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安布洛希帕芙没有在她不会航海这件事上夸张。她岂止是不太会,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航海——她不能阅读天气,她不理解洋流的方向,她甚至在太阳当空的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她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她对自己的无能心知肚明。
她不对米霍克的指挥做任何干涉。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哪怕在米霍克毫无征兆地告诉她,他们需要马上转向,远离这片平静的天空,马上到不远处的雷电云集之处去也是一样。
她百分之百且丝毫不打折扣地听从了他的指示。
“你很信任人。”在等待着那片雷云漂移到原本晴朗的天空之下,而他们所前进的方向变得平静安逸之后,米霍克才说,“摩根斯的报道里,你完全没有那么容易服从。”
安布洛希帕芙侧躺在甲板上,闻言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笑着说:“别表现得好像认识我很久一样,咪咪!看报纸要是能得知真相,世界政府的统治就不会那么岌岌可危了。”
“那是你的看法。”米霍克说,态度中立。
“随你怎么说好啦。”
她是个还不错的旅途陪伴,如果话再少一点的话。
“……之前我碰到香克斯的时候,他们对我太热情了!香克斯人真好,他还把他麾下的那些海贼团的名号都告诉我了,连海贼旗都画给我看了!”
“……不过海贼都一定会悬挂着一面代表身份的海贼旗有点奇怪,你不觉得吗?这也太容易冒充身份了,必须要非常强才能维护自己的名声呢,就算是真的很强,像四皇那么强,意识到有人冒充自己再给出反应,也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呀……”
米霍克:“……”
“……你喜欢吃什么?别看我出生在托特兰群岛,我们一家人都以嗜好甜食名扬大海,其实我根本不喜欢甜食的。都是吃多了才慢慢能接受,而且我直到现在也不喜欢太甜的食物,只有蜂蜜除外。蜂蜜太好吃了,甜味根本不是蜂蜜的缺点!”
米霍克:“……”
“……你准备带着我去什么岛上?请我吃什么?我的厨房里还有蜂蜜和面粉,这几天我连着吃了好几天的松饼蜂蜜了,吃得我想吐。你要尝尝吗?我做得甜点很好吃的!妈妈认证!只不过我自己不爱吃。”
米霍克:“太聒噪了。”
他叹了口气,而且叹出了声。
安布洛希帕芙发出一阵明亮的笑声:“啊哈哈哈,你是第一个把这话说出口的!”
“难以想象其他人沉默的理由。”米霍克讽刺地说。
“嗯,这个嘛,也许是因为我是个海上罕见的大美女,他们都想逗乐我。”
“那不是我的意思。”
“啊哈哈哈,我知道!”安布洛希帕芙又笑起来,“你是说我话太密了,让别人根本没办法插嘴,是吧?!其实是因为你完全不讲话,如果听众完全不说话,我就会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
“……是我的习惯。”隔了几秒后,安布洛希帕芙补充道。
然后她终于把空间交还给了米霍克最为熟悉的安静。在吵闹的几十分钟后,寂静的忽然回归几乎令米霍克感到长舒一口气。他远眺大海,对比手中的海图和记录指针。
“我们会在夕阳落下前抵达目标岛屿。”米霍克说,“那是一座和平的小岛,没有国家,整个岛屿被无数条山脉和小河划分开,平民以在河边务农为生。非常适合作为补给的岛屿,所以他们也很习惯与海贼、海军或者其他人员打交道。”
说完后,他等待安布洛希帕芙的回应,却只等到一阵安静。
米霍克奇怪地转过头。
安布洛希帕芙正盘腿坐在他身侧微微靠后的位置,两手撑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你知道有个理论么?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很多很多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些世界和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天差地别,因为他们的发展线在某些关键的、足以改变世界的节点有所变化;有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差不多一模一样,只有一些非常微小的改变。”
“有所耳闻。”米霍克礼貌地说,“贝加庞克有过与之相类似的构想。非常有趣。”
“——在每一个既有你,也有我的世界,”安布洛希帕芙对他说,“我们都是最好的闺蜜。”
“那有些……难以想象。”米霍克谨慎地回答。
“但你相信我!!”安布洛希帕芙快乐地说。
“我可以看出这其中的逻辑所在。”米霍克斟酌着,慢慢说道,“我们不存在立场上的敌对关系,我们都是顶级的剑客,我们理解彼此的道路,你的个性吵闹却不算烦人……你说的有道理。看得出其中的可行性。”
“我们咪咪温柔善良。”安布洛希帕芙感动地说。
米霍克:“……”
米霍克:“这不是说我们现在是最好的朋友。”
“闺蜜。闺蜜和朋友是不一样的,知道吗?”安布洛希帕芙认真地纠正道,“你绝对不会和闺蜜发展浪漫关系,绝对不可以。暗恋闺蜜、和闺蜜谈恋爱很恶心,让人难以忍受。而且,很可怜。”
“……好吧。”米霍克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对这个话题的惊人转折感到有些困惑,但决定不去深究。
“我这么说是因为他们会这么说的,八卦,流言,诸如此类的东西。”安布洛希帕芙对他说,“因为妈妈喜欢结婚,宴会啊,蛋糕啊,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啊,这种事。所以所有夏洛特都会被和结婚联系在一起。我是个夏洛特。”
她微笑着,显得有点惆怅和悲伤。
“我不认为big mom会为你安排婚姻。”米霍克说,“显而易见,你是她梦想中最完美的女儿。外貌,力量,性格,皆是如此。我不清楚她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但显然,你被破坏的可能是她所无法容忍的。”
“那是我听过的最委婉的表达‘是妈妈的错’的方式。也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哇,感觉……感觉真奇怪,而且还挺吓人的。”
安布洛希帕芙若有所思地说:“我以前恐怕经常吓到兄弟姐妹吧。”
看到她这么自省真是奇怪,米霍克还以为她是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错、会出错的那种类型呢。她表现得太像了。
“我不了解big mom。”他告诉她。
“七武海不是每年都至少会去海军总部开一次会,讨论海上的局势……之类的吗?”安布洛希帕芙问,说完后,她的眼神漫无边际地飘动了一会儿,又紧接着问道,“你肯定见过卡普吧,还有明哥。他们怎么样?”
米霍克:“对待四皇的指令是远离,如果偶遇,尽快远离。”
后一个问题问得太过宽泛了,米霍克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答案,索性把自己的看法全都说了出来:“卡普先生老当益壮,实力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明显下降。多弗朗明哥一如既往地夸夸其谈,炫耀自己知晓许多其他人不知晓的内情;他和世界政府显然存在某种秘密交易。”
安布洛希帕芙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怀念,厌烦,喜爱,和难以忍受的、极力掩饰的愤怒。
她没有掩饰太久,看了一眼米霍克后,她挑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明哥让我很生气。”她说,“他和可爱多的武器交易暂且不谈,那么积极主动地参与奴隶贩卖,而且很快就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让我觉得他被凌迟一百遍也不够。”
可爱多。
联系前后文不难认出这个昵称背后所代表的人是谁,另一个四皇,凯多。安布洛希帕芙竟然和凯多也有联系?四个四皇,她和其中三个都保持友好关系——就剩下一个白胡子了。
而白胡子对安布洛希帕芙很感兴趣。
他的偶遇足以证明这点,毕竟,他是在寻找安布洛希帕芙的踪迹途中与白胡子偶遇的。
白胡子对航行路线进行了稍许的调整,正在缓慢地接近big mom拥有的海域,步伐缓慢,因而还未引起海军的重视。米霍克也没有兴趣主动提供这样的消息,他们不问,他就不谈。
毫无疑问,安布洛希帕芙将会和四个四皇都拥有友好的关系。
果如摩根斯多年前就能看出的那样,她有着“堪称无敌的致命魅力”。
“为什么问卡普?你应该从未和他有过交集。”米霍克说。
“妈妈尊敬他。她没有明说,我看的出来。所有妈妈尊敬的人都值得一问,值得了解。”安布洛希帕芙说。
“你的所思所想还是和big mom相关。”米霍克淡淡地说,“这似乎不是叛逃的意思。”
她大笑起来:“啊哈哈哈……咪咪,虽然我告诉所有人我叛逃只是为了我自己高兴,而且这的确是实话,但我还可以告诉你第二种实话,要记得为我保密:我不是自愿叛逃的!我必须这么做,你明白吗?”
“愿闻其详。”
“妈妈就像一个疯掉的我,会把更正常的我污染得一起疯掉。我走了,离开万国,或许能找到让她不再发疯的办法。”
米霍克第一时间想到了big mom的思食症。
但她的口吻显然另有所指。
“那是她自己应该做的工作。”米霍克冷酷地指出,“她已经是个四皇。她人生的重负不应当落在你的肩膀上。”
多么奇妙啊,安布洛希帕芙竟然认为big mom很脆弱——她说得就好像她自己的妈妈还是个孩子。她说得好像她才是那个母亲,而她的妈妈是她自己的女儿。
一个女儿为了拯救她所爱的、无法靠近的母亲,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孤独的道路。毫无悔恨。
了不起的女人。
安布洛希帕芙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满意与认同。
苗蓁蓁:我们咪咪温柔善良! !
米霍克说过很多或讥讽或冷酷的话,没有一次得到过这样的反应。
“当然。道理确实是这样。”安布洛希帕芙说,她的头发快干透了,此刻懒洋洋地用手指做梳,小心地解着头发时间的缠结,“我也并不弱啊!我觉得我可以帮忙承担一点。就像卡塔哥一样,不过是另一种方式。”
她没有放下手,而是转过头,顺着头发,微笑着说:
“如果我拥有这种信心却不去做,那我算是什么样的女儿呢?我的成就全都立足于妈妈的耻辱吗?那可不行啊,咪咪。”
“……”
米霍克说:“你的话太多了。”
“啊哈哈哈哈!!!”
他们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抵达了岛屿,这种经历对米霍克来说也是十分稀罕的。
他对自己的性情有所了解,相比起无谓恼人的陪伴,他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但那并非是说他天生厌恶他人。有时,同人共处也会带着他一些惊喜,而夏洛特·安布洛希帕芙无疑就是一种远超他设想的惊喜。
她话多,但没有一句废话。她活泼,但小心地控制在他能接受的程度。她明亮而愉快,哪怕情绪低落时也会照顾旁人的心情。
她自我,但绝不至于到残忍的地步,不如说,考虑到出生,她的道德感已经高到使人费解的地步。她表现得厚颜无耻,而那其实有极其坚固稳定的自尊作为支撑。
最奇特的是,她似乎完全理解他的冷漠。她讲了许多真心话,他的回馈是毫无私人感情色彩的,而她显然非常欣赏他的风格。
米霍克不能不尊重她。不仅是对一位强大女剑客的尊重。
他根本不想说出口。
他确定她早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会对“闺蜜”这一称呼持保留态度。
另一件引起米霍克惊讶的事情是她吃得很少,以她的体型来说,米霍克预计她大概会吃掉他自己习惯的三倍左右的食物,但安布洛希帕芙吃得和他差不多。
他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在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安布洛希帕芙头也不抬地埋首在炖锅中,冷不丁说:
“我不太喜欢吃东西。”
米霍克:“……?”
“啊哈哈哈,有人说我是太挑剔了才不爱吃东西,也有人说我这样是自我惩罚,还有人说我不吃东西是因为这样太浪费时间。”安布洛希帕芙说,“你觉得呢?”
“很难说。”米霍克回答,“只要能够维持生活所需,那就没什么妨碍。”
“经典的回答。”安布洛希帕芙点头,微笑。
好像不管他说什么话,只要他诚实地说出了内心所想,她就会感到愉快和放松。
米霍克越来越相信她口中那些“在每一个世界都是朋友”的话了。当一件事难以解释,而有人给出了似乎合理的回答,他总是倾向于保持怀疑,但接受这个答案。
岛上的居民在周围偷看他们。
米霍克因为醒目的外表而习惯了这一待遇,安布洛希帕芙看上去也相当怡然自得。不过,对她来说,这些关注可能更多来自于她那身明亮的黄色比基尼。
“我应该去买点衣服。”她说着,对米霍克撩了撩长发,“咪咪,你带着钱吧?”
米霍克:“……”
总而言之,在请她用餐后,米霍克又跟着安布洛希帕芙漫步于商铺之间,为她购置了一大堆新衣服。都是平民的服饰,清淡的颜色,柔和的剪裁,谈不上美观,实用性强。
也就是说,它们的风格都和安布洛希帕芙很不相符。
她看上去不是很介意,米霍克说:“我注意到你的照片里从未穿过裙子。”
然而,她却在这座岛上买了很多朴素的农家女孩的长裙,甚至还有配套的编织帽。
她在那些帽子的前面停留了最长的时间,花了堪称荒诞的思考和对比,从无数顶帽子中精挑细选出了两顶。
多么无谓的挑剔。
“嗯。”她说,“裙子是不是太女人了一点?不是说我不是女人。我真的不太习惯自己待在一群男人当中的时候,被人用视线提醒我是个女人。而且,妈妈最喜欢裙子了,我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穿过裙子以外的衣服!裙子,裙子,裙子,全都是裙子!!”
她说着说着,大笑起来,前仰后合。
她情绪激动时会狂笑,米霍克记录了这个新的信息。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的笑声和多弗朗明哥作了一番对比,他们笑起来都有极其类似的狂躁和……奇特的不稳定感。
像是疯子。
“现在我觉得是时候穿一穿裙子了,而且我穿什么对咪咪你来说根本没区别,这是个非常合适的开始。”安布洛希帕芙点了点头,“你不觉得么?”
米霍克说:“随你的便。”
他在不知不觉中发现逛逛平民居住的街道也颇有一番趣味,或许是因为大部分视线都会落在他的同行者身上。
她的头发干燥后浮着一层细微的盐粒,光线照过来时,那些粉色的发丝间有星星在跳跃,闪闪发光。
的确是个美人。足以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她身上,让人忽略站在她身旁的其他人。
米霍克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最终将整个小镇都逛了个遍。安布洛希帕芙在比基尼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长外套,舒展着身体,随便找了个空椅子坐下。
树荫下,她的神色平静而宁和,视线徘徊在不远处一群嬉戏打闹的狗群中。
米霍克循声望去,又不感兴趣地转开脑袋,重新把注意力投放在安布洛希帕芙身上。
“怎么样。”她说,洞若观火,仿佛将自相遇以来,他对她的好奇、困惑、无奈、揣摩,全都看在眼中,“觉得我如何?和你追捕时听说的、猜测的,是同一个人么?”
米霍克说:“你知道我在追捕你。”
“那是当然的啦!你怎么可能会放过和我打一场的机会呢?!那根本不是咪咪会做的事。”
米霍克说:“你今天才认识我。”
“你的名气够大了。”
米霍克说:“你今天说的那么多句话里,这是唯一听起来不够真诚的一句。”
“啊哈哈哈!”安布洛希帕芙又笑了,“没错。但这也的确是真话。……对了,香克斯和我说起过,说你专程过去,向他打听我的情况。他警告过我,最好不要马上和你见面。他说你是个耐心的猎手,可是长期受挫会让你的情绪变得很坏。你心情很坏的时候下手会很重——他担心我被你杀掉呢。”
米霍克皱起眉头:“红发应该管好自己的事。”
“他难道不是把所有朋友的事都当成自己的事的人么?你应该预料到他不会喜欢看到两个朋友生死大战。”
米霍克澄清道:“红发不是我的朋友。”
“我相信你。”
“……”
现在,这倒又是一件新鲜事了。
安布洛希帕芙说:“我相信,在你自己制定的交友规则里,红发的确不是你的朋友。——可你不是世界,你不能拿自己的规则去框定别人的行为和看法,对吧?所以,你们既不是朋友,又的确是朋友。”
“……”
米霍克说:“……你是个不错的朋友。”
安布洛希帕芙闪电般转过头,灿烂一笑:“咪咪!我就知道!”
“别太夸张了,我可能会收回这句话,”米霍克冷冷地说,“公主殿下。”
“咪咪——”安布洛希帕芙皱起脸,“叫我帕芙就行了!怎么你也这样啊,怎么大家都纠缠着‘夏洛特公主’这个绰号不放啊!真是的,让人受不了——迟早有一天,我要让摩根斯付出代价!”
她的抱怨只是单纯的孩子气,而没有携带任何强烈的情绪,而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强烈的情绪。
米霍克得出了结论:她还没有完整地看到过摩根斯对她的报道。尤其没有看到过那张恶毒的照片,就在那张照片里,她第一次被以“夏洛特公主”的身份正式称呼。
“不能不这么称呼你,殿下。实在是太有趣了。”他说,露出一丝微笑。
夏洛特·安布洛希帕芙。
她毫无疑问依然是强大的女剑客,然而,与此同时,她的表现又大大地超乎了“女剑客”的标签。
她是个富有激情的女人,是个并不打算背叛的叛徒,是个乐于逃亡但其目的是回归的逃亡者。她是夏洛特·玲玲的女儿,而从她的身上,米霍克隐约窥见了夏洛特·玲玲本人的些许风度与气魄。
米霍克仍旧有些不清楚该如何对待,如何看待这位夏洛特公主。
而这,在他的规则里,已经是个足以打满分的开始。
第132章
苗蓁蓁啧啧摇头:“咪咪,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么?再说,摩根斯那家伙——呃,说起来我就生气,白胡子给我看了他对我的所有报道——他们还做了一个剪贴簿了,你敢相信吗?!马尔科真是促狭!还有你——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叫我公主殿下的吧?!咪咪!!!猫猫坏!”
【解锁了新的成就:猫坏】
【(展开)人也不怎么好。 】
苗蓁蓁:……怎么还说上我了,我哪里不好了,我对咪咪很好!
“我也不是猫。”米霍克好笑地说,“据我上次听说以来,我的名号一直都是‘鹰眼’。”
“鹰眼听起来也太不近人情了。只强调了锐利,没有强调美丽和可爱呀。”
米霍克说:“只有你会这么想。”
苗蓁蓁把箱子搬回了自己的船上,还不忘和米霍克斗嘴:“哪里就只有我会这么想了?!我敢跟你打赌,香克斯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可能还想不到‘猫’那里去,下次我碰到他,我一定要……”
米霍克打断了她:“请别,殿下。红发在这方面是纯粹的噩梦。他在挑起他人的怒火上具有不逊于剑法的天赋。”
“还真是!他经常惹怒贝克曼。”苗蓁蓁说,她想了想,“不过他倒是不怎么惹我,是他对我口下留情了,还是他心里藏着点什么类似于绅士风度的东西?”
出于对这两人的了解,米霍克评价道:“更像是你根本不会对他生气。”
她是他所见过的最宽宏大量的女人,远超过他所见的大部分男人。还是那句话,他对女人的了解并不多,所以或许是见得太少的缘故。
“啊哈哈哈,是吗?好像也是。”苗蓁蓁说,她一手叉腰,从箱子里掏出一根黄瓜丢进嘴里,咬得嘎吱作响,“咪咪,有什么事尽管说,有话尽管问。”
米霍克说:“你和白胡子见面的新闻已经刊登了。”
他取出报纸递给苗蓁蓁,苗蓁蓁接过来,首版就是这个大消息。照片也有,但只是一幅小图,局促地印刷在文字内容的上方,苗蓁蓁略一扫过,立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出自摩根斯之手。新闻王怎么能容忍自己拍出这么普通的照片?不管是构图还是角度,都太普通了。
那显然是从酒馆外拍摄的,她依靠在白胡子一侧,马尔科含着淡淡的微笑凝视她和白胡子两人,队长们的衣角或者一部分躯体被画框截断。
苗蓁蓁迅速通读了文字内容,放下报纸:“……真奇怪,照片不是摩根斯拍摄的,报道内容也不是他写的。”
“你能看出这点?”
“当然了。那本剪贴簿我看了很多遍呢!不能只让摩根斯了解我,我也得了解他啊。他比这厉害得多。嗯……可能是在为去参加妈妈的茶话会做准备,要及时撇清关系。”
随着玲玲和苗蓁蓁之间的情势僵持和稳定,也就是说,玲玲固定地过来追杀她,而她固定地在和玲玲对打后获得礼物,两边互放狠话,然后玲玲返回,苗蓁蓁暂时航行到更加远离托特兰群岛的海域……
玲玲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在这种时候,摩根斯要是还敢拍出“夏洛特公主叛逃”那个级别的照片,玲玲绝对会要他狠狠地出一次血才能罢休。
杀是不能杀的。
世界经济报是世界政府的重要喉舌,摩根斯和世政与海军方面的关系比和海贼和地下灰色势力要紧密得多。
真要惹恼了摩根斯,先不说世政和海军的反应,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个和各方都混得开、聊得上话,知情知趣,还具有卓绝天分的新闻人? !
摩根斯做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
苗蓁蓁折好报纸,丢给米霍克,又说:“你刚才说遇到了佩罗斯哥,是吧?对,那艘船上的船长是佩罗斯哥。他好像是追着一只珍兽碰上我的。我告诉他,我跟他说……”
米霍克平静地等待着。
“……我说我会回到茶会话。”苗蓁蓁慢慢地说完了。
米霍克的瞳孔急剧收缩。
就像是烈日下的……鹰隼一样。的确,说他是“猫眼”属于苗蓁蓁的闺蜜滤镜,米霍克的眼睛,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绝对更近似于鹰而不是猫。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小点,要是有羽毛的话这会儿肯定也应激一样地炸开了。
毫无疑问,他充分地理解苗蓁蓁这一宣告的严重程度。
“……”
米霍克绷紧了肩膀,手指轻轻握起。
他一言不发,只用锐利的视线反复扫视苗蓁蓁的神态和她的身体,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他所能找到的情绪。
他什么也没找到,除了她的确有些紧绷以外。
苗蓁蓁长长地、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地、轻轻地吐出来。她的身体随之放松了,完全放松,彻底放松,毫无紧张与恐惧。
“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米霍克,”她微笑着说,“我马上就要回家啦。”
米霍克:“……”
就他所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视角和需要。狂热的渴望,就像脚下有火焰在焚烧一样,不顾一切地迈动脚步追求,只求哪怕一瞬间,能够体会不到那激剧的灼痛。
安布洛希帕芙是个例外。她好像越是想要逃脱,就越是将之视为某种挑战,非得硬撑着要双脚立在火焰中,感受这份灼痛,并将之化作某种力量不可。
多么奇怪的女人。
米霍克:“从我了解到的其他信息看,更像是牢笼。”
“哇,哇,没必要那么警惕,那么刻薄!”苗蓁蓁防护性地举起双手,“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知道你很不爽。……但这是迟早的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也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
“太早了,太快了。”米霍克评价道,“在big mom的主场——你不可能敌过他们所有人。不仅是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兄弟姐妹,她麾下的海贼团。你打算单刀赴会?”
