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她又后退了一步,马上就要离开现场。


    斯慕吉叫住了她:“不必跑,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哎呀,我也不是觉得大福哥和欧文哥能对我、会对我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他们两个是比较笨的哥哥。跟斯慕吉姐姐你不同,和他们两个讲不通道理的。”


    苗蓁蓁说,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


    “欧文哥肯定会烧得空气都滚烫,然后跟我大吼着‘别跑’、’叛徒’之类的话,大福哥左顾右盼不知道做什么好,一会儿给欧文哥帮腔,一会儿看你的行动,一会儿又关注我的脸色;然后欧文哥越来越生气……可是你们两个都不动手,他只好自己冲上来,然后被我打翻在地,再然后他就嗷嗷大叫着,重复让我’别跑’、’叛徒’……”


    斯慕吉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机,她努力忍耐,忍啊忍,忍啊忍……还是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伴随着帕芙的叙述,她的脑海里已经完整地想象出那一幕的景象。


    不论是守卫们的呆若木鸡悄悄后退,欧文的疯狂叫嚣胡乱攻击,还是大福的犹犹豫豫拖延时间,乃至于她自己的冷眼旁观……


    没错,的确会发生那样的事。


    帕芙说起这段话时是那么生动自然,把未来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描述得活灵活现。


    就好像帕芙妹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一样。


    半分钟后携带着大批守卫的大福和欧文果然抵达了现场,杂乱的脚步声为之一静——或许是因为帕芙微笑着转向他们,悠然自得的模样里看不出任何被包围的紧张感。


    一群人呆呆地看着帕芙,帕芙平静地一一回看,就连守卫们也没有忽视。


    情势忽然倒转了过来,就好像她才是此地毋庸置疑的主人,大福欧文和他们身后所跟随的守卫才是不请自来的恶客,而主人因为自知身份并不打算与恶客们计较,反倒显出几分宽宏大量。


    数秒的对峙后,欧文咆哮着冲上来:“叛徒!别跑!”


    苗蓁蓁:“我没有要跑的意思啊。”


    大福站在落后欧文一点的位置,双手抱胸,眼睛四处漂移,看看欧文又看看帕芙,最后担忧地盯着斯慕吉。


    斯慕吉死死地咬住嘴唇,垂下头,让额发挡住自己的表情。


    她并不是把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性格里颇有些冰冷和寡淡。兄弟姐妹们在背后对她的评价她自己也多少知道,无非是觉得她太高傲冷淡,看不起地位更低、实力更弱的那些……因为是事实她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但她没什么表情可不代表她真的没有情绪。


    不如说正是由于平日里太难被挑动起情绪波动,一旦碰到实在是非常好笑的事情的时候,她才会完全无法忍耐住脸上的笑意啊。


    砰的一声。又是砰的一声。


    剑没有出鞘,是帕芙把长剑当棍子用,干脆利落地将一棍当头敲在欧文的头顶,这是第一声砰的来源;第二声嘛,就是欧文被敲了个正着,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所发出的声响了。


    “……呃……”欧文躺倒着,双手捂着头顶的痛处,发出难以遏制的痛呼和闷哼。


    帕芙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久不见呀,欧文哥。”


    “该死的叛徒——”欧文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想逃跑——”


    帕芙还弯着腰呢,闻言抬起脸,朝大福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唇角上挑的鬼脸。她看上去有点不屑,有点好笑,还有点无语。


    “大福哥。”她说,耍棍子一样在手里玩了个花哨的剑花,“好多年不见了呀,你们三个看上去倒是老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欧文一个翻身就要重新站起来:“……可恶!!你这家伙!!别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帕芙一剑戳在欧文的额头上,硬给他摁回地面。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欧文的后脑重重地磕在地面,几声脆响后,以他的后脑为中心,地板上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


    大福后退了两步。


    欧文晕头转向,眼前已经飞起了一圈星星和小鸟,还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苗蓁蓁:“我还以为是佩罗斯哥带着你们两个过来呢,或者也可能是饼干哥……嗯,不太可能是饼干哥,上次见面他才刚因为我被妈妈狠狠打击过,至少有几年时间里提不起什么劲儿跟我对上……”


    大福双手抱胸,站得端端正正,满面严肃。


    苗蓁蓁笑了:“大福哥。我就知道你是比较冷静,不太会选择动手的那个。”


    “你、你别太嚣张了!”欧文坚强地挥开了眼前徘徊的小鸟,努力在天旋地转中维持平衡,为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说得一顿一顿的,“我们来之前已经通知了……卡塔库栗,他马、马上就会赶到!”


    “连你也不是帕芙的对手吗,斯慕吉?”大福问道。


    斯慕吉冷淡地看他一眼,懒得回答答案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苗蓁蓁用剑戳着欧文,戳一下,再戳一下,再再戳一下……欧文不耐烦地反复躲闪,却总被苗蓁蓁预判出他躲避的方向,旁观者看来,反倒像是他主动在把脑袋往苗蓁蓁的剑尖上凑似的。


    欧文终于怒了:


    “喂!你到底是在干什么!这样很好玩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我说卡塔库栗要来了,你竟然还不跑?!!是觉得你能击败我们中最强的卡塔库栗吗!”


    苗蓁蓁:“那不然呢。”


    说什么笑话,卡塔哥什么时候跟弟弟妹妹对打的时候没有留手?身为家人,在卡塔哥面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真要打……真要打的话,苗蓁蓁其实也能稳赢。但她为什么要和卡塔哥真打呢?她又不是那些光是战斗本身就足以享受的怪物,对她来说,和一个人打总有目的,不论输赢,总会有所需所求。


    可卡塔哥打,就像跟空气吵架一样,不是不行,但除非她无聊到一种境界,就冲着浪费时间去的,否则根本不会干这种事情。


    斯慕吉幽幽地说:“帕芙经历过那么多次妈妈的追杀呢。”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却自然而然地悬浮在空中,每个人都能听到:如果她不够强,怎么还能活蹦乱跳地在海上航行,甚至还在现在回到了万国?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的高看。”苗蓁蓁重新把剑挂回腰上,笑嘻嘻地撞了一下斯慕吉的肩膀,“不过前几年的时候妈妈对我是大大地留手了哦,我也没有那么怪物,几年前妈妈是真的杀我不比杀随便那些来挑战的小海贼团难呢。”


    斯慕吉被撞得晃了一下。


    她瞪了一眼欧文。用强烈的眼神传达出一个无法被误读的信息:都是你!做些多余的事,说些多余的话!


    欧文:“……”


    欧文:“可恶的家伙……快让开!放我起来!”


    苗蓁蓁往旁边走了一点,在欧文撑着身体要爬起来时忽然一个旋身,一脚扫过地面,把欧文砸出来的饼干碎屑和细微的糖块扬到他脸上。


    欧文勃然大怒:“……喂!!”


    苗蓁蓁笑嘻嘻的,若无其事地放下脚,转开脸。


    欧文忍气吞声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福松了口气,总算是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回到了差不多和欧文并肩的站位上。这下,情况就变成苗蓁蓁和斯慕吉几乎并肩,同时面对着他和欧文两人了。


    这个奇特的站位让大福盯着斯慕吉。


    斯慕吉平静地看着他。


    欧文也意识到了点不对,他的视线环顾一圈四人,慢慢转头看向斯慕吉。


    因为他们俩都看向斯慕吉,苗蓁蓁也加入到大福和欧文当中,转过头,好奇地看着斯慕吉。


    斯慕吉:“……看我做什么?我已经和帕芙打过了。我可不会主动挑起一场必败的战斗,你们三个自便好了。”


    欧文怀疑地说:“开什么玩笑,我们收到消息马上就赶过来了——这才几分钟时间?你都没有受伤!而且这里也不像是有人战斗过的样子!”


    的确,现场唯一严重受损的就是那栋慕斯楼,被斯慕吉切掉的一半因为没有苗蓁蓁在内部支撑,已经完全滑落,瘫软在地上,果酱的夹心粘稠地淌了一地,散发出弄弄的柚子香气。


    苗蓁蓁忍不住走过去,挖了一块慕斯,边吃边走回来。


    欧文瞪大眼睛,眼球跳出眼眶:“你不是从来不吃这种带着酸味的甜点吗?!!”


    大福也表现得非常震惊,下巴都砸到了地上:“啊!啊啊!!斯慕吉!快回来!快离远!!这根本不是小帕芙!!是别的人趁机混进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应该增强守卫,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会有试图挑战妈妈的人想要浑水摸鱼——”


    苗蓁蓁:? ? ?


    苗蓁蓁: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你们这两个笨蛋哥哥……你们是靠对甜点的爱好和喜欢的口吻认人的吗! !


    苗蓁蓁:……好吧,不能不承认这种想法在我们夏洛特家家族里是非常合理的。


    扪心自问,要是哪一天苗蓁蓁发现卡塔哥不爱吃甜甜圈了,她的第一反应也绝对不会是“他的口味改变了”,而是“这不是卡塔哥”、“到底是谁装作卡塔哥的样子”……


    苗蓁蓁忍俊不禁:“没有啦!笨蛋哥哥们!就是我!就是我自己回来的!我只是出去那么久,口味有了变化嘛。……我现在也会喝柠檬果汁哦,加蜂蜜的话,味道超级好,柠檬的酸香和回甘完美地和不同蜂蜜的花香融合在一起,而且回味也会非常清爽……”


    斯慕吉微微地笑了。


    “虽然你最喜欢的是椴树蜜,但要配柠檬水,果然还是脐橙蜜的最搭调。”她说,“附近的厨房里就有柠檬和脐橙蜜,要喝一点,休息一下吗?”


    欧文和大福面面相觑。


    “这不对吧……”欧文苦恼地说,困惑地抓住自己的脑袋,“……帕芙可是叛徒啊!帕芙……呃……”


    大福:“她还是夏洛特呢。妈妈又没说她就不是了。”他耸耸肩,主动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和斯慕吉与苗蓁蓁并肩的位置。


    三个人看着欧文。


    欧文的眼睛在他们三个身上打转,表情时而犹豫时而凶狠,时而茫然时而坚定……他忽然大叫一声:“啊!我不管了!随便你们吧!”


