的光点沉静地浮动着,聚拢又散开。
蓝白校服的苏佩彼安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感觉到动静,就抬头看去,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挂上甜得发腻的笑容:“啊呀,是哪个姐姐回……”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隔了两秒才补上了最后一个“来”字,淡色的瞳仁收缩了下,依旧笑道:“阿瓦莉塔?怎么?路西乌瑞打你屁股了?”
阿瓦莉塔从光点间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她全身都湿透了,白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滚着一串串水珠,她略掉了所有的寒暄,省略了贪婪那些嬉笑玩闹的俏皮话,开口时嘴唇轻轻颤了颤:“……苏佩彼安。”
她望着她,这一瞬间的目光居然空无一物:“你帮我,去……下面,找一个人类,好吗?”
苏佩彼安目光一闪,开口就想拒绝——她讨厌这种无聊又犯规的麻烦事。
但被阿瓦莉塔的目光凝视着,拒绝的话居然没能说出来,她只好用手指绕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好声好气地问:“理由呢?”
阿瓦莉塔说:“那片黑暗里,你想要一只全知的眼睛。”
苏佩彼安脸色不变,但眼珠立刻转了过去,阿瓦莉塔抿起嘴唇,脸上居然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笑意没到眼底,这样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几乎变得陌生了:“你的游戏,你的乐园,如果有一轮能够注视一切的太阳,会变得有趣很多,不是吗?”
苏佩彼安:“你要我用一个人类的灵魂,换一只伊芙提亚的眼睛?”
她笑了声:“倒是个好交易。”
但阿瓦莉塔却摇头了:“我要你,用你的一部分力量,来换伊芙提亚的眼睛。魔女的力量换魔女的力量,这样才公平。”
苏佩彼安对这个说法没什么意见,她只是眯起眼睛,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仔细打量着这位弱小的,无力的姐姐,问:“那这个人类算什么?”
阿瓦莉塔答:“算请求。”
苏佩彼安没有说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整具身体都融化了,漆黑的液体在虚空中漂浮着,黑液凝成的小手黏糊糊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发出尖细又怪异的声音。
“姐姐。”她说,“你摸上去好冷啊。”
漆黑的小手在她的脸上残留了一点痕迹,液体仿佛沉入虚无中,轻飘飘地消失了,阿瓦莉塔垂下眼睛,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很冷吗?
她感觉不到。
然后她隔了几秒,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她的手也是冷的,一样的冰冷,反倒不觉得冷了。
她想,自己现在大概很狼狈,狼狈到连一向爱捉弄人的傲慢都不和她讨价还价了,就这么老老实实接了她的请求,去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
多难得啊。
她应该把自己身上的水弄干,但离开希卡姆后,她又沉进了海里,所以也没什么必要了,装着石头的麻袋已经被水流卷到了距离海岸很远的地方,她废了些力气才找到,可真的找到后,手指扯在绳结上,却犹豫了。
灵魂已经离开的身体,似乎没有非要去看的必要,只是阿瓦莉塔不喜欢他被一块石头拖着,也不想这只自由的鸟被困在狭窄的袋子里,最终还是扯断了绳结,石头和麻袋被水流卷着,在海底翻滚着远去了。
尸体是很不好看的,被烧过,又被泡着,已经看不出什么,头骨上的皮肉轻轻一碰就碎了。塔吉尔是个很好看的人,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显得和谐,就算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也该是好看的,但其实不是啊。
阿瓦莉塔很轻地抱了他,必须很轻很轻,因为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塔吉尔被埋葬在乌里亚山的洞xue中,他的身上会开出花朵,会有深蓝的蝴蝶起起落落,埋葬他的时候,阿瓦莉塔发现了塔吉尔留下的信。
一个把信埋在土里的坏家伙,他就没想过,万一她不来这里吗?
信很长,信中仔仔细细写得最多的,居然是抱歉。
抱歉,小姐,我还是想把那些歌带进阿坎拉。
抱歉,小姐,我说过要让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唱你们的故事,少了任何一块地方,都不是每个角落。
抱歉,小姐,我知道又有孩子要被关进高塔,我居然想改变点什么。
抱歉,小姐,师父曾经将手指伸进有钱老爷的钱袋,掏出了银币,然后他失去了那两根手指。我知道我不可能将手指伸进王庭的高塔,掏出一个不自由的孩子,但我还能唱一些歌。
抱歉,小姐,我只是个流浪的歌者。
一个流浪的歌者,能做的,也只是唱歌。唱真正的神话,唱母亲,唱伟大的诞生和本该得到祝福的孩子,唱被称为是“异端”的故事。
后来,阿瓦莉塔踏入阿坎拉的王都,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所谓的王庭。
王庭的高塔中关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挥着两只手,某个瞬间阿瓦莉塔似乎看到了塔吉尔,他是被关在这里的鸟,后来终于飞了出去,又飞到了她的身边。
阿瓦莉塔抱起那个孩子,穿过王庭,在无数人惊惧的目光中,抬头看到了那张她异常熟悉的脸。
那张脸刚刚继承了这个国家,坐在这个国家尊贵的王位上,惊骇地看着她,戒备森严的王庭被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如入无人之境,这当然值得惊骇,阿瓦莉塔仔细看着他,又觉得他和塔吉尔其实一点也不像。
塔吉尔的眼睛没有这么浑浊,世俗,充斥欲/望。
他开口要人拿下他,阿瓦莉塔又想,塔吉尔的声音没有这么粗糙。
她无视了那些朝她涌过来的侍卫,人类而已。
她是弱小的魔女,但眼前,是蝼蚁般的人类,她很快站在了那张脸面前,垂眸看着。她在来时其实是有问题想问的,比如……你知不知道,你血脉相连的兄弟死了?
是你让人杀死他的吗?
他的罪是他传唱的那些歌谣,还是他的存在本身呢?
但真看到这张脸后,阿瓦莉塔又觉得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让这张脸多活着一秒钟,多说出一句话,她都会觉得生气。
她生气了,所以他该死。
生命可以很珍贵,可以如一颗正在抽芽的种子一样珍贵又美丽,如果她珍视。
生命也可以被轻易抹杀,无论曾拥有过什么,死亡都只是一个瞬间的定格。
就像现在这样。
阿瓦莉塔没让血溅在自己身上。
她听到一声来自女人的惨叫,大概是他的妻子,阿瓦莉塔朝她走去,把那个婴儿放进她的怀里,婴儿挥动着短短的胳膊腿,阿瓦莉塔看着,居然笑了一下。
那个女人更加惊恐,浑身僵硬,但人类的身体终究比石板床柔软,婴儿蜷在母亲怀里,咬着拳头睡着了。
阿瓦莉塔开口问:“为什么,他被关在高塔里呢?”
女人吓得哆嗦,又不敢不回答,只能磕磕绊绊地说:“因为……双生子……不……不……”
阿瓦莉塔就垂下眼睛,许久之后,复又抬起来,说话的声音微微的哑,却很轻柔:“是因为双生子让你的生产变得更加痛苦了吗?所以你讨厌他们?”
女人慌忙摇头。
阿瓦莉塔就低低地说:“那就是因为,你拥有的东西,拥有的权力太少了。而他的诞生,让你所拥有的,变得更少了。”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女人散乱的鬓发:“可是为什么,你在成为一个母亲前,必须先成为一个妻子呢?”
阿瓦莉塔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得到答案,她也不想参与这个她并不喜欢的故事。
那天,阿坎拉王室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慌乱的王后和一对新生的双生儿。后来这场屠杀被称为双子惨案,惨案的缔造者像神或是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留下理由也没留下谶语。起聆就思陆姗起叁邻
总有人要为此背负罪责,最终,已经去世的先王后被掘开坟墓,焚烧成灰——这样做的人宣称,是她放走的那个孩子为这个国家引来了恶魔,双生子果然是被诅咒的不详,于是,一切变得更加严苛和残酷……那个被阿瓦莉塔从高塔中抱出的孩子,又被他的同族像畜生一样直接溺死。
他的母亲亲手执行了这场刑罚,但也并没有因此得到更多。
人类的历史周而复始,没什么新鲜。
看似翻天覆地,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连浪花都算不上的一个小水波罢了。
阿瓦莉塔坐在遍布繁花的,温暖的洞xue中,美人趴在她身后,她身边新翻过的土壤上,花开得格外繁盛。
深蓝的蝴蝶落在她的身上,密密地盖住了每一寸皮肤,仿佛她不是什么有生命,而是一座石像,一朵鲜花。她的双手掌心交叠地放在腿上,合掌之间,是一颗小小的,纯白色的蛋。
苏佩彼安在三天前给她带来了那一小块灵魂凝聚的结晶,这世上没有真正起死回生的好事,但阿瓦莉塔还记得,他想变成一只鸟。
他会变成一只鸟,一只自由的,永不被驯服的,被称为“天空”的格安鸟。
“我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竟然是诞生于贪婪和掠夺。”阿瓦莉塔静静地,向这颗不会给她回应的蛋,和身后失去了精气神的小马叙述。
“明明我一直很容易满足,我不介意我的弱小,满足于被姐姐保护,没想过非要掠夺一切,不认为什么都该属于我……我明明一点也不贪婪,但我却又本该是世界上最贪婪的坏孩子。”
“后来,直到姐姐被吃掉的那天,我才明白。”
“原来我真的很贪心,我从前只是……太幸福了而已。”
幸福可以掩盖掉很多,但当不幸到来时,她才真正展露出本性。
“对不起。”阿瓦莉塔轻轻说,“我可以救你,塔吉尔,但我没有救你,我允许你因为这件事讨厌我一下。”
她终究没有再选择逆转时间。
奥斯蒂亚对时间太过敏感,任何一点时间的波动都会被她发现,现在的她尚且没有哪怕逆转时间也一定想要改变的事情,奥斯蒂亚从容又自尊,绝不会允许有人愚弄时间这条本该奔涌不息的河流。
而现在的她,不是奥斯蒂亚的对手。
她必须藏着这份力量,保留这份力量,直到某个时机,她还得依靠它,来为小龙设下陷阱。
她……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有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塔吉尔,我要……得到一切。”阿瓦莉塔轻轻用指尖抚摸着蛋严丝合缝的表皮,“我不要那样的结局,我要一个更好的,一个没有尽头的,所以塔吉尔,我要……去见我的母亲。”
掠夺所有的力量,沉入最深最深的深渊,她要去见真正的希卡姆,去见诞生了她们和世界的母亲。
她终于低下头,蝴蝶从她身上腾空飞起,阿瓦莉塔亲吻了那颗寂静的蛋。
“塔吉尔,我还想听你的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火啊,火啊,你曾来到这里
在我们亲吻的坡道啊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愿她如天边的飞鸟啊
某一天停落在枝头
树下葬着我的骨头和歌谣啊……
两周后,阿瓦莉塔回到了姐姐的身边。
带着一颗白色的蛋。
后来,白色的蛋壳破裂,钻出一只还没长齐毛的小鸟,她将小鸟放在姐姐的掌心,不到巴掌大的,仿佛一捏就会彻底碎裂的身体暖烘烘的,有着急促的心跳,仿佛一个正在不断抖动的,温暖的太阳。
阿瓦莉塔就对她的姐姐弯起眼睛,说:“姐姐,认识一下,这是塔塔。”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六千qwq,这章写得太费心力了,一边写一边难过
总之,欢迎回来,塔塔。
第252章
美人自从海边回来就彻底不吃不喝,很快地消瘦下去,弥留之际,阿瓦莉塔把它抱在怀里,连同洞xue中起落的蝴蝶,这只跛脚的小马用热乎乎的舌头舔着她的手背,永远停留在了乌里亚山。
一年后,路西乌瑞的容器,那个名叫格安的人类如期去世,阿瓦莉塔依旧不知道自己和他到底算不算世俗意义的朋友,但阿瓦莉塔按照约定,为他难过了。
格安的最后一句话留给桑烛,他说:“主人,我很恨您。”
桑烛依旧为他办了很盛大的葬礼,但桑烛甚至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生命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墓碑上空空荡荡,花钱请来参加葬礼的人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空白墓碑抹着虚情假意的眼泪,因为在格安的家乡,葬礼上哭的人越多,就意味着他这一生越幸福。
塔塔已经长齐了羽毛,通体雪白,只在眼尾有一抹蓝色羽毛的小白鸟,看上去很漂亮。它难得没有吵闹,乖乖蹲在阿瓦莉塔的脑袋上,长长的白色尾羽垂挂下来,仿佛一个精巧的发饰。
桑烛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静静观赏着这场葬礼,突然听见阿瓦莉塔问她:“你曾真正听这个孩子说过话吗?”
她转头去看,看到一双星空似的眼睛。她的妹妹在某个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名为塔塔的小鸟低头在阿瓦莉塔脑袋上轻轻啄了两下,阿瓦莉塔就抬起手,用指尖蹭了蹭它鸟喙底下的白色绒毛。
阿瓦莉塔又问她:“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甚至,姐姐,你有真正听我说过一句话吗?”
她弯着眼睛这样说,声音也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味,桑烛就微微笑了笑,轻飘飘的声音穿透她的身体:“我现在不是正在听吗?”
葬礼要进行到下一步了,桑烛几步走上前推进流程,阿瓦莉塔望着她的背影,又把塔塔捧进掌心里,给它递了一颗瓜子。
她低声自言自语:“我又真的,真正和你说过一句话吗?”