“双刀。”苗蓁蓁拍了拍自己的武器。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就知道你可能会是这种反应……”苗蓁蓁嘟哝道,“……我本来都没打算和你们说的。谁知道你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呢?来都来了,不告诉你,显得我是个很烂的闺蜜。”
在这种时候还说这样的玩笑话!
米霍克几乎有些生气了,好在他对自己的情绪一向掌控得当,在最初的纯粹的震惊和错愕褪去后,他立刻发自本能地评估起了情况。
帕芙和另外三个四皇都有友好关系,白胡子和凯多不可能插手,前者是本身的成员太多,帕芙也并非他们中的一员,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局外人让自己的儿子们置身危险;后者太远,不太可能得知消息,并且也从未听说过凯多对自己人有什么保护欲。
红发是唯一一个可能插手,并且以他的立场来说,也最有动机去维护海上平衡的。他还把帕芙视为朋友,实力也足够强。
他至少绝对会保护帕芙的性命,然而……在这些日子里,米霍克也详细地了解过这对母女之间的战斗。
有充分的证据证明big mom从未真正对帕芙下过杀手。
最坏的情况下,帕芙也只会被囚禁在万国里,无法离开。
生命无虞,自由受限。安布洛希帕芙可能接受这种结局吗?不。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再一次逃跑,然后再度陷入新的追杀与返回的循环。
最好能在此时一次性全部解决。并非没有破局的办法。
米霍克:“你通知红发了吗?”
苗蓁蓁双手在胸前交叉:“绝对、不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和妈妈的事情,我不需要外援。妈妈会生气的,我也会生气的!这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这是妈妈和女儿的事情。”
“不可理喻。”米霍克说。
他在大海上航行了这么多年,不是第一次见到具有权势的家庭内部产生争斗,乃至于发展成战争。
但可以说,发生在big mom和安布洛希帕芙之间的矛盾,是他生平所见的最为荒诞的。
“是妈妈的错!”苗蓁蓁大声说道。
“妄图为她承担她的过错,那就是你的错。”米霍克冷冷地说,“身为你们当中更为理智和冷静的,你竟然选择了这种方式,像这样毫无底线地迎合big mom的想法……你的错可比她的错严重得多!”
苗蓁蓁:太犀利了,咪咪,太犀利了,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无奈地扭开头:“那有什么办法?他们这些人,你也知道……除非光明正大地当面宣告,除非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除非和他们拼尽全力地打上一场……不这样做,是没办法撼动他们脑子里的牢不可破的观念的!”
毕竟,他们都在具有严重缺陷的情况下获得了伟大的头衔,做出了伟大的成就。他们是依靠绝对信念成就霸业的人,唯有绝对的失败才能动摇其信念。
否则,他们只会坚持一条路走到黑。
甚至落败也不一定能更易他们的想法,也许只有死亡能凿开他们的大脑,令他们发生真正翻天覆地的变化。
“……”
在这绝对的事实面前,米霍克无言以对。
“不过,也不用那么担心。我的兄弟姐妹们……不会来对付我的。首先,妈妈下达过命令,让他们不要插手;其次,不是我吹嘘,我在家里可是很有人气,很受尊敬的!
“他们可能碍于妈妈会装模作样地和我打一打,阻拦我一下,但如果我想要逃跑,他们绝对会暗中帮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妈妈她……”
安布洛希帕芙急促地眨了几下眼睛,仰起头。
她说:“……妈妈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她甚至想不出合适的办法惩罚我,否则,早几年前,她就把我抓回去了。”
她的话音落下,沉重的寂静填满了海天之间的空隙。
太理想化了,太天真了,太不可理喻了。
不知为何,米霍克相信了她对自己的家庭内部动态的判断,相信她能理解其他每一个夏洛特们埋藏在内心的叛逆和情感,也相信她和big mom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既然这是母亲和女儿之间的事,局外人最好不要擅自作出判断。
米霍克说:“距离big mom的茶话会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就像之前一样,到处晃晃,打发时间?”
见到安布洛希帕芙这样聪明的人,作出这一系列愚蠢透顶的决定,实在让米霍克感到无法忍受。
“你需要休息,放松,训练,合理的饮食和健康的生活。”他说,“巧合的是,我刚好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岛屿和城堡落脚。以我所见,运气暂且还站在你的这边。”
安布洛希帕芙看着他,双眼晶亮,闪闪发光。
谢天谢地,她没有说什么情深义重的感谢致辞。那会非常尴尬。
克拉伊咖那岛。
经过数天的航行,期间还时不时地因为苗蓁蓁一大堆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要求在附近的岛屿上暂时停靠,吃饭,逛街,购买服饰,米霍克对此都保持了高度的忍耐和顺从,而在所有的容忍之后,苗蓁蓁也踩着米霍克的底线稍微消停下来。
米霍克就像个火|药|桶一样,只差那么一点点火星就要爆发了。
苗蓁蓁只好不把这当做一次旅行和游玩,安分下来,让米霍克控制方向和航速。
这座岛的氛围和米霍克本人简直一模一样,阴郁多云,常年不见阳光。天空是淤青的颜色,岛上的山峰和天空的云朵,乃至于流动的风,都是打着卷的鱼钩状。处处寒芒。
海边还残留着一些建筑物的遗骸,港口勉强还算是完整,但上面也布满了武器劈斩和炸|药轰击的痕迹。
米霍克简单地向苗蓁蓁介绍了情况。
很多年前这里也曾经有国家,有不少平民在其中生活,直到战争摧毁一切。大部分人都死了,少部分人在最后也离开了岛屿。许多年来,这里都被笼罩在阴森的气氛里,传闻说,岛上有许多被困缚在此地的幽魂,死去的士兵们仍旧在不分昼夜地彼此杀害。
岛上只生活着动物,他们到来后,这里就多了两个人。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啊。”苗蓁蓁说,先于米霍克一步踏上岛屿,感叹万千地四处张望,“的确是才刚刚找到这里没有多久的样子……”
米霍克固定好船只,上岸带路。
“小心。”他额外提醒道,“岛上生活着一种非常擅于模仿人类活动的动物,‘人类模仿者’。他们常年旁观战争,学会了许多战斗技巧,养成了暴虐嗜杀的性情。他们不会靠近我居住的地方。”
苗蓁蓁有些无法理解:“让我小心?小心什么?小心不要杀掉他们?”
那些动物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啊。显然需要小心的是它们,而不是她。
“是。”米霍克说,“我留着它们,或许有些用处。”
“……哦,那行,我碰上了就跟你一样把他们击败吓走。”
苗蓁蓁:还说什么不是你养的宠物猴子。
苗蓁蓁:猴子就是猴子啊,猴子留着能有什么用处? !咪咪,你就直说你一个人住这种地方多少有点孤单,养点宠物解闷逗乐子,我又不会笑话你!
“猫猫就是傲娇啊。”苗蓁蓁幽幽地说。
米霍克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无事发生般继续往前走。苗蓁蓁紧跟着他,顺手在小径边捡起一根枯枝,甩来甩去地敲打在从道路两旁肆意生长到几乎能盖住脚背的野草。
熟悉的城堡就在眼前。
雄伟、巨大的建筑,到处都是尖锐的折角,充满哥特风情。城堡的周围还有破碎的大理石砖块,诡异的藤蔓四处攀爬,仿佛虚空中伸出的扭动的触|手。久久没有人迹,原本是庭院的地方已经长满了树木,荆棘丛杂乱地四处蔓延,将不详的尖刺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出去。
苗蓁蓁赞叹道:“真漂亮的岛,咪咪,你确定这座岛不是你专门安排成这个样子的吗?”
“……”
她开玩笑的语气或许太明显了,米霍克不搭理她。
米霍克推开了大门,侧过身,总算是有了一点风度,等她走进房门,他才合拢大门,走到了正前方。大厅里点燃了无数烛火,幽冷的绿光将一切都渲染出不寒而栗的气氛,仿佛整个房间的每一寸都会被涂满了剧毒的油脂。
苗蓁蓁:“……你就不能装个电灯什么的吗,咪咪,就算这里要通电太麻烦,好歹把蜡烛换成暖色调的那种吧……”
米霍克说:“你可以按你自己的喜好改变它们。我不介意。”
大厅里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摆上了一把和米霍克摆在船上的那把相差无几的高背椅,黑色的主体,到处都是尖锐的装饰,铺设着红色的丝绒垫。
玲呀,米霍克就非得这样吗? !
这些伟大航路的强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全都画风统一地偏爱这种设计,就一定要在进门处最显眼的位置摆上王座吗?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装腔作势。
搬进米霍克的豪宅的第一天,苗蓁蓁既没有休息,也没有训练,而是撸起袖子做大扫除。
城堡里有很多空房间,然而米霍克显然才刚搬来没多久,或者就干脆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住进来后还有什么接待客人的需求,除了他自己住的卧室,大厅,以及厨房,还有与厨房连通的仓库以外,整个城堡非常原汁原味地保持着上一任主人离开后的模样。
肮脏,破败。
微风吹过长廊时会拉扯出悠长的哨音,破烂的纱帘诡异地飘动,每一个转角都有残破的蜘蛛网。
楼梯是大理石的,踩起来倒是不会像木楼梯那样嘎吱作响,然而石面上布满细小的裂痕,被灰尘填成黑色的细线;坑坑洼洼的孔洞里更是藏污纳垢,让人不敢去想那些乌黑的斑痕到底有多深。
苗蓁蓁宣布:“这些石梯都没救了。要么就用水流彻底冲刷,要么干脆铺上地毯,眼不见心为净。”
米霍克不感兴趣地挪动脚步,转身走开了。
苗蓁蓁给自己收拾出一个房间,被褥之类的东西路上都买好了,清扫干净后往上面一铺,烂掉的地方苗蓁蓁也没耐心修补,干脆一刀削平了事——
苗蓁蓁忽然醒悟过来,跳下一楼,冲到厨房里,找到了正在里面看守煮锅的米霍克。
他脱下了披风,也没有戴帽子,露出略微凌乱的黑发,和他漂亮得令人心生赞叹的美人尖。他穿上了一件衬衫,下摆束在裤腰里,袖口整齐地挽在手肘处,正一手撑腰,一手拿着勺子品尝汤料的味道。
哪怕是做这么居家的事情,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嘴角微微下撇的表情。
“……咪咪,你好贤妻良母啊。”愣了几秒后,苗蓁蓁感叹地说。
“收拾好了就到餐厅。”米霍克平静地说,“还有什么需要的,列个表格,我会出门采买。你自己去也可以。随你的便。”
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半晌,苗蓁蓁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我是想说,石梯可以直接砍掉表面的部分,这样就不用清洁打扫了,实在弄不好的地方也能请建筑师过来修缮,咪咪,你到底有什么安排?没有安排的话我就自己过去削掉了,刚好还能算作训练的一部分……”
米霍克放下勺子,说:“可以。”
“……你就这么刻意地无视了我对你‘贤妻良母’的评价吗?!”
“我不能改变你的看法。”米霍克悠然答道,“但我能让自己不受你的影响。何况,贤妻良母无法并列。”
“啊?”苗蓁蓁呆呆地说。
“是贤妻,就不会是良母;是良母,就不会是贤妻。一个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最多在一个方向上做到最好。”
苗蓁蓁:“又是你自己规定的牢不可破的规矩?咪咪,你是不是有点单线程啊……”
为了防止他听不懂,苗蓁蓁额外解释:“就是一次只能考虑一件事,做一件事的那一类人。”
米霍克说:“我并非做不到同时做好几件事。我选择不去分心。”
他转向一旁的砧板,将切好的蔬菜全都倒进汤里。
苗蓁蓁紧急发言:“不要加柠檬调味!不要柠檬,我讨厌柠檬!”
“好。”
“有黄瓜和白萝卜吗?我喜欢吃这两种。我还喜欢所有类型的绿叶蔬菜!不过有涩味或者口感特别黏滑的不行,我不喜欢那种口感。还有还有……”
米霍克不说话,只是听着。
第133章
除了收拾房间和在城堡附近探索外,苗蓁蓁就没什么多的事可以做了。
她每天都和米霍克打上一场。
不是拼尽全力的那种战斗,而是日常的切磋。米霍克的黑刀夜非常美观,巨大的十字架造型,金色的刀镡上还镶嵌着宝石作为装饰,缓慢地在半空中划动时流光溢彩。
他的招式是大开大合的,然而也并非不能转动得精巧细致。
切磋中,他明显在给苗蓁蓁喂招,变着花样地展示出好几种偏转刀身的方式。
这么大的一把武器,柔软起来竟然丝毫不逊色于苗蓁蓁的短刀,而且,在这期间,苗蓁蓁也是第一次知道,米霍克竟然还会使用刀背。
……也是,身为世界最强剑豪,这么基础的招数,他怎么可能不会?
他就是不爱用。
“咪咪,你的杀心还真是重啊。”打斗间苗蓁蓁有感而发,“到底是什么事把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我押被人背叛一票。”
“噤声。”米霍克说,“仔细看我的刀锋。”
“妈妈的拿破仑确实和你的黑刀很像呢,”苗蓁蓁又说,“不过拿破仑不是这么用的,妈妈出招一般都是为了把魂魂果实的能力发挥到最大程度,武器本身根本就不重要。没有拿破仑,她也能赋予别的刀剑灵魂,让它们活过来,为她所用。”
米霍克说:“真是简单方便。”
他收刀,站定,情不自禁地思索了一阵活着的刀剑究竟是何模样。
“不,”苗蓁蓁当然知道米霍克的思考方向会出错,纠正道,“并不是用能力使刀剑本身出现意识,而是把外来的灵魂灌注到别的物体当中。”
米霍克拧眉:“哼。”
他的态度变化如此鲜明,让苗蓁蓁好好笑了一阵。他们暂且休息片刻,又重新对练。苗蓁蓁有点觉得自己中招了——虽说米霍克的确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提供了他能提供的东西,可是这每天下午的对打,怎么看都是米霍克更高兴更享受吧?
苗蓁蓁:……可恶,被他耍的花招骗进来了。
她有点不开心,米霍克立刻觉察到了。
他凌厉的眼神斜睨过来,黑刀夜轻盈地破开她心不在焉的双刀,用一记灵巧的绕转切开一道破绽。苗蓁蓁瞬间醒过神,想也不想地举起右手,单刀挑开了夜的刀刃。
米霍克在第一次战斗与她战斗时就注意到的事实,在此刻得到了佐证。
“你用单刀。”他明白无误地指出,并且更进一步地推测道,“双刃长剑。”
“呃。”苗蓁蓁说。
有时候她真闹不明白,强者们是怎么通过这些细枝末节,看出她惯用的武器和招数的。
但鹰眼的眼睛确实享誉盛名,他的目光之精准和深刻,苗蓁蓁也早有体会。
“……对,我最擅长的是剑。”她说,抬手简单地比划了一下,都不需要过脑子思考,动作如行云流水,信手拈来,“那是我用起来最顺手的武器。”
伟大航路刀剑不分——米霍克用的明明是刀,称号却是“剑豪”。
苗蓁蓁虽然一直坚持自己根本不是传统的剑客,但她用得最顺手的一直都是剑,而非刀。
那种单面开锋的西洋剑在她眼里其实也该归类在“刀”里,剑,不管粗细长短,设计如何,至少得是双面开刃的,对吧? !
不要小看一个单面开刃和双面开刃的问题。这之间的差别看似微小,实则天差地别。
刀拥有明确的“刃”与“背”,重心靠前,最适合的招数是劈砍,也就是男剑客们最主流的、势大力沉的招数。
老实说,伟大航路里大部分有名的剑客,用的都是“刀”而非“剑”,走的也是大范围杀伤,肆无忌惮地进行破坏的路数,这真的非常能说明问题……
而剑是对称的。
庄重,美丽,优雅,可以突刺,可以点抹,可以如风中的柳叶一样翻卷。剑术很少有硬招,本身就适合精准攻击和化劲卸力,在速度和灵巧度上有着无可匹敌的优势。
苗蓁蓁非常喜欢用剑。
剑实在是相当优秀的武器。练得好了,如臂指使,好像身体凭空多出一截肢体,其他任何武器都没有剑那样风格全面。
剑法通则百通。
米霍克点了点头,平静地接受了。
这就很好,打过许多场后,他们对彼此的风格也越来越熟悉,一个人在战斗中是无法掩饰真实的自我的,尤其双方都是强者,尤其米霍克出手还毫不留情。
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对招里也可能会丢掉小命。
米霍克不谈她为什么明明习惯单手长剑却坚持使用双刀。
自从上次那段简单却迅猛的争吵之后,米霍克面对她时的态度变得更平静了。
他好像已经接受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苗蓁蓁不管做什么,总有自己的理由,他不见得喜欢,却一定不得不同意她的想法,承认她的逻辑。
以防再度产生什么矛盾,他干脆就不问了。
苗蓁蓁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转天,米霍克出现在他面前时,就递给她一把长剑。
正是她最擅长的款式,和她所随手所比划的一样,剑身窄长,高度大约在她身高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之间,差不多和米霍克的黑刀夜等高,但明显地纤长素净了不少。
“给我的?”苗蓁蓁问,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这把长剑,“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啊,这么短的时间里……你早就知道这把剑在哪儿了吧?还是存放在附近什么地方?”
米霍克托着剑鞘,抽出剑锋。
一捧清光乍现。
苗蓁蓁眼前一亮:“好。”
她不必上手就能看出这把剑是锻造大师的得意之作。
至于之前那么多年,和之后那么多年中,这把剑究竟被藏在哪里,又为什么寂寂无名……也很好解释。
伟大航路的顶级的剑客们,就没几个真用剑的啊!人家主流都是用刀!
认刀作剑。我们伟大航路实在是太荒唐了。
米霍克没有问,所以苗蓁蓁也没有问。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份礼物,没有道谢:反正她从米霍克这里得到的东西又多又杂,要谢起来就得没完没了的。
而且她非常清楚米霍克这么做没有丝毫从她这里谋取人情的打算。
他们是怎么成为好闺蜜的?不就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吗。
对事件和他人有自己的看法和解读,擅长看穿真相并一针见血地指出,很多时候过于直率乃至于显得残忍和恶毒;做什么事都全凭自己的心情,只要做了就绝不会后悔。
苗蓁蓁还是问了一个问题:“它有名字吗?”
“据说数百年前曾经有。”米霍克说,“但它的上一任主人没能发挥出它的实力,这把剑倘若有自己的意志,恐怕也不会承认曾经所拥有的那个名字。你可以为它命名。”
苗蓁蓁:……那这把剑确实是有点惨了。
它的确有自己的意志。不像湛卢、泰阿亦或是鱼肠那样清晰明了,却也足够强烈与直白。
它从米霍克的手中被递出,她接过来,仔细观摩。
它的情绪没有产生任何波动。
这把剑并不失落和悲伤。它在被珍藏的生活里怡然自得。再度归于剑客之手后,它也丝毫不为之惊喜和得意,对未来即将经历的生活没有半点好奇。
不过,它多少还是对苗蓁蓁这个人有些兴趣。
就像在漫长的安宁生活中偶然撞见一位不同寻常的闯入者,它饶有兴致地感受着她,逡巡着她的肩臂与手指。
它没有表现得喜欢或者讨厌她,它表现得好像她是一个过客。
苗蓁蓁:怎么米霍克找到的长剑,给人的感觉也那么像他! !
她怀疑米霍克在最终决定自己的武器前,曾在它和黑刀夜之间有过短暂的犹豫。
这种想法让她同时跟理解咪咪和它了。
“哈哈。”苗蓁蓁笑着,抚摸着它冰凉的身体,用指腹轻轻试探剑锋的薄厚与锋利的程度,“还挺自得其乐的嘛,你这家伙。”
不错,她的确只是它剑生里的过客。残影。
一把好剑终究是要有个名字的。苗蓁蓁略一思索,说:“我想到了。你就叫……”
米霍克:“……”
米霍克:“真是胡来。我该料到你会做这种不正经的事……!”他的眉眼舒展开来,被逗得发出大笑。
【解锁了新的成就:佳话】
【(展开)自古美人赠剑,今为轶事一桩。 】
苗蓁蓁不用他说就知道,他肯定很想再和她打一场。
米霍克没有主动提出,苗蓁蓁却也能猜出来他的想法。今天,他们都默契地暂停了一天对招,米霍克一反常态地加入到苗蓁蓁对整个城堡的大清扫和大改造活动当中。
城堡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伟大航路因为人类的体型从一米四五到四五米都是常态,所以房屋普遍都修建得非常高大,像这样曾经属于一个国家,居住着王公贵族的城堡,尺寸就更是惊人,连巨人都能舒服地在大厅中盘坐。
要全部弄完是不现实的。米霍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也多半是凑活着住么?他肯定不可能真把房间挨个都整理一遍。
苗蓁蓁给自己安排的主要工作,是把城堡中容易积攒灰尘的布料啊窗帘啊之类的东西全都拆掉。
拆干净后,她还修补了大厅正中央的宽大阶梯,该削掉的削掉,削掉后内部也完全破损的就拆别的房间的材料补上。
她干这种活也不是第一次,经常是站远点,在脑子里画个草图,紧接着按照实际情况再对草图精修一遍。
等脑子里的图画完了,工作也就差不多干完了。
米霍克对此表现出非常克制的惊诧。
“没想到我干活会这么利索吧?其实我在家里的时候也经常做这种工作的。托特兰岛也不是一天建成的啊。肯定是要有人规划的。在家里,主要负责这方面的人就是我。”
想也知道嘛,三十多个小岛呢,这些岛又不是说天生就长成被甜点的样子。
原本是被安排给佩罗斯哥的工作内容,佩罗斯哥又安排给岛上原本居住的平民。
在妈妈控制这些岛屿之前,生活在群岛上的人并不算多,以伟大航路的平均教育水平,这些人的规划能力也就比大部分海贼稍微强点有限。
所以最终,这些事都落到了苗蓁蓁的头上。
她对托特兰王国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居民区,岛上每一个港口和隐秘的小巷都了如指掌。
布蕾都不一定有苗蓁蓁那么清楚。
镜镜果实的能力是很强,可镜子这种东西,一般也就是出现在室内而已啊,谁也不会没事往路边上挂一面镜子的。
米霍克加入进来后,很快适应了苗蓁蓁的节奏。他完全服从苗蓁蓁的安排,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半句话都不多讲。
他们忙活了大半天时间,效果是喜人的。虽然从城堡外看去,这里还是一副破败不堪的样子,可进门之后的模样已经焕然一新。
如果说在外面看时会油然而生“这地方一定闹鬼”的惊悚感,那么进门之后,气氛一下就变得温馨了许多。
变成了“这地方晚上没灯光的时候可能闹鬼”的程度。
苗蓁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种变化算是进步还是退步。
晚上还是米霍克做饭。
从她搬进来起,做饭就都是米霍克的活。苗蓁蓁会做饭,可是她对于这种去别人家里做客的事情还是颇有礼节性坚持的,她修整房间,那是刚来的时候米霍克就说了随她自己安排,可做饭吧……
客人上门,哪有让客人下厨的呢?