    他冲过来,站在大福身侧,回头时不耐烦地对守卫们打了个手势:“你们就该干嘛干嘛去好了。不许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听到没有!!”


    “是!!”守卫们敬礼,列队,井然有序地跑走了。


    苗蓁蓁摸着脸说:“看到这一幕还真是亲切呢。我记得我小时候就经常像这样把附近的守卫调开,让他们在城堡里陪我玩捉迷藏,赛跑,陪我一起唱歌跳舞,我训练的时候也经常叫人陪在附近……我叛逃之后,那些属于我的守卫都怎么样了?”


    “被卡塔哥调到他手下了。”斯慕吉说。


    “啊~ !卡塔哥☆ ~”苗蓁蓁开心地捧着心口,“真是个善良体贴的好哥哥~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把我留下的所有问题都处理好的~”


    欧文冷笑:“哦。只有卡塔哥在处理你留下的烂摊子,只有卡塔哥是你的好哥哥是吧。”


    “卡塔哥是温柔的哥哥。”苗蓁蓁镇定地说,“欧文哥哪怕做了体贴的事情,也要抱怨和发脾气,记得妹妹欠了自己人情债,斤斤计较又没有脑子的样子实在是太惹人烦了。”


    大福笑出了声,又在欧文的死亡凝视中迅速整理好表情。


    欧文习惯了说不过苗蓁蓁,他迅速把矛头对准大福:


    “你笑什么?!你以为帕芙嘴里会有你的什么好话吗?!帕芙觉得我们都是蠢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福:“……才不关我的事,我跟帕芙好得很,我又不像你没事就去撩拨,帕芙也不会逮着机会就捉弄我!”


    斯慕吉将他们带领到附近的城堡中,面无表情地调走了所有守卫,守卫们看到帕芙,无一不是满面震惊,又在四个夏洛特平静和谐的气氛中手足无措,接到离开的命令后每个守卫都大松一口气。


    他们谨慎地远离了苗蓁蓁,贴着门缝离开,但临走前都对苗蓁蓁行了注目礼。


    “没在蛋糕岛上见过他们呢,是新加入的么?”苗蓁蓁问,倚靠在窗前,悠闲地拨弄着窗台上的花朵霍米兹,“妈妈也快吃完下午茶了,霍米兹应该也要把消息传到她耳中了吧。”


    霍米兹伸展着花瓣和叶片,在她手指下晃着头,活泼地欢呼:“小帕芙回家啦~小帕芙回家啦~妈妈会很开心的~”


    苗蓁蓁笑了:“开心到想要杀了我么?我自己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反应呢,感情冲击太强烈,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处理好,所以转化成一种完全向外的攻击欲望……”


    站在第三视角回头看妈妈和她自己的反应,不由觉得她们实在是幼稚得很。


    斯慕吉端着餐盘走过来,将柠檬水分发给每个人,苗蓁蓁低下头,倾斜杯子,闻了闻柠檬水的香味。她手边还额外有一碟澄黄的蜂蜜,橙子的香气浓烈地挥洒着。她闻过后,把整碟蜂蜜都倒进杯中,搅了搅,将小勺放在碟子上。


    她喝了一口蜂蜜柠檬汁。


    酸,而后是甜,咽下后口腔与鼻腔里充盈着清透的香气。而后又是舌根弥漫出的淡淡酸香,仿佛为了压过这种酸意似的,甜味带着花香更加浓烈地席卷过来。在反复回荡的味道的终末,一缕薄荷般的清凉清洗了一切。


    苗蓁蓁放下杯子,抬起头,笑着说:“好酸!也很甜!味道很好哦。”


    从她接过杯子起斯慕吉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仔细地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放在眼中。闻言,斯慕吉的神色依然淡淡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但苗蓁蓁能感觉到,斯慕吉姐姐就像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一样慢慢地展开了。


    她啜饮着柠檬水,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悬挂的镜子。


    布蕾紧张地抓着布琳的手,倒吸一口气:“她、她发现我们了!”


    “真的吗?真的吗?她能感觉到?真的吗?”布琳不退反进,兴奋地对着镜子张望着,贪婪地盯着安布洛希帕芙的身体猛看。


    她羡慕地盯着帕芙柔软茂盛的粉色卷发,侧分着向身侧散开,额头洁白而饱满;长发柔软地裹着她的身躯,长短不一的发尾勾缠在她的身体上;还有帕芙柔软丰满的胸部,无论是形状、大小还是裸|露的程度,都是那么完美无缺!


    荧光绿的抹胸让人的视线会在第二时间注意到胸——第一时间看到的当然是她的脸啦!


    帕芙姐姐真是漂亮!


    说不出具体到底哪里漂亮,可就是漂亮极了!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布琳死死地抓着布蕾不让她后退,咬住手指:“我也会长成这样完美的身材的!”


    帕芙笑了。


    布蕾差点被吓晕过去:“布琳……布琳!别看了,她发现我们了!!帕芙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


    布琳的目光依然游移在帕芙的身体上,但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布蕾,很奇怪:“布蕾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帕芙姐姐?”


    这个疑问始终藏在布琳的心底。


    在听说过布蕾所讲述的帕芙直面妈妈的“Leave or Life”后,布蕾的这种恐惧不仅没有变得合理,反而更加奇怪了。布蕾都有胆子偷看那样的事情!盛怒的妈妈与不肯后退的帕芙姐姐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啊哈哈哈,妈妈,这一招对我没有用哦。你有本事就动手把我杀了!”


    声如雷鸣。


    光是听到布蕾的模仿和转述,布琳都感到目醉神迷,心潮澎湃,对帕芙姐姐心向往之……


    帕芙姐姐有她们所有夏洛特姐妹们极度渴望的一切:勇气、力量和美貌。


    甚至她也有她们不敢渴望的一切:自由,不单单是自由本身,是毫不迟疑地抛却一切,置生死于度外地追求自由的行动。


    把那样的一幕牢记得如此深刻,布蕾怎么可能没有同样的感受?可是她还是那样害怕帕芙姐姐,怕得就像但凡镜中的帕芙姐姐叫出布蕾姐姐的名字,布蕾姐姐就会尖叫着跪倒在地。


    她暗含指责和轻蔑的语调让布蕾崩溃了。


    “白痴!”布蕾尖叫着说,“你还小,帕芙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你不知道帕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家里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我是吃下了镜镜果实的人……可是帕芙,帕芙!她才是家里的那面镜子!”


    妈妈的愤怒当然恐怖到让人浑身战栗!但妈妈的愤怒是“可预测”的。妈妈其实很简单,要被妈妈忽视非常容易!


    而帕芙呢?当时的帕芙是笑着的……她当然也愤怒,也暴怒,毫无疑问地狂怒!可她最可怕的是……她彻底无视权力和生死,无视妈妈的气魄——那可是一个在盛怒里依然冷静的四皇,是妈妈最为恐怖的时刻!


    帕芙是疯狂的。


    这种冷静的疯狂,比妈妈更令人胆寒。


    那映照出了一切!


    而且帕芙不会忘记。帕芙从不遗忘,从不忽视,帕芙总是晃着腿坐在妈妈的肩上、妈妈的怀里、妈妈的帽子顶端,用她居高临下的大眼睛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兄弟姐妹甚至每一个守卫。


    和所有兄弟姐妹都不一样……布蕾清楚自己是唯一一个在某些时候能理解帕芙想法的人,因为她们都习惯观察他人,窥探与揣摩他人隐秘的内心世界。


    不同的是,帕芙的观察是光明正大的,带着绝对的高度和威慑力,她的眼睛和微笑都像剑锋一样雪亮而迷人,被那双眼睛长时间的注视着,就好像被剥光了衣服、撕下了皮肤,只留下丑陋疮疤和空荡的骨架。


    她的视线在骨头与骨头的缝隙间穿行,那可怕的酸痛与瘙痒简直是布蕾一生中最为可怖的噩梦。


    可又是那么清澈与温暖,仿佛浑身都被包裹在海水中,筋酥骨软,无尽的疲惫涌上了心头,让人想要放弃所有挣扎,就那么睡下去,一直睡着,因为帕芙那么强大,帕芙会停留在附近负担起一切并且守护好一切……有帕芙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种可靠的感觉和卡塔哥有所不同。


    因为卡塔哥是柔软的,他会疲累,会不满,他只是深深地压抑了下来。


    而帕芙,她上一秒对你不爽,下一秒就会劈头盖脸地把情绪全都砸在你头上,你挨了打之后心里也放松了,知道此后既往不咎,她不会再揪着同一件事和你计较。


    布琳茫然地看着布蕾,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唯唯诺诺的姐姐忽然爆发。她犹豫着,手指绕着马尾,又想要说点什么,又在这片刻中无法施展魅力的诡计。


    镜中的帕芙微笑着,悠然地喝着柠檬水,散发出的气势是如此强大,仿佛在那懒洋洋的微笑中,所有真相都无所遁形。


    “我没有告诉过你吧?虽然帕芙从出生起就是妈妈的重点关注对象……”布蕾轻声说,“但是,一开始,妈妈也没有那么爱她的。”


    “就像你因为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所受到的嘲笑和欺辱一样,”布蕾平静地说,无视布琳惊慌失措的表情,“在最开始,帕芙也因为长相和妈妈太相似,性格活泼友好,被万国的孩子们围攻和捉弄。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也不喜欢她。”


    布琳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样的景象。


    第142章


    像布琳这样,出生在玲玲四皇之位无比稳固的时间点之后的年轻一代们当然不可能知道,在big mom海贼团甚至还未开始建立万国的早期,生活是多么残酷和混乱。


    妈妈常年在外,年长的夏洛特们住在一起,互相照顾彼此。


    他们见识过妈妈是怎么样一步又一步地走上四皇之位的,他们的待遇和经历也在随之而变化。房屋越来越大,衣服越来越多,渐渐的他们每个人都有了贴身照料他们的仆人,财富变得不值一提,甜点越来越丰盛,越来越完美……