姐姐,如果在曾经的乌里亚山,我对你说,我在这里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我想要继续留在这儿,留更长的时间,我还想把我喜欢的人带走,让他和我一起旅行。如果我抱着你的胳膊,又或者坐在你对面,认认真真地对你这样说。
你大概会觉得茫然。
会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但却也不会去否认已经发生的一切。
你会拒绝我,但我可以和你撒娇,撒娇不成,就撒泼。
我们应该吵一次架的姐姐,为了我们各自想要的东西,想拥有的东西。
然后我们才能再好好地,真正地拥抱。
而不是这样一床锦被盖过所有,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却又好像彼此成了不需要交心的陌生人。
阿瓦莉塔的掌心突然微微一痒,小鸟已经熟练地把瓜子壳嗑开,叼着那颗小果仁往阿瓦莉塔手心里戳,一副得意洋洋邀功的样子,这只小鸟被阿瓦莉塔养得矜贵,相对于鸟而言简直成了精似的聪明,也非常懂得什么叫恃宠而骄。塔吉尔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的分寸来自他的经验和他漫长的游历,但如今,那些在塔吉尔身上会被压抑的情感,在塔塔身上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它只会给阿瓦莉塔嗑瓜子。
偶尔阿瓦莉塔不要,它才会有点讨好地把瓜子往桑烛手心里放,但它估计早就看出桑烛不会接受,所以经常是做个样子,就乐呵呵地自己吞下去了。
阿瓦莉塔垂眼看了它好一会儿,把那颗果仁喂给它,捏着它的鸟喙左右晃了晃:“碎屑全掉我手上了。”
“塔塔!”
“塔塔,你最近吃胖了,从今天开始不许吃零食了。”
“塔塔!”塔塔发出一声尖叫,不能吃零食实在太让鸟绝望了。
这一声太尖了,把附近几个正全情投入哭得伤心的“演员”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过来,阿瓦莉塔倒也不去掐住它的嘴,只是歉意地笑了下,又哄道:“骗你的,塔塔胖成成什么样都可爱。”
演员们又转回去了,他们只是拿钱哭丧,并不想管别的。桑烛选的墓地位置很好,山明水秀,阿瓦莉塔坐在绿草如茵的坡道上,看着那些人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墓坑里铲土。
桑烛站在墓碑旁,神色宽容平淡。
姐姐并没有为此难过。
阿瓦莉塔摊开手掌,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从掌心飞出,静静落在了空荡荡的墓碑上,待到所有人都离开,蝴蝶扇动翅膀,亮晶晶的深蓝磷粉在墓碑上留下几个字痕。
格安。
这个孩子的名字,墓碑上,果然还是应该有名字。
葬礼之后,她们很快离开了这个世界,阿瓦莉塔曾担心过一旦小鸟羽翼丰满,会不会因为鸟的本能飞走,但当它第一次飞起来时,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了阿瓦莉塔的头上,用细小的爪子抓乱了她的头发。
阿瓦莉塔就忍不住笑了,逗它:“塔塔,你现在是格安鸟里的叛徒了,你的同伴可绝不接受自己被人养着的。”
塔塔就大叫几声,从不远处的树上叼了颗拇指大的红色果子投喂给阿瓦莉塔,好像在说它才不是被养着,是它在养着她。
阿瓦莉塔咬一口果子,涩得皱起脸。
他们白天笑闹,晚上又睡在一起,塔塔把头埋在翅膀底下,整只鸟蜷在阿瓦莉塔白发间,像把她的头发当成了自己的鸟窝,因为颜色太相似,一时都难以区分。
这也是很好的日子。
一直到她们再次经过那个被海洋覆盖的世界,路西乌瑞打算沉入深海,阿瓦莉塔又想起了那个已经被重置的时间淹没,不复存在的约定,笑着问塔塔想不想看人鱼。
塔塔还没聪明到能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蹲在阿瓦莉塔头上欢快地叫了两声。
但它却在触碰到海水的瞬间尖叫着惊飞起来,阿瓦莉塔差点没抓住,它的翅膀沾了海水,明明还在海面上,却像溺水一样拼命扑腾,细小的水珠溅在阿瓦莉塔的脸上和唇边,她轻轻抿了抿唇,尝到海水咸涩的味道。
这个世界的海面碧蓝,平静如一面倒映着天空的镜子,和那天乌云密布下翻涌的海截然不同。
路西乌瑞大概把怕水当成了鸟的本能,走过来含了点笑,她对塔塔算不上很亲近,但也轻易接受了旅途中多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路西乌瑞淡笑道:“不是一向胆子很大的吗?别怕,你家主人还能让你被淹死吗?”
阿瓦莉塔嘴唇一颤,塔塔瑟瑟发抖,羽毛湿淋淋地,在阿瓦莉塔掌心里梗着脖子叫:“不怕!不怕!塔塔不怕!”
“那就走吧。”路西乌瑞伸手要接过它,塔塔身上的毛全炸开了,脚趾几乎抓进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在细密的刺痛中挡住了路西乌瑞的手,笑道:“看上去是真怕了,算了吧姐姐,别欺负这小可怜了,我在上面陪它吧。”
路西乌瑞轻轻抬起眉毛,一时间心里莫名溢出一点难言的情绪。她在塔塔的鸟喙上敲了下:“你太宠它了,阿瓦莉塔。”
“有什么不好吗?”阿瓦莉塔莞尔,“姐姐,这是我的小鸟呀。”
她的小鸟,所以她怎么溺爱都是理所当然的。路西乌瑞没再说什么,转身沉没进碧蓝的海水中。
一直到钻进海上的小岛,在遮天蔽日的绿树间彻底看不到大海了,塔塔才总算不再发抖,它有些心虚似的用鸟喙梳理乱蓬蓬的羽毛,狠狠心从里面摘下一根,有些抱歉又有些讨好似的放进阿瓦莉塔掌心:“塔塔!”
阿瓦莉塔就懂了,捏起那根羽毛,挠痒似的搔它的脑袋,又别在腰间的小挂饰上,那里已经有了好几根白色的羽毛,都是塔塔送的:“没关系,塔塔,其实我也不喜欢海。”
她顿了顿:“很久很久以前应该喜欢过吧,但现在不喜欢了。”
塔塔歪了歪脑袋,豆大的眼睛亮亮的,它落在阿瓦莉塔的手指上,蹭着她的脸,想把自己溅到她脸上的水擦干,但是越蹭越湿。
塔塔:“塔?”
小鸟不懂,小鸟疑惑,小鸟以为是因为自己也还是湿哒哒的,心虚地低下头。
阿瓦莉塔把脸埋进塔塔腹部的绒毛,轻轻吸了吸鼻子,说:“因为海水太咸了。”
塔塔一动不敢动,努力收起自己的小爪子,但阿瓦莉塔很快重新抬起头,把塔塔擦干。
这个世界的地表没有人类也没有文明,小岛上只有各种树郁郁葱葱,阿瓦莉塔给自己搭了一个树屋,搭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看上去像个巨大的鸟巢,晴朗的时候枝条的间隙会漏下阳光,雨天她就和塔塔一起手忙脚乱地在屋子里放上各种小铁罐,去接那些不断滴下来的雨水。
塔塔不怕雨,它似乎只怕海水。
它在雨天时叫得可欢快了。
这让阿瓦莉塔总是觉得心脏像是被它坚硬的喙啄了一下,不重,也不是很疼,但触感鲜明。
几十年的时间倏忽而过,阿瓦莉塔看着日升日落,数着某个越来越近的时间,一个艳阳天,阿瓦莉塔突然爬上树屋的顶部,和正停在上面大声唱着跑了十万八千里调子,和对面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对骂的塔塔坐在一起。
塔塔的声音一拐,从凶巴巴变成甜蜜蜜。
阿瓦莉塔抓了一把塔塔的零食喂给大鸟,大鸟叼了两颗就跑,气得塔塔炸开毛,它又不舍得啄阿瓦莉塔,就扑腾翅膀想去啄那只大鸟抢食。
“不要这么小气啊,我们塔塔什么都有,不管你分给别的小鸟多少,你自己拥有的都不会少一星半点。”阿瓦莉塔笑眯眯地把自家小鸟捞回来,抓了一大把坚果仁,塔塔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手腕上,看上去还是不高兴,但还是叼起一颗它最喜欢的,喂到阿瓦莉塔嘴边。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不生气了?”
“塔塔!”
“那塔塔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小鸟立刻认认真真地抬起脑袋,扑腾两下翅膀。阿瓦莉塔盘腿坐在树屋上,阳光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脸上,让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轻声问:“塔塔可以帮我陪着姐姐吗?”
塔塔歪头,塔塔不懂,阿瓦莉塔就轻声解释:“我很快要走了。”
塔塔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塔吉尔以前似乎从来不会这样挽留她,他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豁达又开朗,一直到醉酒的那天,才终于展露出一点被理智压着的,撒娇似的期待和贪心。
所以当塔塔直白地叼住她的一缕头发,好像要死死抓住她时,阿瓦莉塔觉得头皮有点点刺痛,但却隐秘地感到高兴。
阿瓦莉塔弯起眼睛笑着问:“塔塔想跟我走?”
塔塔上下扑腾,看上去快要哭了。
“可是塔塔,我没有别的可以拜托的小鸟了。”阿瓦莉塔顺着它的毛,“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但如果我们都走了,姐姐就变成孤身一人了。她一个人的话,我会很担心很担心,但如果塔塔在,她就要照顾塔塔。”
“塔塔是我留下来的,姐姐从不需要担心我,但是啊,她会保护一只我留下的小鸟。”
“那样,姐姐身上,也就有了一根细细的线吧。”
塔塔呆住了,小小的脑袋没法支撑这么庞大的信息和情绪,宕机了。阿瓦莉塔的眼睛轻轻眯起来,在路西乌瑞身边时,她依旧依稀是那个孩子气的魔女,她本就像是天生擅长撒娇,又或者因为路西乌瑞虽然有距离感,实际却对她极其纵容,她的撒娇不会被冷待也从不会被无视,所以日渐越发喜欢这样做。
但一旦离开路西乌瑞的视线,她居然有时也显得沉静了。
她望着远方,很久之后又低下头,将塔塔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以拜托你吗,塔塔?”
塔塔轻轻抖了抖羽毛,张嘴发出清亮的声音。
“塔塔,呢?”
她呢?
姐姐不可以孤身一人,那么她呢?
谁陪着她呢?
阿瓦莉塔笑了笑,又慢慢收起笑容,蓬松的羽毛蹭在她的手心,塔塔的羽毛上有太阳温暖的味道,她轻轻吞咽了一下,略过这个问题,开始教塔塔怎么跟路西乌瑞撒泼……不,撒娇。
“大事要听话,小事一句都不用听,爱怎样怎样,你不用怕姐姐,姐姐其实脾气很好的……但是还是千万不要在姐姐脑袋上闹,我不太能想象……”阿瓦莉塔碎碎念,“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千万别跟人正面打架,你要记得你只是只骨头很脆的小鸟,你就……嗯,就嘎的一声装死,看姐姐弄不死他!”
阿瓦莉塔搓搓塔塔脸上的毛:“来,装给我看看。”
塔塔在阿瓦莉塔头顶上飞了一圈,突然脖子一歪舌头一吐,整只鸟像是猝死一样从半空中掉下来,阿瓦莉塔手忙脚乱去接,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却差点被吓到心脏骤停。
小鸟在她手心翻了个身,用尾羽扫着她指尖细白的皮肤。
阿瓦莉塔就笑了,平复心跳后夸奖:“塔塔真聪明。”
塔塔露出点得意的样子,但很快又低落起来,显然还记得她要走,而且不带它的事情,又在阿瓦莉塔掌心转身,一屁股蹲下,不理她了。
阿瓦莉塔又说了许多,直到塔塔小小的脑瓜装不下,好像已经把那点生气难过的情绪挤出去,又开始开开心心地吵吵闹闹,阿瓦莉塔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远远的海面上,路西乌瑞正浮出水面,看来她在这个人鱼世界观赏的故事结束了。
她呆了很久,想必是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
阿瓦莉塔低头,亲了亲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塔塔,我……很快,虽然我不能带着你,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们的。”
她说着,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又扬起笑脸,在路西乌瑞走到树下时抱着塔塔,一片羽毛一般从树梢落下。
路西乌瑞很自然地朝她张开双臂,阿瓦莉塔落在她怀里,又伸出两只手抱她的脖子,声音清脆如鸟鸣:“姐姐,玩得开心吗?”
路西乌瑞仰头看了眼林稍的树屋:“还好。”
“是不是很有意思?”
“人鱼的孕育和繁衍与大部分世界的人类都不一样,算得上新鲜,你应该会感兴趣。”
“真的?是什么样的呀?”