米霍克也是非常理所当然,非常平静地每天都准时准点地下厨,到了该用餐的时间,他就在城堡中寻找到苗蓁蓁,让她到餐厅见面。
就是因为有米霍克在,苗蓁蓁居然过上了早睡早起、一日三餐的健康生活。
……咪咪真是好猫,他说的话,他做出的许诺,果真是桩桩件件,半点不会打折扣!
在海上飘泊久了,成天由着肚皮吃喝,看心情休息,猛地忽然过上正常的日子,苗蓁蓁还怪不习惯的。
而且,摸着刚拿到手的这把剑,苗蓁蓁也有些想念湛卢了。
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和米霍克聊起来湛卢:“……我自己的那把剑占有|欲很强呢,我多看几眼别的剑,祂都要不高兴的。不过祂没什么嫉妒心,就是单纯不肯和别的剑并列而已。分别前不久,祂也说我可以再用一把别的剑,祂可以接受。”
当时是什么情况来着?苗蓁蓁记得她当时好像是做了一件让湛卢无法忍受的事。总之,就是那种在祂看来“有失身份”的用法吧。
“你说得好像剑会说话。”米霍克说。
“祂可以说话。那不是一把凡剑,咪咪,祂是一把神剑。妈妈的拿破仑是被灌注了她本人的一小部分灵魂,所以表现出‘活着’的特性,但我的那把剑是真的活着,有自己的灵魂。”苗蓁蓁说,切着餐盘里的牛排,“……咪咪,明天换我做饭怎么样。”
这些天成天都是吃西餐,她有点不耐烦了。
米霍克说:“好。”
“明天一整天都我来做饭。”苗蓁蓁特别地强调了一遍,“也包括早上。”
“可以。”
苗蓁蓁:“你真是太信任我了,咪咪!你就不怕我是厨房杀手吗?!”
“有这么挑剔的舌头的人,做饭的水平不可能差到哪里去。”米霍克淡淡地说,抿了一口红酒,“你自己或许意识不到,但你不爱吃肉就是因为讨厌腥气。祛除腥味的方式有很多,但你对所有刺激性气味的接受度都很低。我尝试过很多种主流的办法,最终发现,你只在吃现宰现杀的鲜肉时稍有主动。”
生活在这么远离人烟的岛屿上,暂时又做不到食材自给自足,他们目前的所有生活物资都是米霍克亲自运送的。
当然不是用他那艘木筏一样的棺材船,而是用电话虫通知商船在这附近卸货,他再过去把箱子搬运回来。
苗蓁蓁旁观过米霍克和对方交流,整个过程异常简洁,基本上就是约定好时间和数量,米霍克提前把付款送过去,对面的船员卸货后直接把钱带走。
可能是因为双方的交易时间还不够长,或者米霍克不习惯过于依赖同一个船队,所有交易都是现金结账。
苗蓁蓁怀疑米霍克可能都没在银行开设自己的账户。
“你不是加入七武海了吗?”她问,“加入之后,肯定能开账户吧,其实就算是你没有加入的时候,我觉得也没有银行敢赖你的账。不过海贼之间的主流交易方式确实基本都可以总结成以物易物……”
妈妈也是这样的。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交易,基本上不存在任何中间商。
海贼之间的不信任导致了这种情况,而这种情况又进一步加深了海贼之间的不信任。
说起来,明哥那家伙是不是也部分承担了这个中间人的作用?还有物流运输方面,似乎也是有个厉害的人物在幕后进行控制。
那些灰色途径的头面人物,每年都会来参加茶话会。
妈妈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联络感情与谈交易的机会。
老实说,当她意识到有这么回事的时候,再会想起那些妈妈忽然从下午茶离开的时间,苗蓁蓁又有了新的感悟。
妈妈偶尔的中途离席,就是去和人谈正事了吧。
而且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正事,肯定涉及到某种绝密信息的流传,否则佩罗斯哥和卡塔哥就可以负责了,要么让斯慕吉姐去也可以,她很擅长审时度势,比起战斗,她其实对和人谈交易更在行一些。
苗蓁蓁猜的。她跟斯慕吉姐不太熟。
斯慕吉姐面对她的时候,态度总是特别、特别奇怪,超级奇怪!
她总表现得非常喜欢她似的,这点还很正常,妈妈最喜欢她,所以不管其他兄弟姐妹对她到底怀抱着什么样的情绪,是厌恶、憎恨还是嫉妒,他们都必须表现出非常爱她的样子。
可是斯慕吉姐的好意更加真切。而且苗蓁蓁找不到任何理由。
一个人会好无理由地喜爱另一个人吗?那是不可能的。肯定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才会被引发出明显的好感。
苗蓁蓁不明白斯慕吉姐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导致了这种喜爱,斯慕吉姐也不会说,这就让苗蓁蓁如鲠在喉,甚至隐约在她面前退避三舍了。
米霍克说:“你又在想家里的事。”
“诶,那么明显吗?”
苗蓁蓁的眼神重新聚焦。她笑了一下,赶紧扒拉几口牛肉塞进嘴里猛嚼。
“不难看出你在走神。”
苗蓁蓁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米霍克放下了这个话题。
饭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一同走向了城堡外的广场。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稀疏的森林,杂草从石砖的缝隙里一丛丛钻出来,经年累月的努力向外生长,令沉重的巨石也为这柔弱却坚韧的生命伟力皲裂。
一些小树苗也立足于石板的缝隙之中,昂扬生长。
无论过去如何伤痕累累,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岛上就连这些树都有卷曲的枝梢,叶片也朝着同一个方向弯卷。不管看上多少次,苗蓁蓁都会为伟大航路的奇异生态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米霍克先在空地站定,苗蓁蓁多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面对着米霍克。她新得的长剑被挂在腰间,那两把短刀,她也没有取下,而是将它们挪回到腿根的位置。
站前的闲谈必然是不可能少的,这也是最后用来调整状态的时机,同时理解即将面对的敌手。
苗蓁蓁说:“你邀请我过来就是盼着这个吧?咪咪,你这人也真是的。剑术是你人生的一切吗?这种人生观念我是很佩服的,可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极端了。”
她喜欢所有极端的信念和性情,然而喜欢归喜欢,她也看得出极端对一个人的伤害。
因为面对的人是米霍克,她才说这种柔软的话。
你大可以和朋友生死搏杀,因为各种理念的不合和琐事的摩擦大动干戈。朋友就是拿来做这种事的,朋友是彼此的试金石,在碰撞中领悟对方和自我。经历过淬炼,友谊才会稳固。
……当然,也不得不承担情谊由此破碎的风险。这是不可避免的。
闺蜜是做什么的呢?闺蜜就是你要温柔体贴地对待的人啊。
米霍克说:“别说这种无聊的话。”毫不留情。
刀剑同时出鞘。
第134章
苗蓁蓁是懂得剑招的。
不懂剑招的人走不到她这种高度。所谓无招胜有招,那不还是得从“有”走到“无”这一步么?
没有走过这一条路,没有经历过“有”的过程,所谓的“无招”也不过是空中阁楼。
在和比斯塔对打前,苗蓁蓁一直以为她的剑术就是一座空中阁楼。
但只有在足够强的敌手面前,人才能看清自己的实力。比斯塔的剑术繁复而圆满,他就是将标准的正道走到了极致的剑客。
他所使用的武器是一把西洋剑。西洋剑虽然也是单面开刃,但一种武器所属为何,也不完全只看外表,不能单纯用开刃的单双面进行区分。
西洋洋剑的复杂护手、细韧剑身和致命剑尖,所有特征,都指向“刺”这一个核心功能。
所以西洋剑无疑是“剑”。
不过伟大航路在这点上的区分实在是非常粗糙,剑客们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成天就知道挥舞,劈砍,硬格挡,也不管这种武器到底适合不适合这么用……苗蓁蓁和那些水平稀松的剑客交手时,都替自己的敌人着急。
不是那么用的!
练成这么个样儿,怎么也好意思在伟大航路上混? !
就是在和比斯塔的战斗中,通过看透他的出招和攻势,苗蓁蓁也看明白了自己。
她的确是一个剑客。尽管她修习剑法的经历——可以说是极端地非常态,完全在实战中学会,而没有经历过正统战斗最为艰苦和漫长的初始阶段。
在这个时期,初学者们通常会首先练习身法。站桩,稳固重心,这也是为了理解自己的身体,端正身型;而后就是训练步法,协调身体的主干与四肢。
下一步,就是用竹制或者木制的仿品,学习持握武器的方式。再之后,每日成千上万遍地练习最基础的招数,刺、劈、撩、挂、点,等等一系列的基本剑法单式训练,日复一日,日耕不缀。
最后才是实战阶段。
苗蓁蓁完全跳过了最重要的打基础时期,直接从实战开始。按道理说,她的剑法应当的确是空中阁楼才对,
然而,苗蓁蓁却在这些天里一点一点地发现,她的剑术与剑招,居然真的没有什么缺点。
所有缺乏基础训练所导致的虚浮、空洞,还有手臂与双腿的配合,腰身与手指之间的力量传递——这些本该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完全没有出现过任何毛病。
拿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武器后,只经过了很短的时间进行适应,苗蓁蓁就习惯了这种重量与形制。
她和米霍克的这一次对打也不全是为了一较高下。
米霍克的意图始终是清晰的,他希望确保她在回家的时间段里,能依靠这样的联系和对招保持最佳的状态与水平。
所以他在战斗一开始的出手相对他自己的实力并不凌厉,而是克制的,始终保留着一点余地。他全面地攻击了苗蓁蓁周身每一个位置,从下往上的劈,斜斩,反手横撩,依然遵循着他战斗风格中最为突出的特质:
极简,精准,一往无前。
如果说在和比斯塔的对打里,苗蓁蓁只是初初领悟到自己的剑术堪称毫无缺憾,那么在米霍克更加势大力沉,更加气势恢宏,同时也更加轻盈优雅的刀法里,苗蓁蓁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剑术。
她其实并非像她所想所看到的那样,跳过了打基础的阶段。
是教导她,训练她的人眼光精准,剑术高超。他在她之前就看出了她的性情,摸透了她的心理,知道她很容易厌倦与不耐,亦或者也并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来的,而是在和她的相处过程,在听着她的喋喋不休与胡言乱语中分辨出来的。
弄明白之后,他就为她量身定制了训练的方式。
他用实战锤炼她,并且将每一次战斗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她在哪里吃了亏,受了伤,他就反复攻击她的弱点与伤势,直到她醒悟过来,明白自己应该往那个方向努力,又摸索出该如何努力。
有时候她摸索不出来,他就更苛刻、更残忍地击溃她。而她也终究不是傻瓜,很快读懂了他的意图。
她懂了他的实力和力量。
却没有读懂他所耗费的一番苦心。
当她读懂,却又反而觉得还不如没有读懂的时候。
她当时是个新手。一个缺点叠着另一个缺点,整个人的身法架势都烂得跟渔网似的。他站在世界之巅,以最强的高度,为她规划出一条只适合她,也只有她能够承担的最佳路线。
这迟来的领悟让苗蓁蓁不知该作何感想。
胸腔里的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仿佛鱼肠剑还插在其中,同时带走她自己与洛克斯的幽魂。
那道创伤如此深刻,令她产生了某种不可割舍的幻痛。
她问米霍克:“站在你的立场上,如果你愿意花费近二十年的时间,通过长时间的实战教会另一个人剑术,她在刚到你手中时连剑柄怎么握都不知道,出招时怎么站稳身体都搞不明白;你觉得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这样自讨苦吃。”
苗蓁蓁:真的吗?我不信.jpg
不过咪咪在训练索隆的时候确实也没有全程亲力亲为,人家早前就训练过猴子,让猴子的首领代劳了,自己只是验收了成果。
苗蓁蓁坚持道:“我是说假如。假设一下,假设如果你出于某种原因真的答应了,你心里会怎么想?”
“……我不由感觉,你这一问题的背后真有其人。”米霍克说,锋利的眼睛对着她微微眯起,“但正如你所说,假如确有其人——我所熟悉的几位强者,都不具备这样的耐心。有些人具备这样的残忍。”
“啊哈哈哈,你光听就知道这样很残忍了吗?!”
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
用这种方式训练,尚且不谈受训者所经历的疼痛,还必须面对经年累月的失败,面对内心深处所生出的愤怒与耻辱。
那根本就不是在教育弟子,而是在逼迫一个敌人,培养一个仇寇,更有什者,那是在凌|虐一个奴隶。
然而,又那么眼光毒辣、用心良苦。
米霍克说:“你的所有亲密关系,似乎都是深情与仇恨的扭曲集合体。”
“啊哈哈哈,的确如此,被你给说中了!”苗蓁蓁报之以狂野的大笑,“这不是很让人沉醉其中吗,咪咪?!!”
“不过,妈妈的确对我很深情,我不会说他也对我很深情……”她又嘟哝着说,“感觉就是不对。”
黑刀夜在半空抡出一个华美的圆弧,狂然加速,起初慢时还能听到嘶嘶风声,那是气流被斩断的声响。到了后半段,就连声音也消失了,只见到夜的四周同时膨胀与收缩的空气。
那是刀锋太利,速度太快,以至于连声音的传播都被断裂的空气所吞没。
也像是雷雨撞击时总是闪电先至,轰鸣后发。
苗蓁蓁打起精神,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击了。
她改变步伐,沉腰拧臂,手指蜷缩着扣住剑柄,但并不十分用力。
剑是多出来的肢体。而对肢体的控制,就是要张弛有度。
好比穿拖鞋散步,没经验的人才会始终紧扣着脚趾,不知道这样既容易劳累酸胀,还非常容易受伤,最适合的方式就是放松,自然地迈步,当做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用拖鞋类比剑是不是有些太跳脱,太不着调,还有些滑稽,完全消解了剑道的严肃性?
就该是这样。
剑也好,拖鞋也好,都是人所使用的工具。工具有用处之分,有质量之分,有价格之分,却没有高下之分。
苗蓁蓁抬起长剑。
锋利的剑体洞穿了黑刀夜席卷出的气流,恍如在倾泻的瀑布流中找到唯一的薄弱处。她的脚在皲裂残破的石板上缓慢挪动,青草的扎刺刮挠连阻力都谈不上,更遑论影响。
她依然注意到了它们,注意到了不远处卷起又舒张的气流,注意到天空中密布的阴云,与远处的森林里传来的嗥叫与咕鸣。
有很多体型庞大的生物在树木后窥视他们的战斗,它们应当是森林中的佼佼者,现如今岛上除了米霍克外真正的首领。还有许多黑色的飞鸟,乘着风力高高地攀升入天际,藏身于浓云之中,只留给地面若隐若现的黑点。
虫子们发出节奏不一的低响与颤音。
这所有的一切都与米霍克的剑招同样醒目,同样重要。
这算是对米霍克的轻视,算是在战斗中开小差吗?
苗蓁蓁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将米霍克的黑刀与这大自然的并列,才是对米霍克的最高致敬。
对所有外物的领会,最终都沉淀在了体会外物的人的心里。倘若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看,换一个全新的视角去理解,米霍克的剑术,那无边寂静的黑色的光辉中,透着宝石拉扯出的炫丽的长影,宛如飘带般环绕在他身周。
就像浓云暴雨中,被炸开的水流氤氲得十分模糊的破旧霓虹灯一样,让在暴雨冲刷中艰难行路的旅人感到安心与温暖。
她提剑,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心轻轻迎接上去。
刀剑在还未相撞时气势就已相遇,武装色缠绕在锋刃上,向外扩散出万千涟漪。完全就是一场暴雨!雨帘毫无空隙地挨挤在一起,密不可分却又无法相融,刺耳的嗡鸣声直到此刻才终于传达到他们的耳中,刀锋在振动,空气在振动,气势的暴雨也在振动,整个岛屿都在他们的刀锋下颤抖。
天空中浓云翻滚不休,在深重的、看上去足有数百成千吨重的阴云中,电光闪烁,仿佛它们都活着,都在呼吸,每一次呼气,都喷溅出铺天盖地的金色火雾!
比火雾更醒目的是米霍克帽檐下浓重的阴影,和阴影中令人生畏的瞳孔。
“我听闻说,你航行大海这么多年里,从未有过败绩。”苗蓁蓁问他,“你想过自己可能会输吗?”
按常理来说,哪怕是百战不败的强者和怪物,也必然会对失败有所预期。
但伟大航路从未遵循过常理。
米霍克:“失败,那是失败者才会考虑的事情。”
苗蓁蓁说:“你现在这样讲,只是因为你还年轻。”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讲得太老气横秋,还有些太居高临下。像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仗着自己的年龄更大,得意洋洋地指点年轻人,光说,却提不出解决的办法,甚至没有给出真正有用的心得。
米霍克:“那不能说明我现在说的不是真相。”
“有道理。”苗蓁蓁说。
她双手交握剑柄,逼近了米霍克。来自他们双方的力量在刀剑的锋刃中震荡,米霍克眼中精光大作。他的唇角微微挑起,说:“认为我会输?”
“啊哈哈哈,没有哦,没有过这种想法。可不打算从你这里夺走世界最强剑豪的称号。
“我一直觉得‘最强’这种称呼太戏剧性了,太无聊了。人总会老,老人总会死,新人会再度登场,一代最强之后是另一代最强。追求这么的名号到底有什么意思?获得它又到底有什么成就感?”
米霍克说:“荒谬的发言。没想到会从你这样年轻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苗蓁蓁微恼,嗔道:“我也是有情绪的,好吗?天天被困在你口中所说的‘深情与仇恨的扭曲集合’当中,我也会累,会难受,会生气的。我有这种想法很奇怪吗?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有什么意思……”
“正如我所担忧的一样。”
“正如你所担忧的一样。”苗蓁蓁鹦鹉学舌。
“你没有被温柔地对待过,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温柔地对待自己。你的生活中没有休息的时刻,因此就算是休息,你也无法容忍头脑的放空。”米霍克说,“你自比为武器,却忽视了就算武器也需要关照和养护。你的强硬与自我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严重的缺陷。”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说:“啊?可是我明明很擅长闲散度日啊……”
理论起来,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什么正事了。不论是在残影当中,还是在残影之外。
“闲散度日。那就是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如何看待你的生活的。”米霍克说,“你的用词透露出你对自己的不满和鄙视,你深深地为自己感到失望。”
“呃。”苗蓁蓁说。 “我只是简单公正地讲述了事实而已。闲散度日就是闲散度日啊。还能怎么说?”
“玩耍,娱乐,体验,或者只是单纯地存在于世,完全不去思考这些东西。”米霍克说,“你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失败——我当然考虑过。”
苗蓁蓁:“哇……说真的啊?!你真的想过??在你的巅峰期?咪咪,很会自我审视嘛!”
“我考虑过,然后将它抛诸于脑后。”米霍克冷冷地说,“海军猎人,最强剑豪,那都是外界给我的称号与荣誉。得到和失去它们都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开始施加压力,苗蓁蓁稳住身体努力抵抗。
刀剑交叉的位置的震动已经停下了,他们早已进入了僵持的阶段,也正是在这样的时机里,他们才能说上那么多话,交流那么多的内容。
暴雨和狂风停歇了,飞鸟们逃之夭夭,没有飞走的也都落回到地面上。森林中的小虫子停止了鸣叫,窥视他们的猴子也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这场战斗的结局。
苗蓁蓁低下头,专注地盯着米霍克的面孔看,心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一面想着从这个高度俯视,咪咪的美貌真是更胜一层楼啊;一面想着不是说好的切磋吗?
好吧不论是咪咪还是她自己都压根儿没有说过任何关于这场比斗的任何话,但这明显就是双方心照的事情嘛。米霍克怎么忽然之间来真的了?
搞得好像他们在大海上初见的时候一样。
最终,所有的思考都和这场凝固的对峙陷入了共同的寂静当中。
苗蓁蓁默默地承受着,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押注在剑锋之上。
她不无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又增强了不少。
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个自己都不清楚的锁扣,平时这道锁是关闭的,一旦碰到真正的危机就会自动开启,过去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力量会猛地从身体内部涌出来,像泄洪一样疯狂奔涌,她自己甚至都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道。
米霍克也皱起了眉,他的手腕仍旧钢铁一样钳制着黑刀的刀柄,然而身体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比拼到这个地步之后,技巧已经没有高下之分,变成了纯粹的耐力的马拉松。
赌的就是他们双方之间到底谁更稳不住,谁更先暴露破绽。
不论是米霍克还是苗蓁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还有许多余力没有使出来。
岂止是余力,简直就是焕然一新的程度,仿佛刚才的那一系列拼斗,一系列交手对招,都完全不存在,或者根本就发生在昨天,米霍克还力有不逮,而她则狂奔着跑向了新的阶段!
“我不知道我还有那么多力量可以用……!!”
面对米霍克的凝视,苗蓁蓁震惊地说道。
“big mom的确是以天生的怪物般的躯体闻名大海。”米霍克淡淡地说,“你在过去没有表现出与你们之间的联系相衬的体力——是你自己在无意识中克制了自我吗?”
“我不知道。”苗蓁蓁说。
她叹出一口气,转动手腕。长剑如畅游大海的小鱼,灵巧地一个摆尾,避开了前方最为湍急的水流。米霍克也见好就收,顺着她的指引卸去力道。两人同时错步,轻盈地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还比吗?”苗蓁蓁问,意兴阑珊。
“我对和现在的你争斗没有任何兴趣。你不需要在大战前经历另一场大战。”米霍克说,“更何况,你从未想过在和我的战斗中取得胜利。以我所见,你从未体会过真正的胜利。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胜利。你逃避胜利之后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认为,安布洛希帕芙只是在“应对”和“反应”,从未主动“争取”和“夺取”。
苗蓁蓁:不愧是鹰眼米霍克。
她太习惯输了。不论在其他人的视角中她有多强大多自由,多具有叛逆与反抗精神,在心里苗蓁蓁清楚地知道,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做不到,赢不了的人,才会选择逃跑。
她太擅长应对两败俱伤的结果,太喜欢转身而去,把一切都留给其他人处理。
苗蓁蓁垂头丧气:“你说得我好差哦……”
米霍克:“……”
米霍克清了清嗓子:“并非如此。”他显然毫无安慰别人的经验,说得干巴巴的。
就算苗蓁蓁是真的被打击到了,见到咪咪这么一副窘迫的样子也要被逗笑了,更何况她沮丧是真有些沮丧,却还真谈不上有多难受伤心。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以为你说那么几句话就能把我击倒!”苗蓁蓁笑了,“咪咪,你还真是小瞧我。”
米霍克:“是我失言在先,殿下。”
“你又来这套!”苗蓁蓁有些憋气,“该死的摩根斯,那个成天就想搞个大新闻想疯了的家伙……”
他们转道回了城堡。
再过几天,米霍克才告诉苗蓁蓁:“我当日之言有失公允。”
“什么?”苗蓁蓁正专心致志地和面呢,蛋液湿淋淋地和面粉半混在一起,一时之间忽然听到这话,还有些反应不能。
反应过来后,她说:“你还念叨呢?真能往心里藏话。”
“我观你言行举止,不论big mom在外有多少恶名,她对你一定是偏宠有加。”米霍克说,“你太习惯得到最好的东西了。不难显出,当你在万国时,天下的奇珍是怎么铺陈在你的面前,任由你挑选的。”
苗蓁蓁边揉面边琢磨了几秒:“……这也不像是好话啊。”
“常人渴望胜利,总归是想要证明什么,对人,对己。你并非完全是在逃避,你只是从不认为自己需要通过胜利获取任何资格。你拥有过的太多,这没有让你变得自私自利,反而让你变得慷慨。乐于分享。”
苗蓁蓁又琢磨了几秒:“……虽然是夸我,可听着根本不像我啊。”
米霍克冷冷地说:“别太挑剔了,公主。”
“等会儿你你还要吃公主做的点心呢,小心点儿,咪咪!”苗蓁蓁立刻嚷嚷起来,“今天的下午茶是鸡蛋糕,刚好可以配你最近带回来的红茶,你喝的红茶要加奶么?不加奶的话,我就在你的那份鸡蛋糕里面加点奶增香。不喝红茶的话,鸡蛋糕配米汤也还是很好吃的!”