    最早的时候,他们除了彼此以外一无所有。


    最早的时候,布蕾自己也和布琳一样,被恶毒的孩子们扎堆地嘲笑和欺压。


    孩子们总是本性残忍,布蕾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也从自己的弟弟妹妹,和生活在万国中的孩童们的反应中,巩固了这种认知。


    她们俩的经历从来不是特例,也不是女孩们独有的情况。


    所有夏洛特都或多或少地会有类似的经历,因为特别的身体特征被排斥和嘲笑,受到玩弄和攻击。


    孩子们的残忍之处在于,他们的一切都很简单——他们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理由就可以敌视和仇恨其他的孩子,动起手来又不知轻重。


    反过来说,孩子们也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理由就可以接纳和喜爱其他的孩子。


    在所有类似的情况当中,帕芙的例子最为奇特。


    她不是一开始就被其他同龄的孩子们排斥的。


    那会儿她三四岁,还不被允许独立出门的玩耍的年纪,身边总是跟着几个侍女和守卫。但帕芙不喜欢有人时刻紧跟着她,所以总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让一群惊慌失措的仆人封锁建筑和道路,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地到处找她。


    有时她都不是为了躲开他们而甩开他们,就是单纯觉得一群人闹哄哄一团的样子非常有趣。


    藏身在某个难以觉察的角落里,要求霍米兹隐藏她的行踪、给出错误的信息,开心地看着所有人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直到她自己饿了累了,或者单纯玩够了,嬉笑着从某个被搜查过无数遍的角落里钻出来,跳到众人面前,那张可爱的小脸得意洋洋地高高扬起,在下人们感激涕零的簇拥中现身于餐厅。


    妈妈对帕芙的欣赏,是从这里开始的。


    “嘛嘛嘛嘛~”她大笑着说,“帕芙喜欢玩这种游戏吗?真可爱呢~”


    布蕾能够理解。就算当时不理解,之后也慢慢理解了。


    帕芙所享受的不是躲藏本身,而是享受自己轻易操纵他人情绪,破坏规则,并最终完全掌控局面的权力感。在她的小小宫殿里,在服侍她的人群中央,乃至于在许多哥哥姐姐面前,她是掌控所有人情绪与反应的主人。


    多么像是妈妈。从小就那么像。


    这样的游戏进行了许多年后,侍女和守卫也对追踪有了心得,将帕芙看守得更加密不透风。


    可帕芙从小就天赋卓绝,面对一群年龄和经验都远超过她的成年人,也总有办法寻找到那些关注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溜出宫殿,跑到平民聚居的街道上散心玩耍。


    那会儿帕芙七八岁的样子,已经很受宠爱。


    她对妈妈的热情和关注是极端专注的,完全违背了一个孩童应有的程度。妈妈在场时,她全心全意地关注着妈妈,为妈妈所做的一切喜怒而喜怒。


    模仿着,学习着妈妈的所有话语,想法和行动。


    妈妈更爱她了。


    就是在这个年纪,帕芙获得了独自出门玩耍的许可和自由。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冲进了人群当中,喜悦地和所能见到的每一个人聊天,对话,邀请每一个看上去有空的人和她一起玩耍。


    很少被拒绝——她长得太像妈妈了,连说话时绝对的自我中心和颐气指使也一模一样。而她邀请的又基本都是成年人,最年轻的有十七八岁,这个年龄的人已经对万国有了相当程度的理解,他们不至于拒绝一个友好的夏洛特。


    这就来到了帕芙被孩子们欺负和排斥的时间点。起源相当可笑:是因为帕芙基本不主动搭理他们。


    帕芙不喜欢孩子,哪怕她自己就是个孩子。


    除了卡塔库栗之外,她也几乎不怎么打扰兄弟姐妹。


    不过这个倒不能算是帕芙的错,就布蕾的观察,帕芙还是很愿意和其他夏洛特相处的,不那么做更多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场时她的注意力放在妈妈身上,而妈妈不在场时,其他哥哥姐姐又往往有正事要忙。


    至于年龄与她相仿的,帕芙倒是会很爽快地带领他们一起玩耍。


    最大的一次矛盾就出在那一回上。


    帕芙本身是个十分可爱漂亮的女孩,同一件公主裙几乎从不穿第二次,头上身上佩戴着珠宝首饰,手里抓着近期最得她喜爱的玩具。


    几乎每一个头一次看到她的人都会为她身上那种铺张的奢华震惊到说不出话,那些光可鉴人的宝石与黄金,细腻华贵的重工刺绣,在她每一次动作时晶莹剔透的闪光宛如迷宫般交织。


    而那一切都无法盖过她甜美可爱的小脸,和簇拥着她的粉色披发。她的每一根发丝上的每一个小卷都完美无瑕,这才最让人想要从她面前逃走。


    布蕾是真的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那些平民孩子到底是怎么敢在帕芙面前挑衅被她带着一同玩耍的其他夏洛特的。


    至少她能想通为什么他们不敢在帕芙单独出现时挑衅帕芙,哪怕是在天真无邪的幼年时代,帕芙也显示出强烈的自我和存在感。能够平静地无视自己想要无视的人,在清楚地意识到因此而不满后依然不为所动,这本就是极有自我的证明。


    当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布蕾和布琳身上,她们哭泣、尖叫,学会了伪装和躲藏。


    而这种事发生在帕芙面前,在她的兄弟姐妹身上,帕芙发出一阵大笑,学会了……


    她学会了展示死亡。


    那件事发生以后,帕芙一跃而成为了妈妈挚爱的女儿。


    “最像我的孩子,嘛嘛嘛嘛!!”听着处理后事的其他人的讲述,妈妈大喜过望,高兴地说,“我最爱的小帕芙~ !”


    帕芙打扮一新地坐在她身旁,抬起头,朝旁观旁听的兄弟姐妹们灿烂一笑。


    “……那听起来和我熟悉的帕芙姐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布琳惊呼道。


    “帕芙也会长大啊,而且你听说的那个亲切甜美,哪怕对弱者也很友好的帕芙姐姐也是帕芙。我也只说到别的孩子欺负她带着一起玩耍的兄弟姐妹之后她有这样的反应,那些孩子也尝试过欺负她的,把她围堵着要她交出身上值钱的东西,朝她丢小石子,吐口水,骂她是个又肥又壮的胖子……毕竟她从小就比同龄孩子大好几号。她都经历过。”


    “那帕芙姐姐当时对他们——”


    “没什么反应。想要她的珠宝首饰,她一般会高兴地送给对方,哪怕脱到只剩下内衣也不介意。朝她丢小石头她会更用力地丢回去,她能同时面对十几个小孩也不落下风,反倒是让他们都落荒而逃呢。骂她是肥婆的,帕芙会用那种看弱智的眼神看对方,嫌弃地走开。


    “至于吐口水,那是帕芙最讨厌的,她会回家叫上侍女和守卫,指挥他们把那些孩子抓起来,有父母管的父母道歉赔礼后带走,没有父母管的就留下来,后来成了她的下属……”


    布蕾笑起来:“帕芙妹妹就是这么奇怪的人呢。”


    她看着镜中的斯慕吉,心里想着一些随着帕芙的叛逃和帕芙宣布回归才慢慢意识到的事。


    仆人们因职责和畏惧顺从她,因身份和宠爱获得了兄弟姐妹的重视,孩子们因人多势众而大气胆子的欺凌,以及最终极的展示死亡……帕芙其实展示出了完整而流畅的学习过程。


    帕芙是从一开始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权力,学会了使用它、保护它和巩固它的人。


    妈妈全都看在眼里。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她会离开得那么凶猛和决绝。为什么叛逃?为什么当面述说?为什么被反复追杀也不肯认错与回头?布蕾已经思考出自己的答案。


    对帕芙妹妹而言,最要紧的权力,就是控制自我的权力。


    她在妈妈面前永远得不到这份权力。这甚至与力量完全无关,是更加纯粹的、意志的搏杀,这无关乎妈妈……却也关乎于妈妈。妈妈的养育和偏爱,那是她所逃离的东西。


    可那是永远无法逃脱的啊!妈妈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她永远不会放弃她心爱的小帕芙的!


    “妈妈确实是一开始就喜欢帕芙啊。”听完后,布琳认真地反驳道,“帕芙刚开始能走路、能说话的时候,妈妈就喜欢她了,这不就是最喜欢的意思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憧憬。


    “妈妈的喜爱可是裹在甜品里的毒|药。”布蕾说。


    她们不再说话了,布琳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句血淋淋的事实。


    在最赤|裸的真相面前,所有的伪装和甜言蜜语都是起不了效果的,不管她对此说什么话来掩盖,也不过是在毒|药外面裹上更厚的一层甜品。


    “但是帕芙姐姐……”布琳挣扎着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帕芙姐姐很高兴啊!她以前不是过得很高兴吗?”