路西乌瑞就随意给她讲了些故事,人鱼的泄殖腔,雄性人鱼怎样在被始乱终弃后,将卵从那个小小的腔口塞进自己的身体孵化,他们的身体又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就这么简单地说着,这个世界的旅程结束了。
他们踏上新的旅途,阿瓦莉塔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停下了脚步,她静静仰起头,望着灼灼的烈日,又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盘旋在天上的塔塔落下来,停在她的脑袋上。
温暖的,纯白的,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奥斯蒂亚的世界即将腐烂,离开的时机到了。
深蓝的蝴蝶从她的身体里飞出,一只一只,渐渐停落在她的身上。
路西乌瑞走出一段后,注意到她没跟上来,就回头看,阿瓦莉塔的身体几乎被蝴蝶淹没了,塔塔被越来越多的蝴蝶惊飞,塔塔开始叫,它一向是一只吵吵闹闹的小鸟,但从前似乎也没像这一刻这样,叫得这么吵闹。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蝶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怀着一种寂静的,笃定的,寂寞的期待,姐姐遥遥望着她,塔塔落在了姐姐的肩膀上,阿瓦莉塔看着她所爱着的人,微微笑了。
路西乌瑞什么都没有问,只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身体随着飞起的蝴蝶消失在原地。
她不知道路西乌瑞在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回了头。
她在变得冷酷的时候,其实和她的姐姐也比也不遑多让。
和苏佩彼安的交易开始了,她得到了傲慢漆黑的,腐烂的,缔造规则的液滴,又将它与时间缠绕在一起,构建了专门捕获小龙的陷阱。
伊瑞埃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个最最弱小的姐姐掠夺,她自恃强大,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阿瓦莉塔的谎言,轻而易举地被诱骗进陷阱,阿瓦莉塔浮在时间和规则的牢笼中,看着巨龙燃烧着愤怒的眼睛。
“阿瓦莉塔!”不能动弹的龙发出震怒的咆哮,“你疯了!”
她居然笑了,笑得好像自己不是在掠夺龙如同心脏一般的火种,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希卡姆和姐姐妹妹们玩笑,赌那个突然砸下来的蛋里会孵出什么,阿瓦莉塔做了弊,毕竟她是带着正确答案参加的赌局。
她赢了,笑得开心,结果被刚出生的小龙一口火喷得满脸焦黑,那时候的古拉在哇哇乱叫,奥斯蒂亚就趴在桌上懒散地大笑,她还可以扑进姐姐怀里,控诉小龙是只坏小龙。
伊瑞埃在陷阱里挣扎,骤然爆发的火光居然真的冲破了她全力构建的牢笼,但她已经拿到了火种,巨大的红龙冲出陷阱,又迅速散去了生机,轰然往某个世界坠落下去,掀起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冲天的熔炎和红色的灰尘。
魔女的坠亡打破了那个世界的平衡,于是腐烂开始在那片土地上蔓延,百年后,将会有人穿过被称为死域的那一片片漆黑,穿过灼烧的痛苦,寻找到龙的遗骸。
火种融进阿瓦莉塔的身体,火焰灼烧了她,将一半皮肤灼烧殆尽,最初有些疼,后来就还好。她在蝴蝶飞舞的洞xue中,低头在清澈的溪流里看到自己半张骷髅的面孔,骨头是漆黑的,一点点往下滴落着腐烂的黑液。
她捡起一些花种,嵌入骨头的缝隙里,后来种子在她的身体里抽芽,根系盘踞在她的心脏上,吸食着血肉,又从骷髅的眼眶中,啪的开出红的白的柔软的花。
种子抽芽时,她站在了奥斯蒂亚腐烂的世界上,奥斯蒂亚想必在她给小龙设下陷阱时就感受到了时间的波动,意识到有人掠夺了,或曾掠夺过她的力量。
只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她没有力气去阻止,只在阿瓦莉塔到来时,抓住了她的衣襟。
“为什么?”奥斯蒂亚的嘴唇一张一合,眼睛微微发红,“阿瓦莉塔,你到底,在做什么?”
阿瓦莉塔没有任何隐瞒,最后,奥斯蒂亚落了泪。
“我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她低低地说,苍白的面孔浮动着金色的纹路,“可是阿瓦莉塔,这一次,甚至没有小龙来焚烧他们了,他们会腐烂,会掉进深渊,会永远不得解脱……”
“我打破了自己坚持的,我愚弄了时间,为什么,一切在变得更糟呢?”
阿瓦莉塔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轻轻抱了抱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合上眼,说:“你走吧,不要管这里了。”
阿瓦莉塔没有说话。
她会让一切变好,哪怕要付出无可挽回的代价。
等到那些花第一次盛开的时候,愤怒的烈焰灼烧了嫉妒的蛛网,漫天细雨化成了雾气,伊芙提亚比小龙淡定许多,脆弱的全知者失去了那双黄昏一样的眼睛,那两颗能够看见一切的眼球悬浮在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静静地凝望她,发梢染了水汽,过了许久,雨重新落下了。
伊芙提亚大概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一切,无数白色的蜘蛛从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泪水一般地顺着脸颊往下,没入鸦黑的鬓发。
阿瓦莉塔开口问:“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她的不幸和大幸,嫉妒她所追逐的极致的幸福,嫉妒她这样地爱着她们,嫉妒她的贪婪和索取。
伊芙提亚浅浅地笑了,衬着空洞的双眼,如一朵被风雨摧折的,残破的花,又因这样的残缺而美得惊心动魄。
她说:“阿瓦莉塔,有一天我身边会拥有一个孩子。就像你始终跟着路西乌瑞,那个孩子会永远跟在我身后。但路西乌瑞不会回头理解你,我会俯首理解那个孩子。你的目光会注视别的东西,任何人的目光都会注视别的,但那个孩子将永远只注视我。”
阿瓦莉塔说:“不会有那样的孩子哦。”
她这样说,却忽然微微一怔,仿佛在这平静地叙述中,看到了一双遥远的,宝石般璀璨的眼睛。
全知者的面孔覆盖着迷蒙细雨,她笃定地说,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会有。你们不会拥有,但我会有。”
阿瓦莉塔不再停留。
一切如同她的计划,那一双眼睛,一只镶嵌在她的眼眶中,一只照亮了傲慢的乐园,阿瓦莉塔渐渐理解了世界的一切,清晰地看到了她将要踏上的道路,也终于能在各种间隙偷偷注视路西乌瑞和塔塔。
仅仅只是拥有魔女的能力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更庞大的,能够驱使这些能力的力量,于是她将自己散成无数碎片,将一个个世界当做可以被掠夺的养料,又或是测试腐烂的实验场。她将踏入最深的腐烂和深渊中,去见缔造了这一切的母亲。
但唯独一点,她似乎依旧不知道,该拿路西乌瑞怎么办。
一个被她不断逃避的漏洞,她最想要改变命运的人,她一路同行的姐姐,她面对她时,仿佛近乡情怯一般,即使拥有了全知的眼睛,依旧难以真正触碰那颗被白雾层层包裹的心,她所能做的仿佛只有在她身边留下塔塔,可这根线太细微了,支撑不起掠夺,也拉扯不住下坠。
直到某一天,某一个世界,某一个瞬间。
“30卢锡,我买下他。”
作者有话要说:
顺时间线,这个故事也走到尾声了,结尾即开头,兰迦的到来其实对阿瓦莉塔来说,是连她都感到了惊讶的奇迹。
大概还有一到两章完结,这就是真正的全文完了,这真的是我写过最长的一个故事,写到现在几乎有种大梦一场的感觉。
第253章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又流水一般地淌过,如今到了最后的时刻。
阿瓦莉塔和缇娜告别,这个在某一天突然一脚踩空,跌入花丛惊飞了无数蝴蝶的女孩仿佛也惊醒了她的某个梦境。
草原的歌,掠过天空的鸟,长龙一般的火,还有蝴蝶飞舞的洞xue ,雪地里的孤岛,麦田里的拥抱……她活了太久了,重复活过这么漫长的时间,但那些瞬间在褪去梦的迷蒙后,每一秒都依旧清晰。
缇娜最终抱起了她的两个孩子,没有放下一个,阿瓦莉塔在她的掌心放了一把刀。
缇娜几乎从没拿过这样的“凶器”,手指握不紧,一直在发抖,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泪,惊慌又试探地望着阿瓦莉塔:“桑小姐……”
“嘘。”阿瓦莉塔抵住她的嘴唇,眼睛弯起来,“这是……秘密武器,当你终于想要挥刀的时候,这就是只属于你的力量。”
缇娜知道她必须要走了,她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可是……
“我……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我做不到的……”她喃喃说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又像是坚定了什么,抿了抿嘴唇。
阿瓦莉塔就笑了:“许多文明有这样的说法,女人是柔弱的,但成为了母亲,就会为了孩子变得强大起来。但是缇娜,我一直觉得,你所能做到的任何事,都是你原本就能够做到的,让你坚硬起来的,不会是一个婴儿,只是你心里的痛苦终于倾泻而出。”
缇娜微微颤抖起来,她咬着牙,眼眶里的泪没有掉下。
阿瓦莉塔轻轻压住她的手指,让她牢牢握住了象征力量的凶器:“你从前认同自己的柔弱,只不过是,你缺少了一点愤怒,又多了一点共情和温柔。”
“我并不要求你一定要愤怒,或是必须野心勃勃。你是自由的,我给你这把刀,刀只是力量,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
缇娜离开乌里亚山,她是往阿坎拉走去的,阿瓦莉塔期待她能够成为一个强大的,坚韧的,可以掌控自己的一切的人,但如果她最终选择退却和软弱,这也不是罪恶。
没有什么一蹴而就,她祝福她能度过不后悔的人生。
而她。
她想要做的,必须去做的事情,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件。
她聚集了所有的力量,贪婪地掠夺了一切,她罪大恶极,她是一切罪恶,一切欲/望集聚的怪物,她终于拥有足够的力量沉入深渊,打开那条通往一切诞生,通往母亲的道路。无数深蓝的蝴蝶卷着漆黑的腐烂向上升起,她的身体几乎在被燃烧,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开得极其热烈,鲜红刺目。烈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坠落的白鸟。
她知道姐姐正乘着小龙向她飞来,嫉妒的眼睛依旧向她展现着世界的一切,她们每个人仰头,都会见到腐烂与新生的璀璨星河,所有周而复始的命运将被打破,走向腐烂的世界和生灵,将从腐烂中重新探出新生的绿芽。
而她在下坠,独自一人,往更深的,哪怕傲慢都不曾踏足的地方下坠。
但是塔塔飞来了。
塔塔身上有着姐姐的力量,那一缕白雾缠绕在塔塔雪白的羽翼上,保护着它不被火光和腐烂侵蚀,白色的小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那么小的一团,却狠狠啄在她的额头上,阿瓦莉塔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一花,差点以为自己被啄出血了。
小鸟尖叫:“塔塔!”
塔塔生气了。
从未对她发过脾气的塔吉尔,哪怕对别人再凶也从来只会对她亲亲蹭蹭,还给她嗑瓜子的塔塔。
它现在非常生气。
但是塔塔不害怕她被灼烧的面孔,小鸟扑腾着,一副要用翅膀狠狠扇她的样子,但却又舍不得,豆大的眼睛盯着她残破的面孔,仿佛能流出眼泪来,阿瓦莉塔忽然就意识到,它在心疼自己。
那么小的鸟啊,明明什么都不懂,它不会明白她曾经历的一切,也未曾理解她这些年躺在那片浅浅的水洼中,任由蝴蝶停落在身上的寂寞,但是小鸟心疼她。
因为她看上去过得不好啊。
阿瓦莉塔忽然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将她的小鸟捧进掌心,轻柔地叫它的名字。
“塔塔,我的……塔吉尔。”
如果一切是她曾看过的那些人类写的情爱小说,他们现在应该在生离死别,她应该拼命推开她的小鸟,让它离开危险的地方,哪怕塔塔哭喊也要故作冷酷,她应该让它忘记她,去过自己的生活,然后他们就可以在恢弘悲壮的背景乐中离别,赚足看客的眼泪……但阿瓦莉塔心里居然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幸福。
她果然还是个贪心的坏孩子。
她其实不想一个人。
她从不想孤身一人,她多希望自己无论做什么,身边都有所爱的人陪伴。
“我很想你啊,塔吉尔。”阿瓦莉塔的眼角飞散出眼泪,亮晶晶的,她在笑,“我很想你,很想姐姐,我也很想多看看古拉,小龙,还有很多人……我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讲几天几夜的故事,想要告诉你们。”
塔塔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她的掌心,偏高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从指尖传递而来。
“所以塔塔,对不起,我不放开你了。”
姐姐已经有了牵绊住她的红线,她终于开始缔造自己的故事,终于开始允许自己被联系羁绊,终于让阿瓦莉塔觉得,她开始幸福。
姐姐不再需要塔塔啦。
所以……
“最后一段路,塔塔,陪我一起走吧。”
小鸟从她的掌心飞起来,又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每一个瞬间那样,轻轻停在阿瓦莉塔的头上,白色的尾羽和白色的长发交织,塔塔欢快地叫起来,跑调八百里地唱起不知名的歌。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龙的影子,鲜红的巨龙,载着黑色长发的魔女,风鼓起魔女的披风,她仿佛正从星空中向她伸出手来。
阿瓦莉塔的眼睛弯成月牙,眼里碎金般的星光璀璨。
“姐姐。”她轻轻张开双臂,仿佛拥抱一样的姿势,“你找到我了呀……”
能最后见到一面,她很高兴。
路西乌瑞的手捞了一个空,阿瓦莉塔同塔塔一起坠落下去,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
黑暗,无尽的黑暗。
某个瞬间她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在一片虚空中,她自己仿佛也是虚空,是一片云,一阵雾,被分解成无数四散的粒子,她存在此处,她不在此处,她理解了一切的诞生,她回到了母亲的羊水,她是谁?