“都可以,随你。”
“还说我舌头挑剔呢,明明咪咪你才是最难伺候的那种食客,问什么你都说随便,都行,都可以……猫咪心,海底针啊,难猜,太难猜了。”
“我说过我喜欢红酒。”
“我也说了适合搭配红酒的甜点就那么十来种,哪怕变着花样地做,这些天也早就轮过一圈了!”苗蓁蓁怒斥道,“你可能懂红酒,可我懂甜点!全都做过了,不想做了——今天晚餐吃鸡蛋糕配米汤,就这么定了!”
米霍克:“……你这不是完全没打算听我的意见吗。”
“那你的意见也要合理我才会听啊。”苗蓁蓁咧嘴一笑,“好啦好啦,过几天就让你接手,继续做你那西餐,行了吧?”
等米霍克接手后,再过上几天,也就到了她该走的时候了。
思及此处,苗蓁蓁捧起长剑,对它说:“剩下的时间就都是你陪着我了,亲爱的蜜喵。”
尽管已经很多次听到这个名字,也很多次亲眼见到苗蓁蓁对着这把剑说话聊天,再度听到的时候,米霍克还是……抽了抽唇角。
第135章
苗蓁蓁离开克拉伊咖那岛时,天气是晴天。
她一大早就起了床,收拾好自己的房间,把属于自己的所有东西全都打包,连牙刷水杯都带上了,床上的用品都全拆下来硬塞进箱子里。
房间被彻底恢复成没有被居住过的模样。
不过,这里仍旧有她所留下的痕迹,相比起别的房间,她的卧室特别干净,也特别漂亮,那是因为苗蓁蓁无聊的时候还把立柱上的雕刻全都清洗了一遍,连缝隙里的灰尘都用小刷子刷得干干净净,破损的地方也都修补好了。
她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房间,下楼去餐厅。
米霍克端坐在桌前,面前空无一物,他的对面则摆着碗筷和勺子。今天的早餐是牛角包和拿铁,还摆着一碟浅浅的蜂蜜,预备着让苗蓁蓁自己选择加进去多少。
“早。”苗蓁蓁微笑着说。
“早。”米霍克头也不抬地说,专心致志地读着报纸。
苗蓁蓁:“有什么新消息么?”
“没有值得留意的。”米霍克回答,“都是摩根斯的胡言乱语。”
没有大事件的话苗蓁蓁是不怎么看报纸的,就算有大事件,她也不爱看——相比起来自他人的转述,她更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和亲身所感,闻言,她也没有要读一读报纸的意思,低头吃完了早餐。
米霍克站起身:“走吧。”
苗蓁蓁跟上了他,他们平静无言地穿过了岛屿,走的还是来时的那条小路,去的是来时停留的港口。米霍克的棺材船停在原地,苗蓁蓁的小船静静漂浮在一旁。
“所需物资已经全部放到你的船上。”米霍克朝她说,略微颔首。
“那么,再会啦,咪咪。”苗蓁蓁说。
“别死了。”米霍克冷冷地说。
她登上小船,展开风帆,小船平滑地驶入海流,逐渐加快了速度。苗蓁蓁再回头看时,米霍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木的掩映之中。
“什么啊,咪咪……”她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虽然人美心善,可也真是铁石心肠。怪不得能一个人住在这种闹鬼的地方呢,鬼都没你吓人。”
她说着,感受到森林中好奇的窥视。她来到岛上的这么多天里,一次也没碰到过猴子,虽然她也的确没有主动远离过城堡,更没有刻意寻找过它们……
八成是偷看过她和米霍克的日常切磋,也围观过她和米霍克的对战,被吓得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吧。
在海上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米霍克给她准备的东西非常齐全,甚至还包含了一块指向万国的永恒指针。苗蓁蓁其实用不上这个,她随身携带着妈妈的生命卡呢,每个夏洛特都有一块的,不过,自从罗拉借助妈妈的生命卡成功叛逃以后,她就禁止其他人再继续持有了。
小船在海面上飞驰。
苗蓁蓁设定好方向后,就半趴在了甲板上,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把生命卡掏出来,确定一下方向还正确。
和她的猜测一样,雾气没有再度出现,看来残影的机制确实根据她自己的心意而定,如果她目标明确,立即行动,有强烈的停留欲望,就不会经历时间和场景的跳过。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段“残影”里她改变了太多。
上一次,在这个档里,她并没有和红团、白团和咪咪相遇过。当她从未来回顾过去,能清楚地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切都有极高的概率发生,可那个档她也的确没有再度打开。
时间停留在了她叛逃之后。那段属于夏洛特·安布洛希帕芙的人生,也永恒地中止了。
距离茶话会的开启还有几周,足够她慢悠悠地赶回万国。
苗蓁蓁也并不着急,她在路上停留过好几次,但凡在海域中看到小岛,她都会暂时停靠过去,登上岛屿,补充一些物资的同时,也在小镇和村落中走走,看看平民们的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苗蓁蓁在旅程中碰到了一场特别的婚礼。
这座岛上有群婚的习俗。所谓群婚,就是即将结成伴侣的一对对新人们,会在每年固定的时间共同举办婚礼,这也往往是整个岛上全民参与的盛会。
所有家庭都会共同参与到举办婚礼的仪式当中,这部分的钱财和精力是不需要小夫妻们出的,都是其他人共同出资。
苗蓁蓁:这样的话,不结婚的人不是会很亏吗?
不过,她同时也注意到了岛上很多人显然不是这里的居民。
本地的居民们有独特的建筑和服装风格,他们住在环形中空的建筑里,从高处看很像是甜甜圈;穿着则极具原始风情,不分男女都穿抹胸和短裙,戴单边耳环,下巴上纹着某种颜色特殊的刺青。
应该是岛上的特产植物作为染料,因为那种奇妙的青色会在天色昏暗时散发荧光,苗蓁蓁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刺青。
她注意到城镇中的酒馆都是普通的房屋,那些非本地居民的人也显然都住在这里。
苗蓁蓁把小船停在港口时,看管者非常熟练地塞给了她一张宣传单,就是那张纸将她引到了此处。
这些消息也都是她从宣传单上看明白的。
这是人们一年一度的团聚与欢庆时光,他们会祭拜祖先,并在先人的坟墓上许诺与结合。
苗蓁蓁:等会儿,这个“结合”是哪种结合?
是共赴巫山云雨那个结合,还是普通的,预示正式结为了夫妻的那个象征性的“结合”?这两个结合可是相当不一样的!
苗蓁蓁:而且,坟墓……上? “上”?不是“前”?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苗蓁蓁必须得掺和进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她听着周围人的聊天,也从中提炼出了许多关键信息,比如,这场盛会也经常吸引附近岛屿的平民前来参与盛会,这段时间算是这片海域里非常知名的旅游旺季。
甚至有一些夫妻会千里迢迢地赶来,与岛上的新人们一同举行婚礼。
苗蓁蓁:这样算的话就算是不结婚的人感觉也不亏啊。
而且,虽然岛上的所有人都会参与到婚礼的仪式准备流程当中,但默认的情况是,未婚人士是不需要出太多力的,他们更多是在盛会上玩耍和享受。
这场盛会可能还承担了一点让年轻人们相亲和约会的功能。
原来如此,苗蓁蓁明白了,岛上的群婚日,其性质基本上同时集合了除夕、清明、七夕这三种节日的内涵。
她高兴地参与到了婚礼当中,结婚这种事,她是非常熟悉的。
苗蓁蓁参加过十几次妈妈的婚礼呢!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旧时光……最大的不同,可能就在于这座岛上的新人们结婚的目的不仅是共同孕育子女,并且不会有人怀揣着赶紧踹掉这一个丈夫再找下一个的想法,也不会有丈夫留下一个带着孩子的妻子扬帆起航。
这让苗蓁蓁本能地感到新鲜,还有点奇怪:
认识到这种实际上很常规的东西,是她所不熟悉,对她而言超出常规的。
本来如果只是这样普通旁观一阵的话,她吃个饭,买点物资,最多再在这里待到群婚仪式结束,也就带着见识到新东西的满足感走了。
但苗蓁蓁上岛后总会抽空绕着整个岛屿走一圈。
假如时间充裕,还会深入到岛内的无人区域和危险区域,具体地了解岛屿上的细节。
她吃过饭后,就按照以往的习惯四处散步,在人迹罕至的岛屿边缘遇到了好几对避开人群,在空旷处搂搂抱抱,谈情说爱的年轻情侣。
苗蓁蓁:……
她怀着一种莫名的好奇心,在纯洁的学术精神的促使下,悄悄伏低身体,几个迅速走位,藏进他们的视线死角,在一旁默默观摩起来。
活到这么大,毫不夸张地说,苗蓁蓁从未见识过任何正常的浪漫关系。
她玩过全息游戏里绝大部分类型主题的剧情模板,她也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她的记忆力相当优秀,但她对那些经历残留的印象就只有——反杀跟踪狂和强制|爱的时候挺有趣的。
别的?
苗蓁蓁搜肠刮肚,她很努力地回忆了,脑海里却空空荡荡。
她的大脑本能地为她清空了这些所有被潜意识识别为“垃圾”的内容。
远处传来小情侣的对话声。
女人依靠在男人的怀里,和他撒娇:“我走了好远的路来这里哦……脚好痛……”
苗蓁蓁:走得脚痛,这是什么值得说出来撒娇的事情吗?
苗蓁蓁:我们退一万步说,你的确是走了很远的路来这里,难道你不是自己想来?
苗蓁蓁:要是你是被绑架进这段关系的,从你目前的位置看快跑三分钟就能跳海逃跑,要么你眨眨眼暗示一下我来救你。
男人紧紧环抱着女人,说:“不痛不痛哦~”
苗蓁蓁:……
苗蓁蓁大受震撼。
这是何等弱智的反应啊!
那一瞬间里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处理方式。
从甜蜜地单膝跪下,脱下她的鞋子,让她裸着脚踩在膝盖上,轻轻揉捏按摩;
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在呼吸可闻的距离中含情脉脉地凝视她的眼睛,柔情万种又极具硬汉风格地表示“亲爱的,之前是我不够体贴,回去的路就让我像这样为你承担你所负担的一切重量吧”;
再到更符合大部分正常女性想象的性张力场景。
——比方说猛地抓住她将她拉到近前,然后以一种强硬到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的姿态狠狠地吻上去,务必要灵活调动一切肢体与眼神给予她无上的颠倒之感;并且一定要展示出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爱她爱得无尽卑微、爱她爱到失去自我;视她的存在为整个宇宙至高无上的真理,愿意跪下来把她酸胀红肿或许还沾满了沙子的脚趾头舔……
哦不对,这最后一步并不是每一种文化都能接受,那就跳过这一步。
重点是接下来幕天席地酣畅淋漓狠狠地要了她,不论她怎样娇嗔说不要不要,都绝对不能停下……
虽然苗蓁蓁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一切做法的逻辑何在,怎么就能够取悦女性了,但全息网游的统计数据不会说谎,这类模板衍生出的无数同款剧情始终位列榜首,而人性里最原始的欲|望是绝对不会撒谎的。
苗蓁蓁:不是,大哥,你这哄五岁小女孩的反应是怎么个事儿?
十五岁的小女孩都不一定吃你这套吧?
你怀里那个看起来怎么说都有个二十五了!
女人红着脸,低声说:“还是痛嘛……不过比之前好一点哦~”
苗蓁蓁:什么? ? ?
苗蓁蓁:你居然吃这一套? ? ?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不,不是,这怎么看也完全一点都不狂野吧? !
“还是痛?”男人忽然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身上难受啊?都怪我让你走了那么远——”
苗蓁蓁:能有多远,你们整个岛要绕圈走完也就不到两小时的路程,哪怕你们体型不足两米,从住的地方直线过来最多也就花个二十来分钟吧。
苗蓁蓁:分得清撒娇和真难受的区别吗你,就这,就这?
苗蓁蓁:我都分得清!
女人娇滴滴地打断他说:“是我想来嘛。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啊。我还记得那一天……”
他们俩好像又说了一些什么话,但苗蓁蓁实在是按捺不住地走神了。
等她回过神来,男人正沮丧地不停自我反省:
“都是我的错,你这几天本来就不怎么舒服。我应该背你上来的,我、对了,你冷吗?这边风大……我们坐下来说话吧。”
他作势要扶着女人坐下,刚要松开抱着她的手臂,忽然反应过来:“不行,这哪有坐的地方,我去找个东西垫一下——”
苗蓁蓁听得直摇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如果介意席地而坐这种事,来之前不就该都考虑清楚,做好准备吗?
“不用啦。”女人笑起来,她的笑声十分温暖,语气甜蜜,“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苗蓁蓁:根据我的判断,这是吻上去的好时机。
苗蓁蓁:然后幕天席地酣畅淋漓狠狠地……嗯,席地前可以把衣服脱下来垫一下,真这么介意的话,反正接下来的事用不上衣服。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干站着,抱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些苗蓁蓁听不进去的,毫无营养的话。海浪飘摇,海风吹拂,男人抬起手掌,为女人挡住溅射起的些微水滴,女人微笑着搂着他的脖子,脸颊上有夕阳一样的红晕。
苗蓁蓁:……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再怎么不通柔弱的感情,也多少知道谈恋爱是要有激情的。激情呢?激情在哪里?这一幕是不是太荒诞了?
然而,她同样能清楚地看出这一对情侣过得十分幸福。
在两人终于松开彼此,紧贴的身体慢慢分开后,这种领悟抵达了巅峰。
女人两手撑着腰,挺着鼓起的小腹,男人把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摸了又摸,然后低头亲吻她的嘴唇。没有缠绵,不是深吻,嘴唇贴了一下嘴唇,甚至非常迅速地分开了。
他没有抱她回去——苗蓁蓁认为,这是他在此刻能够做到,并且也确实应该做的最浪漫的事。
他们互相依偎,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了苗蓁蓁的视线范围。
苗蓁蓁:“……”
她从草丛里走出来,眺望他们的背影。他们身后的影子交叠着,融合成一个扭曲的、四足双头双手的怪物,两个大脑却却没有争吵和搏斗,而是操控着这具共有的身体,朝着同一方向,以同一频率缓慢前行。
这两个脑袋肯定是会争吵和搏斗的,此刻没有,以前和以后也肯定会有。毫无疑问,这种事情。
这种事就像伟大航路的狂野一样不容置疑。
然而,他们的确在大部分时候不会争吵和搏斗,苗蓁蓁能感觉得到。大部分时候,他们彼此忍耐,平静以对,说些蠢话做些蠢事,不是很激动,多少可能也算得上高兴。
这让苗蓁蓁心里好像有水果被锤击爆裂,从果实的内部淌出酸涩的汁水。
是柠檬的味道,酸,涩,还有些发苦。非常奇怪,非常令人厌恶,尽管……她能嗅到其中的香气,而且香得热烈动人,香得无比嚣张,香得盖过一切。
苗蓁蓁讨厌柠檬。
从有记忆起就讨厌它,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品尝过柠檬。掺杂着柠檬味的饮料,以柠檬作调味的炖肉、烤肉和各种甜点,实际上也会将味道平衡得非常好,不会过于酸苦。
但她讨厌柠檬,光是闻到这种气味都觉得心里不舒服。从有记忆起,她从来没有吃过柠檬。
“所以,”她自言自语地说,“我讨厌的不是柠檬。”
她低下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感觉很陌生,却又不知为何令她产生无尽的熟悉。弥漫到口中的味道似曾相识,好像她经年累月地浸泡其中,哪怕彻底忘却了它的味道,也依然能在一瞬间里重回往昔。
她的确没吃过柠檬。
或许吃到过一次——然后立即将这个味道和她厌恶的感受联系到了一起,并且牢牢将两者互相绑定。
不,不是柠檬。
“妈妈。”她低声说。
她拨开草丛,走到那对情侣原本所在的位置,转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那两人还未走远,影子却越来越庞大,那个浓黑的怪物不急不缓地朝前蠕动着,笨拙,却匀称,丑陋,却恬美。
她又转开头看向大海。美妙的波涛卷起万千条雪白的褶皱,宛如一席足以惊艳世人的华裙。她很久很久没有穿过这样华丽的,层层堆叠的公主裙了。
这样看着大海,裙子难道不也很美么?
她又回头去看那对情侣或者夫妻。
他们几乎没多走出几步,还是蜗牛一样前行着,展示出无尽的耐心。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苗蓁蓁笑着说,声音混杂在更加无尽的涛声里,“可真是一对狂野的怪物啊,你们俩。”
因为这个小插曲,苗蓁蓁决定在这座岛上再多留几天。她返回到供旅客们居住的旅馆,付钱订了一个房间。
老板娘是个面容温暖的女人,有一种质朴而温暖的美丽。她的脸不算年轻了,眼睛却清澈明亮,像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那样天真:
“欢迎入住,我们提供一日三餐,客人可以在大厅里,如果想要在房间里用餐的话,告诉我们一声就可以了。”
苗蓁蓁俯下身,对她说:“有柠檬吗?”
“当然了!您是想要柠檬汁,还是柠檬酱?”老板的视线在她腰上的长剑点了一下,“想要加在酒水里的话,我们的朗姆和啤酒都很受水手们的欢迎,如果是想要更好的酒水,附近的酒馆也可以送上好的葡萄酒或者白兰地……”
苗蓁蓁:“给我一个切好的柠檬。”
“……您是说,像橙子一样切块?”老板娘愣了一下,得到苗蓁蓁点头的答复后,她说,“当然可以!您可以在座位上等待,我们会和晚餐一起送来。”
苗蓁蓁找了个远离大门的位置坐下,托着腮,看着窗外等待。
从她进门起,店里的声量都小了一截。
近些天来这座岛上的都是年轻人,很多都是情侣或者夫妻,也有浪迹大海,在各类鱼龙混杂的船只上打零工的漂泊者。
年轻人们都在看她。不光是男人,也有很多女人。
“那就是……”有人低声说,身旁的人立刻推他一下,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白胡子很喜欢她。”也有人小声说,“她和他们合得来。她不是来闹事的。”
“她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人家不能就是单纯好奇过来旅行的吗,夏洛特们年年都举行好几场婚礼……”
“万国那边的婚礼,哼。”也有人不以为然,“那也算是结婚?big mom跟配种似的。”
这可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赶紧阻拦,压低的声音也藏不住恐惧和急迫:“你小声点儿!她没准能听见我们说话呢!那再怎么说也是她妈,你听人这么说你妈,你怎么想?她会怎么想?”
苗蓁蓁:我还能怎么想,我只好同意你的大实话啊。
“……她实在是太美了……”有人说,语气如梦似幻,“真没想到这辈子能见到这样的大美女……怪不得她不管去到什么地方,都听说那地方的大人物欢迎她……”
“有人听说她和鹰眼那家伙也搭上了关系呢,甚至有人说他们住在一起!”
苗蓁蓁放下手,大厅里顿时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唯有老板娘行动自若,面不改色地走到她身旁,放下盘子,把餐盘抱在怀中对她微笑:“您的菜和您点的柠檬上齐啦,还有点单的话,随时叫我哦。”
“谢谢。”苗蓁蓁礼貌地说。
她捏起一瓣柠檬,清香扑鼻。她举起手指,端详了一阵柠檬的切面里那一粒一粒的果肉,在微光下细看,每一粒都饱满丰盈,可爱极了。
苗蓁蓁连着皮把一整瓣柠檬放进了口中,慢慢咀嚼。
陌生的味道在她的味蕾上爆开,弥漫到整个口腔和鼻腔里。酸,涩,苦,的确是这样的味道,其中的涩味和苦味大部分来自于柠檬的外皮和白瓤,奇妙的是,浓郁的香味同样来自于外皮。
果肉是酸的。酸味在牙齿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迸发开来,尖锐,且带着刀剑般的金属气息。那种强烈的刺激令唾液大量分泌并冲淡这种酸味,于是,在所有的酸、涩、苦和浓香中,苗蓁蓁品尝到细微的、带着金属味的甜意。
像是在品尝自己的血。
却又清新无比。
味道不坏。柠檬。
———————— !!————————
目前还没有明确细讲过苗蓁蓁的背景,但是其实也暗示明示了不少了 她是个基本没有真正的现实生活和现实关系的人,游戏对她来说就是人生 以及小孩子都会有那种无法分清楚现实和故事(也就是游戏)的阶段,剧情里非常明确地说了开始玩游戏的时间很小,苗蓁蓁当时是完全无法分清楚的 长大后,也就是现在,是可以分清但是不愿意,也没有必要 这个心态很明显,不过还是作话明确地提一下_(:з 」∠ )_
出于对现实的考虑故事里有意模糊了这部分,毕竟“儿童沉迷游戏无法分清现实”这点真要写详细了,挺容易引发一些不妙的后果 不过我不写主要还是因为模糊不模糊都不影响
第136章
群婚仪式和苗蓁蓁想象中的区别不大,繁荣的歌舞,欢声笑语,一对对情侣在观众们的围观下举行特定的仪式,宣告他们正式结为夫妻。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宣告”非常具有蛮荒气质。
简单地说就是公开结合。嗯,不是真的结合——从苗蓁蓁听到的周围的谈话和遗憾的感叹声来看,曾经是真的,现在被修改成假的了。
作为取代,一群年轻男女要在仪式性的“婚床”上进行模拟行为。
她敏锐的感官在这种时刻变得非常多余。
苗蓁蓁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完全无法理解参与者和旁观者为什么会那么兴奋。
她很少后悔。这会儿她是真觉得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坐在前排的位置了!搞得她想要偷偷溜走都不行,虽然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现场的表演,她也完全不介意并且非常习惯被众人瞩目,可如果是这种情形下的被人瞩目……
苗蓁蓁:绝对,不要。
说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结婚仪式啊!