    “帕芙妹妹就是那种会高高兴兴地吃下要命的毒|药的人。”布蕾撇开脸,“不要太崇拜一个疯子,布琳,无论她看上去有多美好。疯子只会把你拽进她掀起的风暴和漩涡里,在你吓得快死的时候指着你滑稽的脸哈哈大笑。”


    布琳怀疑地看着布蕾:“这是什么意思?你说得好像很讨厌帕芙姐姐似的,可是——”


    “哈哈哈,我可不讨厌帕芙妹妹。”布蕾笑起来,“这句警告对你来说或许还来得及,对我们来说已经太晚了。”


    苗蓁蓁慢慢喝了一口手中的蜂蜜柠檬汁,将杯子放回瓷盘,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杯中的果汁微微荡漾。


    就在同时,斯慕吉、大福与欧文也都放下了杯子。


    欧文先动了。


    炽热的气流火舌般弹射而出,极速摩擦的空气泛起红蓝的流光,嗤嗤声越来越尖锐,就像烧开的水壶不断鸣响动,恐怖的高温犹如游鱼般环绕过苗蓁蓁的身体,她酒红的披风外缘燃烧起来,又被她轻轻甩手时掀起的风流扑灭。


    “妈妈可是有普罗米修斯的,”苗蓁蓁笑着说,“你以为我穿的是普通的衣服吗?这件披风的布料来自于某个火山岛,那里片草不生,唯独一种暗红色的藤蔓血管一样深埋在火山灰积压而成的土壤深处……我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想到把这些植物编织成布料的办法呢。”


    不过,她这么做并非是出于实用性的考虑,单纯是因为这种暗红色十分美丽。


    说话间她在狭窄的房间里闪动,犹如一粒轻盈到没有任何重量的灰尘,乘着斯慕吉挥剑的风声飞到更远处。


    斯慕吉的招数越是拼尽全力,苗蓁蓁远离的速度就越是快到肉眼无法看清。


    大福也动了。


    他摩擦腰带,巨大的魔人升腾而起,蓝肤粉发,束起的长发在涌动的风潮里飘荡,半真半实的身体飞镖般弹射出来,封死了苗蓁蓁躲闪的路线。


    它高举起内弯的薙刀,朝苗蓁蓁当头劈斩下来。


    欧文则像是填满了煤炭的锅炉一样熊熊燃烧起来,整个身体都化作了明亮的橙红色,在这样可怕的高热中整个房屋都开始融化,风也不再流动了,空气沉重到恍如实体,或者更准确地说,化作了流沙。


    柠檬蜂蜜奶油味的甜美香气充盈在四人之间的空隙,带着微微烧焦的气味。


    “好香啊。”苗蓁蓁低声说道。


    流沙是沙漠中最可怕的景象,巨大的吸力足以吞没一整个巨人,苗蓁蓁的动作被限制住了,不过没有关系,因为另外三个人活动起来并不比她轻松,她仍旧保留着速度和力量上的双重优势。


    魔人的薙刀缓慢压下。


    时间被拉长了,刀锋的每一寸逼近都足以造成心理上的重担,苗蓁蓁能看到自己飞扬的粉发,在光亮的刀面上纤毫毕现。


    苗蓁蓁手腕轻转,将蜜喵横过头顶。


    刀锋切到了蜜喵的剑鞘上,在蚀纹上摩擦出闪亮的火花,高热的火星四处溅射,斯慕吉一脚蹬地,趁此机会,巨剑自下而上,闪过牛奶般白润的流光——


    苗蓁蓁叹了口气。


    她交叉手腕,反手握住剑柄,双臂坚实如铁,在着可怕的粘稠空气中缓慢挪移,画圆正位,宽大的衣袖下仿佛有浓云汪洋四溢。她抽出了长剑。


    “蜜喵。”她念诵着这个名字,“你还撑得住么?我感觉得到,你厌倦了战斗……”


    多好笑,一柄绝世的好剑,居然厌倦战斗。


    数百年时间里,你经历了什么样的主人?见识到了什么样的悲欢离合?是什么让你脱离了自诞生起就被赋予的本性,你有没有找到自身所存在的意义?


    一把好剑总是要战斗的。这是不可违抗的命运。


    长剑发出簌簌风鸣,仿佛一整片森林的叶片在和煦的晚风里轻轻摩擦,舒展着枝叶,平淡而又满心欢喜。


    “哦。”苗蓁蓁若有所思说,“现在你喜欢我了。真有趣。”


    她展开身体,剑锋擦过魔人的躯体,而后斜刺过去,挑开大福的腰带。大福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将蜜喵换手,剑尖刁钻地破开斯慕吉的大剑,蛇一样绕身而上,准确地点在斯慕吉的手腕筋条上。


    剧烈的酸麻让斯慕吉身形不稳,一个歪斜,欧文熊熊燃烧着,火光在巨大的拳头与粗壮的手臂上闪烁,见斯慕吉摔过来,欧文大惊失色,却又偏过头,不管不顾地一拳砸向苗蓁蓁。


    “真是老样子啊,欧文哥。”


    苗蓁蓁说,一个滑步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滚烫热拳,顺手推了一把斯慕吉的腰,接替了斯慕吉留出的空位。


    她俯下身,归剑入鞘,双手如同挥舞棒球棒一样甩动起来,蜜喵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重重地落在欧文的后脑。


    欧文应声而倒。


    斯慕吉站定身形,喘着气抬起手腕,张握着手指。剧烈颤抖的手在握拳后稍有好转,一线白痕随着她的动作破裂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皮肤,沁入白线之中。


    大福一手抓着断裂的腰带,一手抓着裤腰,护着裤子不往下掉。


    苗蓁蓁走到茶杯前,抓起杯子,将里面剩下的蜂蜜柠檬汁一饮而尽,丢下瓷杯,抹了一把脸。


    她低头,沉默了几秒,才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哥哥姐姐。


    “我离开了几年?五年,还是六年?你们竟然还在原地踏步。”苗蓁蓁说,“我在万国的时候你们我一个都打不过,我回来的今天你们还是我一个都打不过……”


    她平静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人,斯慕吉垂下眼睛,大福面无表情,欧文愤怒地瞪着眼睛,眼中直冒火星。


    苗蓁蓁冷笑一声,呵斥道:“这是什么表情?我说的哪里不对?斯慕吉还说得过去,大福勉强也还算过关,欧文啊欧文——真是不像样子!!!”


    她猛地将蜜喵顿在地上,整个房间都抖动了一下。


    欧文勃然大怒:“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比你强。”


    “……”


    欧文闭上了嘴,眼中的火光慢慢熄灭,橙红色也从他的皮肤上消退。他满脸不爽地抱起双臂,后退了几步。


    “现在怎么办?”斯慕吉问道。从头到尾,除了苗蓁蓁以外,她都是最冷静的那个。


    欧文撇嘴:“拦也拦了,打也打了,说也说了。输得彻彻底底的,我们还怎么办?那是卡塔库栗的事了!!”


    大福正努力把断裂的腰带系好,听到这话,他嘲笑起来:“卡塔库栗?……他什么时候对帕芙出过手?什么时候妈妈和帕芙吵架了,他不是冲在最前面,挡在帕芙和妈妈之间?你还指望他?”


    “卡塔哥打帕芙……”斯慕吉欲言又止。


    欧文气得又要烧起来了:“你们两个!就会涨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我们如果是敌人早就死了。”大福不赞同地摇头,“欧文啊欧文,你也确实太没脑子了点。我就说不要过去,我们悄悄绕开,当没听见,就是你硬要过来,说什么给斯慕吉帮忙……”


    斯慕吉:“谢谢你们,帮得很好,下次不要帮了。”


    苗蓁蓁靠在蜜喵上,转着剑,听得直笑:“啊哈哈哈……”


    三个人齐齐回头。


    “赶紧走吧。”斯慕吉说,“我们三个会回去向妈妈复命的。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的抵达了,距离茶话还有一天时间……你来早了一点。”


    欧文看上去还有意见,他刚要说话,就被大福扯住了披风,拼命使眼色叫他闭嘴。


    欧文衡量了一下实力对比,还是闭上了嘴。


    “你对蛋糕岛的熟悉不比我们弱……毕竟你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大福对苗蓁蓁说,“走吧。”


    苗蓁蓁笑了:“我最熟悉的确实是蛋糕岛,但我第二熟悉的地方,可是薄力粉镇啊。”


    三人面面相觑,大福惊呼:“……你是打算去——可是现在蛋糕岛肯定全面戒严,如果你打算强攻,杀掉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和霍米兹,的确可以掩饰住行踪,可你上岛以后……连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啊!”


    “霍米兹都被她从房间里放到安全的地方了。”斯慕吉淡淡地说,看着苗蓁蓁,“有这个必要吗,帕芙?你明知道它们根本不算活物,只是被妈妈用能力赋予了一点生命而已。”


    苗蓁蓁耸肩:“有没有必要?这种事,谈什么必要不必要的?只有想不想咯。”


    欧文对她说:“你不该回来的。”


    “你以为你是谁,欧文哥?不论是兄弟姐妹之间,还是万国当中,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非要说有人说了算,那也是我和妈妈说了算。”


    大福:“你也没多听妈妈的话啊……”


    “所以,归根结底,”苗蓁蓁微笑道,“是我说了算。”


    斯慕吉对此不发表评价,摇摇头:“如果你打算去薄力粉镇,那么最应该走的位置不是海上,最好能藏身在巡逻的船队里。我相信你肯定能找到不少愿意冒险藏匿你的船长,毕竟,你留下的旧部目前都在卡塔哥所属的舰队里,只要能避开大路的人马……”


    “啊哈哈哈,你说得没错,可这里不是有更方便的路可以走么?用不着这么迂回地舍近求远。”


    苗蓁蓁走到镜子前,歪着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以指做梳,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粉色的卷发,稍稍解开那些在战斗中打结的发丝,搓揉着发根,让头发重新蓬松挺立。最后,她用双手捧了捧脸颊两边的长发,左右打量一阵,露出满意的表情。


    “少了一顶帽子。”斯慕吉很轻地说。


    “……是啊。”苗蓁蓁说,她有些无奈,“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一顶完美无缺的帽子……哪怕拥有过几乎所有类型的漂亮帽子,可就是找不到最喜欢的。这不是很遗憾吗?都说大海无尽,要在无尽的海水里找到唯一的那一滴,也实在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哼,你就是太挑剔了,帽子而已,大不了一天换一顶戴好了。”大福不以为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话题,“要不就像我一样根本不戴。”


    “寸头就不要参与这种话题了!”苗蓁蓁叉着腰批评他,“是你的话题吗你就上赶着指指点点?大福哥,我真是服了你了。”


    说着,她向前倾身,跨入了镜中。


    布琳猛地回头看向布蕾:“……”


    布蕾和她对视了几秒,低下头,脸颊红透了。


    “布蕾姐姐——”布琳虚弱地说,“你怎么敢——这可是当着斯慕吉姐姐、欧文哥哥和大福哥哥的面!他们、他们会不会……”


    第143章


    斯慕吉:“……”


    她看着镜面,默默无言。


    大福笑出了声,又被欧文的瞪视逼得瞬间止住笑声。欧文瞪完了大福,转头瞪镜子:“布蕾——!!”