但她突然感受到了某种细微的温暖,羽毛似的,暖暖的触感扫在发顶,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贪婪与掠夺的魔女,阿瓦莉塔。
想起名字的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手和脚,她感觉到自己眨了眨眼睛,眼眶中的花正在凋谢。
塔塔蹲在她的头顶,她听到清亮的鸟鸣。
她想,她爱他。
原来她这样爱他,非常,非常。
阿瓦莉塔终于在虚无中抬起头,望向目不可及的远方,全知的眼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仿佛仿佛想要蜷缩起来,手脚划动,身体被脐带连接。
连接着她的……
阿瓦莉塔开口:“……母亲。”
连回声都没有,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她和塔塔,但阿瓦莉塔却又笑了下,轻声唤:“妈妈……”
希卡姆,真正的希卡姆。
在腐烂的最深处,世界的根系,诞生了一切的源头。阿瓦莉塔来到这里,怀抱着她的小鸟,向诞生了她的母亲提出质询。
“妈妈,我们,是因为被你爱着,才诞生在世界上的吗?”
“还是,我们只是无尽轮回中的一部分,你诞生我们,就是在等待着我们回归腐烂,回归你?我是个打破了妈妈计划的坏孩子吗?”
阿瓦莉塔曾以为她会委屈或者愤怒,但当她真正到达这里时,心里只剩下平静,她柔和地,平静地问。
“姐姐被吃掉,是她的选择,还是你的期待?”
“妈妈,你听到古拉在哭吗?”
“奥斯蒂亚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没有腐烂的世界?为什么,她必须落泪?”
“伊芙提亚死于烈火,小龙的悲鸣几乎要把她自己焚尽。”
“苏佩彼安,她要踩着我们所有人的尸骨,走向她孤独的新生,她是为了经历这样的不幸,才变得如此傲慢吗?”
希卡姆寂静无声,她的声音也被空虚淹没。塔塔有些冷似的蜷缩起翅膀,阿瓦莉塔将它捧在自己的心口,像捧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还有我。”
离开她的一切,她失去的一切,在密林中,在细雨里,在翻滚汹涌的大海边。
“妈妈,为什么,我会见到那样的景色呢?”
阿瓦莉塔寂静地等着,火苗慢慢从她身上窜起,伴随着四散的黑液和蛛丝,白雾覆盖着透明的触手,她抬起眼,一双眼睛仿佛无尽的星河。
“如果你也不能给我一个答案,那么现在,妈妈,我要掠夺你的一切。”
世界周而复始,诞生连接着毁灭,毁灭意欲着新生,她切断了两次生之间的毁灭,她是跨越腐烂的桥。
她是暴食与原初,她是色·欲与妄爱,她是怠惰与永恒,她是愤怒与烈焰,她是嫉妒与注视,她是傲慢与审判。
她是贪婪,她是掠夺。
她是一切。
然后,妈妈,母亲,希卡姆,你也从此自由了吧。
这将是属于她的深渊,她来成为新的希卡姆,但不会再诞生新的魔女,她所爱的人将真正拥有未来,再也没有一个注定到来的,名为命运和腐烂的尽头。
这是庞大的不幸,但贪婪本就该收拢一切不幸与大幸的权柄。
魔女的力量在虚空中蔓延开来,无数个被掠夺的世界成为她的燃料,她剥夺了许多原本能够存在的小小的幸福,以无数的牺牲,将一切变得那样糟糕。塔塔在拍打翅膀,它似乎意识到什么,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阿瓦莉塔的颈窝,它其实很害怕火,就像它害怕海。
但火焰灼烧着阿瓦莉塔,它好像就能够忍受痛苦的恐惧,甚至愿意任由火苗舔上自己的羽毛。
阿瓦莉塔抬手,隔开了塔塔和火,她的身体也好,灵魂也好,正在缓缓消失,但却依旧低头亲吻它,小声说:“不怕,塔塔,不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灼烫的火忽然变得温柔,所有的痛苦仿佛在这个瞬间远去,阿瓦莉塔听到寂静的,遥远的叹息,而后某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不可视的,像手,也像风,在这空无一物的虚妄中,轻轻抚摸了她露出骨头的面孔。
阿瓦莉塔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簌的从眼眶中落下。
胸口中有温暖的东西鼓胀着,她的泪水被拭去,亮晶晶地漂浮着。
而后,有什么在她的额心落下了一个吻,又轻柔地将她向上托举上去。
阿瓦莉塔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她们被爱着。
所以,回去吧,回到爱的人身边。
虽然母亲寂静无声。
*
星海的潮汐不断涌上空荡荡的彼岸,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被覆盖的时间里,一片白色的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鸟变成了人,雪白的人抬起头,看见坐在碎金的光点中,寂寞地望着远方的姐姐。
那是她真正的诞生,没有从天而降,没有落在姐姐怀中。姐姐朝她望过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她就笑了。
她问:“啊呀,你也是和我,从同样的地方诞生的吗?”
姐姐远远看着她,柔软地问:“你是什么?”
“我是……”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两片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两只团在一起的白鸟,鸟又变成了人,阿瓦莉塔躺在不断涌向她的金色碎屑中,茫然地仰着头,手指一颤,指尖触碰到温暖的躯体。
她缓缓侧过脸,手指蜷起,握住了一只手。
有一些浅浅的琴茧,并不那么光滑,修长的手指能够严丝合缝地扣进她的指缝。
阿瓦莉塔听到涛声,而后意识到,不,不是涛声,是心跳。
一下一下,缓慢,沉稳,平静,月光一样银白的头发铺在赤/裸的身体上,露出腰际飞鸟的刺青。他像新生的婴儿一般蜷缩着,一场酣眠,睫毛掀开时,眼睛就带了迷茫却干净的笑意,宝石似的,他看上去仿佛还留着些小鸟的习性,用指甲剐蹭了下她手指间连接的皮肤。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阿瓦莉塔的眼睛模糊了,水光晃动的视野中,有什么落下了,又伸手将她抱进怀里,阿瓦莉塔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陌生的感觉——姐姐从前,不会抱她抱得这样紧,好像她是什么决不能失去的存在。
“姐姐。”阿瓦莉塔轻声开口,“我见到妈妈了。”
“嗯。”路西乌瑞应了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沉默下来。
阿瓦莉塔说:“她好像,比我想的,要更爱我们一点。”
她托起了所有姐妹的幸福,最后在决定付出代价的时候,又被母亲轻轻托起。
她好像也可以幸福了。
路西乌瑞沉默许久,又看了眼身边的塔吉尔,似乎认出了他,一瞬间几乎有些恍然。
她随手解下斗篷披到他身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点笑容点亮了她的面孔,让那张神像一般平淡柔和也疏离标准的面孔忽然生动起来。
她说:“闹得这么天翻地覆,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爱你,妈妈一定会用竹板教训这个叛逆期的死小孩。”
阿瓦莉塔就笑:“那时候,我就躲到姐姐身后。”
路西乌瑞正要说话,一道暴喝突然远远传来。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一抖,立刻意识到什么,正要往姐姐身后躲,路西乌瑞已经抽身退到一边,好整以暇地揣着两只手。红龙落地就成了人形,一脚狠狠踹在阿瓦莉塔的屁股上:“你个混蛋!”
“啊——”随着一声惊叫,阿瓦莉塔飞起来了,一个白球似的。
塔吉尔没料到这一幕,慌里慌张地伸手要去接,阿瓦莉塔又掉下来,咚的一下把塔吉尔砸得七荤八素。
伊瑞埃拍拍手,冷笑:“这一下是我的,还有一下要给我的人类报仇的,滚过来!让那个人类滚开!阿瓦莉塔,我说过的吧,你要是给我抓到,路西乌瑞也救不了你!”
塔吉尔抱紧阿瓦莉塔瞪着伊瑞埃,头摇得简直像拨浪鼓,阿瓦莉塔缩在塔吉尔怀里揉屁股,可怜巴巴地看向姐姐。
路西乌瑞抬起两只手,表达了自己对此绝对袖手旁观的态度。
阿瓦莉塔:“嘤——”
她反手抱住塔吉尔,一对苦命鸳鸯似的看向伊瑞埃:“小龙,别打脸……”
伊瑞埃桀桀大笑,气势汹汹地抡圆了胳膊,吓得阿瓦莉塔一边缩起脖子,一边使劲把塔吉尔往身后拉,满脑子完蛋完蛋完蛋。
她的力量刚刚差不多抽干了,小龙这没轻没重……
不会刚活过来就被抽死吧!
思绪刚落,硕大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暖得让人心头一颤。塔吉尔原本都要挣脱阿瓦莉塔冲上去,见状立刻安静下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瓦莉塔有些呆地睁开眼,脑袋被用力揉了一把。
“光会骗人吓人了,混蛋!”伊瑞埃嘀咕一句,红色的长发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再有下次我剥了你的皮!”
阿瓦莉塔就噗嗤一下笑了,得到伊瑞埃一个大大的白眼。
路西乌瑞等她们闹完,踏过星河走过来,朝阿瓦莉塔伸出手。阿瓦莉塔近乡情怯似的缩了下手指,最终,轻轻搭住她的指尖,又用力握紧了。
“姐姐。”她莞尔而笑,脸颊挂着簌然落下的泪珠,“你现在是幸福的吗?”
路西乌瑞听到了她的问询,她认真地,听着她的声音,而后微微笑了。
“我想,大概是的。”
于是,星河消散,天光渐明,从此是新的故事和旅程。
(贪婪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阿瓦莉塔原本是做好牺牲自己换姐姐妹妹们幸福的准备了,但是妈妈爱她,妈妈给她生造he,甚至把塔吉尔都还给她了!
接下来有个阿瓦莉塔的后日谈,之后就是随机或随榜掉落的番外,接受点菜,大家可以多发些想看的梗,之前点过的梗我会看合适程度慢慢写
这个故事真的写了好久好久,以至于真正正文完结的这个瞬间,原本打定主意要写很长很长的后记,但居然一下子觉得,好像要说的都在正文里写完了,到最后反倒不知道该写什么。
只能说,很高兴认识这一群魔女和人类,也很高兴认识读者们,她们的故事圆满落幕,大家都将踏上新的,没有痛苦的旅程。
番外见~
第254章
关于塔塔变成了人这件事,谁都没想到,最无法接受的那个人居然是兰迦。
第一次见到塔吉尔,听到路西乌瑞介绍这是“塔塔”的时候,兰迦几乎是用剐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看得塔吉尔心虚地摸摸鼻子,最后兰迦神色空白地牵住路西乌瑞的袖子,整个人都呆了。
我鸟呢?
圣使大人,我那么大一只鸟呢?
我那么大一只会吵会叫会嗑瓜子还会拆家的鸟呢?
兰迦抑郁了。
这是个非常平静安宁的世界,路西乌瑞的住所依旧不大,色调温暖的两室一厅,客厅还摆着塔塔的鸟架,她们说话的时候,兰迦就沉默地往鸟架的食槽里面加满清水和零食坚果,在塔吉尔习惯性地试图从里面偷颗瓜子嗑给阿瓦莉塔的时候冷冷瞥了他一眼。
塔吉尔跟被打了下似的缩回手,委委屈屈地躲到阿瓦莉塔身后去了,保留着一点改不掉的小鸟习性,不自觉地用指甲挠了挠她的手背。
阿瓦莉塔和路西乌瑞都一时无语——她们两个的确没想到有一天会需要处理……嗯,妯娌关系。
这个关系还略有些复杂。
最后他们三个人坐在餐桌边,阿瓦莉塔和塔吉尔坐在同一边,面对着路西乌瑞,像是两个第一次被黑心企业压力面的清澈大学生,紧张兮兮地听着兰迦在厨房里的细细碎碎的动静,阿瓦莉塔嘀嘀咕咕地在凑在塔吉尔耳边问:“怎么办呀塔吉尔?我们会不会被赶出去?”
塔吉尔就也忧伤地嘀嘀咕咕:“小姐肯定不会被赶出去,桑医生舍不得,但我就说不准了……”
阿瓦莉塔不置可否,她其实也有点心虚。
说起来,她可是虫巢的主人诶,虫巢几乎可以说夺走了姐姐这个人类所有的亲人和原本能抱有期待的未来,就算她被怨恨也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这下该怎么办?姐姐都不说话了!姐姐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了! !姐姐不会是因为被夹在他们中间觉得左右为难准备大义灭亲了吧! ! !
突然“咔哒”一声,阿瓦莉塔和塔吉尔一起打了个激灵,抬头看见兰迦把两块蛋糕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蛋糕上铺满裹着糖浆的坚果。
做完这一切,兰迦静静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钻进厨房。
阿瓦莉塔看着眼前的蛋糕,一时间怀疑上面大概洒了毒药。她用叉子切了块蛋糕忧郁地放进嘴里,一时只觉得难以下……嗯?好吃哎!
她吭哧吭哧把蛋糕吃完了,转头看到塔吉尔正神情恍惚地挑着上面的坚果吃,看上去跟小鸟啄食似的。
阿瓦莉塔在沉默的气氛中忍不住笑出声,塔吉尔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略有些尴尬地直起腰,用手指擦了擦沾上糖浆的嘴唇。
路西乌瑞轻轻放下蛋糕叉,那声动静让他们再次紧张起来。
“当初我刚刚把兰迦带回来的时候,就让他照顾塔塔。塔塔,你还记得你差点抓花他的脸吗?”
塔吉尔整个身体都绷紧,闻言耳朵腾的红了,立刻道歉:“对不起!”