尖叫和狂呼像海啸一样翻涌,新婚夫妻们卖力地表演着,观众们则开始拥抱、接|吻和大声喘叫。
眼瞅着台上的不是真的,台下的倒是或许真有不少人现场开做了。
有人挥臂扫开了桌上的物品,碗碟破裂的声响时不时就会从某个角落响起,然后就是人体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啪啪啪,撞击声不绝于耳,而乐声变得越来越激昂与喧闹,狂呼乱叫如三角铁一样尖锐地回荡。
很多人冲到“婚床”边跳起了舞,有人将酒水四处抛洒,浓郁的酒气蒸腾起来,令现场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雾中还混杂着熏香的烟气。
现在苗蓁蓁开始庆幸自己坐在前排,不需要看到后排的狂欢。
为了不显得太不合拍,她端起饮料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全都吐了出来,吸着气,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在面前扇风喘气。
端上的饮料是烈酒。
慌乱中她也难得犯了这种错误,把陌生的杯子里陌生的饮料倒进口中。还好她还没有咽下去。
苗蓁蓁呸呸地吐出唾沫,擦了把脸,最终还是决定溜走。
她绕过一群群桌椅,无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肢体,无视所有凌乱的衣物和鞋子,无视破碎的餐具和各类洒落在泥地上的食物,无视了好奇地看向她的眼神。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只要远离这里,去哪儿她都接受。
在开放的广场边缘,还留有不少人在看守。
他们对苗蓁蓁的出现提起警惕,又在认出她的身形与面孔后很快地放松下来。
“对这种没有甜点的婚礼提不起兴趣?”领头人问道,他下巴上的刺青是小小的倒三角,酷似山羊胡,“我们可以想办法做一些送来,今天是我们的盛会!任何来到这座岛上的都是我们的朋友和客人,你的需求一定会得到满足。”
苗蓁蓁:“我的需求是远离这种狂欢。——你们的宣传单上没有讲还有这种节目啊!”
“这种反应还真是稀罕……”领头人摸着山羊胡刺青说,“大部分远道而来的客人都只觉得惊喜,少部分人也认可这是场不错的表演。你还是第一个像扭头走开的。”
苗蓁蓁:我确定咪咪也会扭头走开。
苗蓁蓁:不,咪咪就根本不会过来凑这个热闹。
“也许是因为我是第一个多少还残留了一点廉耻之心的。”苗蓁蓁无语地说,“我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公开发生,但我无法接受我也成为这种事的一员。”
“有人邀请你了?大胆的家伙。”
领头人扬起眉毛:“你没杀了他吧?我希望他足够友好。如果他不是,处理尸体会很麻烦。我们这样的小岛上不常有人意外死亡,直接抛尸似乎也太不像话。”
苗蓁蓁澄清道:“就算不礼貌,只要对方没有要强迫的打算,我也不会杀了他,最多视礼貌程度痛打一顿。我说成为其中的一员,是说成为他们的狂欢和结合的旁观者。”
“原来如此。”领头人笑了,“你真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不过既然老爹喜欢你,这也没那么让人意外。”
他说着,走到近前。
他和苗蓁蓁的身高相仿,身材也差不多,在这到处都是肌肉男的大海上,他的体型极其匀称,和饼干哥差不多。但他却丝毫不像饼干哥一样无法接受自己的外表,反倒是落落大方。
注意到苗蓁蓁的视线落在他的胸口,他笑了:“我不喜欢穿着那东西。”指的是岛民男女皆穿的抹胸。
“这种事在其他地方的人来看都很正常吗?”苗蓁蓁问他。
“来的人或多或少听说过相关的传言。既然选择了过来,就代表对此很感兴趣。你嘛,或许是特例,夏洛特公主。”领头人说,“至于正常不正常……”
他笑了。
“在这片大海上,正常和不正常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有资格独占对正常的解释权。”
那倒的确是实话。
这座岛的群婚仪式对本地人和慕名而来的游客是“正常”的狂欢,但对她来说是“不正常”的尴尬。
反过来,妈妈主导的所有婚姻在万国是“正常”的,在外人看来却是极端的“不正常”。
“……安布洛希帕芙,或者帕芙就可以。”苗蓁蓁说。
她听到这个绰号的感觉已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但陌生人叫出来还是让她很不适应。
和大部分人不同,她更接受“关系好的叫绰号”这种规则,而不是越陌生反而越用绰号互相称呼。
“你的脸红透了。”领头人又说。
“是吗?我不小心喝了里面提供的饮料,没料到那是烈酒。我不喝酒。一点啤酒或者清酒没问题,烈酒的味道太浓了,我不喜欢。”
“你看上去很美。”
“我知道。如果这是邀请的话,不。”苗蓁蓁直截了当地说。
领头人眨了眨眼睛:“哈。你也像传言一样对此完全不感兴趣。请容我非常礼貌地问一句:为什么?绝对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况且我应该也打不过你。”
苗蓁蓁:“一个的确喜欢男人的女人完全可以凭心情拒绝任何男人。”
“当然了。”领头人说,赞同了这个理由。
苗蓁蓁:“不过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你说了聪明的话。我也喜欢有人聊天。理由是我其实是羞涩内敛的先爱后do派,仅仅是喜欢对我来说是不够的。”
“这有点古怪。”领头人说,“你用了那个词……”
他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苗蓁蓁:你们这些伟大航路男子气概癌症晚期患者。
“怎么了,”苗蓁蓁故意说,“没有人爱你吗?嗯?别那么想,纽盖特肯定爱你,对不对?那家伙爱他的每一个孩子。”
“……呃。”领头人现在看上去更不舒服了。
“你妈妈肯定也爱你吧,不管怎么说,你肯定的确是被她生下来了。”苗蓁蓁加码道,“你同时拥有父母的爱呢,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不远处传来他的同伴忍笑的喷气声。
“我可不觉得你是能讨论‘妈妈’这个话题的人,你和big mom……”他嘟哝着说,“呃,我是不是提到了不该说的话题。”
苗蓁蓁:“当然是。不过我可以接受。”
领头人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最近有一个流言,是从万国流传出来的,他们说,你宣布会在下次茶话会……”
“对。”苗蓁蓁说,“我是这么告诉佩罗斯哥的。我也的确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么。”领头人喃喃地念道。
消息传播出去是苗蓁蓁早有预料的,她的发言在万国内部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就算佩罗斯哥有意隐瞒,也不可能彻底瞒住——玲玲可会知道呢!
那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而玲玲知道了,就一定会有所反应。她的情绪一定会发生变化,而万国内外最近又没什么大事,今年的茶话会也没有特殊的安排,还能是谁引起她这么剧烈的情绪反应?
当然是她。
叛逃的夏洛特,玲玲无法割舍的最爱的女儿。
为了稳定兄弟姐妹的情绪,佩罗斯哥肯定会告诉所有人真相,而指望几十个夏洛特全都能守口如瓶是不现实的。
再说,也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件需要保密的事。
他们从不把她视作敌人。她也从来不是。
苗蓁蓁返回旅馆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后震惊地发现岛上的婚礼还在继续举行。
这群人都不会累的吗?
她自己和她熟悉的怪物们倒是有这样旺盛的精力和强横的体质,而且经常会消耗在宴会当中,但她所熟悉的宴会主要由大吃大喝、唱歌跳舞组成,再掺杂着战斗和比武,倒是没有出现过这么个情况。
而以她的观察和见闻色的体悟来看,这些人基本都是平民,按道理讲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体力……
又或者说这场仪式在晚上结束,大家休息一夜后第二天再继续。
苗蓁蓁不想知道答案。
她在空寂的岛屿周边闲逛,时不时遇到几个巡逻人员。
他们应该都是白胡子麾下的海贼团成员,个个都认识她。这个海贼团的男女比例和伟大航路常见的情况一样悬殊,两天下来,苗蓁蓁见遍了每一个,只看到三个女人。
她们聊过几句。
三个女人对苗蓁蓁的态度非常一致,都是警惕中透出好奇,而且三个人的性格竟然差不多,都豪爽而粗鲁。
苗蓁蓁印象最深的是那个身高不足一米八的娇小女人,她有一双柔和的柳叶眼,水波粼粼,柔美动人。
看到她猛吸一口鼻子,把一口痰吐在献殷情的男人脸上,实在是极具震撼性的场面。
主要是很恶心。
苗蓁蓁忍不住说:“何必呢?真要那么讨厌的话,把他打到不敢再来就行了嘛。”
女人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帕芙,那套只有你用才好使。老子来这招是不行的——老子就不忍心打那么狠!”
苗蓁蓁:“都被拒绝过了还会再试吗?这也太死缠烂打了。”
女人的声音变小了,不是为这种事羞涩,而是直白地承认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的时候老子也会同意,所以……”她咳嗽一声,“……而且老子不知道怎么自己先开口,如果久了没有也会发脾气……”
所以她是为了自己无法开口邀约感到羞涩。
苗蓁蓁:他玲玲的,又成了你们那些小把戏的旁观者。
她教这个女人:“你的眼睛很美,用你的眼睛传递你的想法啊。看我怎么做。”
作为示范,她微微歪过头,一手撩开耳边的发丝,双眼轻轻一转,让眼神像水波一样柔软地荡开,飘出去,却又用眼角的余光睇凝着那个女人,以显示出她的眼睛虽然转向别处,注意力却始终牢牢为女人所牵系。
但那是偷偷的。隐秘的。一种罪恶的满足感。
她又慢慢地转回眼睛,像是风筝被那根线收回,用眼睛说无论我飘多远,最终都会回到你身边,仿佛某种庞大的、犹如大海或者命运般的不可抗力,令她无法抗拒地受到女人的吸引。
她努力地拒绝过,抵御过,最终仍不得不在女人的存在本身前俯首称臣,输得一无所有。
透过眼睫,她朦胧地描摹着女人,她看不清,却又因为这份看不清更加渴望。
女人呆呆地看着苗蓁蓁。
她从头顶一路红到了胸口。
苗蓁蓁眨了一下眼睛,想要开口说话,却见到女人猛地后退几步,双脚互相打绊,好不容易站稳了,女人拔腿就跑,瞬息间就跑了个没影。
苗蓁蓁:“……”
她转头问那个刚擦干净脸的男人:“她怎么了?”
男人冲口而出:“原来你喜欢女人!”
苗蓁蓁:“绝无此事!!!”
“但是、但是你用那个眼神、那个,那种——”男人结结巴巴地说,“你肯定、你肯定喜欢女人!”
苗蓁蓁:“我只是示范一下怎么用眼睛说话而已!”
“那未免也太好了!”
苗蓁蓁反倒不知所措起来:“……是吗?”
她也开始脸红了。
男人抓狂起来:“喂!不是吧?你自己脸红个什么劲儿啊??!”
苗蓁蓁低头,双手捂住脸说:“我很少对人做这种事啊……最多也只在脑子里设计了一下步骤,细节部分是我临场发挥的……一般我撩一下头发、眨一下眼睛,就有效果了嘛……我还是第一次完全演示给人看呢……”
男人竟然对此害怕地后退了两步:“可怕的女人……”
苗蓁蓁抬起头,斜睨着他:“喂,你谁啊?这又有什么可怕的?”
“……公主,你完全就是个公主啊!要不是公主,你怎么能这么不通人性呢?”男人忽然又不害怕了,“你连自己哪里可怕都不明白……哪有人还在脑子里设计具体怎么做的步骤的?!哪有这样的!”
苗蓁蓁听明白了:“你说我不够真诚。”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苗蓁蓁:“我都说了是示范,示范要怎么真诚?”
“你示范得也太像真的了!”
苗蓁蓁:“那是你们太笨了,看不懂我表演和诚实之间的区别。我可是被公认无法撒谎,越是表演就越是不像真的。”
他会这么说单纯是因为和她不熟,智力水平和观察能力也远远没有达到能理解她的程度。
唉,所以怎么能怪她对怪物之外的普通人们不感兴趣呢?
就算是顶级的骗子,混迹在一个无法拆穿自己的谎言,周围不管他说什么都信以为真的人身边,也会觉得无聊和烦躁的。
“真诚就是你最大的谎言!”男人大声反驳。
苗蓁蓁的动作停顿片刻,危险地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嗯?居然胆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喂,你是找死吗?”
男人瞪着她:“你不会那么做的。”
“……哼。”苗蓁蓁说,“纽盖特心软归心软,眼光的确是很不错的。就是太不错了,也太心软了……”
她转过身,又走向举行婚礼盛会的场地。
山羊胡领头人蹲在场地的边缘,看上去就是和昨天差不多的位置,正低头吃着一份夹了肉排和炒蔬菜的肉排,地上还有一杯酒。他的身侧有一堆垒起来的男人,伤痕累累,昏迷不醒。
苗蓁蓁:“这是怎么回事?”
“老样子。婚礼中途总有些外来人不守规矩,对着不情愿的女人动手动脚。”山羊胡头也不抬地说,狠狠地咬着食物,“……除此以外还会有小偷专程跑来闯空门,都不是大事,但是每年都没法放松守卫的警惕。”
“那还真是辛苦啊。”
“自己家里的事,怎么谈得上辛苦。”山羊胡不以为然。
“纽盖特也知道我要回家了吗?”苗蓁蓁问他。
“老爹喜欢你。”他抻着脖子咽下一口,举杯狂灌,“这种问题有必要问吗?”
“呃。”苗蓁蓁不知道作何感想,“那香克斯肯定也知道了。事情闹得比我想象的更大啊,难道是摩根斯?他没那么想死吧。”
“你好像不担心海军。”山羊胡抬头看她,“不过那群家伙确实不值得放在心上,他们巴不得我们海贼自己内部乱成一团……”
苗蓁蓁:“我也算海贼么?我没有觉得我是海贼啊,我只是作为一个夏洛特出生了而已。海军那边甚至都没出过我的悬赏单呢,说起来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发布悬赏?很奇怪,难道是因为我出名就出名在叛逃吗?”
海军上层的行事准则是很好看透的。
他们是世界政府的爪牙,存在的最大目的就是铲除世政的敌人,偶尔为了维护一下披风上的“正义”二字做点帮助民众的好事。
可即使是那些好事,也在实际上维护了世政的统治。
加入魔鬼的阵营,就成了魔鬼的一部分。
“那就是摩根斯的手段了。”山羊胡说,“他的确夸耀了你的名声,把你的脸传到了整片大海上。要给你发布悬赏的话,给你安什么罪名呢?你甚至几乎不怎么上岸,你去过的大部分岛屿都是老爹的领地,你猎杀的是无恶不作的海贼船和奴隶贩子。你甚至不关注海军——彻头彻尾的无视。哈哈,要我说,这是最让海军不知道怎么看待你的。”
“至少卡普会欣赏我。”
“哦?很自信嘛。”
“他当然欣赏我了!说不定还很想让我加入海军,成为他的属下呢!”
一想到卡普会在战国和鹤面前说些什么话,把那两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和无语凝噎,苗蓁蓁就嘿嘿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她空荡的笑声音渐渐散去,换作一派宁静。
此时月亮升起来了,不过只有半个,还有半个月亮藏在海面之下。星河徜徉天际,淡淡的云影随风飘散。
燃烧的篝火有股特别的香气,气味主要取决于燃料也就是木头,讲究的烤肉连对穿肉的木签都有特定的要求,而挑剔的食客更是能从篝火的香气中品味出不同的芬芳……而这座岛上的篝火闻起来都带着淡淡的青色,应该是添加了用于制作刺青的燃料所使用的同一种植物。
“你为什么做海贼?”苗蓁蓁问他,“我出生起就是夏洛特,所以我生来就和海贼有不解之缘,你呢?”
“哈哈。”山羊胡已经吃光了面包,连杯子也喝得干干净净,闻言他撩起眉梢,“为什么问这个?”
“聊聊天嘛。我讨厌沉默……”苗蓁蓁说,“一个人的时候和大海、天空说话也就算了,两个人的时候还不彼此聊天么?那一个人和两个人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有两个人,山羊胡想。
但他看着安布洛希帕芙宁静的侧脸,浓密的粉发在微风中轻轻扑打她皎洁如月的面庞,秀丽的五官上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的神情,就好像她整个一生都在努力寻找一些可以和她聊聊天的人。
这就是公主的愿望吗?公主的愿望这么平凡渺小?
说是渺小,可仔细想想,还真是难以实现啊。他们这些人,当然到处都能找到容身之所,到处都能找到朋友,公主难道能和平民与底层的海贼做朋友吗?
那是会被“夏洛特”和她本身所具有的重量压死的。
但公主也无法和皇帝做朋友。公主的头顶还有另一个皇帝呢,皇帝们的相见只会是兵戈相向,或者……或者面对皇帝们都必须联手相对的、更为可怕的敌人。
“我不打算结婚。”山羊胡说,在苗蓁蓁惊讶的眼神里笑起来,“对,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岛上其实对结婚不结婚的没那么重视,可是每年一度的盛会上,主角永远是结婚的新人们,其他人都只能是观众,从围观和布置他们的幸福里分享一点点碎屑……”
他说:“这也太不公平了!让人愤怒,让人想要摧毁这一切!其他人都不要结婚就好了,岛上没有这样的传统就好了,把这样的习俗、节日全都毁掉就好了!”
“呃。”苗蓁蓁说,不去评价这种心态,“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老爹派来的巡逻人打倒了。他们把我绑回莫比迪克号,老爹亲自见我,问我为什么要破坏岛上的和平……我就说了那些话。老爹笑了,其他听到的船员也笑了。所有人都笑了,他们把我解开,老爹朝我伸出手,告诉我,留在他的船上吧。我留下了。”
我们纽盖特太狂野了。
苗蓁蓁:“之后你建立了自己的海贼团,又回家保护你家乡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
山羊胡双手抱胸,歪过头:“今年才是我第二次回来。我和他们相处不好。你肯定明白。”
“哈啊啊啊啊。”苗蓁蓁大笑起来,“你说得那么清楚!”
“你呢。”山羊胡说,“你为什么叛逃?你肯定也有自己的理由。”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苗蓁蓁又笑了,“你还是第一个正经地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呢。其他人好像都觉得自己很清楚为什么我会叛逃,问我也不过是为了佐证自己心里的结论。要么就是绝对地尊重我做出的选择,认为我完全有权力追求自由。再要么就是根本不关心为什么,只看中我,我这个人本身。”
“第一个听起来像老爹会有的反应……第二个我就猜是红发吧。第三个是谁?鹰眼?”
“啊哈哈哈哈,你很聪明。我喜欢你。”苗蓁蓁说,“我叛逃是因为……”
第137章
是因为玲玲不仅仅是他们的妈妈,还是万国的皇帝。
女王。统治者。
而她也不仅仅是妈妈的女儿,不仅仅是凭借相似的相貌,值得欣赏的潜力和实力赢得妈妈的偏爱。
当一个女王毫不掩饰地重视其中的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还刚好具备了和她极为相似的许多种特质,那么……猜测和评估也就随之而生了。
她不是因为别的理由讨厌“夏洛特公主”这个绰号。
不是因为其中的“夏洛特”,因为她的确是一个夏洛特;不是因为“公主”,虽然她的确不喜欢公主这个词汇背后透出的很多信息,包括其中暗藏的高贵、纯洁和各种被外界赋予的特质,但她什么时候会被外人的视线动摇呢?
要让她讨厌,光是海上其他人的偏见与误解是不够的。
她所讨厌的正是其中毫不掩饰的真相,尽管这种真相是稀薄的、轻描淡写的,尽管摩根斯已经用那张令人厌恶的叛逃照掩盖了内里的真意,但聪明人总会从其中看出一二端倪。
一个女王所偏爱的公主。
那可不是什么轻巧的名号。
把性别逆转,所有真相都昭然若揭。
一个皇帝最为偏爱的儿子,是不是有一个专有的称呼?
太子。
继承人。
——她想要逃离的,正是这样的可能性啊。
归根结底,力量和权力才是一切,或许纽盖特和香克斯这样的四皇不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其中的凶险和累累杀机,但凯多肯定明白。凯多不就是这样么?他对大和的控制和愤怒,在苗蓁蓁看来,完全是因为大和不愿意成为他的继承人。
她正在逐渐长大,而妈妈还没有彻底老去。
妈妈能忍受她年幼时的忤逆,甚至为了缓和关系会听一些她的意见,放手让她去做一些事,给她更多的权力和话语权,甚至默许其他兄弟姐妹听从她的命令。
等到她长大之后呢?妈妈会做什么反应?
她自己能够忍受事事都由妈妈敲定吗?
苗蓁蓁其实不确定妈妈的反应。
妈妈……玲玲,在这方面很难猜。
这个女人凭借野兽般的本能使用阴谋诡计,她的心智太幼稚了,她完全可能对女儿的忠诚深信不疑,也完全可能被心中自己都无法意识的危机感激怒到失去控制。
但苗蓁蓁能确定自己的反应,她非常确定自己无法忍受头上顶着一个难以拒绝,难以违背的规则制定人。
当然,这并非她叛逃前就想通的事,促使她叛逃的第一种本能依然是对大海的渴望和对自由的追寻,然而,这种直白的理由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不足够的。
如果单纯是为了扬帆起航,单纯是为了自由,还不需要走到“叛逃”这一步。
有更多柔和的手段,甚至妈妈本身也不会抗拒她想要带领船队,想要出海。
只要柔和地央求,甜美地撒娇,急促地说些“求你了妈妈”、“妈妈最好了”、“我最喜欢妈妈了”的话,妈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她害怕万国的王冠最终会落在自己头上,将她永远禁锢在玲玲不可预测的阴影之下。
她最害怕自己难以拒绝妈妈。
难以拒绝万国,难以拒绝妈妈的梦想:所有种族快乐地在宴会上享受食物和甜点。那难道不是一个完美的梦想吗?难道不值得一个人投身其中,纵使粉身碎骨也甘之若饴吗?
——所以,落脚点终究还是她自己的自由。
苗蓁蓁对此毫不愧疚,也丝毫不认为妈妈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含义。怪物们都会理解她的,因为她本就是怪物们培养出的另一个怪物!
至于普通生活……她在其他地方见过了很多,在这座岛上也已经见到了许多。她看得懂平凡家庭的幸福,然而既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人大可以在旁观中欣赏其他人的亲情、友情与爱情,可欣赏不代表自己能够拥有同种,享受其中。
“……是因为我不想继承万国,继承妈妈的梦想。”苗蓁蓁说。
山羊胡慢慢张大嘴:
“啊?这可真是——惊人的内幕消息!!