    “……”


    镜子毫无反应。


    欧文愣是被气笑了:“这他妈打个什么啊?她可以通过镜子,那不是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布蕾,你到底站哪边?该死的家伙,你是要——”


    “少说两句吧,欧文。”斯慕吉不耐烦地说,“你今天才看明白情势么?我,卡塔哥,克力架,我们三个都不愿意和帕芙对上;我们三个不出力,你们剩下的人就算团结一心,面对帕芙又有什么用?”


    何况剩下的人根本不可能团结一心。八十多个人团结一心,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斯慕吉认为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情。


    “可是布蕾——”欧文疯狂冲镜子打手势,“布蕾凭什么?怎么会??帕芙对她也不怎么样啊!帕芙在的时候,布蕾可是经常挨骂的!!”


    “你有本事像帕芙一样靠骂人获得尊敬的话,大可以学她啊。”大福咧开嘴,“为什么不呢?是不行吗?”


    欧文气得说不出话。


    布琳看着镜子里的三个人吵架,看得目瞪口呆:“就这样就完了?他们甚至没有试一下把你揪出来……斯慕吉姐姐就算了,怎么欧文哥哥也……”


    什么叫雷声大雨点小?这就叫雷声大雨点小。


    “帕芙。”布蕾盯着镜子,简单地说,“欧文唯一称得上喜欢的妹妹就是帕芙。”


    布琳充满期待地等着听故事。


    布蕾注意到了,笑了一下:“……不是所有和帕芙有关的事情都精彩纷呈的,布琳。帕芙在大部分时候都是体贴温柔的好妹妹,她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你到底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的人,好起来好得细致入微,和她说话聊天你会觉得今天才和她聊天简直此生憾事,觉得海上果真会有这么个懂你的人,如此心灵之友绝世情谊,除了为她粉身碎骨外没有别的选择……”


    “装的吧。”布琳说,“真是厉害!”


    “最可怕的就是帕芙不是装的。”布蕾调整着镜中世界,在重重叠叠的迷宫中为帕芙指出前路的方向,“我们看着她长大,她就是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力量当然是意味着一切,布琳,但是权力并不等同于力量。让人心甘情愿被驱使、被吸引、被统治……帕芙精通权力。她在这方面比妈妈强得多,帕芙很小就长大了,妈妈在她面前还是个孩子呢。”


    某种荒诞的恐惧在布琳的心中蔓延开来,她在布蕾和镜中三人隐秘的放任中感受到一种可怖的暗示。


    这种暗示让她浑身打战,要是不咬紧嘴唇,牙齿恐怕会碰撞得咯咯作响。


    “妈妈……”布琳颤抖着说,“你的是想说,妈妈……会输掉么?帕芙——可是帕芙——妈妈不会输的,那可是妈妈啊!”


    “这就是我,我们,都最想不通的事了,帕芙……要是她真的想和妈妈争夺万国,争夺统治的地位,那她完全没有必要叛逃啊。”


    布蕾喃喃地说:“她现在回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卡塔库栗也有同样的问题。


    他是最早得知帕芙行踪消息的人,没有之一。佩罗斯佩罗忙于茶话会的安排,还要忙着招待与会见客人,根本抽不出空闲关注帕芙;而其他人又被妈妈认定不具备哪怕是稍微阻拦帕芙的实力,妈妈明确表示了和帕芙有关的事都优先让卡塔库栗负责。


    “因为卡塔库栗一直都是小帕芙最喜欢的哥哥呀~嘛嘛嘛嘛~”玲玲笑着说,“帕芙回来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肯定是卡塔库栗!”


    卡塔库栗只能低下头,说出了最该说,同样也是他真心认可的内容:“帕芙最想见的当然是妈妈了。”


    “嘛嘛嘛嘛~这当然没错,可是我和帕芙每年都见好几次呢,说起来,追杀帕芙真是有意思……好久没有碰到这种让我也热血沸腾的战斗了!”玲玲双眼放光,杀气和狂喜同时出现在面孔上,霸王色的风压令周围的守卫们不堪重负,瘫软一地,“我的小帕芙,究竟会成长到什么样的高度呢?真是让人期待!!”


    “……帕芙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妈妈。”卡塔库栗说。


    玲玲转过头,盯着他,看上去对帕芙和卡塔库栗之间具有深厚感情这件事非常满意。


    “卡塔库栗也真是……亏我还特地带你一起去见过帕芙一次,你们竟然连话都不说几句。喂,卡塔库栗,这可不是好哥哥该有的举动~怎么了,是不喜欢帕芙了吗?”


    “我们的立场不同,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卡塔库栗回答,“如果妈妈你坚持——”


    “嘛嘛嘛嘛~ !!”玲玲仰头大笑,“好了,好了,卡塔库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是觉得我在那里,你能说的话只会激怒帕芙吧?真是的,帕芙也实在是很有手段,哥哥姐姐们一个个都那么怕她……”


    她暂时失去了对话聊天的兴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甜点上。


    吃完点心之后,她才冷不丁地说:“卡塔库栗,有想说的话,就说给帕芙听吧。嘛嘛嘛嘛~就算我不知道也没关系,孩子们完全可以有些小秘密!那可伤害不了什么~”


    “是,妈妈。”


    “而且,”妈妈又说,漫不经心的样子,然而忽然冷淡下来,“帕芙看上去很担心你呢。好像我对你还不够好似的——好像我对她还不够纵容似的!”


    自从帕芙……离开万国,像这样的对话就重复了无数次。


    有时,卡塔库栗忍不住想,妈妈是否是在怀疑他对妈妈的忠诚,是否是觉得他的立场已经不再纯粹。


    然而,妈妈同时也表现得对他更加信任了,尤其是在和帕芙有关的事情上。


    看起来,妈妈对这件事深信不疑:卡塔库栗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劝服帕芙道歉、认错、屈服、回家。


    那确实是某种程度上的真相。


    卡塔库栗并非不懂帕芙离开万国的理由,他亲眼目睹着帕芙是怎么样地在妈妈令人窒息的溺爱中成长的,也亲眼目睹了帕芙在被所有兄弟姐妹们视为对手和道具时的皱眉和冷笑。


    他同样也亲眼目睹了帕芙凝视妈妈的目光,是如何缓慢地从绝对的喜爱和崇拜,走向怀疑和愤怒。


    那让他感到恐惧。


    却又无能为力。


    之后他也和佩罗斯佩罗在帕芙回归的事情上有过交谈,只不过是工作间隙的几句闲聊。佩罗斯佩罗状似无意:“我记得,帕芙的所有东西都被你带走了没错吧,perorin~”


    “是,”卡塔库栗说,“这是最开始就报告给了妈妈的。”


    “帕芙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很强呢,”佩罗斯佩罗悠然说道,“尽管有人问她要的话,她会很慷慨地赠送出去,可是,帕芙完全没办法容忍有人从她那里夺走,perorin。我记得,就因为一件裙子,她可是和普拉琳涅狠狠打过一架,perorin~”


    “事后她就主动把那条裙子送给了普拉琳涅,两人马上就和好了。”卡塔库栗说。


    “库库库库~”佩罗斯佩罗笑起来,“难道不是很聪明吗,我们的帕芙妹妹?”


    卡塔库栗说不上来。


    他隐约感到帕芙的一举一动背后都有其深意,但他同样看得出,最精于此道的佩罗斯佩罗也无法理解帕芙那难以预测的行动背后究竟有哪些算计。


    “帕芙只是随心所欲而已。”他最终只能说,“我认为她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对她来说,愿意赠送给姐姐礼物,和被姐姐强行夺走,那是两回事,她分开看待它们。”


    所以她才能做出那么多此一举的行动。


    所以她才那么轻易地就能讨人喜欢——不论如何,当你意识到她愿意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送给你,并且不求任何回报时,那种刺痛和喜悦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随着茶话会的逼近,同样也是帕芙回到家中的日子的逼近,与许多人想象中的不同,蛋糕岛的气氛实际上不仅没有越来越紧绷,反而越来越放松。


    最主要的原因是妈妈喜怒无常的情绪明显地平和了下来,情绪逐渐高涨,和往日每年的这个日子一样,茶话会总会让她开心起来,沉浸在幸福时光即将到来的期待当中。


    至于别的,大约是因为,不仅是妈妈,整个万国都在等待帕芙的回归。


    帕芙刚离开那阵子,卡塔库栗一一检视过帕芙的每一个部下。


    既是出于妈妈和佩罗斯佩罗的要求——他们都怀疑帕芙的叛逃背后藏有他人的撺掇与阴谋,也是出于他自己的好奇,想知道这些完全不被帕芙放在眼中的人是怎么看待帕芙的。


    这些人的来源非常复杂,有从小被帕芙收养的孤儿,有来自其他海贼团的边缘成员,也有偶然间莫名被帕芙看中的怪人。


    实力参差不齐,长相各有特色,性格五花八门,完全是帕芙任性的产物。


    他们当然全部都否定了自己对帕芙的影响,众口一词地表示,帕芙不会听他们的建议,也绝对不会因为他们的话语改变心意。他们同样也非常清楚帕芙不关心他们,她掌管这支队伍纯粹是为了好玩,也或者是一种奇特的攀比心,表示其他哥哥姐姐们有的,她也要有。


    组建一支鱼龙混杂的队伍对她有何实际好处?只是“想要”而已。


    ——每个人都知道。


    面对他的审问,每个人都百分之百地说了实话,毫无保留和掩饰。


    这是绝对的不忠,然而,那些话语中的忠诚和服从也是毋庸置疑的。


    “为什么?”卡塔库栗问他们。


    神奇的是每个人都理解他在问什么。


    大部分人干笑几声,左顾右盼,说不出话来。


    少部分人给出了一些理由,“这样挺好的”、“帕芙大人对我们很好”、“在她身边感觉很放松”……但这些理由似乎都没有涉及到那个核心。


    只有一个人说:“帕芙大人很讨厌没有人关注她,理会她,和她说话聊天。所以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和她说话,给她讲故事。我们有什么故事可讲的?她又不是不能自己念书。我们多半是在讲我们的过去,讲我们认识的人身上发生的事……她说的一些话很有意思。”