阿瓦莉塔补了一句:“你还在他头顶拉……”
最后一个字给面子地没说全,塔吉尔忍不住在底下拽她的手腕,一脸“小姐你是帮哪边的怎么可以现在拱火”的震惊和委屈。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很快继续,路西乌瑞侧头听了会儿,露出个淡淡的笑:“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其实当初你做得很好,你那样闹,兰迦才有一点能安心让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所以塔塔是很重要的。”
塔吉尔微微感动:“……桑医生……”
路西乌瑞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宽容而温和:“他几乎把你当成孩子养了,父母甚至很难接受孩子一下子长大,更何况是突然变异了……哎,真可怜。阿瓦莉塔,你说对吗?”
阿瓦莉塔……阿瓦莉塔不敢说话。
路西乌瑞轻飘飘叹了口气,微笑着问:“所以怎么会想到把小男朋友扔给姐姐当宠物养的?嗯?在人类的观念里,这个伦理关系不太对吧?阿瓦莉塔,你觉得他现在应该叫我,叫兰迦什么呢?”
她听上去语气并不生气,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阿瓦莉塔知道这是要秋后算账了,塔塔这个切入点只是小事,主要是为了安抚厨房里那个人类,接下来才要开始就她所做下的一系列事情和烂摊子开始把她论斤发卖……
没事的,阿瓦莉塔,坚强一点,大不了给姐姐也踢一脚屁股。
她怂了吧唧地想,之前运筹帷幄掠夺世界坠入深渊时有多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现在就有多狼狈。
阿瓦莉塔:“这个,我……”可以解释。
没等她一句话说完,身边的塔吉尔突然哗啦一下站起来,因为太紧张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下去,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巨大的动静吓了阿瓦莉塔一跳,路西乌瑞的目光也转到了他身上,兰迦更是立刻从厨房探出半个身体,一只手扣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提着把刀,肌肉绷紧,像是一颗蓄势待发的炮弹,仿佛随时准备弹射/出来将可能伤害路西乌瑞的人一刀抹了……
“姐姐!”
过于清亮的,鸟鸣似的声音把在场所有人都钉住了。
塔吉尔紧张得满脸通红,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直起身体,又转过身向兰迦深深弯了下腰:“姐夫!”
然后他在众人的沉默中蹲下去扶起凳子,努力缩小自己,嘶嘶吸了口冷气——他刚才站得太急,大腿撞到了桌沿,顿痛顿痛的,感觉都要青了。
时间一秒秒过去,厨房里的的茶水烧开了,烧水壶发出“呜呜”的气鸣,兰迦豁然转身,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关火,把刀放回了刀架上,看似条理清晰实则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龙头开始没有任何理由地洗手,耳朵红了一片。
半晌,路西乌瑞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声:“兰迦刚买了一批新的坚果,让他拿给你。”
塔吉尔:“谢谢姐姐。”
路西乌瑞:“……”
这要是再说什么就显得苛刻了,她摆摆手,轻描淡写地放过了阿瓦莉塔:“伊芙提亚不久之后应该会带着她家小孩来找你,你……”
路西乌瑞声音一顿,目光落在阿瓦莉塔的脸上。
被焚烧得露出漆黑骨骼的半张脸似乎已经恢复如初,甚至触碰时感觉比另半张脸更细腻柔软一些,那只昏黄的眼睛嵌在她的眼眶中,因为异色而略显陌生。路西乌瑞记得她仿佛被灼烧的飞鸟一般坠落向深渊的瞬间,记得自己没能抓住她的那只手。
如今阿瓦莉塔终于实现了她所期待的一切,深渊的淤泥重新拥有新生的可能,文明流转之间,世界不再只有一条走向腐烂的末路,逝去的灵魂也终将跨过希卡姆无边的星河,由万物的母亲重新诞育在他们所生活过的土地上。
付出庞大的代价之后,她侥幸得到了一隅的幸福,一个圆满的结局。
阿瓦莉塔猛猛点头,这会儿居然又像是曾经那个真正一团孩子气,还没有经历过任何离别的“小桑小姐”了:“我懂我懂!我保证站着不动乖乖让她踹屁股!”
路西乌瑞:……她不是这个意思。
阿瓦莉塔看着她的表情,也终于松懈下肩膀,抬起一只手挡住伊芙提亚的眼睛,笑着说:“放心吧姐姐,我会好好地把这只眼睛还给她,然后我就再也不能暗搓搓偷窥你们酱酱酿酿了……”
路西乌瑞就又想敲她的脑袋,忍了忍,没把手抬起来。
阿瓦莉塔彻底松了口气,知道这关自己是过了。
*
晚餐后,阿瓦莉塔拉着塔吉尔出门去玩,路西乌瑞的住所就在居民区内,附近到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店铺,夜生活极其丰富。阿瓦莉塔在一个琴行里找到了一把和克鲁琴长得很像的琴,当即买下来塞进塔吉尔怀里,塔吉尔生涩地拨了下琴弦,笑道:“已经快不会了。”
太久没有弹过,手已经完全生了,阿瓦莉塔就推搡他,闹着让他一定要试试。
最后塔吉尔坐在琴行门口,乱七八糟地弹了一段。
有几个小孩被音乐声吸引过来,慷慨地往他面前扔了几枚硬币,阿瓦莉塔忍不住笑,说他应该再拿个破了角的碗,那才像,塔吉尔反应了几秒,忍不住笑了。
但那笑容很短暂,他说:“其实以前是有破碗的,美人背着,就是我不太喜欢拿出来。”
说到美人,阿瓦莉塔脸上的笑也淡了些,但塔吉尔很快调整好心情,动作也变得熟练了,弹唱出那些阿瓦莉塔熟悉的曲子。
夏天的曲子。
爱人的曲子。
母亲的曲子……
很多,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这么多的歌。
等到夜色渐深,围过来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塔吉尔靠在阿瓦莉塔的肩膀上,手指绕着她的头发,苦恼地问:“兰迦先生……该怎么办呢?他把塔塔当孩子养啊。”
他对做鸟的记忆并没有那么清晰,但模模糊糊间还是记得许多东西,知道兰迦是真的很用心地在养着塔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甚至有一种自己把他孩子抢走了的愧疚感。
毕竟,虽然是相同的灵魂,但他应该也不能轻易接受美人大变活人。
阿瓦莉塔板起脸,一脸深沉地点点头,她鬼主意多,眼珠一转,用力在塔吉尔肩膀上压了下:“交给我,我有办法。”
塔吉尔眼巴巴看着:“小姐说真的?”
“当然。”阿瓦莉塔捏他的脸,“小姐什么时候骗你过呀?”
于是第二天,兰迦醒来时,正要起床,忽然感觉到异样,一下子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双腿之间,柔软的床单上,正正放着一颗白色的鸟蛋,如果不是他还穿着睡裤,那位置……仿佛他刚生的。
兰迦:……
他沉默地托着那颗蛋走出房门,客厅里,阿瓦莉塔超绝不经意从他眼前走过,大惊小怪道:“啊呀,人类,你给姐姐生蛋啦?”
兰迦:……
阿瓦莉塔浮夸道:“不要慌,男人生蛋很正常的,小龙就是她家人类卵生孵出来的,你只要把它捧在怀里孵上一个月,就能得到一只亲生的小鸟了!”
兰迦:……
坐在沙发上的塔吉尔轻轻呻/吟一声,捂着脸别开头,不敢看下去了。路西乌瑞倒是支着下巴饶有兴趣。
阿瓦莉塔眨巴两下眼睛,真诚地望着兰迦,看着这位奇迹一样留在姐姐身边的人类面无表情捧着他“刚生”的鸟蛋走进厨房,没多久,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后,他端出来一盘煎蛋往阿瓦莉塔面前一放,他“亲生”的“小鸟”喷香扑鼻。
还是流心的。
阿瓦莉塔双手抱心,绝望地想:好毒的男人,看来他们是好不了了。
当兰迦向塔吉尔走过去的时候,塔吉尔想好了遗言,阿瓦莉塔幽幽伸出尔康手。
塔吉尔局促道:“那个……兰迦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兰迦伸出手,像是从前抚摸塔塔一样,轻轻用手指碰了下他的发顶,一触即收。
兰迦:“坚果,打包放在茶几下面了,别一口气全吃完。”
塔吉尔眼睛亮了亮,有些犯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兰迦已经走到路西乌瑞身边,低声询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路西乌瑞就平淡地笑笑,用手背安抚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最后,那盘煎蛋被路西乌瑞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
兰迦:圣使大人,我鸟呢?我那么大一只鸟呢?
路西乌瑞:喏,变得更大只了,就是不会飞。
他俩真的像养孩子hhh
第255章
关于茶会前
1.
说实话,她们其实也不记得这件事最初是谁提起来的了,好像突然之间,大家就都开始正儿八斤地思考起了去不去的问题。
古拉七根触手到处飞:去去去!怎么都要去!
以诺于是开始为茶会做准备,做了各种古拉喜欢的食物,顺便约法三章。
不能在她的姐妹面前吃他!
可以吃蛋糕,但不能把他当蛋糕吃!
七根触手蔫了一半,古拉对对手指,正要开口,以诺在她说话之前堵住了另一个可能性:也不能把蛋糕放在他身上吃!
另一半触手也蔫了。
以诺最受不了古拉眼巴巴的目光,差点要松口,但他到底还有点人类放不下的廉耻观,最后只好低声哄她:“回来之后就随便你怎么吃好不好?”
古拉满血复活。
2.
路西乌瑞对这类集体活动不算抗拒但也不至于因此有多兴奋,反正只要不需要她准备,她就能安稳妥帖地当个客人,喝喝茶说说话听听故事。
兰迦对此态度相同,他最近因为不养鸟了,不需要早起收拾被塔塔拆掉的家,不需要随时防止塔塔掉他满头的坚果碎,也不需要定时遛鸟,他的生活突然变得空闲起来。
人一闲下来,就会想找点事情做,而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部分事情做着做着,就总是做到床上去了,一段时间下来,兰迦身上浸满了白雾,多到阿瓦莉塔都来不及借着那个印记掠夺走,被白雾浸透的身体再次变得过分敏感,已经渐渐好转的胸口溢出液滴。
对此,兰迦的心态其实还好,对此已经能保持淡定,他知道圣使大人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他,于是也就予取予求,甚至主动索求,倒是某天阿瓦莉塔在他面前夸张地吸了口凉气,义正言辞地劝导他纵/欲要适度。
兰迦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点发青,反问:“如果适度了还能算纵/欲吗?”
阿瓦莉塔:“……”可真有道理。
她转头去找姐姐了,叽叽咕咕:“姐姐,你这样下去等到茶会上,她们估计会怀疑为什么有两个路西乌瑞了。”
实在是!太多了!泡透了!
路西乌瑞在日光下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书,闻言就抬头笑着问:“兰迦,愿不愿意穿上裙子伪装一下,就装成我的样子,我们两个一起去,让她们吓一跳?”
阿瓦莉塔先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兰迦。
你不能吧?
兰迦垂下眼,知道她在逗妹妹玩,就答:“是,圣使大人。”
阿瓦莉塔:……
是她见识少了。
3.
阿瓦莉塔是茶会的狂热党,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不去的选项,甚至也不允许别人考虑不去的选项,当即拉着塔吉尔去小龙那儿串门,正巧小龙去找奥斯蒂亚玩了,于是三个魔女齐聚一堂。
伊瑞埃得知她的来意,翻了个白眼:“你不去我就去。”
辰砂瞥了她一眼,朝阿瓦莉塔说:“她去。”
阿瓦莉塔配合地无视了伊瑞埃:“好嘞!”
伊瑞埃的眉头立刻拧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瞪向辰砂,一脸“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的愤怒,赤金的眼睛几乎要烧到三米高。
而辰砂只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侏罗纪。”
伊瑞埃的三米高的气焰灭了一半。
辰砂:“恐龙。”
剩下一半也灭了。
辰砂:“吾王还记得您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恐龙嘴里数牙齿吗?恐龙有一百多颗牙?”
伊瑞埃转开目光,悻悻道:“那不是赶上救你了吗?又没真让你给恐龙啃没了,你这身板也就打个牙祭!这么点陈皮子烂谷子的事你要揪着不放多久?路西乌瑞家那个就没你那么小心眼……”
伊瑞埃声音越说越小,辰砂冷笑了声,神清气爽地对阿瓦莉塔重复:“没问题了,她去。”
阿瓦莉塔竖起一根拇指。
厉害的。
搞定伊瑞埃,奥斯蒂亚就简单了,小龙去她肯定去,怠惰的魔女泡在阳光里,坐着摇摇椅,捧着碗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吹吹茶叶喝了一口。
“我提供场地吧,顺便来帮我开开荒。”奥斯蒂亚笑了笑,“我现在也算是隐居的高人了,但是高人很头疼,小龙带来的那些种子都太吵了。”
“但就这种种子能在被烧过的地里长,这才叫有活力,难不成都跟你一样。”伊瑞埃满血复活,开始跟奥斯蒂亚打嘴仗,“我下次就叫老婆玫瑰搞个天天喊起床的喇叭花,就种你枕头上!”
“小岑!闹钟!”奥斯蒂亚就抬高声音,“有人要抢你的工作!”
在外面种地的陆岑闭上耳朵——有一说一,他觉得那条龙的主意很不错,并不想这时候站在他家陛下那边。
奥斯蒂亚没得到回应,忧伤地叹了口气:孩子大了管不了了,过几天就该上房揭瓦了。
虽然陆岑好像从小就会上房揭瓦……
伊瑞埃抓到了个比她更惨的人,不遗余力地桀桀嘲笑起来,阿瓦莉塔功成身退,转头又拉着塔吉尔去找下一位幸运嘉宾。
———————— !!————————
番外会写得比较像段子,大家一起快乐地开茶会吧!