“你竟然是——等等,这么说的话,的确,你能从她这么多次的追杀里逃脱,你能和其他四皇保持友好关系,你能和七武海和平共处。从实力到手段,似乎都没什么可挑剔的……”
一旦苗蓁蓁把这张薄薄的纸戳破,山羊胡就自然而然地顺着思考起来。
“妈妈还没想到那么多吧。我猜她没有。”苗蓁蓁说,“我觉得我们内部真正公认的继承人是卡塔哥。卡塔库栗,你知道吧?甜点三将星之一,‘夏洛特的最高杰作’,最值得依靠的夏洛特。大家应该更多会往他身上猜。”
“但你和big mom一样是女人。”山羊胡耿直地说,“我知道其他男人是怎么想的,肯定会更偏向于另一个男人。我不是很清楚女人怎么想,但我觉得玲玲这种靠生孩子建立起家族的人,肯定会更偏爱一个强大的女儿。既然你在,你更合适。”
苗蓁蓁笑了。
“男人肯定会偏向另一个男人?那可不一定。”
凯多不就是偏向大和么。
至于大和天天叫嚣着自己是御田——那根本不是性别上的事,大和属于想要反抗凯多自己又没这个本事,所以寄希望于差点成功的御田身上,“想要成为御田”,因为御田是男人,于是她也自认为男人。
大和让她觉得可怜。恶心。更多是可怜。
一个连自我都无法看清,甚至无法承认的弱者。心灵上的弱者。这是最引人嫌恶的。
凯多还是看在她是他女儿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无论男女,无法确立“自我”的人,在争夺最高权力的游戏中本身就是不合格的。
苗蓁蓁:菜就是菜啦。
山羊胡兀自沉思:“真没想到……实在是没有想到……”
苗蓁蓁懒洋洋地说:“也别太当真。妈妈还年轻得很呢,我又还不够年幼,卡塔库栗的性格是最合适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哪怕家里也不觉得我的可能性最高?”
兄弟姐妹们可是最能感受到玲玲对她的一再忍让的。
她看着明月逐渐升高,向世界挥洒银白如露的关辉,虫鸣声愈发鼓噪和响亮了,萤火虫们静静闪烁着,这座岛上的萤火虫竟然是深粉色的,也有绿色的荧光点缀其中,十分美丽。
“走啦,拜。”苗蓁蓁对山羊胡挥手,“别把我告诉你的话到处乱传哦,对我倒没多少影响,对你可能就不太妙了。”
“我肯定会打电话告诉老爹啊。”山羊胡撇嘴。
苗蓁蓁:“你以为纽盖特想不到么?他才是最合适的最需要继承人的年龄好不好?你以为他为什么从我还小的时候就特别关注我,光是关注过去的老同伴的时候顺便的吗?你爹就是你爹,比你脑袋灵光多了。当人家在海上这么多年白混的啊!”
说着说着,她忽然笑起来:“我都觉得纽盖特这么执着地要见我一面,就是寻思着能不能从妈妈那里捡个便宜……”
“啊??!”
山羊胡大受震撼,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真、真的吗?老爹他真的……可是你和big mom的关系也太复杂……不过big mom或许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如果你真的继承我们白胡子海贼团的话……”
苗蓁蓁暂停了离开的脚步。
“你听起来,”她慢慢地回过神,稀奇地上下打量对方,“好像也没有很反对的意思啊?!”
山羊胡看着她,半晌后,他耸耸肩:“你也没什么不好的。”
“……啊。这样吗。”苗蓁蓁喜怒难辨地说。
“你是想听我多夸你几句?没问题啊。你实力很强,你脑子好使,性格看着也挺冷静的,也很讲道理,明显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而且你和老爹一样对平民很友善,你从小就生活在海贼团里,所以我猜你肯定也很清楚海贼之间的相处逻辑,你在玲玲的茶话会上也见识过很多大人物……”
山羊胡一一列数,越数越是震惊:
“……你加入的话,什么都不用教导你!你早就自己学会了!完全是白捡的现成!只要你能和现在的成员能友好相处,能获取他们的认可——你也足够有魅力,肯定没有问题——”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框而出。
“喂!安布洛希帕芙!你干脆加入我们吧!”他大声说,“你加入以后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一切都解决了! big mom肯定不想和我们开战对不对?”
苗蓁蓁都快笑死了。
你们这些海贼未免性格也太豪爽天真了吧,他们谈论的可是目前为止势力范围最广,实力最为强大的白胡子海贼团,结果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你就被说服了?
“……这就是我唯独努力避开白胡子的原因啊。”苗蓁蓁说。
就是因为她不能不承认这是解决终极问题最好的选项,并且也足够有信心不管是纽盖特还是白团的成员们都能接受她,所以才在哪怕没能看清这一切的第一个档,也尽所有可能远离他们。
“你们上百个优点,只有一个缺点。纽盖特是你们所有人的老爹,而我——不需要一个父亲。”苗蓁蓁冷酷地说,“纽盖特应该能接受我的想法。你们接受吗?我不把他视为老爹?”
“……”
“这片大海足够广袤,你们也会遇到很多既厌恶父亲,又寻找着父亲的人。这些人中,会有一个人拥有足够的潜力承担起白胡子海贼团,但那条路也有自己的问题需要解决。”苗蓁蓁说。
“……”
“或许你们也能逐渐接受,我对你们有这样的信心。这就来到了第二点。”苗蓁蓁说,“你们是一个大家庭,所有的成员都或多或少地失去、拒绝和否定了第一个家庭。我呢?”
山羊胡看向婚礼盛会的方向。他说不出话来。
对他来说,离开家乡加入白胡子海贼团,并不意味着和家乡断绝了关系,因为他本就出生在收到白胡子海贼团保护的岛屿之中。在这里,他的身份是不满于岛上的传统于是离开闯荡,最终又返回家乡,保护与回馈此地的孩子。
苗蓁蓁不是。
她的加入将意味着她和万国的关系仪式性地彻底断绝。
可以弥补,可以修复,但断掉的联系即使被修复了,也永远不会回到原本的模样。
对他来说也是一样。多年后再度回来,守护着这场将他从岛上赶走的节日,心里到底有什么想法呢?是否多少有些悔恨?
苗蓁蓁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是这么说的。”在电话虫的的另一端,山羊胡讲述了这些天以来的所有经历,“安布洛希帕芙在那之后就离开了岛屿,没有等到盛会的结束。”
白胡子撑着脸,身旁围绕的是留在船上,没有外出执行任务的队长们。
气氛算不上凝重,大家都已经见过话题的主人了,对她的性格与行事风格都多少有些了解,因此都算得上放松。
同时也很严肃。
帕芙打算在茶话会上回归万国,她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既是big mom一年中最高兴与最期待的日子,同时也是她当年当面叛逃的时间点,这让夏洛特·玲玲的反应无法预测。
“真是有种。”比斯塔赞叹地说。
“那可不是对女士的赞美!”萨奇抗议道,又陷入沉思,“不过对女士的赞美里好像没有‘有种’这种意思的……”
以藏垂下头,红唇微微勾起:“勇气和胆魄还不够么?”
萨奇耸肩:“感觉太文雅了点,和帕芙有点不搭调。帕芙讲话太直白,太刺人了。”
“你们省省吧,yoi。老爹还没说话呢。”
白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帕芙……”他说,微微皱着眉头,“性情非常极端啊。”
从她冲上去在玲玲失去理智时掌控大局,到她主动在茶话会结束后当面宣布叛逃,到她在玲玲的追杀中毫不后退,次次都迎面而上,再到她登上香克斯的船、在他们保护下的岛屿上与他们相见,这一举一动之中,处处都是危险。
次次都是豪赌。
赌他们会手下留情,赌她的实力足够逃脱,赌她能够靠魅力换取好感。
她每一次都将自己的性命推上牌桌,也只将自己的性命推上牌桌。
她就是在这一场场豪赌中走到今天的。
她的确成长了很多,可看遍她的所有经历,白胡子看到的,依然是个幼稚的孩子,不懂得真正的退缩和落败,无法忍受自己会退缩和落败。当她再度回到家乡,又会将什么推上牌桌呢?
他闭上眼睛。
“……她可以将我们都算作筹码。她有过这个机会,我给过她,她拒绝了。不惜以牺牲我们的好感为代价。”白胡子说,“如果我可以将她留在船上……”
“她会逃跑的,yoi。”马尔科提醒道,“她也会对你失望,老爹,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犹豫的吗,yoi。”
“呃啊!!”白胡子喘了口气,“该死的臭小鬼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固执!!”
马尔科的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嘛,嘛,老爹,别摆出这副模样了yoi 。你不就是喜欢她有担当这点的么?”
“孩子们,太有担当了,又担当不起!”白胡子发着牢骚,“玲玲那家伙也真是的,都在发些什么疯?她最好别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
“玲玲……”马尔科说起这个四皇的时候也显得很无奈,“天知道玲玲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又怎么看待帕芙宣布的那些话, yoi 。她近些年来也没做什么大事,有时候,我都记不起来当初认识的那个人,究竟和现在的玲玲还有几分相似了, yoi 。”
白胡子慢慢冷静下来,眯起眼睛,专注地思索着。
“玲玲不会杀她的。”他断然说道,“不可能杀掉这样合她心意的女儿。更何况,玲玲截至目前还没有过对自己的孩子动手的记录。夏洛特家族的内部成员,可能各怀心思,但总体相当团结。”
玲玲不可能不知道杀死帕芙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那将会从内部破坏掉整个夏洛特家族。
“那就是囚|禁了,yoi。”马尔科平静地说。
这和他得知消息后的判断一致。
“但是帕芙太固执了,恐怕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和后果。她还会再逃亡第二次吗?还是在蛰伏这么多年后,下定决心要一次解决所有问题?”
白胡子说,紧锁着眉头。
他对玲玲的了解让所有结局都指向帕芙的生还,可是帕芙本人对玲玲的了解绝不会逊色于他,甚至远超过他对玲玲的了解。
帕芙会怎么做?她会怎样设置赌局,将什么放上牌桌?
那不是他可以分析和保护的对象,而是一个主动挑起了所有风暴,主动投入风暴中心,并且绝对会亲手改变风暴轨迹的强者。
白胡子想不出来她会怎么做,而这种完全无法预料的发展可能招致的后果,最让他感到深深的畏惧和警惕。
“嗯……”马尔科也不知道。
他认为帕芙远比他们其他任何人更能想到玲玲的反应,更清楚她不会被杀——玲玲的追杀是她本人面对的,她更了解玲玲的底线。
其他人都静悄悄的,彼此交换着眼神,没有打断老爹和马尔科的沉思。
山羊胡的声音从电话虫的另一端穿过来,电话虫生动地展现着他惊讶又困惑的表情:“连你也猜不到吗,老爹?”
其实白胡子已经猜到了。
他宁愿自己没有猜到。
“……关注万国的情况,让我们的人注意搜集帕芙的消息。如有必要,”白胡子说,“不用顾忌身份暴露,让其他的线人,和我们关系友好的,都关注帕芙的情况。随时汇报。”
“是,我会通知大家。”
电话虫被挂断了。
惊讶的视线在队长们的眼睛中流传,但没有人说不那么做。
他们的反应都被马尔科看在眼中,他提起眼皮,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喂,我说你们啊,就那么喜欢她, yoi ?真的觉得她有机会加入我们?老爹可还没说过什么继承人的事儿呢。”
萨奇耸肩:“老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咯。我才不管这些事呢,厨子不需要那么聪明!”
以藏慢慢地说:“我也是,都听老爹的。”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比斯塔说,作为唯一一个和帕芙战斗过的人,他也是对帕芙的信心最足的,“帕芙不会拼死抵抗big mom的,她不是那种性格的人。而且我也没有觉得她很极端,她的剑术你们也见过了……”
那样柔韧,优雅,温柔的剑招。
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像大海一样广袤宽容。
和帕芙比剑,简直不是在与人比武,而是被邀请一同观赏大自然的盛景。她的剑是一种流畅的语言,与人进行沟通与联络的工具,其中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恶意。
“……有那样的剑术的人,是不会强求胜利的。”比斯塔总结道,“她心里的愿望是共存。你有你的好,我有我的好,我们加在一起最好。她是这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
“瞧瞧是谁被迷住了?”萨奇嘲笑道,冲比斯塔挤眉弄眼,“比剑输给人家,人家还说什么‘平局’,一下子就春心萌动了?”
比斯塔瞪了他一眼,倒不生气:“别胡说。那只是,只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队长们嬉笑起来。
白胡子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和海面。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也记得船上的儿子们。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御田坚持着要下船,同那家伙一起走遍大海,寻找大秘宝……他下了船,最终回到了和之国,死在凯多的手中。
得知消息时,御田甚至已经死去了很多年。
而他不能为御田报仇,正如此刻,他不能为一个不是他的孩子的人承担责任。
帕芙是说过她知道不少和之国里的消息——她是否也知道御田曾经在这条船上担任第二番队的队长,知道在御田死后,那个位置空悬到今日,而他也没有跨越重重海浪,去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弟弟,赌上别的所有孩子的性命报仇?
真是残忍啊,让一个老家伙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过去,回想起自己所失去的,和自己所失败的。
电话虫又响了起来。
白胡子挑起眉梢,没有制止吵闹,接起了电话。
“达哈哈哈哈!喂,白胡子,听说你最近过得很悠闲啊!”
白胡子:“老子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打这一通电话是想要做什么?——刚刚成为四皇的时间还不久,可不代表盯着你的人会变少啊,红发。”
第138章
雷德佛斯号上依然充满了欢歌笑语。
在帕芙的消息传过来前是这样的。
要说起消息是怎么传过来的,它来自于一个所有红发海贼团成员都没有想到的人选。
这天他们像是往常一样,因为偶遇了一座小小的荒岛而欢呼雀跃,这座岛的大半岛屿都被淹没在水下,只有退潮的片刻会整个暴露出来。
他们来的时间很巧,刚好在傍晚退潮的时分,岛上大大小小的洞窟遍布,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合适的位置,呼朋引伴地进到了里面,到处寻找着能够生火的燃料。就是在这个时候,鹰眼打来了电话。
他们还是在上次见面的时候交换的联系方式。
鹰眼那家伙因为红发失去手臂的事久久不肯和他联络,要不是鹰眼多少有些有求于他们,说不定连这个联系方式都不肯留下。
“喂?”香克斯接起电话,哈哈大笑着说,“稀客,稀客啊!霍克,有什么事找我?”
“别装傻充愣。”米霍克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不知是否是错觉,语速却略有加快,“你认识帕芙。”
“哟!你速度可真慢!这会儿才知道?我记得新闻早就刊登过了,是多久——喂喂,贝克,是几个月前的事?”
贝克曼头也不抬,单手遮挡着海风,以免烟气被大风吹到脸上:
“别把我扯到里面。帕芙刚走,我就提议说通知鹰眼,是你自己说不用,鹰眼就是享受自己追捕的过程的。”
“达哈哈哈,我这么说的吗?”香克斯默认了,“你不会是为这种事找我兴师问罪吧?那可不像是你,米霍克。”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米霍克冷冷地说,“我刚离开不久你就遇见了帕芙,这更可能是你的运气,或者帕芙的运气在作祟。”
“你还蛮喜欢她的嘛。对战的结果如何?”
“平手。”米霍克说,“她未尽全力——她的剑道如此。令人遗憾。”
“你说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遗憾的口吻。”
“当然。和她的战斗开阔了我的视野,她走上了一条和我截然相反的剑道,那是非常值得尊敬的方向,即使我不赞同,但她已经走了很远。”米霍克说,“说到这,除了我们都熟识的几位用剑的强者,你还认识别的么?”
“诶?这条件未免也太宽泛了。”
“残忍的。”米霍克补充道,“非常残忍,高高在上,大概率是个男人,或许身份高贵,而且在海上是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他训练帕芙走到了如今的高度。他对待她的方式就像对待仇人和奴隶。”
香克斯陷入沉默:“……”
听起来的确耳熟。
可那家伙绝对不会莫名其妙地跑去训练帕芙。就算是,就算那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帕芙也不可能听从命令。
她连在将她视若珍宝的玲玲面前都不肯屈服,就更不可能屈服于对她很残忍的人了。
“我明白了。”米霍克说。
香克斯说:“……我可想不到你在说的是什么人。”
“她不久前才刚离开,临走前,她做了一些奇怪的事。”米霍克说,“她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她的卧室空空荡荡,干净得就像从未有人踏足过。”
香克斯在这话背后庞大的信息量前有些反应不能:“……啊?”
他试探着问:“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一天,不过你或许的确对剑客最感兴趣……要我说恭喜么?”
“不是那样的。”电话虫的另一头传来米霍克的吐气声,“我提供落脚地是因为她谈起了她之后的打算。”
“哦!”香克斯立刻感兴趣了,“她说什么?”
“她会在下次茶话会返回。她是这么告诉佩罗斯佩罗的,夏洛特家的长子。她要求对方把这话带到万国,带到big mom面前。”
“……这可不太妙啊。”
戴着羽毛礼帽,脸上有鹰眼同款上钩的鬓角和胡须造型的电话虫居然勾起了唇角,流露出一丝微笑:“看来就连是你也会被她的疯狂和毫无理智吓到。”
香克斯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她已经走了?走了多久?”
“三天。还在路上。”
香克斯的脑筋急速转动起来。
米霍克清了清嗓子:“……我是为了清理房间才会进她的卧室。她走的时候打开了每一扇窗户,这几天岛上下雨,我听到了水声。”
“嗯,嗯。”香克斯胡乱应着,“你说她带走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该带走?你们做了什么约定?说好了下次见面?”
“她什么也没说。但这不像她会做的事。”米霍克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她的某些方面让我联想起你。无论是自来熟、自说自话还是厚颜无耻的方面。”
“达哈哈哈!”香克斯笑了几声,才忽然说,“那么你传话的意图是什么呢?又以什么身份告诉我这些?”
“她是个不错的朋友。而你或许想要知道这个新朋友打算做什么。”
香克斯了解米霍克,能够读懂他省略的潜台词,和他本能地想要隐藏的内容。
他第一反应是为这份区别待遇调笑米霍克几句,说些“你已经把她视为朋友了吗”、“噢原来你真的把我当作朋友”的话,但严肃的思索还是压倒了这份本能。
他说:“好像她打算去打一场不会生还的仗。”
“big mom不至于下杀手。”米霍克说,“我怀疑她会做多余的事。把矛盾推向无法抵达的深渊。”
米霍克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所有同时熟悉玲玲和安布洛希帕芙两人的人会达成的共识。
他带来的新消息,和他说的第二句话,就没那么众所周知了。
沉默通过电话虫在二人之间传递。
贝克曼抖落烟灰,安静地抽出了第二支烟,却没有点燃,而是放在手指之间把玩。他始终在聆听香克斯和米霍克的对话,思索着,同时警惕地关注着周围。
这种话题还不适合队伍中的新人听到。
“你是这么想的,为了这个专程联系我。”香克斯笑着说,“这可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见到你这么紧张呢,霍克。”
“正如我所说,”米霍克冷冷地说,“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
咔嚓。
他挂断了电话虫。
香克斯长时间地沉默着,垂着头,红发从额头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洞窟中寂静无声,唯有贝克曼按动火机,火簇燃烧的声音环绕在他们四周。
“贝克——”香克斯总算是抬起了头,“你怎么想?”
“我看不出这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影响。”贝克曼回答道,“公主的回归不会挑战女王的权威,这不是公主的目的。女王也不愿意抹杀公主,公主本就是女王一手高高捧起的,是她王冠上最珍贵的明珠。”
“家庭矛盾。”香克斯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像这样的家庭矛盾……反而才是最麻烦,最容易引发不可控的事态的啊。”
“这就只有你才知道了。”
贝克曼徐徐吐出一口烟气,白雾笔直地蔓延出去,化作朦胧的轻纱,他的面孔在轻纱后清晰可见,神色平静。
“一切都看你的安排。”他说,“不过,帕芙恐怕不会高兴听到其他任何人插手。”
香克斯大笑起来:“达哈哈哈——所有和玲玲有关的事,可都是和我们这些四皇有关的事情啊!她还不至于连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嘛。”贝克曼流露出一丝微笑,“相比起来,我倒是对那个不知名的强者更感兴趣……你也见过帕芙的剑招,看得出什么?是你认识的人?”
香克斯又想起了安布洛希帕芙和斯内克的对打。
那连对招都算不上,仅仅是出于展示自己战斗风格的目的。斯内克选择了最为花哨和复杂的玩法,将刀剑把玩得就像在赌桌上泡了几十年的老赌徒把玩扑克;而帕芙?她所揭露出的战斗气质截然相反。
一种堪称可怕的实用性,点,刺,抹,每一次出手都快而稳,准确地穿透斯内克的破绽。
在那之上的,则是更令人感到惊异的柔和:她的出手相较于攻击,更重视抵抗。
她是最为耐心的那类猎手,默默地等待着猎物出错。她也不停地干扰对方,迫使对方出错。而在看到自己所期待的那个最为严重的错误之前,她绝不会给出关键的一击。
你猜怎么着?
香克斯猜她或许从未给出过最后一击。
“每一个剑客都渴望胜利。这是我们的天性,贝克,帕芙也不会是例外。手里握着刀剑,就意味着有这样的一颗心。帕芙的战斗风格更贴近于绞缠,让对方在她的剑下溺水。”香克斯说,“那恐怕就是她所热衷的,她眼中的胜利。”
“……和敌人纠缠不休么。”贝克曼挑起眉梢,“剑可是最适合‘斩断’的武器啊。”
“达哈哈哈——这不是很有趣么,帕芙?”香克斯的手按在格里芬的剑柄上,“一定要从最不合适的对象身上挖掘出完全相反的特质,不顾一切地践行自己的理念……喂,喂,贝克,在一条不适合剑的道路上走了那么远,哪怕米霍克也为之叹服,这不是很让人热血沸腾么?!!”
“呵。”贝克曼笑了,“这有什么好激动的?和她做对手,一定是一种足以令人崩溃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香克斯泄气了。
“……对。对。”他说,悻悻放下了手,“她恐怕也把折磨她的那个导师给折磨得够呛——达哈哈哈,恐怕他感受到的憋屈比她还要严重无数倍呢,尤其是在她还弱小的时候!”
尽管从米霍克那里收到了消息,宴会里,香克斯也丝毫没有表露出半点端倪。
他和伙伴们一起大吃大喝,大笑着唱歌,而后才在他们醉醺醺地躺了一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带着电话虫走到海边,盘腿坐下。
黑披风平静地包裹着他的身躯,将他残缺的那只手臂遮挡得无迹可寻。
他拨通了白胡子的电话虫。
“……刚刚成为四皇的时间还不久,可不代表盯着你的人会变少啊,红发。”白胡子说。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不会把注意力放在盯着我上的。我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香克斯轻快地说,“喂,白胡子,听说过玲玲的家事了吗?说到这,摩根斯把我们拍得真是好看!达哈哈哈,我得告诉摩根斯一声,提醒我别忘了这点。”
“让你的自己人提醒!说些什么不知所谓的话呢!”