    “讲一讲。”卡塔库栗命令道。


    “我来自一座峡谷丛生的岛屿,那里到处都是浅滩与深藏海底的礁石,虽然非常危险,但天气很稳定,所以依然有许多船只选定这条航线。因为特殊的海流环境,路过此地的大船都会选择让拉纤的纤夫拉船前行。


    “在这个行当,最重要的就是队尾那个负责将绳索固定在岸上的人,一旦有人滑倒,他就必须死死地拽住并拉回绳索。因为太重要,人选往往是最信任的亲人。”


    这个人说:“有时会发生这种事:想要侵吞那份微薄的报酬,或者想要谋杀,要么就是想要摆脱束缚离开岛屿,这个掌控着所有人生命的人会主动松开手,甚至磨断绳子,让所有人和整艘船都因此而毁。”


    “帕芙说什么?”卡塔库栗问,已经有所预感。


    “帕芙大人说妈妈会把这条绳索交给你。”这个人说,“帕芙大人还说,但她自己不会把绳子交给你。”


    “是吗。”卡塔库栗说。


    “……帕芙大人说,”这个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卡塔库栗的表情,见他眼神平淡,听到这话也没有丝毫动容,既没有被背叛和不被信任的愤怒,也没有轻蔑和嘲讽,才继续讲述道,“应该把这片浅海炸通。”


    “哼。”卡塔库栗说。


    他藏在围巾下的嘴唇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微笑来。


    这个人笑了,似乎透过那层布料的掩饰看到了卡塔库栗的反应。他主动地说:“帕芙大人偶尔也和我们讲一些故事。”


    “嗯。”卡塔库栗说。


    “有一个故事是我最喜欢的。”这个人说,“帕芙大人说,有一群人被牢牢锁在一个洞xue里面,背朝着洞口。洞xue会神奇地提供给他们一切生活所需,处理好一切的垃圾和麻烦。他们从出生起就在这里,到死也会死在里面。洞xue里有一团篝火,火光映照在墙上,浮现出世间万物的影子,这群人就这样通过影子理解世界。有一天,一个人从洞xue中逃了出去,看到了世界真实的模样,于是返回到洞xue当中,向所有人讲述真相,却被嘲笑和斥责是一个疯子。”


    “……”


    “还有一个故事,是帕芙大人讲过的所有故事里我最讨厌的。”


    他的语气有一种危险的暗示,又带着些挑衅。


    卡塔库栗说:“讲。”


    “帕芙大人说,一个人失去了此生的挚爱,听说有一种道具能让他反复重回过去改变过去,于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了这种道具,又一次次返回,一次次改变过历史的细节,终于救下了爱人,然而,当亲眼见到爱人摆脱掉必然死亡的结局后,这个人猛然发现,对挚爱的爱意随着反复的回溯和痛苦的重复劳动彻底流逝。”


    卡塔库栗有些困惑,还有些不安:“世上不存在能够回到过去的能力。”


    这个人继续说道:“可怕的是,尽管这个人对爱人的爱消失了,爱人对这个人的爱却愈发旺盛。这个人痛不欲生,重新返回过去,消除掉了自己在历史中施加的一切影响。”


    “他们可以分开。”卡塔库栗说。


    “爱人死去了,这个人心中又重燃爱火,甚至比以往所拥有的总和更为强大。这个人不得不一次次重复这一过程,拯救爱人,再让爱人死去,拯救爱人,再让爱人死去……帕芙大人说,必须想象这个人是快乐的。”


    那些故事正是讲给卡塔库栗听的,不需要多聪明就能意识到这点。


    卡塔库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帕芙正透过眼前之人的眼睛看着他,朝他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得意于自己安排的精妙,每次当她成功抵挡住卡塔库栗的攻击,或者成功刺痛了卡塔库栗时,都会有同样的快乐和兴奋。


    然后就是羞怯和不安,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愧疚。


    她认为她这样对待他很残忍。


    实在是太甜了。


    “你最讨厌的故事是最精彩的。”卡塔库栗对这个人说,“帕芙最喜欢的肯定是第三个故事。”


    “……她对每一个给她讲了她喜欢的故事的人都讲了这个故事。”这个人苦笑起来,“你简直不知道她看到我们的各种反应时有多高兴!!我奇怪她为什么不自己和你讲这个故事。”


    卡塔库栗问:“她是按什么顺序给你讲的这几个故事?”


    “改变历史的故事是第一个,在我讲了纤夫的故事后,她讲了这个故事。”这个人说,“洞xue的故事是最后一个。她不久前才刚讲的。”


    “多么聪明。”卡塔库栗低声说,“我们的小帕芙。”


    停了一下,既是解释也是自语,卡塔库栗说:“帕芙不怎么和我说话。”


    “啊?”帕芙的部下惊讶得眉毛飞出额头,“真的??可是帕芙大人很喜欢卡塔库栗大人你……她每次和你对战结束后都很高兴,会连续好几天不停地提起你呢。”


    卡塔库栗不置可否,反而问:“你打算去哪里?确定你们和帕芙的叛逃没有关联后,她的旧部会被打散。”


    “帕芙大人说,卡塔库栗大人会安排好的。”


    卡塔库栗点了一下头。


    他又说:“这和这次问话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个人的提问。你为什么最不喜欢最精彩的故事?”


    “就算排除掉那些令人脊背发凉的暗示和毁灭性的底色,光说故事的内容,听起来也太悲伤、太孤独了……”这个人喃喃地说,“帕芙大人怎么会想出那么孤独的故事呢?她讲得那么好,一边说一边笑,看了让人替她难过。又没办法难过,帕芙大人长着可爱的脸,却完全不会挑起别人的怜爱,反倒使人光是想到‘替她难过’都觉得是对她的背叛和侮辱。”


    “要小心。帕芙是个操纵大师。”卡塔库栗淡淡地说,“她完全有能力偶尔脆弱一下,让你把过往封锁起来的同情一口气倾泻出来,这种时候,不管她犯了多严重的错,你都没办法不原谅她。”


    “就像取用存款一样?”这个人被逗乐了,“听起来你深受其害啊,卡塔库栗大人。”


    “不,她不对我用这招。……这一手的主要受害者是布蕾和克力架。”卡塔库栗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还有妈妈。最吃这一套的人一直都是妈妈。”


    很奇特,不是吗?最厌恶孩子们展露出软弱一面的妈妈,最热切地渴望着抚平和安慰帕芙的软弱。


    卡塔库栗猜,妈妈的确最爱帕芙。


    多年后的今天,这种猜测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随着妈妈每次追杀前的快乐,和返回后饱食般的餍足,得到了更加确凿的证明。


    佩罗斯佩罗从不提及,然而,即使是他也在为之心惊。


    在对待帕芙的事态上,妈妈的反应太特殊了,完全和她一贯的表现不同。


    卡塔库栗忍不住想罗拉的离开实在是选了个好时候,刚好避开了妈妈最愤怒,最无法接受帕芙离开的时间段,还偏偏选在妈妈前去追杀帕芙,离开蛋糕岛的短短数周里——这时候返回家中的妈妈总会表现得格外平静。


    “什么?罗拉她竟敢……!”听到消息后妈妈气得双目圆睁。


    不过她立刻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时间紧急,那就只好让戚风替代罗拉结婚了!要是洛基王子不介意,嘛,说不定也不用担心,没准他根本分不出戚风和罗拉之间的差别——”


    佩罗斯佩罗笑眯眯的:“的确,戚风和罗拉完全长得一模一样呢,perorin~可是,罗拉和戚风的性格并不是特别相像啊,perorin~”


    这是佩罗斯佩罗能在妈妈面前说出的最接近反对的话了。


    尽管只有片刻,妈妈的眼神变得遥远起来。


    好像“像与不像”这句话让她联想起了什么东西,而这种东西是她往日里从不会去想,刻意忽视的。


    卡塔库栗想到的是帕芙。


    只有帕芙能让妈妈流露出这种神态,好像不论帕芙做什么,她都为之高兴与骄傲,尽管仇恨和敌意也在与日俱增,可欣赏与钦佩增长的速度更快,更猛。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帕芙?想要改变妈妈?


    那可真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未来啊。


    第144章


    前夜刚下过一场小雨,蛋糕岛云销雨霁,天空万里无云。小麦在麦田中茁壮生长,纤细的嫩芽随风飘摇,那柔软的破浪沁人心脾。


    此刻距离帕芙的抵达还有一天,整个小麦岛都沉浸在温暖舒适的清甜空气中。


    “卡塔库栗大人!”


    “是卡塔库栗大人来了!”


    “卡塔库栗大人过来视察啦!小的们,还不赶紧点儿!”