今天发烧了,只有这些,看看明天能不能好一点。
第256章
4.
伊芙提亚已经拿回了她的两只眼睛,但还是爱装成盲人,闭着眼睛蒙着黑布,听到阿瓦莉塔的来意时轻飘飘地靠在钢琴上,淡笑道:“茶会啊……小叙,想参加吗?”
阿瓦莉塔的目光立刻落到旁边正在写作业的高中生身上,江叙平静地算了下时间,语气里带着点隐藏起来的尖酸:“那天模拟考。”
他在大部分时候已经能比较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心态,但占有欲还是时不时冒出个头,不想去面对妈妈这些血脉相连的姐妹。
伊芙提亚就对阿瓦莉塔无奈地摊摊手,苦恼道:“哎呀,这可怎么办,我家孩子在上高三,马上要高考呢。”
阿瓦莉塔:你家孩子都上了多少年高三了啊!世界都差点毁灭一轮了你倒是放他去高考啊! ! !
阿瓦莉塔正色:“就是因为高三才要劳逸结合啊,实在不行我切一块碎片帮他去期末考!”
伊芙提亚一下子忍不住笑了,朝江叙招招手,说:“小叙,卷子拿一套来。”
阿瓦莉塔:“。”
于是,她被按在书桌上,面前放着语数英物化生六门学科的高考模拟卷,天杀的江叙还是个纯理科生!三个人团团围着她,江叙掐表,伊芙提亚监考,塔吉尔在她身后拿着把小扇子呼啦呼啦给她过热的大脑扇风降温。
伊芙提亚声音温柔虚弱,说出来的话却像看乐子似的,和江叙一唱一和:“对了小叙,你上次模考的成绩是多少啊?”
“ 729。”
“满分是750?”
“嗯。”
“是全校的最高分了吧,比第二名高了多少?”
“三十多分。”
“真厉害,我家小叙可是学校老师的心头肉啊。哎,要是成绩退步太大,可能会被老师留下来,从校长到班主任一圈人围着,从身心健康到学习态度轮番轰炸,甚至可能会叫家长,那我们就都没法参加茶会了……所以阿瓦莉塔,一定要努力至少考到720哦,还有不能作弊哦,作弊是坏孩子,小叙可是好学生。”
阿瓦莉塔无语凝噎,趁着他们说话,赶紧戳戳塔吉尔,指着一道数学题压低声音:“塔塔塔塔,看看这题!”
塔吉尔探头瞄了一眼,看不懂,忧伤道:“小姐,我没上过学的……”
阿瓦莉塔沉重地叹气,贪婪的魔女曾掠夺一切,没有什么事是贪婪做不出的。
除了数学物理生物化学……做不出就是做不出。
最后,江叙批改完惨不忍睹的试卷,祖国江山一片红,伊芙提亚优雅地叹了口气,手指在琴键上敲了敲,敲出一段悲凉的旋律,塔吉尔眼睛一亮,立刻抱起克鲁琴,接上去随手弹了一段。
更凄凉了。
阿瓦莉塔:“过分了啊!”
塔吉尔把琴收起来了,笑着捏捏她的肩膀,看上去十分狗腿。伊芙提亚“看”够了乐子,侧头问江叙:“模拟考能请假吗?小叙不小心发个烧好不好?不会很严重。”
江叙抬起他那双纸扎人似的,漆黑无光的眼睛,看了看伊芙提亚,又转头看了眼两个客人,好一会儿才低低“唔”了声,又问:“怎么发烧?”
伊芙提亚就抬起一根食指,用指尖点在嘴唇上,轻轻弯起的唇如飘落的花瓣一般浅淡柔软,却又带着隐秘的诱惑,仿佛被雨水濡湿:“那……就不是该说给姐姐听的话了。”
姐姐阿瓦莉塔:……
她听懂了!听懂了! !本来没想歪的这么说她反而听懂了啊! ! !
但无论如何,伊芙提亚确认参与,虽然代价是江叙小朋友一整天都热腾腾红扑扑的脸。
5.
阿瓦莉塔拉着塔吉尔离开伊芙提亚的家,在漫天细雨里忧伤地叹了口气,塔吉尔撑着伞,以为她还在因为刚才的考试失落,正想开口逗笑她,就看见阿瓦莉塔抬起头,就用一种怜惜小傻子似的目光望着他。
塔吉尔:“?”
阿瓦莉塔摸摸他的脸:“我都忘了,你没上过学,哎,我的塔塔啊,小文盲。”
塔吉尔:“……”
塔吉尔:“小姐,我还是识字的。”
他还会写歌!不算文盲的!
阿瓦莉塔露出一副犯愁的表情:“可是塔吉尔,就拿这个世界举例子吧,哪怕艺考生高考也得上四百才有大学读诶,要是上大学,就能遇到很多很有意思,有各种天赋的年轻人类了。”
塔吉尔眨眨眼睛,对阿瓦莉塔口中的“大学”突然有点本能的恐惧和遥远的向往。
向往于那种一群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氛围,恐惧于……那套试卷,他真的一题都不会……
阿瓦莉塔当场拍板:“走,我带你上学去。”
6.
深渊的学校变得更加繁荣了,从前只有一个班,现在从高一到高三一应俱全,每个年级五六个班,甚至还按照罪行和成绩分出了尖子班和平行班,每周评比各年级的忏悔之星,总之……极其花里胡哨。
郗未从班长晋升为了学生会主席,领着手下一帮小妹小弟,柳和音这个最不守规矩的放肆家伙被安了个风纪委员的名头,抽着烟提着斧子天天抓迟到早退和抽烟斗殴,抓到就是一斧子,溅了一身血还嘿嘿笑。
堪称最不良的风纪委员。
校园人声鼎沸,惨叫和笑声交织不绝,这里是罪人的乐园和地狱,塔吉尔吓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极其紧张地抱着阿瓦莉塔的手臂。
苏佩彼安看上去倒是个好学生的样子,在一片溅着血的牛鬼蛇神里,校服还是干干净净的,她笑着叹气:“虽然你是跟着我姐姐来的,不过我们学校有入学门槛哦,这位……小鸟同学?”
她感慨,用手指比划了下:“当初我把你从深渊里捞出来的时候,你的灵魂都被啃到只剩这么点了,做只小猫小狗都勉强,当鸟倒的确挺合适。”
塔吉尔对眼前这位傲慢的魔女并不了解,但听出她曾救过自己的意思,认认真真低头道谢,听得苏佩彼安眯眯眼睛。
哎,几乎没罪的孩子,真让人为难啊。
苏佩彼安还记得阿瓦莉塔挟持她家老师,还利用老师坑了她一把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极其真诚,一支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来,先来个入学考试。”
塔吉尔听到考试,紧张地直起背,阿瓦莉塔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没有上前阻止,但还是给一旁的谢青芜递眼色,眼睛都快抽抽了。
我可是帮了你大忙的!要知恩图报啊人类!
谢青芜在这里看惯了各种恶贯满盈的家伙,突然出现个连灵魂都白得发亮的孩子,他其实很有好感,也愿意尽量护着。他很轻地颔首,开口想要吸引苏佩彼安的注意力,就听到她笑眯眯地问。
“小鸟同学,你杀过人吗?”
塔吉尔:“……啊?”
他立刻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苏佩彼安为难道:“那可怎么办,要不你现杀一个?我们这儿要入学,杀人是基础诶。”
塔吉尔的眼睛都睁大了。
上学,这么可怕的吗?
苏佩彼安继续笑:“实在不行……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我给你打个八折,你拿把刀把我剖开,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我就批准你入学。”
塔吉尔:“……”
可怜的小鸟被吓得不敢动了。
苏佩彼安越说越兴奋:“这也不行?那就只有底线了,挖颗肾吧,喏,就从这儿挖,人类世界一颗卖十几万呢,黑心腰子割太多也勉强能够上入学标准。”
谢青芜听前面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苏佩彼安已经开始在言语里把自己挖心掏肾了,才微微皱眉,低低叫了声:“郗未,别这样说。”
苏佩彼安表情立刻一收,笑倒在谢青芜腿上:“老师,我在给你报仇哎。”
谢青芜眉眼低垂,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身体看上去健康多了,原本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也挂上了些肉,手指埋在苏佩彼安的头发里,顺着发根一下下地梳理。他抬头对阿瓦莉塔说:“这里不是这样的孩子该呆的地方,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阿瓦莉塔,最后含糊了过去:“还是不要让他入学比较好。”
阿瓦莉塔也不是真想让塔吉尔在这儿上学,见状把塔吉尔拉到自己身后,说了自己真正的来意。
当然啦,还是茶会!
苏佩彼安:“大家都去了,我要是不去不就显得太不合群了吗?”
她想到了坏主意,抬头促狭道:“不过老师,去参加茶会我们什么都不带也不好,要不老师炒两个菜吧给姐姐们尝尝吧。”
谢青芜:“……”
他无奈地低声说:“你啊……”
但也没反对。
于是,人员聚起,茶会即将开始。
———————— !!————————
小苏同学:来来来,我家老师亲自炒的菜,谁不吃谁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小谢老师:……
突然发现,小叙永远在上高三哈哈哈哈哈,太惨了娃,已经上得生无可恋了吧。
第257章
茶会进行时
1.
这是一场非常热闹的聚会,也是一场热闹过头的聚会。
或许用热闹来形容实在太给面子了一点。
总之,一切从从天而降的种子开始说起,那些从红龙身上落下的种子迅速在焦土上生根发芽,一丛丛的狗尾巴草似的植物,开始朝每个到达的魔女大喊:“弱鸡!弱鸡!弱鸡!”
辰砂一边坐在龙背上播撒种子,一边面无表情地说:“吾王,你确定你不会被你的姐妹围殴?”
“让她们殴!”伊瑞埃桀桀大笑,“绑一块儿都打不过我的弱鸡!”
她话音还没落下,透明的触手就歘的从地面窜上来,悄无声息地卷住了伊瑞埃的爪子,辰砂还没坐稳,就随着巨龙一起感受了一把生死时速。
他们被狠狠甩出去了,触手乘胜追击,在半空中凶猛地朝她扑去。
伊瑞埃用两个翅膀护着辰砂,低头看去,就看见古拉一脸懵懂地抬着头,触手喷/张,汹涌澎湃,旁边站着一看就一肚子坏水的苏佩彼安,苏佩彼安那混蛋还朝她挥了挥手,一副“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调调。
结果最后,明明第一个到的小龙成了最后一个到的,到时两个人都衣衫不整——被触手腐蚀的——辰砂凉飕飕地瞥了小龙一眼,幽幽道:“绑一块儿都打不过你?”
伊瑞埃:……那不就只有这个勉强能打得过吗。
古拉香喷喷地吃着苏佩彼安喂的蛋糕,看到他们时“呀”了声,甜甜蜜蜜地说:“以诺说成年人要好好穿衣服,不能裸/奔!”
以诺忍着笑,低垂眉眼,很君子地不去看他们。
伊瑞埃&辰砂:“……”
好在,奥斯蒂亚早早给他们准备了备用的衣服,像是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最后小龙和辰砂穿着两身粉粉嫩嫩的奇装异服,黑着脸坐在桌边,被阿瓦莉塔和苏佩彼安一起拿着相机左拍右拍,伊瑞埃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下变成巴掌大的龙形,一头栽进红茶里咕咚咚灌了一肚子。
这下好了,她不需要穿衣服了,只剩下辰砂一个人咬牙切齿,生无可恋,偏偏小少爷还特别要脸,骄矜傲气了小半辈子,这下节操哗啦啦碎了一地。
辰砂默默地决定,今晚就把“弱鸡狗尾草”插在伊瑞埃床头。
2.
小谢老师炒了几盘家常菜,他花了好几天,倒掉了无数盘惨不忍睹的失败品后,最后在苏佩彼安的帮助下,居然真弄出了几盘卖相还可以的食物。
苏佩彼安没让他尝,自己吃了点就立刻忙不叠地点头用特意准备的高档食盒打包好,提着就去茶会了。
谢青芜还是担心:“在茶会摆出这么些……会不会不太合适?”
“放心啦老师,我大姐姐什么都吃!”苏佩彼安笑眯眯地,“而且说是茶会,其实也就是姐妹聚会,没那么多讲究。”
于是,那个花瓣一样的食盒被打开摆放在各种甜点中央,谢青芜冷淡惯了,并不喜欢参与集体活动,把每个人认全后就坐在稍远的地方,只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那个食盒上扫,对于自己的手艺,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不确定中又夹杂了百分之一的期待。
没准这次做得不错呢?
只不过围在桌边的魔女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食盒,谢青芜有些隐秘的失落。
突然,他看见苏佩彼安口中那个“什么都吃”的大姐姐朝他的食盒伸出了触手,整个人立刻坐得更直了。
她卷起来了!她张嘴了! !
她吃了! ! !
古拉:“……唔。”
暴食的魔女皱了皱脸,想吐出来,腰上的肉就被苏佩彼安掐了一把,她受到惊吓,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苏佩彼安捧着她的脸揉,超大声:“姐姐!是不是味道超棒!”
古拉被揉得根本说不出话,“呜啦呜啦”了好一会儿,苏佩彼安就抬头朝谢青芜笑道:“老师!我姐姐说好吃!”
古拉:?
她要哭了,想要违背约定现在就吃一口以诺,她急需甜甜的酒心巧克力!