“打算怎么做,老头子?你肯定不会插手——不过除此以外,能做的可也不少呢。”
“瞎打探些什么消息呢,红发?!这恐怕轮不到你来关心!”
“火气别那么大嘛。”
香克斯眺望着海面,猜想着那艘小小的船此刻飘荡到了哪一片海面上,又距离蛋糕岛究竟还有多远,猜想着牵动着海上的怪物们的心绪的女人,是否知道她的身后正有无数人密切关注。
他忽而又大笑起来,说:“你就这么火冒三丈?这可是个明目张胆的弱点啊,老头子。”
“——老子可是白胡子!让他们都放马过来好了!”白胡子怒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红发?”
“作为新晋的四皇,当面见面当然不合适,可再怎么也该电话拜访一下和我同等级的大人物嘛。”香克斯笑着说,“世界政府可也不想看到我们几个人真枪明剑地打起来,有些事,还是需要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才行啊。”
“……哼。”白胡子没好气地说,“你倒是很擅长玩儿这套。”
“凯多的动向怎么样?”
“没有动静。”白胡子说,“考虑到帕芙主要打击的贩奴船背后都有joker作为后台,凯多对帕芙表现得太放任自流了。”
甚至完全就是在自己的属下和帕芙之间选择了站帕芙。
不过,凯多的个性一向如此。他才不会专程给合作者出气,joker又没死,合作又没间断,joker处理不了帕芙,只会被他嘲笑和看不起。
“我倒是有点自己的理论……凯多比玲玲更加欣赏强者,哪怕这个强者反抗的就是他自己。他自己家里的问题可比玲玲跟帕芙的问题大多了,”香克斯轻松地吐露出他对和之国内部的了解,“要我猜,他一丁点都不想被牵扯到玲玲和女儿的事态里去。”
“是吗。你打算做什么?”白胡子问道。
他挥手示意队长们保持安静,马尔科清了清嗓子要说话,又改变了主意,干脆站起来,打开大门。
香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承认道:“我是想做点什么,可惜不知道能做什么。”他苦笑起来,“家庭矛盾,怎么能容忍其他人干涉呢?我可不想让他们一致对我啊。”
通话结束,他抬头,仰望着天空的明月。海中的明月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个夜晚。
他和安布洛希帕芙并肩靠在船舷上,他背靠着海,双肘撑在木板上,望着甲板上狂欢的伙伴们,而安布洛希帕芙面朝着海面,长发挽在胸前,顺着风向飘向大海。
安布洛希帕芙问他:“罗杰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现场?”
香克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安布洛希帕芙又说:“我不敢想象你是什么心情。”
香克斯也没有回应这一句话。
安布洛希帕芙沉默下来,仍旧看着大海。风向改变了,她打着小卷的粉发飘向香克斯的脸颊,同时传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是蜂蜜的香气。
“我经常想象,如果妈妈死了……”她说。
香克斯终于开口,嗓音比他想象的更加喑哑和低沉:“你会想那种事?”
“当然啦。怎么可能不想呢?我是不知道你的童年生活怎么样,但我猜罗杰海贼团的气氛应该不会很差,看你自己带领的海贼团气氛就能看出来了。”安布洛希帕芙说,“我们海贼团的气氛跟你们可完全不同。妈妈就是我们最至高无上的主人。罗杰不会那么对你们,对吧?他不会是一个最高贵的主人,不会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哈。”香克斯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你一辈子都有一个主人——那你就会想要她死。”安布洛希帕芙说。
她的声音和粉发一同飘荡在海面上,携带着香气,萦绕在香克斯的鼻间耳旁。他默默听着,想着自己的童年,想着自己出海后的生活,想着自己在玛丽乔亚度过的时间,想着他的双胞胎兄弟,想着他不愿认可的那个至高无上的主人。
他想着罗杰。
“要杀了她么?”他听到自己问。
“嗯,不。”安布洛希帕芙回答说,“不过那不是因为我软弱,或者善良,或者我被感情迷住了眼睛。你看,我是一个做事深思熟虑的人,我偶尔也会做好事,可是我做好事的主要目的都是达成我自己的愿望。需要很多理由去促成我做一件事。”
“不错。”
安布洛希帕芙又说:“所以,作为替代品,我刺杀了另一个更加至高无上的,地位和重量都远超过妈妈的‘主人’。”
她大笑起来,笑声清亮,似乎是觉得自己讲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笑话。香克斯完全听不懂这个笑话,他甚至不理解她凭什么这么说。她刺杀的人是谁?什么人是比夏洛特·玲玲,一个四皇,更加至高无上的主人?
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
可安布洛希帕芙说的话讲不通啊。那家伙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五老星都还在呢,世政的统治依旧牢不可破。
“感受怎么样?”香克斯放弃了逻辑。
“……不知道诶。”安布洛希帕芙慢慢地说,“不过,那之后,我就不再去想玲玲的死了。小的时候,总觉得碰到问题就干脆掀桌子好了,可是心里其实也知道掀桌子是没有用的。”
香克斯忍不住转头去看她。
她仰头望着月亮,银色的辉光在浓密的睫毛上落下霜雪。她笔直的锁骨一路深入到肩头,锋利如透着寒气的刀光。她的侧脸棱角分明,下巴有个骄傲的翘起的弧度。
然而,哪怕如此,安布洛希帕芙的微笑依然显得十分轻松和甜美。
这是一个完全接受了自己的人生充满困惑与挫折的女人,不仅是接受,甚至以此为乐趣,在疼痛和反抗中找到了位置和意义。
“就不累吗?”他好奇地问,“我至少也有伙伴和朋友,我在自己的船上。而你看起来……孤身一人。”
“告诉你个秘密。”安布洛希帕芙看着月亮,“我不是一个人。有一个幽魂,一个死去的人,他的魂魄始终在我左右。我每说出一句话,每做出一个决定,每完成一个目标,都能听到他在我心里,大笑、嗤笑或者觉得好笑。”
“是这样吗。”香克斯柔和地说,“我偶尔也会觉得船长……”
“他可不是我的船长。”安布洛希帕芙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一个父亲,我也不需要一个船长。我是他的船长还差不多!”
望着和那一夜同样的明月,香克斯思索着,低声说:“你想象过无数次玲玲的死……那么,你想象过多少次自己的死呢,帕芙?”
他的问题飘散在空气里。
月与海不会给出回答。
香克斯摇了摇头,收起电话虫,从海边站起身。
微风吹动他的黑色披风,单薄的布料飘飞到身体一侧,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他残躯的左臂因此暴露出来,长袖打结的尾端在风中晃个不停,好像一枚失去了铃舌的风铃,空空摇动,发不出丝毫声响。
他走向洞窟,贝克曼倚靠在洞口,摆弄着手里的短枪,反复检查与调试着零件之间的空隙与咬合。
香克斯走近时,贝克曼头也没抬:“哟,回来了。”
亚索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犹豫那么久可不像是你啊,头儿。”
“再这么说,这种事和我们的立场也没办法统一起来啊。”香克斯叹着气,头疼地揉下巴,“米霍克送来的消息真是个大|麻烦……我和老头子联系过了,老头子也不会动手。”
“噢,小帕芙。终究是要靠自己面对妈咪。”亚索普说,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
他的语调里虽然捎带着一点同情,表情与话语的内容却毫无同情,反而充满敬意。双眼锐利,在篝火中发亮:
“她一早就料到了这么回事,对不对?!和其他大人物的关系都不远不近,这样,我们既会因为担心她而不会对整件事置之不理,同样也因为担心她无法彻底置之不理……”
“对吧?!对吧??”香克斯大叫着,抓住自己的脸,“真是见鬼,她早把这一切都算好了!”
第139章
苗蓁蓁没有刻意调整自己的行船速度,她乘着海浪与海风前行,让大自然的力量推动这艘小船驶向她的目的地。
偶尔她也像之前停下来参与一场婚礼一样,停靠在和平的小岛上,走马观花地参观与了解岛屿上的平民生活。走到现在,物资与补给已经不再是重点,她的行踪和身影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她开始改换自己的衣着打扮,脱下那些足以让她融入到人群当中的朴素长裙,换掉那两顶可爱的草编帽子。
那串粉色的珍珠项链被她塞在裤腰,或者缠绕在手腕上;至于在岛上被赠予的鲜花,随着它们的日渐干燥,香味流失,她也一朵接一朵地将它们丢进海中。
万国越来越近了,蛋糕岛也越来越近。
她不再需要隐藏身份,因为越是接近万国,附近的人们就越是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小船成为附近船只的首要关注对象。
每当航线重合,那些大小远超过的大船都会毕恭毕敬地倾斜角度,让出前路;而船长站在船头,恭敬地向她脱帽致敬。有一些甚至会深深地鞠躬到底,直到她远离视线范围,才会重新直起身体。
“人们还记得我呢。”苗蓁蓁对蜜喵说,轻轻擦拭剑锋,“他们是因为妈妈始终在万国才记得我的。没什么了不起的,总归还是因为妈妈。”
蜜喵散发着无聊的情绪。
苗蓁蓁被逗得大笑:“啊哈哈哈,什么嘛!要不要这么像?!”
为了不制造麻烦,随着托特兰群岛出现在海平线上,苗蓁蓁不再停靠上岸。她不分白昼与黑夜地行船,手里的生命卡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微妙。
有时,苗蓁蓁一整天都坐在甲板上,看着生活卡缓慢地移动,偶尔转变角度,就像看到风筝不可逆转地被绳索牵引着返回主人的身边,仿佛能看到妈妈在蛋糕岛上的活动轨迹。
她想着玲玲今天心情怎么样,是不是离开城堡外出巡逻,吃了多少甜点,吃得最多的是哪一种。
感觉似乎她自己也变成了某种指针,永恒地指向最有重量、最具有磁性的方向,指向玲玲,指向妈妈。
这种感觉不再让她愤怒,也不再让她感到深恶痛绝了。
在储藏室里,苗蓁蓁装了满满一桶柠檬。
返回蛋糕岛的路上她每天都切一个泡水喝,加上蜂蜜后,柠檬水酸甜可口。果香、花香和甜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鱼得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最佳伴侣。
果然不愧是流行整个世界整片大海的常见饮料,这些年里她居然坚持不肯喝柠檬,实在是错过了很多!
苗蓁蓁:不过,错过是为了让品尝更美味。
在蛋糕岛上的奶油造型和白底红点的轮廓清晰到不再有重影的距离,苗蓁蓁弃船跳海,潜入深重的水流当中。
蛋糕岛。
“在我们的海域内发现了帕芙的船?”玲玲眯起眼睛,慢慢放下手中的硬糖,“帕芙不在船上吧。”
“是的,妈妈。”佩罗斯佩罗说,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在身后,双手平握着糖果拐杖,“那艘船怎么处理?已经派人在那附近看守了, perorin 。船上的东西我们没有查看,只有我和卡塔库栗登过船。”
“嗯……”玲玲端坐着,眼睛盯着佩罗斯佩罗,“卡塔库栗在干什么?”
“在指挥守卫和霍米兹们加强防备,客人们的住处也加强了安保,perorin~尤其是摩根斯那家伙——布琳会牢牢盯住他的。”
“嘛嘛嘛嘛~”玲玲笑起来,“这也太如临大敌了吧?!客人们那边的守卫还是保持原样,其他地方的全部撤掉。”
佩罗斯佩罗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话。
“可是妈妈……”
上个月他提议加强警卫,妈妈可是无所谓地点头同意了的!上上个月,也是妈妈忽然说要撤掉守卫!
她的喜怒无常和变幻多端,随着茶话会的接近,随着帕芙的接近,变得愈发严重了。
“嗯?”玲玲微微倾身,俯瞰着他。
“……好的,妈妈。”佩罗斯佩罗说,额角滑落几滴汗珠,“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门户大开地放任帕芙随意进出, perorin~ ?妈妈,谁知道帕芙会不会为了破坏茶话会做什么准备?”
“哼。”玲玲嘲笑道,“别把她当做和你一样的人,佩罗斯佩罗!帕芙可不是鬼鬼祟祟的人,她当年叛逃,再不济也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她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茶话会上!”
又是这一套话。
妈妈只在和玲玲相关的事情上表现出这样强烈的信任,往些年里,佩罗斯佩罗相信所有弟弟妹妹都曾为此感到愤怒和嫉妒。
帕芙究竟是怎么扭转那些情绪的呢?
就连他也看不清这样的事是如何发展的。
那是否意味着不论是帕芙,还是妈妈,始终都有着某种远超过他的眼光和智慧?
佩罗斯佩罗一时语噎:“……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妈妈?帕芙……毕竟在外面度过了那么多年, perorin 。而且,哪怕是在七八岁的时候,她也是个相当狡——聪明的女孩, perorin~”
“照我说的做。”
“是,妈妈。”
佩罗斯佩罗扶正帽子,低下头,就要离开房间。
玲玲又叫住了他:“等等。……把船队都叫回来,不用管她的船。既然她把船留在那里,一定有她自己的用意。船上有镜子吗?”
“没有镜子,妈妈。”
“那就藏一面镜子在上面。”玲玲说,“藏好了,别让她一上船就发现!”
“是!妈妈!”
佩罗斯佩罗跑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走出老远,才长舒一口气,感到直面冷静的妈妈的压力逐渐在身周消散。
他紧握着糖果拐杖,立在原地,默默地沉思着。
妈妈……好像又变强了!
是因为这几年来每年都会离开蛋糕岛追杀帕芙吗?帕芙就带给她这么强的压力?
已经那么强大的妈妈——竟然还能让人感觉到更强! !
战栗感从头顶一路传到脚底,佩罗斯佩罗僵立着,难得感到力不从心。这些年里万国的各项具体事务都是经由他手安排的,可以说托特兰群岛的每一件大事小事都有他留下的痕迹,按道理说,他无论如何也算是大权在握,也不是没有生出任何狂妄之心,自信于自己身为长子绝对是在妈妈之后执掌万国的人……
卡塔库栗当然很强,可是强大并不是一切!
万国需要武力维持统治,需要外界的畏惧和尊敬获得地位,但更需要有人能做事,而他才是真正在安排人员,维持国度运转的掌控者。
每个人都知道,离开他的协调,万国会直接垮掉。
……然而,每当他面对妈妈,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可怕的威慑力,感受到空气忽然凝滞起来,重如千钧的力量均匀而缓慢地碾压。
仿佛她是个真正的巨人,而他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蚂蚁……
每当这时候,佩罗斯佩罗都能清楚地意识到万国究竟为什么存在,为谁而存在,是谁在大海上闯荡出赫赫威名,是谁轻而易举地将几乎所有人都当成玩具,迫使无数也曾悬赏金数以亿计的的海贼不得不低头俯首,跪在地上,扮演她想要对方扮演的那个角色。
一切都取决于妈妈,妈妈不容违背。
……只有一个人例外。
“你离开了那么久, perorin 。”佩罗斯佩罗喃喃地说,“帕芙,为什么现在忽然又要回来?”
这可是会在万国内部,引发不可预料的可怕后果啊。
他暗叹一口气,心知在当面听到帕芙的宣言后,还是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他是第一个听到帕芙说这句话的人,本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会对妈妈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才对!
如果说狂暴的、失去理智的妈妈是难以控制与驯服的野兽,那么完全清醒,绝对理智,甚至被挑起了兴奋感的妈妈……
她将化身为真正的四皇!真正的怪物!
“会是一场在托特兰王国肆无忌惮的天灾吧,perorin?”佩罗斯佩罗说,“那可实在是不像你的风格啊,帕芙。”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在大海上漂泊的,遇见过无数人,或许也经历过谎言、欺骗和背叛的你,和过去那个从不畏惧说出任何话的少女之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成长,有多大的区别呢?
深海,苗蓁蓁游了大半天,总算游到了蛋糕岛附近。
越是靠近岛屿,海水的颜色就越浅淡,最后百米时,她的身体已经不足以藏在水流之下。
她懒得隐藏,也不需要隐藏。
蛋糕岛,岛如其名,整个岛屿都是由一个个多层蛋糕环绕而成,蛋糕与蛋糕之间有陆地连接。
或者,准确地说,这座岛屿的前身是一座座山峰组成。
是妈妈将山脉削平,切圆,再塑造成蛋糕的形状。
——或许是这样的吧。
如果不是妈妈,也可能是这些山峰恰到好处地长成圆圆的、多层蛋糕的蛋糕胚的样子,只需要稍加修饰就成了现在的模样。甚至它们可能天生就长了个蛋糕的模样,真相谁知道?
伟大航路毕竟还是太狂野了。
区区蛋糕模样的岛屿而已,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像这样的岛屿有着显而易见的缺点在:一层层的蛋糕塑造了严重的高度差,就像站在盘山公路上很难看清下一层道路的整体样貌,无路如何调整角度,圆形的部分总会被遮挡;除此以外,一座座蛋糕还会互相遮挡。
蛋糕岛上存在着大量的死角。
可以说,如果苗蓁蓁的体型在两米以下,潜入岛屿内部的过程会轻松到堪比在无风带游泳。
玲玲对此也有只记得对策,那就是岛上无处不在的霍米兹们。
“小帕芙~”
“是帕芙!帕芙回来了!”
“嘘,小声点儿,妈妈说过在任何地方看到帕芙都要马上通知她!”
“好啊好啊,我告诉你……”
“帕芙,是帕芙出现在岛上了!”
嗡嗡的声响就像一大群蜜蜂环绕着她飞舞一样,海边的青草如茵,鲜花遍地,树木们四处伸展着肢体。
它们的共同特征就是都长得极为幼稚,好像五六岁的小孩子用蜡笔在纸上画出的图样。
还极具童心地为所有动植物都添上了甜美的笑脸。
不仅仅是花草植物,就连空中飞舞的蝴蝶,都是由圆圆的、打圈的弧线组成的,填色斑驳,是没有耐心的小孩子特有的、稍微涂抹几笔就懒得画满的笔触。
苗蓁蓁斜着眼睛打量它们,边打量边伸出手指,戳着皮肤。嗤嗤两声,一层泡泡破裂了,她活动着身体,把披风展开,又抬起手梳理了一下头发,长长地呼吸了几次。
这是人鱼们偶尔上岸时会用到的某种泡泡技术,可以套在腰上保持浮空,同时也为皮肤保持湿润。
贩奴船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人鱼,而获救后,他们也丝毫不介意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作为礼物赠送给她——好吧,其实基本都是苗蓁蓁主动索取的。但他们其实更愿意提供更加实际和有用的谢礼,苗蓁蓁自己选择了这些东西,觉得总有一天或许会派上用场。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从深海游到岛上,中间免不了上浮换气,要不是有这种泡泡在,她不一定能毫无痕迹地悄悄进入蛋糕岛。
“好香。”深深地呼吸几次后,她微笑着说。
霍米兹们又热热闹闹地说起话来:
“当然啦!当然啦!”
“马上就要开茶话会了,厨房都在加班加点地准备食材呢~”
“妈妈最近的心情也很好!每天都会吃掉大量的甜点!”
“小帕芙~快跑吧,小帕芙~”
苗蓁蓁也不细看到底是哪个霍米兹这样提议,反倒笑出了声:“我不是跑过了吗?我现在回来了。”
“讨厌,是谁要小帕芙逃跑的?”
“坏东西,坏东西,把它抓出来!”
“小帕芙好不容易才回家!”
“抓出来~抓出来~”
苗蓁蓁懒洋洋地摆手:“好啦,好啦,别这样,抓什么抓?霍米兹们都是好朋友,对不对?来,告诉小帕芙,不是好朋友的霍米兹,会被妈妈怎么呀?”
它们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恐惧在耳语般的窃窃私语中流传,喃喃地述说着某些因为妨碍到玲玲的喜悦,被毫不留情地剥夺灵魂的霍米兹的故事。
它们的快乐是那么单薄和虚假,惧怕却是那么强烈和真实。
霍米兹们似乎忽然回想起了她究竟是谁,又是靠什么从一出生起就获取玲玲的宠爱,又是怎么在学会了说话和走路后一跃成为玲玲最为溺爱的女儿。
——最像玲玲的。
消息传到妈妈那里还有一段时间,而等到妈妈获知消息,苗蓁蓁也早就潜藏进城堡当中了,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在任由气氛传遍森林,确定霍米兹们不敢不做她的好朋友后,苗蓁蓁问起了岛上的情况:
“好朋友们,来,都告诉我,现在岛上都有谁在?”
霍米兹们争先恐后,踊跃发言:
“妈妈在!妈妈在!”
“甜点三将星!”
“佩罗斯大人也在岛上!”
“还有还有……还有布蕾大人!”
“哎呀,最重要的战力几乎都在吗?”苗蓁蓁被逗笑了,“哥哥姐姐们也夸张了吧,我一个人回来,他们这是要组队围猎我?——说到这,喂,我亲爱的好朋友们,这座森林里没有藏着镜子吧?”
“没有镜子没有镜子~”
“镜子都在房子里面呢!”
“不对不对,以前是有镜子的!”
“拆掉了!被拆掉了!”