    卡塔库栗走在街道上,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对他出现所导致的各种人仰马翻不做任何反应。


    这当然是因为对这样的喧闹习以为常,但更是因为,作为导致所有人情绪高涨的原因,他的任何反馈和举动都会极大地鼓励这些人的情绪,让他们在下次遇见他时反应得更加激烈与狂热,而卡塔库栗,别看他表面上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实质上性格相当安静和内敛,哪怕是像这样的关注也会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就好像他是个有多么了不起的人似的。


    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卡塔哥其实很害羞哦。”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那种既居高临下,又温柔体贴的语调,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学会的。


    非要说的话有点像妈妈,可谁都知道,妈妈并不真正关心任何人。


    妈妈秉性也并不算非常残忍。


    “妈妈没有那种能力啦。”那道声音又说,笑意变少了,也没那么居高临下了,带上了几分冷淡和嘲讽,与此同时,却又愈发深情。


    “妈妈就像是个很聪明的小动物……看待其他人的视角也是看小动物的视角,这个足够强,对领地很有用,但我也要压制住这只强大的小动物;那只小动物很弱,可是很顺从,很听话,我要保护好它;这只小动物生活在领地里会非常有用,而且很好玩……妈妈就是这么想的。”


    帕芙说,没有朝他投来视线,眼睛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汗水混杂着红色的血丝星星点点地落到地上,她理也不理,调整着手上的动作和呼吸,缓慢地舒展着手臂,将双刀挥舞得猎猎作响。


    卡塔库栗和帕芙的旧部说帕芙不怎么和他说话,这句算得上是实话,也算得上是在撒谎,因为帕芙是个话很多的孩子。就算不给出任何回应,她也会滔滔不绝地讲话,将所有脑子里想到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早些时候卡塔库栗也曾担忧过她嘴巴没有把门的,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夏洛特家的年轻一代总会被新加入的海贼团们紧紧盯住,一方面来说,他们家子女经常要负责联姻,这是常识,所以这些打量年轻孩子们的目光里难免带着些挑选之意;另一方面来说,孩子们长大后,妈妈都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在万国内部十分要紧的职位,这种牢不可破的血缘关系意味着牢不可破的信任,在有实力而无法保证忠心的强大海贼船长和弱小但绝对忠心的孩子当中,妈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因此,每一个船长都需要尽量、尽可能多地和年轻的夏洛特打好关系,这也是为之后的各项事务能好好开展做考虑。


    帕芙吸引到的目光是最多的。


    她经历的试探和恶意同样也是最多的。


    卡塔库栗很担心这个妹妹。她是那么温柔,在他眼里,简直天真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那么慷慨,从来不因为他人造成的麻烦和坏心生气。


    就算是面对着克力架她也能笑着关心,哪怕不久前克力架才刚在练武场中狠狠折磨过她,将她的身体踩在脚下,逼迫她承认她是个没用的废物,除了生来就是漂亮的女孩外一无是处。


    一听说发生了这件事,卡塔库栗就迅速找到克力架,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将训练帕芙的工作拿到了手中。克力架一声不吭地承受了,多少有那么点样子。


    在他没空的时候,卡塔库栗也让佩罗斯佩罗接手。


    就连斯慕吉的申请也被他拒绝了,斯慕吉并不差,可她缺乏成为顶尖高手的心。斯慕吉考虑太周全,战斗与训练固然需要头脑,帕芙或许也的确能从她身上学到谨慎……


    他还是否定了。


    帕芙不会喜欢的。


    斯慕吉和她的战斗风格天差地别,卡塔库栗更担忧帕芙不仅没有学会斯慕吉的谨慎,还用自己庞大的影响力扰乱斯慕吉的成长,让斯慕吉无法走上竭尽全力的道路,却又失去了自己的谨慎。


    “哎呀,哎呀。”帕芙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卡塔哥这么担心我么?真是温柔的哥哥呀~”


    她当然会知道这种事。


    她和谁都说得上话,所以谁都乐意和她说话,不知不觉中,就将这些看似无用的消息泄露给了她。


    卡塔库栗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在所有兄弟姐妹当中,他其实才是和帕芙相处最多的,他在弟弟妹妹面前很少有什么私人化的情绪反应,万国中流传着对他的沉稳的赞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是没有办法应对那些旺盛的感情和表达。


    在帕芙面前,似乎就连这种无措也无法隐藏。帕芙总是知道。


    战斗是他们交流的主要方式,帕芙出招,他攻击弱点并提醒该如何改正。帕芙调整休息后再次出招,他再一次攻击与纠正。在这一来一回中,帕芙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愉快,她被打得越狠,就越是高兴。


    不过,卡塔库栗是从不凶狠地攻击弟弟妹妹的。他发现,帕芙总是在努力挑衅他,在他全面接手训练帕芙的工作后,最初,帕芙从不犯同一个错误第二次,就好像看着一株植物在自己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高大、粗壮、生机勃勃,看着帕芙的训练会有同样的感受。


    “克力架很生气。”卡塔库栗对此这么说。


    帕芙回过头,露出狡黠的微笑:“饼干哥哥生气很好玩呢,你不觉得吗,卡塔哥?饼干哥脆脆的。生起气来咔嚓咔嚓的,很好玩!”


    “……”


    所以她的确是在刻意激怒他。


    为什么呢?有什么好处?她还远不到能击败克力架的程度,激怒一个远远强过自己,并且还在训练自己的强者,除了导致更多的痛苦和伤害外,什么也得不到。


    他没有把疑惑问出口,帕芙却说:


    “嗯……克力架又不会说话。他笨得很,连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判断不出来。人和人之间的智力水平差距很大的!有些人对自己的情绪了如指掌,有些人浑浑噩噩,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用行动表达,还表达得歪歪扭扭的。我想知道饼干哥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卡塔库栗问。


    “饼干哥想被人看到。想被人排除万难地选择——不是随便的什么选中,而是在看清楚他的实力,看清楚他的性格,看清楚他的想法后,在数十个、上百个选择里选中他。”


    帕芙抬起手,将双刀在胸口交叉。


    “所以,我选了他!”她大声说,显然非常自得与骄傲。


    她的确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尽管……尽管手段有些……但他有什么资格评判呢。


    “那是个拒绝的手势。”于是卡塔库栗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反而说道。


    “这样吗?嗯。我就是通过拒绝方式选中他啊,”帕芙笑起来,眉眼弯弯,她兴奋地在原地蹦蹦跳跳,显然很少和人说起类似的话,此刻得到了听众让她非常开心,“我没办法肯定他的!有的人听不进去夸奖,你夸他,他还觉得你是在嘲讽呢。”


    “……你非常聪明,小帕芙。”卡塔库栗说。


    “卡塔哥你也是!”帕芙开朗地大笑,“太棒了!总算不是只有佩罗斯哥能听我说话了!佩罗斯哥总把我往坏里想……这就算了,他还要夸我呢,‘你这么坏真是太好了,小帕芙’,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什么嘛,我可不坏!”


    “你是个好孩子。”卡塔库栗说,“是佩罗斯的不对。”


    他摸摸帕芙的头,帕芙仰起脸,充满喜悦地看着他,眼睛光芒闪闪。


    那之后,在训练前后和训练当中,帕芙的话就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了。她开始畅谈她的经历,她遇到的人,她听到的流言,她对此的看法。


    帕芙对人有一种恐怖的理解能力,她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认清另一个人的本性。


    那无疑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却也让卡塔库栗更加担忧。


    孩子们当然生活在密不透风的恶意里,可大部分孩子,正如帕芙所说,只是浑浑噩噩地被影响,后知后觉地学习与模仿,然而,对帕芙来说,那些恶意都清楚醒目,明明白白,这样敏锐的孩子会从当中学到什么呢?她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卡塔库栗还有另一种感觉。


    他感觉他在不知不觉中通过了帕芙对她的某种测试,并且在之后的相处与对战中,她依然在持之以恒、连绵不绝地测试他。


    她充满评估的眼睛时刻徘徊在他周围,贪婪地吞吸着他给出的所有反馈;她看着他照顾其他人,命令下属,对战外敌,看着他和妈妈说话,安抚妈妈的愤怒……


    不论他在做什么,不论他们周围的人做什么,帕芙时刻不停地看着,牢牢地闭着嘴。


    她在训练场对他说话。


    卡塔库栗不得不听。


    “……布蕾姐姐过得很辛苦呢,”她说,“你们觉得她软弱和自卑吗?那可不好。布蕾姐姐很有勇气!而且很聪明!她只是太害怕了。而且不是害怕别的,害怕的是被你们放弃——大部分人的确已经那么做了;她还害怕被抛弃。这是不会的,我们家里没有这种事,小动物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很强!母兽保护孩子的时候是最可怕的!”


    “……我有些受不了那几个多胞胎,一口气至少五六个的那种。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他们不管是穿衣吃饭做事,都那么相似,我可不相信他们就真的那么像,只是抱团而已。”她说,“太可怕了,连自我都没有办法理解的人。”


    “斯慕吉姐姐很奇怪。”她说。


    卡塔库栗想笑。斯慕吉的心思反而是最好理解的,可她居然无法理解那么浅显的想法。


    帕芙妹妹还是个孩子呢。


    “结婚真的好有意思,怪不得妈妈那么喜欢结婚~”她还说,“我闹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觉得这样不好,妈妈的选择没什么问题呀,双方都挺有意思的,就算是不喜欢的对象……嗯,这个确实是妈妈的不对。我会和妈妈说的!”


    卡塔库栗忍不住了:“不要和妈妈吵架。”


    “为什么?”


    “……不要和妈妈吵架。”卡塔库栗重复道。


    帕芙在那天的战斗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她若有所思地说:“卡塔哥,没有那么爱妈妈呢。”


    “……”


    这句话如同一对淬火的短刀,精准地刺入了卡塔库栗——乃至整个万国——最深层、最禁忌的恐惧之中。


    卡塔库栗感到冷意从脚底钻了上来,一路攀爬到咽喉里。他满杯冷汗,想要开口,却口舌干燥,嘴唇粘连。


    他虚弱得没有力气反驳。


    “没关系,很公平,妈妈也没那么爱卡塔哥。”她耸耸肩,轻松地说,好像这令人汗毛倒竖的秘密不过是一件小事,就像甜甜圈上洒了太多糖霜,抖掉就好,“妈妈最爱的是我!”


    ——所以,我也要最爱妈妈。


    这句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漂浮在半空中,铿锵有力,宛如雷鸣。


    那是帕芙的选择。她并非愚蠢,也并非忠诚。她对妈妈的反应有自己的理解,并根据自己的理解做出了选择。


    “卡塔库栗大人——!!”


    在结束巡逻,返回城堡后,一个饼干士兵沿着大路狂奔过来,冲到他面前,所过之处人皆退避。


    “帕芙大人、帕芙大人,”他一个急刹停在卡塔库栗面前,压低了声音,声线剧烈地颤抖着,“帕芙大人——在蛋糕岛登陆了!斯慕吉大人已经、已经带领军队过去围捕了!”