谢青芜一时无语,眼睁睁看着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小姑娘一头扎进那个宽肩窄腰,胸怀伟岸的金发男人怀里,小松鼠一样用力埋在他的胸肌上扭来扭去,谢青芜缓缓叹了口气,起身要去把食盒收起来。
还是不要让苏佩彼安霍霍姐姐了。
他也该认了,没天赋就是没天赋,不要挣扎了。
但还没等他走过去,另一只手不熟练地举着筷子,从里面挑出一根绿油油的不知道什么菜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
一时间,魔女们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聚向正努力把那颗菜咽下去的——塔吉尔。
阿瓦莉塔眼睛睁圆了,颤巍巍伸出手。
没办法,塔吉尔是个不爱看人尴尬失落的好孩子,他猜到这东西味道多半不怎么样,但他刚刚开始流浪的时候,一点钱也没有,饿极了垃圾也不是没吃过,还跟狗抢过食,心想着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那些更糟糕了。
他勉强吃完,心想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抬头朝谢青芜露出个笑容,刚想说味道还可以。
塔吉尔咚的一声栽倒了。
阿瓦莉塔抱住他:“塔吉尔?塔塔!姐姐救命!塔塔没呼吸了!”
好在这儿有七个魔女,三两下把人救了回来,塔吉尔晕晕乎乎地看了一圈,最后靠在阿瓦莉塔怀里,坚强地对谢青芜说了声:“好吃!”
谢青芜:……
他叹了口气,封起食盒,像封起了自己曾怀抱期待的心。
从此小谢老师再也没进过厨房,可喜可贺。
但如果未来某天需要杀伤性武器了,小谢老师倒是可以一试。
3.
世界名画:江叙在写作业。
外界纷纷扰扰,有人差点死掉,而江叙还在写作业,低烧都没阻止他写作业。
写得发狠了,忘情了,如痴如醉,过了大约半小时,辰砂默默从那小山高的试卷里摸走几张化学卷,咬着笔利用他庞大的炼金知识库开始涂涂写写。
毕竟底层还是有些相通的,化学键什么的他理解一下也就懂了,各种什么物质加什么物质在什么条件下变成什么物质产生什么现象更是炼金术的基础,他手到擒来。
于是,世界名画,江叙和辰砂在写作业。
又过了十几分钟,谢青芜来拿走了一套全科试卷,他因为身体和家族原因没有去过学校,但一直有家庭教师,必备学科还是有些知识储备,再加上后来在苏佩彼安的学校生活了那么久,兔子老师的各种课程多少也听了一耳朵。
之后是陆岑,身为东道主,总不好光看着客人写作业,他成绩不错,计算严谨,拿走了几张数学卷。
兰迦紧随其后,凭借着在奥图军校的文化课记忆,拿走几张物理卷。
以诺所在的时代没有那么高深的理科,但身为贵族(虽然是假贵族),还是学习了多种语言,于是挑走了英语卷。
塔吉尔也没得选了,他只识字,捞走语文试卷开始吭哧吭哧写作文,嘤嘤嘤为什么不能写诗歌!他能十分钟写一首!
于是,当魔女们聊到一半,想起自家男人时,就看到——
白花花的试卷堆里,男人们奋笔疾书,焦头烂额。
而本该写作业的江叙无作业可写,蹭到伊芙提亚身边,正在贴着她,恹恹地垂着眉眼,小口小口抿着她喂的蛋糕。
呵,高三生。
———————— !!————————
江叙在写作业(no)
除了江叙都在写作业(yes)[菜狗]
ps.番外的更新真的很随机,以及求一个五星好评哦~
第258章
4.
古拉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谷仓,但是不能张嘴的老鼠。
妹夫们都好香。
尤其因为妹夫们身上都沾着妹妹们的气味,所以一个个都显得更香了。
古拉差点流口水,赶紧把头埋在以诺的胸膛上,让酒心巧克力的味道充斥自己的鼻腔和肺,这种全然的黏腻让以诺有些受宠若惊。
苏佩彼安在和路西乌瑞说话,看到古拉,眼珠子一转,突然笑着问:“哎,姐姐,你当初怎么会给古拉定不吃处/男的规矩?”
古拉立刻竖起耳朵。
不是只不吃处/男!是不吃没有交/配过的生命!这个可怕的规矩害得她差点错过好多好吃的。
但是……嗯,如果没有那个的话,以诺肯定在第一次见面……不,没有见面,在他小时候刚进入森林就被自己吸溜一下吃掉了。
吃掉就再也没有啦,哪怕哭也不会回来了,现在的古拉已经明白这一点。
古拉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跟妹妹说声谢谢,同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些好奇,她从以诺怀里转过头,咬着手指眨巴眼睛望向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轻轻放下茶杯,抬头,露出一个略带疑惑的微笑。
“我这么说过吗?”
苏佩彼安:“?”
她看向古拉,古拉挥舞拳头:“说过的!你说过的!你一边说还一边把我的触手都打结了!死结!”
路西乌瑞总算是想起来点了,颔首不咸不淡地说:“哦,那时候的事情啊,可能是说过吧。”
“什么叫那时候的事情!什么叫可能说过!”古拉眼睛都瞪大了,“我……我可是一直在遵守的!特别特别饿的时候都忍住了的!”
不止人类,连小动物都不敢吃没交、配过的!就怕一张嘴,路西乌瑞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抓着她的触手就打结!
结果路西乌瑞是什么意思?
古拉半张着嘴,眼眶里蓄上了眼泪,路西乌瑞不看她,在桌上挑了些塔塔喜欢的坚果递给阿瓦莉塔让她去投喂,声音平静而宽容,因为太理直气壮,让人只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那时候你想吃掉我,大概让我不太高兴了吧,我才随口说的。”路西乌瑞微笑,“孩子的玩笑话,忘了吧。”
古拉:“……”
古拉如遭晴天霹雳。
所以路西乌瑞根本不会因为她吃处/男就突然神出鬼没地冒出来把她触手打死结?
所以全是她自己在吓唬自己?
所以她这些年错过的美食和饿的肚子全怪自己?
古拉的触手缠上以诺,她呆呆地回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委委屈屈地大声说:“以诺!我要吃小孩了!”
以诺喂给她一块蛋糕,浅浅笑了下:“像小草莓那样的小孩吗?”
“唔……”古拉气鼓鼓的脸一下子泄了气,触手也缩回了裙摆——不想吃小草莓那样的小孩,虽然肯定香香甜甜,但是……
但是小草莓会捏捏她的触手呀!小草莓还要长成一个很棒很棒的小姑娘呢!
所以不能吃!
最后,古拉鼓着脸忽略了跟以诺的约法三章,把蛋糕糊在以诺脸上,凑上去吸溜舔了一口。
还是蘸着蛋糕吃以诺吧!
5.
奥斯蒂亚还记得自己的目的。
没错,开荒。
虽然现在门口种满了大喊“弱鸡”的狗尾草,但这显然不是奥斯蒂亚的期待,她早早按着陆岑深谋远虑,根据每个姐妹的能力制定了详细的开荒战略。
其名为——魔女赋能农业生产线,构建高标准产业化集群。
总之,当计划书被发到每个魔女手中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什么叫,用古拉的触手架套小龙,建设高效能自动除害犁地机?
什么叫,以大批量蜘蛛实现精准授粉,提升育种效率,还有通过伊芙提亚建设精准灌溉系统,为每一株农作物提供实时呵护?
什么叫,以路西乌瑞为核心,推动畜类家禽情感匹配服务,加速畜牧养殖业扩大产出(以及改进奶牛品种,加大单位牛产奶量)?
……
伊瑞埃:摔!
古拉没看懂,眼睛变成了蚊香圈。
苏佩彼安保持微笑,笑得非常危险。伊芙提亚蒙着眼睛,眼不见为净。
路西乌瑞淡定地喝着茶,阿瓦莉塔看到“产奶量”三个字时脸红了红,目光非常有暗示性地往兰迦身上转了一圈……
奥斯蒂亚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摇啊摇:“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
苏佩彼安把自己那份计划书拧啊拧,笑眯眯地说:“没问题,一点儿都没有呢,只不过我们都安排了,奥斯蒂亚你干什么?”
奥斯蒂亚理所当然地打了个哈欠:“我监工啊。”
摇椅又吱嘎吱嘎摇了摇:“怠惰的魔女就该做怠惰的事情,啊对了,小龙,犁地的时候注意一点,不要把山犁平了,我们还要发展高山茶业,来匹配新品种奶牛泡奶茶……”
伊瑞埃狞笑。
给你犁平半个星球要不要?
混蛋玩意!
另一边,正在奋笔疾书的人类们。
塔吉尔朝陆岑使眼色:“那个……那边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陆岑正在极其暴躁地算压轴题,草稿纸写了满满一页,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塔吉尔又看向辰砂:“你家龙好像要揍人诶,不去拦一下吗?”
“让她揍。”辰砂没有表情,狠狠在试题上写下一个“A”。
塔吉尔:……
好可怕的世界。
兰迦从满试卷的电磁学力学中抽空伸出只手,在塔吉尔头上压了下:“放心,圣使大人在,打不起来。”
他话音刚落,塔吉尔心还没放下来,轰隆一声巨响。
半边房子塌了。
“奥斯蒂亚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古拉套着我犁地?啊!什么叫!我是牛还是马?奥斯蒂亚你个混蛋玩意你别跑!跑什么跑!我让你体验下什么叫犁地!”
塔吉尔:“……”
兰迦:“……”
几个男人终于刷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冲过去,只有辰砂安安稳稳坐着,慢条斯理地将试卷翻了个面:“我说了,让她揍,搞得好像我们拦得住一样。”
……真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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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妹妹没有售价,妹夫入口即化~
第259章
见到父母之后,谢青芜似乎开始日渐恢复。
会主动开口吃饭,会主动尽力说话,虽然因为身体虚弱大部分时候只能躺在床上,每天像复健一样下床走一二十分钟都能让他心如擂鼓,难以支撑,但他的确在努力让自己变好,也好像真的会变好。
但有时情绪会没有任何理由地突然掉下去。
甚至可能是在明明非常高兴的瞬间。
谢鸢和陈琰之被涵养了一段时间,再次能显出身体自由活动是在三天后,这次谢青芜做好了心理准备,苏佩彼安给了他们一整天的相处时间,甚至把宿舍内的空间又扩大了,将整个老宅和院子都复现出来。
她避嫌一样地上课去了,没有打扰他们家人的团聚。
但课上到一半,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兔子老师的讲课声像是耳边粘稠的嗡鸣,她什么都没听进去,突然从课堂上站起来,随口请了声假就往外走。
后来苏佩彼安才意识到,她当时甚至忘了可以直接用伊芙提亚的眼睛监视确认,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冲进了谢青芜的宿舍,看到里面只有谢鸢和陈琰之。
他们见到苏佩彼安时愣了下,谢鸢问:“小郗?青芜不是说去接你下课了吗?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
他根本没去找她。
苏佩彼安心里咯噔一响,转头就要往门外走,但走到老宅门口却又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绕回去。
她在谢青芜的房间找到了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拖着这副走两步就喘三喘的身体骗过了父母假装出门,又绕回了自己的屋子里。苏佩彼安找到他时,他蜷缩在房间的浴室,花洒开着,往下洒着冰冷的水,柔软的浅色睡衣被浸透贴在身上,露出苍白的肉色。
他的脸也是惨白的,嘴唇被冻得发青,连有人进来都没意识到,直到苏佩彼安关掉花洒,蹲在他面前用力捧起他的脸,涣散的眼睛才稍微聚焦一些。
“老师。”苏佩彼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害怕呼吸会吹散蒲公英一样,“老师见到爸爸妈妈不开心吗?我早上走的时候老师不是还很期待吗?”
谢青芜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艰难地摇头,湿漉漉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到几乎只剩气声,“很……难受……”
他也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明明是应该高兴的。
但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突然离开了父母,离开前还强撑着给了不让他们担心的理由。
明明……是很难得的,能和他们见面的机会。
他这会儿才终于突然觉得冷了,牙关微微打颤,苏佩彼安试图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挣扎了,好在手脚都没有力气,大概没有弄疼她。
他不太清醒,但应该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或许有伤人的话,他不记得了,直到他被苏佩彼安用厚厚的棉被裹紧,头发上的水浸湿了枕头,他才突然像断电一样安静下来,一瞬间心脏按进渐渐凝固的水泥,连跳动都觉得艰难疲惫。
但好在,无论他说什么,苏佩彼安始终牢牢挟制着他,没有一刻松手。
那之后他发了一晚上烧,第二天情绪仿佛突然又好了些,于是垂着眼睛艰涩地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苏佩彼安就握住他的手,她对人残酷的时候那样残酷,仿佛刮骨剔髓,但对人好时又显得甜蜜温暖,好像天下再也不会有这么耐心温柔的情人。
“老师。”苏佩彼安说,“人类的情绪本来就是很难琢磨的东西,再说老师是我打碎的,既然我想拼回去,被玻璃碎片划破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歪着头笑笑,说:“所以啊,好好利用一下我那不存在的愧疚心,向我提要求啊,老师知道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吧?”