“就是上个月的事情呢~”
苗蓁蓁正在整理和调整蜜喵,还记得把手腕上的珍珠取下来,仔细环绕在蜜喵的身体上,但左看右看都觉得还是太突兀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在蜜喵的剑鞘上装几个环,又觉得那幅妆容对素净的蜜喵来说会有些太美艳。
太性感。
不符合“蜜喵”这么甜蜜可人,读起来唇齿生津的妙名。
“哦?把镜子都取走了?”她微笑着说,“不错。虽然我其实完全没有想过威胁布蕾姐姐什么的,那样对布蕾姐姐也太坏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说着,她终于放弃了把珍珠长链和蜜喵融合在一起。
不仅是时间有限,也是因为蜜喵确实不太适合这样的装扮。
珍珠对它来说还是太过柔媚了,像米霍克在黑刀夜上镶嵌宝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苗蓁蓁盯着蜜喵思索和想象好一阵后,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蜜喵,就是最美丽的蜜喵。
她终于还是选择把这条项链系在手腕上。
要说为什么她对这条粉珍珠那么无法割舍……其实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只不过,妈妈在这些年的追杀里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对她衣着打扮的嫌弃和不满,而妈妈送给她的那些又太过奢华,不那么奢华的呢,又太夸张。
总得稍微打扮一下嘛,这也是礼仪的一部分啊。
霍米兹们一叠声地吐出无数夸赞之词,苗蓁蓁没有细听。她打理好自己的装扮,把披风拉开,聊胜于无地藏了藏蜜喵,就大摇大摆地走进蛋糕岛当中。
许多人远离家乡多年后再度回归,总免不了在心里感叹一句岁月如梭催人老,不仅是改变了人也会改变一整座城市,也往往能从各种街道和建筑物的改变和不同的规划里看出过去残留的几分影子,个别人甚至能说出自己最熟识的某块石头、某棵树、某条砖缝,说不准还有这人自己在童年时分留下的什么刻痕。
多年后返回家乡,在不熟悉的景物中寻找熟悉的细节,那想必是一种很美好的感受。
在蛋糕岛,在整个万国,都不存在这种事情。
岛屿是由可以食用的甜点构成的,所有看起来是奶油的东西实际上就是奶油,闻起来是果酱的东西实际上就是果酱,踩上去像饼干的东西也毫无疑问就是饼干。
而万国中众所周知的事实,除了玲玲是四皇、是此地唯一的真理外,还有另一项真理:食物是会过期,会变质的。
岛上的所有东西都会在固定的时间过去后更换。
地面,墙壁,天花板,桌椅柜子,灯具厨具……由里到外,由外到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可城市与道路甚至于整体的规划,在稳定的局势中总能至少保持个几十年,有些建筑甚至在属于人类的国度彻底毁灭后依然长存,被下一个主人修补和整理后再度使用。
但在万国当中,砖块、石头、木头全都被换成了可食用的点心,所有东西的保质期都比外界更短。
甜蜜会存在几周或几个月,而后被彻底更换。
脆弱、短暂且需要不断维护。
时刻处于腐败的边缘。
“妈妈还想建立一个所有种族友好共存的乌托邦呢,说什么梦想是每一个种族都围绕在桌边,大家一起享受甜点。”苗蓁蓁对蜜喵说,“就凭这个脆弱得连六个月都维持不了的万国么?”
苗蓁蓁并不意外眼前的一切都和过去既截然不同,又一模一样。
她伸出食指,抹了一指奶油放到口中。
甜蜜的滋味浓稠地裹住了她的舌头,轻盈柔软的口感,浓郁的奶香,如一缕水雾一样入口即化……她不喜欢过于浓郁的甜味,但一小口这样的甜是无可挑剔的,滋味十分美。
何况它是那么熟悉。
暌违已久。
“来都来了……”她舔干净手指后,伸了个懒腰,笑着说,“不如先大吃一顿吧!”
她随意挑选了一栋慕斯蛋糕状的房子,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守卫和霍米兹们最开始是警惕的,一把把武器对准了她,苗蓁蓁微笑着望过去,这群人顿时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她的身份,一个个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武器倒是第一时间垂下了。
他们面面相觑,苗蓁蓁就在这些诡异的视线中走到桌前,随手翻找了一阵,就翻出一套碗碟。
她用小叉子从墙面上叉下一块慕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帕芙大人……”有人低声说。
“嗯?”苗蓁蓁含糊地应道,“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您吃饱了就走吧。”一个守卫说,显然是领头的人,“我们不会主动汇报的。”
“干嘛呀。”苗蓁蓁说,“这里还有霍米兹呢,别胡说,乖乖离开然后告诉你们的负责人就行了——你们由谁领队?”
“斯慕吉大人。”
“斯慕吉姐姐啊。那就告诉她好了。”苗蓁蓁说,“还站在做什么?霍米兹会告诉妈妈的。”
“妈妈不会惩罚我们,帕芙大人。妈妈从一开始就说,您的事都由她亲自解决,不需要其他人参与到里面。”守卫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帕芙大人……”
苗蓁蓁已经吃光了慕斯,开始掰窗台上吃。窗台上是调过色的硬糖,每种颜色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分味道对她来说都过甜了,但柠檬色的部分很好吃。
是白柚味的糖果,而不是柠檬味的。
“……万国里还是没有柠檬味的甜点吗?”
“您最讨厌的味道就是柠檬。”守卫的首领轻声说,语气复杂,“就算您……离开以后,万国里也没有出现过柠檬口味的甜品。妈妈没有解除禁令。”
“……”
苗蓁蓁慢慢咀嚼着,硬糖在她的牙齿间发出冰块般的脆响。
“走。”她说。
“帕芙大人!”
“我说走。”苗蓁蓁平静地说,“去汇报给斯慕吉姐姐也好,直接去见妈妈汇报给妈妈也好,谁也不告诉也好……走吧。”
守卫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站直身体,喝到:“听到帕芙大人的命令了吗?小的们,跟上!”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井然有序地离开了。
第140章
苗蓁蓁掰下来的那块糖果实在是有些太大块,她嚼了好一阵子才把糖果吃光。白柚味的酸糖,酸味更甚于甜味,哪怕是苗蓁蓁视甜如刀的口味都不得不承认味道好极了,咽下去拳头那么大一块薄片后依然不觉得腻,光是这点就能说明用料和调味的精到。
房里的霍米兹安静地躲在橱柜上。
就在柜子的最上方,用木质的三脚架陈列着一排装饰性的餐碟,雪白的陶瓷面上绘制着各种花卉与动物。
羽毛艳丽的鸟儿,楚楚可怜的小鹿,打着呵欠侧躺着休憩的老虎,细看还能看到老虎的身旁躲着几团更小的崽子……想来是一只武力十分卓越的母老虎,不仅自己能吃得膘肥体壮,还能喂饱自己生下的所有孩子。
霍米兹就藏在这一排装饰性的餐碟中,从它所在的角度,刚好能透过窗户居高临下地观察房间外的情况。
霍米兹就是这么无孔不入地藏身于万国当中的,它们的数量要远比明面上的更多。
整个万国就是这样被放置在妈妈的监视之下,忠诚地为妈妈传递着所有消息。
当然,大部分情况下,它们和房屋的主人相处得非常好。哪怕听到看到居民在偷偷摸摸地抱怨万国的生活,抱怨妈妈的统治,霍米兹们其实也会装聋作哑地悄悄放过。
因为平民们的情绪不重要。
他们的恶意不重要,反对不重要,恐惧不重要,甚至他们的忠诚同样不重要。
按时交出生命税就足够了,在妈妈需要的时候担当盛会的背景板就足够了,除此以外,妈妈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
苗蓁蓁仰头看着那只霍米兹,霍米兹悄悄地看着她。
对视了片刻后,苗蓁蓁抬起手,和它打招呼:“你好呀~”
“小帕芙。”霍米兹细声回应道,“小帕芙,你回家了!”
苗蓁蓁:“你跟刚才离开的那几个人熟悉么?”
“他们每天都在这附近巡逻的~”霍米兹顺从地说,“他们刚才没有对你撒谎哦,说的都是实话。小帕芙~”
苗蓁蓁笑了:“我没有主动问你这种事呀。”
“小帕芙~”霍米兹扭动着,在三脚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苗蓁蓁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将它扶稳。
“谢谢小帕芙!”霍米兹说,圆溜溜的眼睛笑弯起来,丰润的红唇也嘟起来,“小帕芙~小帕芙,我们好想你呀~”
“我知道啊。”苗蓁蓁一手叉腰,长长地呼吸,“妈妈经常问起我么?”
“妈妈……妈妈……”霍米兹露出一个夸张的哭脸,“妈妈很伤心,小帕芙!为什么要让妈妈这么伤心呢!小帕芙,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这种事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啊,”苗蓁蓁说,“你只是一个霍米兹而已。”
她把瓷盘表面擦拭了一圈,将它翻转过来,背对着自己,又放回三脚架上。霍米兹重新安静下来,静静地面朝墙壁,只是它的身躯仍旧在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陶瓷相撞的脆响声。
苗蓁蓁推开餐桌,顺手摘下头顶的花苞灯具,一片一片地撕下来吃。
灯具尝起来很有嚼劲,应当是由糯米制作的,多次咀嚼会在口齿间散发出浓郁的麦香,这倒是很有主食的感觉了。
她也不着急离开,就这么躲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填着肚子。
港口。
“斯慕吉大人——”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斯慕吉说,从船长室大步走出,球帽下的侧边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只有左眼暴露在外。
她平静地环视一圈,问:“是谁?有什么事要禀报?”
斯慕吉才刚结束掌管岛屿的巡逻,像这样急匆匆地返回蛋糕岛,正是为了会见母亲。这些天里妈妈的情绪波动实在是让人担忧,他们这些年长的夏洛特都时时刻刻挂心着,一有机会就赶到妈妈身边。
听到有人在港口大呼小叫,她就直接走出了房门,准备听听来人想说什么。
要是苗蓁蓁在这里一定会忍不住地吐槽一番,说些“我们万国的统治实在是太没章法太乱来了”的怪话。
托特兰群岛的内部统治一向是这样混乱。某种程度上说,相当不分上下尊卑。
最底层的小守卫也能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冲到大臣面前谈话,而丝毫不会觉得自己的举止失当。
而夏洛特们也不太因此惩罚下属——什么,你说斯慕吉会把犯错的下属榨成果汁?这种事怎么算得上是惩罚呢?
对方明明做错了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还宽宏大量地选择对这样的废物进行再度利用,这分明是她心善的证明嘛!
再说,也不是被榨汁了就一定会死啊。
丢下去休息休息,要是这人不算太弱的话,多吃点喝点,还是能继续活下去的。
真要死了也没办法。
见她出来,守卫立正行礼,而后支支吾吾,左顾右盼起来:“斯慕吉大人,这个消息或许不适合在这里……”
斯慕吉平静地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
“她回来了。”斯慕吉低声说,“你看到她了——你和她说话了。”
她太擅长辨认那些表情。因为偶遇帕芙,于是忽然之间有机会能和帕芙说说话,聊聊天,看到帕芙明亮的笑脸——小人物们会因此露出这样的神态。
好像他们刚经历过一场美梦,而且梦醒后也依然沉浸于兴奋与喜悦之中。
“……是。”守卫垂下脑袋,“我们的队伍在日常巡逻,半途按计划整装休息,在休息的屋子里,我们都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那位大人。”
斯慕吉猛地俯身,双手紧紧抓住船舷:“你能确定吗?!如果你撒谎,如果你看错了——”
“绝对不会错!”守卫大声说道,他几乎是被激怒了,“绝对不会错的!那就是帕芙大人!是让我们的生命税从每半年交付一个月……降低到每年一个月的帕芙大人啊!绝对不会认错的!”
“……”
守卫迅速低下头,浑身发抖:“我、我失言了。非常抱歉,斯慕吉大人!!”
某种原始的愤懑与怨怼在斯慕吉的心胸里放声咆哮,她冷冷地说:“你们以为帕芙会关心你们?”
守卫不答话,低着头,梗着脖子。
“她那么做只是因为她认为那是正确的,只是因为她想要那么做。”斯慕吉说,嗓音幽冷,“你以为她想那样劝说妈妈,不顾自身安危地和妈妈争吵,是因为她在意你们?不,帕芙在意的是妈妈。她想要妈妈做‘正确’的事。”
守卫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几分惊异。
“斯慕吉大人,”他说,“关心不关心这种事……我们不会去想那些东西。我们知道帕芙大人这么做了,这就够了。”
“退下。不要散布消息,马上控制好你的队伍,巡逻不必继续了,我会亲自完成你们的工作。”斯慕吉勉强冷静下来,下达了命令,“如果她已经在岛上……那她一定是从海里躲开我们的巡逻船只的。”
或者是看见她的船只故意无视了她,甚至远远地就选择了避开。
事关帕芙,任何可能,都不足以夸张到不可能发生。
“是!”守卫大松了口一气,迅速行礼后调转身形,奔跑着消失在道路圆形的拐角。
斯慕吉跳下船,凭着记忆,朝守卫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边的巡逻休息点有好几个,分属东南西北,每个不同的方向里各分布了三到四个守卫点。
帕芙……帕芙会选择哪一个方向,藏身于具体哪一座建筑呢?
首先排除掉最常规的蛋糕造型。帕芙在海上航行那么久,一定没有办法好好休息和吃饭。
常规来说,叛逃者重回旧地后自然会神经紧绷,然而帕芙从不遵循这样的常理。帕芙是面对着重压,越是生死一线相隔,越是狂笑着,头脑超乎寻常地冷静的人。
她会做的反应正是反其道而行之,在海上轻车简行,极力压迫自我,侵入蛋糕岛之后,再在观察中修整。
蛋糕对帕芙来说太甜腻了。
而在排除掉所有多层蛋糕造型的建筑物之后,剩下的几栋房子就变得脱颖而出。
斯慕吉迅速在头脑中整理那几栋房屋:
甜甜圈造型不可能,大小高度都对帕芙来说太低矮;提拉米苏微苦的咖啡香味会很合帕芙的口味,然而也有太多奶油;冰淇淋是个十全十美的选项,尤其是冰淇淋上洒满的坚果和蜂蜜,完全符合帕芙的口味,但那是否又过于完美?
帕芙,斯慕吉情绪复杂地想,她和所有兄弟姐妹一样,继承了贪婪的胃口和绝不容忍瑕疵的舌头,她确实就像妈妈,一定要吃到想吃的,绝不肯吃不想吃的……
她没有去冰淇淋簇拥而成的建筑,而是冲向了白柚慕斯楼所在的位置。
帕芙讨厌一切柑橘类的酸味。
——然而,帕芙从未真正品尝过柑橘的酸涩。
作为比帕芙年长许多的姐姐,榨榨果实的能力者,万国的果汁大臣,斯慕吉始终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帕芙第一次品尝到柠檬蜂蜜水时才三四岁,而那正来自于她本人友好的赠送。
她鲜榨了两个精挑细选出的上好柠檬,将干净清爽的果汁连同一小瓶蜂蜜一起递到这个最受宠的小妹妹的手中。
帕芙粉色的长发留到脚踝的位置,丰茂的、带着小卷的粉发,几乎将她整个小人都包裹在里面。
帕芙仰起头,眼睛又大又圆,朝斯慕吉甜甜地笑了一下。她小时候多可爱啊,和布琳那种装模作样的天真完全不同,帕芙天真得就像最浅、最清的海水,一眼就忘得到底,却又那么神秘莫测。
声音娇嫩得连斯慕吉都觉得心里软软的:“谢谢斯慕吉姐姐~”
她捧起杯子,低头,闻了一下。
没有喝,而是放下手,做了个被酸到吐舌头的表情:“好酸!呜,不喜欢~不喜欢柠檬~!”
她都没有尝一下!但从那以后,帕芙再也不肯品味,哪怕只是尝试一下柑橘类的酸甜与可口。
而妈妈纵容她——不是说妈妈不在其他方面就不纵容帕芙,而是妈妈对帕芙在口味上的纵容,是最不质疑和询问理由的。
帕芙妹妹。
叛逃多年在外多年的你,是否终于长大了,是否终于品尝过你一口也不肯喝的白柚,甚至柠檬?
越是靠近,她的心就越是忐忑和警惕。
隔得远远的,斯慕吉就看到了残缺了一大块的窗口,还有一截柔软的粉色。
她淡紫色的嘴唇忍不住微微挑起,又因为强压下去而抽搐起来。
千万种思绪都化作重新拉平的唇角。
斯慕吉抬起手,抽出身后背负的大剑,远远地劈出一记攻击,剑风在半空中汇聚成数道银白色的弦月,悄无声息地切入柔软的慕斯与硬糖层里。
一道透明的割痕浮现出来。
大半个建筑在寂静中缓慢滑落,滑动到一半,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大门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是帕芙。穿着荧光色的嫩绿抹胸和白色的宽松牛仔短裤,身批酒红色长外套,外套的下摆如同长裙般散开。长发及腰,梳理得十分整齐,散发着比她手腕上的珍珠手串还有迷人的光晕。
“斯慕吉姐姐。”帕芙说,微笑着,蹲下身,轻轻将手中什么东西摆在了一旁。
斯慕吉稍微瞟了一眼,是个瓷盘霍米兹,瑟瑟地发着抖,已经飞快地滚动着藏进了草丛里。
“帕芙妹妹。”斯慕吉说。
在放走霍米兹后,帕芙并未站起身,而是盘腿坐下,将长剑平放在膝盖上。斯慕吉仔细打量她,也仔细地观察着这把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的长剑,它是素白的,剑鞘上雕刻着游云与流水的蚀纹,纤长优雅,宛如温婉的少女。
“要和我打么?想拦住我么?”帕芙温柔地说,“斯慕吉姐姐可不爱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我一直以为只有佩罗斯哥是我最需要小心应对的哥哥呢。”
“你没那么了解我。”斯慕吉说。
“你是这样想的?嗯……也不算是想错了,我这些年里多半都只在关心妈妈而已,相比起来,我确实和哥哥们、妹妹们更相熟,对姐姐和弟弟都不太关注。可是斯慕吉姐姐竟然那么了解我呢。”
帕芙笑着说,双手捧着脸颊,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怎么猜中我在这里的?”
“守卫向我告发了你的具体位置。”斯慕吉说。
帕芙歪头:“真的吗?我不信。”
“你倒是信任他。”斯慕吉发出一声冷笑。
帕芙摇了摇头:“与其说是信任他,不如说是信任我的魅力。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出卖、背叛这种事呢,别人最多也就是欺骗我一下,被我拆穿后也很快就会承认的。”
“这太荒谬了。”
“其实我也这么想,但我发现人们其实是很诚实的。权力,财富,地位,声誉……大部分人的确汲汲营营于此,可是,或许是因为世界太混乱了,所有人都有某一天忽然横死的觉悟,所以他们对自己的心也格外坦诚。”帕芙说,“越是阅历丰富的人,就越是对‘杀人’这种事无比慎重,相应的,也不太欺骗,出卖和背叛。”
“你的话太多了,帕芙妹妹。”斯慕吉说,不知为何,她却也没有主动攻击。
帕芙站起身。
剑光如电。
素白的绸缎轻柔地环绕在斯慕吉的脖颈上,她震惊地瞪大眼睛,喘|息着,迟钝地举起手中的巨剑,又僵硬地停住动作。
好强——! ! !
这就是、这就是帕芙在妈妈经年累月的追杀里学会的东西吗? !这就是她所抵达的高度吗? ?
这就是让妈妈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心生喜悦,乃至于无法不由衷敬佩的……帕芙的成长吗? !
斯慕吉并非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也并非完全没有推测到帕芙对她的碾压之势终将到来。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这么……不容置喙! !
这反倒让她心中莫名的怒火升腾得更加剧烈,更加难以浇灭。斯慕吉喘着气,转过脸,死死地盯着帕芙的面孔,喊道:“你为什么要叛逃?!!明明留在这里——留在万国——只要你留下来,一切都是你的!!!”
苗蓁蓁愣了一下:“诶?”
“妈妈最爱你……佩罗斯哥无论如何不会尝试和你作对。卡塔哥喜欢每一个兄弟姐妹但唯独尊敬你,克力架也会听你的话……”斯慕吉喃喃地说,“既然他们这样,那我也不会反对。甜点三将星和绝大部分大臣都会服从,哪怕是不值一提的平民也从小看着你长大,对你崇拜有加。……你为什么要叛逃!??”
苗蓁蓁:什么,我跑路以后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权力动态,原来你们其实都心里有数吗? !
苗蓁蓁:这岂不是显得我很单纯……很愚蠢? !
苗蓁蓁:虽然我其实逃跑的时候心里就有预感,只不过当时还没想透彻,还没想通到能精确地描述出来而已。
“……你好像独自一个人偷偷生了我很久的气呢,斯慕吉姐姐。”苗蓁蓁同情地说,“很不好受吧。其实我在家里的时候,你们也是一样不好受的。”
“既然你知道!!”斯慕吉愤怒地说,“就别在我们花了十几年时间好不容易接受这一切以后,又自顾自地逃走啊!”
苗蓁蓁:啊这,要怪就怪妈妈好了,怎么来怪我。
苗蓁蓁:虽然我跑掉的时候确实年纪很小,可是一个人再怎么样都还是有选择自己的未来的自由吧?
苗蓁蓁:讲不讲道理!
我们伟大航路那么狂野,十六七的年纪基本等同于成年,成年人决心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怎么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有你们!
因为妈妈对她的溺爱和偏爱,由此产生的各种嫉妒也好,愤怒也好,仇恨也好,忠诚也好,那本质上都是给妈妈的,不是给她的。
在几十个兄弟姐妹复杂的情绪和长时间的观察、揣摩、注视中生活那么多年,承担着夏洛特们恐怖的情感高压,时刻体会着他们明里暗里的恭维、嘲讽和争斗,时不时地被利用和针对一下,还要被充作靶子和道具。
苗蓁蓁想想那些日子,自己都觉得很佩服自己。
苗蓁蓁:选择我来发泄,就是觉得我比妈妈好欺负吧? !
我们夏洛特们还是太理解权力与力量的本质了。
苗蓁蓁自己还是很后知后觉的。
……她也不能否认,妈妈光明正大、姿态明确的力捧,的确令她享受了在伟大航路里极其罕见,也极其漫长的纯真童年。
因此,她放下手中的蜜喵,归剑入鞘。
“对不起,斯慕吉姐姐。”苗蓁蓁说道,她的语气没有很抱歉,她确实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其实我的确有更好的办法……留在万国也可以的办法。但不管重来多少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是一定会叛逃的。”
“……”
斯慕吉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她呆呆地看着帕芙,喷涌而出的愤怒随着这句突如其来的致歉卡在半途,不上不下地哽在喉口。
那感觉和她出手后的情绪一模一样。
她气势汹汹而来,愤怒地给出一剑,而后面对的既不是攻击也不是躲避,而是帕芙亲切的微笑,温柔的问好……
世上比偷偷摸摸地暗中嫉恨一个人更可笑的事情,就是所有的嫉恨都在这轻描淡写、毫无歉意的道歉里付诸东流,了无痕迹。
“为什么?”斯慕吉问。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守卫们正在逼近,不过不论是斯慕吉还是苗蓁蓁都没有放在心上。
在万国,除了妈妈本人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足以引起她们的警惕,而这会儿是妈妈固定的下午茶时间,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前去打扰。
唯独会去打扰的卡塔哥会选择先过来见帕芙。
“你们都在问我为什么!”苗蓁蓁大叫起来,抱怨连连,“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已经想了好多理由了,我说因为我高兴这么做,因为我要去海上,因为我想要自由,因为我不想和妈妈争夺权力……你喜欢哪个理由?自己挑好了,斯慕吉姐姐!”
“你恨我们。”斯慕吉低声说。
苗蓁蓁高高地挑起眉梢:“你这么想吗?哇。我在你心里,竟然这么心胸狭窄……”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有些感情不适合打上标签,对不对?模糊的东西是没有确定的名字的。”苗蓁蓁说,“我不恨你们。恨是一种很愚蠢的感情,而且一点也不极端。”
她看了一眼若隐若现的守卫们,和领头的大福、欧文,后退了一步。
“我对你们的是……”她对斯慕吉说,“想要杀掉你们所有人,又无法动手去做。大概就是这样的感情吧。”
130-140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
路人她超神了、
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
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
穿成非酋的SSR、
阴灵之路、
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
危险美人[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