谢青芜最终还是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这次插曲一样的情绪崩溃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没过几天,谢青芜突然又病了,这次病得更是几乎毫无道理。
起因好像只是,苏佩彼安给他送的小盆栽被他不小心碰掉了几片叶子。
苏佩彼安往他的宿舍里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包括不少植物,谢青芜很认真地养了,虽然明知道在这个学校,只要苏佩彼安希望,哪怕他什么都不管这些盆栽也都会好好活着,就好像爬山虎那片被画上去的绿叶* 。
可无论如何,碰掉叶子都只是小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让他的情绪一下子崩塌了,他的手抖得动不了,整个人呆呆站着,等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苏佩彼安按在床上用纸袋捂着口鼻,肺腔中一阵沉闷的痛楚,纸袋阻碍了呼吸,苏佩彼安松开手他咳呛得差点呕出整个肺,手脚依旧是麻的。
他看着苏佩彼安担忧的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无论是感谢还是抱歉,又或者他不是故意的,但情绪坏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最后苏佩彼安和他一起窝在床上,像拨弄植物的绿叶一样轻轻玩他的手指。
她不逼他说话,这让谢青芜稍微安心了一些,女孩的头发软软地铺在他的枕头上,带着清甜的果味洗发水的香气。
谢青芜浑身高热,病得昏昏沉沉,前些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肉又全掉了,形销骨立,这次病几乎又把他彻底打回了低谷,偶尔他在昏沉中看着窗户,甚至有了想从那里跳下去的想法。
他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要去死过,但那几乎都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被真相压垮的时候,被苏佩彼安审判的时候……但现在,苏佩彼安明明已经对他很好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甚至……带回了他的父母,他罪无可恕,恶贯满盈,还能得到如今的一切,他不感激涕零就算了……却还这样,像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废物。
苏佩彼安仿佛察觉到什么,请了假,好几天没去上课,一直呆在他的宿舍里,直到他的烧彻底退了,她才出去一趟,回来时提了几桶各种颜色的涂料,笑眯眯地说要把宿舍改装一下。
“现在这个宿舍太死气沉沉了。”苏佩彼安一边往墙上刷来刷去一边说,“我来把这儿变得更像家一点。”
谢青芜稍稍抬起眼睛。
粉红色的墙……
还是特别粉嫩的那种粉红色,连同衣柜书桌窗框都被刷得粉粉嫩嫩,搭配了各种花里胡哨的装饰,不像家,像个童话城堡。
最后连被子都被换成了粉色的了,他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然后他意识到,苏佩彼安不动声色地在这个过程中,把所有桌沿之类的尖角都用柔软的粉色材料包裹住了,甚至地上都铺上了很厚的,毛茸茸的地毯。
但她没有锁死窗户,黄昏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柔和舒适,谢青芜被苏佩彼安哄着,尝试着赤脚踩在新地毯上,软软的长毛几乎没过露出青筋的脚背。
他轻轻咬了下嘴唇,在这一刻感受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软弱。
“郗未。”谢青芜轻轻叫她,“……对我坏一点吧。”
苏佩彼安一愣,随即眨眨眼睛,她实在聪明得让人心颤,他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她却已经明白了他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卑劣的痛苦。
苏佩彼安问:“老师,你记得你的罪名是什么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口型。
——屠杀。
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的屠杀。
苏佩彼安又问:“老师,你的惩罚是什么?”
——除性/侵害外,任何,所有。
“老师,谁是你的审判者?”
——是她。
苏佩彼安笑了,手指轻轻牵住他,眼睛里有明亮的光:“我给予老师的一切都是审判,痛苦是,幸福也是,老师从我这里感受到一切都是赎罪,泪水是,笑容也是。”
她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这是来自审判者明晃晃的偏爱啊,只是老师这样的人,哪怕幸福也会将你刺伤,倒是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把幸福弄得再柔软一点。”
谢青芜说不出话,有什么哽住了他的喉咙。
窗边还摆着那些小小的盆栽,有着粉粉的花盆,他因为一片落叶突然崩溃,但苏佩彼安没有拿走所有的植物,而是将那片落叶放回花盆里,它会腐烂,融入泥土,最终回归根系。
他也会这样,再次从封闭的土壤中,向着阳光长出来吧。
他的审判者有着无限的耐心,允许他长得慢一些,也允许他突然被阳光刺痛,就又缩回黑暗中,谢青芜怔怔望着她,在这个瞬间,再次清晰地想起那天,白色的魔女所说的话。
这个在果壳微笑中的孩子,他也想看她破开果壳,根很深地扎入地下,年轮一年年叠加,于是终于参天,站在真正的日光下。
从那天起,谢青芜很突然地,终于能够控制住情绪,于是真正开始一天天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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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在小谢老师见过爸妈之后到他开始好到能够向他爸学做饭之间
小谢老师真的很圣父,但他的精神其实也挺脆弱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但也是真的心软。
*出自马克吐温的小说(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应该是课本里的
第260章
兰迦·奈特雷第一次抱着比他还高的炮筒,真正上前线时还没满七岁,在前线的第二个月,他迎来了自己的七岁生日,也迎来了第一次濒死的重伤。
大概因为记忆太久远,后来的兰迦其实说不太清当时的战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那支装备落后,甚至大半都由孩子组成的小队遭遇了多大规模什么样的虫,他和兄长被虫群冲散,兄长的方向传来炮轰的声音,人和虫的残肢被炸得飞溅。
他大声吼着兄长的名字,但多日未进食水的嗓子只能发出干涩的气流,又因为呛进了硝烟,兰迦最后只记得自己将炮口塞进一只几米高的巨虫的身体里,在最近的距离引燃。
然后意识就中断了,脑子被炸得嗡嗡作响,一片黑暗中,唯一浮现出来的居然是那些鼓动孩子成为雇佣兵的宣传词,一句一句,循环又机械地向他们描绘着帕拉美丽优雅的生活,像是悬在驴前的胡萝卜。
他从不觉得,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不觉得想要从泥坑往光亮的地方爬值得羞愧,但第一次听到那样的描述时,比起渴望,他的愤怒反倒更多。
在他血肉模糊地和巨虫厮杀的时候,帕拉的孩子,是不是正坐在日光温暖的草地上,就那样悠闲地晒着太阳呢?
看,他连想象都如此贫瘠。
*
不知道多久之后,兰迦醒了。
身体像是被浸泡在什么奇怪的液体里,但却并不会觉得窒息,那些灌满了肺的粘稠液体有香甜的味道,甚至熨帖得让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居然……还没死吗?
有哪里断掉了吗?那种距离直接受到爆炸波及……应该至少断掉了几根肋骨吧?
他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突然听到“滴滴”两声,随后浸泡着他的液体被无声地抽走,液面下降,之后又是“滴”的一声,头顶的罩子被打开了,兰迦看到雪白干净的天花板,精致的吊灯折射出辉煌又柔和的光线。
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是死后才能看见的天国。
“还有哪里疼吗?”
平淡温柔的声音让他猛的一个激灵,随后一只手伸过来,用拇指擦去他脸上残存的粘液:“还是不喜欢这个修复液的味道?不应该啊。”
修复液?
修复液! ! !
小兰迦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身上一点都不痛,传说中只有帕拉军人才能用上的修复液和治疗仓,兄长跟他提过,一个最便宜的治疗仓折合成卢锡都要七十多万,修复液更是价比黄金!
他终于从天国的幻想里回过神,视线顺着那条手臂聚焦过去。
兰迦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多岁,黑发黑瞳,笑容柔和的女性。
她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上,白瓷一样的面孔点缀着清淡标致的五官,乍一看并不让人印象深刻,但却极其亲切舒服,看得他几乎有些晕晕乎乎,半分多钟后,才注意到自己甚至没有穿衣服。
这其实很正常,泡在修复液里当然不该穿衣服,但是他的眼睛依旧瞬间瞪大,七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寡薄的性别意识,更何况他的确极其早熟早慧,伸手就想去挡自己身上的关键部位。
他的动作大概很蠢,因为那个女性轻轻笑了声,笑声里有种兰迦从未感受到过的……应该被称为从容的东西。
卡斯星的每个人都像一根紧绷的弦,好像随时准备发出谩骂尖叫。
“你……”兰迦终于发出声音,“是谁?……我哥哥呢?”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人贩子——毕竟卖掉他的价格远远不如刚刚用在他身上的那仓修复液,甚至百分之一都不到,妥妥的赔本买卖。
但眼前的场景又实在太荒唐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放心吧,你哥哥没事,很幸运地只受了点皮外伤,而且拿到了首功。”她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转而问,“饿不饿?虽然我给你打了点营养针,但果然还是吃美食更容易有幸福感吧?”
兰迦再次愣住了,一直到他被她套上衣服,坐在餐桌边,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一整桌……他不认识的食物。
各种各样的,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那个女性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说因为桌子太大了,如果坐到对面两个人会显得很远。
她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他没见过的肉食,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浓稠的白色液体,散发出酸甜的奶香:“对了,小孩子应该不喜欢直接吃正餐吧,要不要先吃点零食?”
兰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从玻璃瓶子里舀出一勺酸奶,直接塞进他嘴里。
甜美的味道简直像是直接在舌尖上炸开的,兰迦早就已经习惯吃那些苦涩的劣质营养膏,进食只为了生存,他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食物原来是可以好吃的。
兰迦这个瞬间觉得哪怕这是毒药也没关系了。
那一勺酸奶被他很珍惜地抿着,舍不得咽下去,这幅样子大概实在有些穷酸,那个女性又笑了:“哎,小兰迦的嘴巴被占着,其他更好吃的东西就进不去了啊。”
兰迦差点被呛到,伸手用力捂住嘴。
但好歹是把酸奶咽下去了。
他咳得眼睛发红,一时间都忘了去震惊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有点羞耻地低下头,狭窄的视线里,那个已经装满了各种食物的盘子又被往他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些,都是你以后喜欢吃的东西。”
他好一会儿才从她的话里揪出两个字:“……以后?”
“对,以后。”她用叉子叉起一块拇指大的肉,抵在他的唇边,“只是我以后害得大兰迦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吃东西,再加上大兰迦太能忍了,所以到好多年之后,我才慢慢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小兰迦被浓香的酱汁勾引着,嘴唇张开一条缝,酱汁就顺着渗进去。
好吃。
牙齿咬在肉块上,一下就陷进了纹理里,柔软得几乎要化开,牙齿切断肌肉的过程鲜美得让人心惊,迸溅的肉汁烫得他嘶嘶吸气。
然后是嫩绿色的菜,咬上去脆脆的,但有种清新的鲜香。
一开始兰迦还能控制自己,对方给他夹什么才吃什么,不久之后他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得狼吞虎咽。
但他还能从中勉强抽/出一点理智,注意到那个女性一直没吃东西,立刻强逼着自己停下,他很聪明也有着敏感的直觉,没有用自己的叉子,用桌上的另一副干净餐具,从自己没有碰过的那些菜里叉起一些,犹豫着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他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动作有些僵硬,中途还有一滴酱汁落在了桌子上,让他非常懊恼。
他像个蚌壳似的,做完这件事就又缩回去,也不继续吃东西了,只是用渴望的目光扫了眼桌子,咕咚用力往下吞咽了下。
那女性似乎愣了愣,随即垂眸微笑,慢条斯理地把他夹给她的食物吃掉了,动作优雅从容,让兰迦觉得自己刚才像个野人,粗鲁得不行……
那女性好像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眉眼弯起:“小兰迦知道你刚刚吃东西的时候像什么吗?”
兰迦一下子掀起眼皮,有点惊慌,她就伸手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
兰迦其实很讨厌有人碰他的头,哪怕他兄长要碰他都不太乐意,其他人要是敢碰肯定会被他咬下块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瞬间居然没升起讨厌和反抗的念头。
“像只饿坏了的小野猫,一边大口大口吃,一边害怕突然被人踢一脚。”她笑着说,用餐巾擦干净他嘴边的酱汁,“别怕啊,我看上去像坏人吗?”
兰迦又用力抿抿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小声说:“坏人都不会在脸上写自己是坏人。”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个人给他用这么贵的治疗仓和修复液,还让他吃了这么好吃的食物,他还说这种话……
到底还是小孩子,心脏还很柔软,哪怕在泥潭里挣扎滚爬,到底还没有那么多的警惕和对坏人清晰的认知。
很好哄,但兰迦在她面前其实一直很好哄,未来那个已经给自己筑起坚硬的盔甲,警惕敏锐的大兰迦也总是会轻易相信她。
“那小兰迦要不要猜一猜,我为什么请你吃东西?”她收回手,看着他的样子极其温柔,“猜对的话,我就满足小兰迦一个愿望好不好?”
兰迦眉尖蹙起来,他见对方并没有阻止他吃东西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又往自己的盘子里挖了些肉:“因为……你认识以后的我?”
这是从她说的话里推断出来的,虽然兰迦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如果这么说,她岂不是从未来来的?
而且,如果这是真的,岂不是意味着,他未来会认识这样一个……一看就是和边境星格格不入的人?
那意味着他成功从卡斯星离开了吗?
但又实在没有别的理由。
她就笑,说:“答对了一半,我可不会请我认识的每个人吃好吃的,猜一猜,我们是什么关系?”
兰迦的眉尖蹙得更紧了,用贫瘠的想象思索了所有可能,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揪出他所认为的唯一可能。
于是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地小声问:“难道是……嫂嫂吗?”
说着,目光暗淡下来。
女性:“……”
她的笑容消失了。
———————— !!————————
路西乌瑞(笑容消失):你再说一遍,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兰迦(委屈):圣使大人,我那时候才七岁……
哥哥:不用说了,我就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路西乌瑞又去兰迦的记忆里玩啦,这次是养小兰迦,不会真的改变过去,相当于给他一个美梦。
250-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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