    听到前半句话的卡塔库栗猛地抓出了三叉戟,听到后半句话,他慢慢平静下来,放松了身体。


    斯慕吉。


    这个帕芙最不能理解的姐姐,是最不可能对帕芙出手的人。她这些天里去蛋糕岛去得最勤快,正是由于佩罗斯佩罗带回的“帕芙要在茶话会时返回”的消息。


    斯慕吉想要一个答案。帕芙会给她的。


    他转头看着天空,窗外,夕阳火红,仿佛一块填满果酱的糯米滋。


    傍晚,正是归家的时候。


    帕芙回家了。


    “整队。备船。”卡塔库栗说,他站起身,三叉戟在地面上重重一顿,“去蛋糕岛。”


    作为甜点三将星之一和面粉大臣,卡塔库栗的日常工作并不算多。


    顶级的战力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处理琐事上,那是一种纯粹的浪费,这无疑是伟大航路里所有海贼团内部的常识。


    何况,万国其实并不存在太多的日常琐事。


    霍米兹们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重度劳作,它们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在妈妈的指令下会百分之白地完成任务,只是需要分出一些人手看管和检查结果而已。


    除此以外,整个万国的管理模式其实相当混乱。


    每座岛屿都会有一个夏洛特镇守,这个夏洛特同时也控制着一个确定的资源,比如卡塔库栗的驻地是小麦岛的薄力粉镇,他同时也掌控着整个万国的面粉流通——作为甜点原料中最毋庸置疑的核心选手,通过对面粉的控制,卡塔库栗实质上能够迂回地控制整个万国。


    不过那不是卡塔库栗的作风,他对弟弟妹妹们的请求通常是大开方便之门,哪怕稍有为难,也会一力承担。


    因为这种性格,再加上同时也肩负着守卫整个万国的责任,时常应对试图在万国挑起混乱、试图挑战妈妈四皇之位的敌人,卡塔库栗的日程相当繁忙。


    茶话会开始的时间近在咫尺,整个万国的各个岛屿都高速运转起来。从高处俯瞰大地,能清楚地看到一列又一列的车队井然有序地行走在道路上,像蚂蚁搬家一般向着蛋糕岛汇聚过去;车辆卸货后空车库房另一侧的出口离开,又重新汇入车流当中,犹如无数条断点的细线,时不时地互相穿插与交织。


    傍晚时分,他的大船缓缓驶过海域,货船们纷纷避让。


    不少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紧张、焦急和愤怒,但心里其实很高兴,所以别别扭扭地假装出慌乱的模样。


    卡塔库栗站在船头,沉默不语。


    下船时,斯慕吉、大福和欧文在港口等待。


    “妈妈已经知道了。”放弃无关的寒暄,斯慕吉面无表情地率先汇报,“由我大头,大福和欧文随后赶来,我们同时围堵帕芙,但失败了。帕芙击溃了我们,从包围圈里逃了出去,欧文最冲动,也被打得最惨。”


    卡塔库栗看向欧文,欧文气咻咻地抱着手臂,狠狠瞪了过来。


    “辛苦了。”他平静地说,“她逃往哪个方向?”


    “东面。”斯慕吉说。


    “妈妈的位置。”大福说。


    “谁知道!没看见!”欧文吼道。


    三人面面相觑,斯慕吉生气了:“不是说好了由我说话吗?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福也很不爽:“什么东边不东边的,你连帕芙分不清东南西北都不知道?帕芙手里倒是有妈妈的生命卡,她肯定是要往妈妈在的方向走啊!”


    帕芙只是到了海上分不清方向,卡塔库栗想,在岸上她还是能看明白的。


    “两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欧文直接开骂,“茶话会明天开始,她今天就到,到了之后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找地方藏起来啊!她都要藏了,我们又打不过,她还能让我们看见往哪个方向走不成?!!”


    “够了,闭嘴。”卡塔库栗说,他有些暴躁,又强忍下来,“她到底去哪儿了。”


    “……”


    三个人齐齐沉默。


    “在你反复寻找时根本不可能找到,不去找时反而会发现的地方。”终于,斯慕吉说。


    说完这句话,她就牢牢闭上了嘴,显然打定主意,要成为一枚成为哪怕是最尖锐的刀子也无法撬开的蚌壳。


    卡塔库栗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所有感受,他知道和他们说不出什么。


    大福和欧文与他是三胞胎,他们三个却关系冷淡——这是相比起其他的多胞胎来说的。他们三个的性格大相径庭,长相也几乎看不出相似之处。


    “这才对嘛。哪怕是同胎出生,人和人的差别也比人和糖果之间的差别还大呢。”他仿佛听到半空中传来帕芙的笑声。


    “你应该先去见妈妈。”大福对卡塔库栗说。


    “我在船上就已经和妈妈联系过了。她听上去非常高兴。”卡塔库栗说,“她让我自由行动,佩罗斯佩罗在安排茶话会。”


    “你打算阻止帕芙么?”斯慕吉问她,“哪怕没有人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她和你说了什么?”卡塔库栗反问道,“帕芙是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对不起。”斯慕吉说,“还说不管重复多少次她都一定会叛逃的,所以她也一点也不抱歉。”


    “……哼。”


    那绝对是帕芙的原话。


    卡塔库栗藏住了自己的微笑,他说:“你们继续负责蛋糕岛整岛的安保。问过可能看到她行踪的人了吗?霍米兹们怎么说?”


    “不是说没看到就是说不清楚,霍米兹也差不多。”斯慕吉立刻汇报道,“我也和妈妈说过了,霍米兹们更听帕芙的话,但最听她的话。妈妈……妈妈拒绝了命令霍米兹,说不必着急。她认为帕芙绝对不会破坏茶话会。”


    大福插嘴:“最麻烦的是摩根斯,那家伙早早地就抵达了,真是怪异,就好像他知道帕芙会在近些日子里返回,所以迫不及待地过来抢占前排席位似的。”


    说起摩根斯,四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在帕芙离开以后,那家伙和他拍摄的照片、撰写的报道,确实成为了所有人了解帕芙的最主要的渠道。为了换取妈妈的谅解,他或许还截留了部分消息,作为礼物单独呈现给妈妈。


    这都是值得考虑的事。


    卡塔库栗摇摇头,和他们分开,独自踏上了蛋糕岛。


    他先去帕芙最常去的地方看了一圈,包括训练场地和蛋糕的最高处。人流量密集的城镇虽然也都是帕芙喜欢并且很容易藏身的地点,可帕芙并不喜欢把自己的麻烦变成平民的负担,所以他也只是远远地望过一眼就转头离开。


    他还去了厨房,长面包坐镇其中,正把所有厨师指挥得团团转,房间里弥漫着蜂蜜的香气,见到他,长面包瞥了一眼周围,用眼神吓退了他们。


    “她没来这里。”长面包说,看上去既不耐又不屑,“她在你心里有那么蠢?”


    “只是想着你或许会有些不同的想法。”


    “……库库库,你们这些家伙,没有一个见过玲玲小时候的样子。玲玲是怎么说的?‘最像我的女儿’?哼,要我说,安布洛希帕芙根本不像玲玲。”


    卡塔库栗惊讶地看着他。


    “不管你信不信,玲玲小时候笨得很。而且一点也不残忍。”长面包看着厨房里熙熙攘攘的景象,苍老的眼睛依然冷酷而锐利,“安布洛希帕芙……她根本不像玲玲,她像的,是玲玲记忆里的自己、和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第145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卡塔库栗问道,忽然觉得有些许的不舒服。


    长面包说这种话的口吻是那么笃定,而他也的确是唯一一个从妈妈很小气就陪伴在妈妈身边的人,他也并不是头脑发热的蠢货,这就让他所说的话有了相当惊人的可信度。


    可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相,那么,或许,的确就像妈妈所说的那样……帕芙并没有明确的什么目标!


    她真的像妈妈一样,完全凭借着随心所欲的想法在行动,只不过她的本能对比起大部分人来说也太聪明了,以至于她的一举一动背后都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可能性。


    他们所有人一起,构建出了一个名为“小帕芙”的神话。


    是不是他们所有人都是帕芙叛逃的原因?因为周围遍布着那么多的期待,嫉妒,喜爱和崇拜,帕芙又是那么敏锐和聪明,于是这个神话又反过来影响了帕芙自己,她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那么突兀地、毫无征兆地选择了离开。


    “别想太多,小子。”长面包瞥了他一眼,“安布洛希帕芙没那么容易受到影响,见鬼,她都不怎么被玲玲影响!我说的可是你们所熟悉的那个玲玲,不是几岁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喝一声:“干什么!厨具再度使用前要清洗,要彻底清洗干净!到底要我说几遍你们才能懂?!发酵是一门艺术!精确,更精确,最精确!要制作甜品,就是要有这种程度的耐心——厨房就是战场!可恶的家伙们!”


    “是、是!主厨大人!”


    几个至少四十多岁的厨师发出了被掐住嗓子般的尖叫。


    那种叫声与其说是受到斥责后的恐惧和紧张,毋宁说是暗恋前辈的少女因为被心爱的人关注而羞怯万分的娇声……怎么能这么夹嗓子啊,几个大男人竟然如此做派!


    卡塔库栗颇有些窘迫地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气呼呼的长面包重新注意到他。


    重新回头看到他,长面包唔了一声,挥了挥手:“看我做什么。我说的可没有错。你们都以为安布洛希帕芙是在模仿玲玲,可你们根本想不到,玲玲的所作所为,也是在模仿另一个人啊。”


    “修女。”卡塔库栗低声说。


    “不只是修女,是她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在她眼里比她更强的人。”长面包哼道,“安布洛希帕芙只在这一点上和玲玲很像……她们都非常擅长从别人身上汲取优点,当然了,是她们自己能够看到,能够理解的优点。”


    卡塔库栗默默点头。


    “帕芙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长面包忽然说。


    他好像是无法面对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一样,挽起袖口,走向案板,开始奋力搓揉盆中的面团:


    “关心他人,表达爱意,承担原本不需要自己承担的东西……玲玲没有教会她这些,是你教会的她。在开始和你一起训练以前?哼……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才七岁多一点而已。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干出的好事!”


    长面包说的事卡塔库栗当然有所耳闻。


    在那之前,他也完全没有注意过这个已经凭借着相貌的相似获取了玲玲欢心的小妹妹。那时他还很年轻,才刚被妈妈赋予重任没多久,妈妈的地位也不够稳固,他时常奔波于海上,在各个岛屿之间反复穿梭,猎杀着胆敢前来挑衅的海贼们。


    当他返回家中,发觉小帕芙的位置被挪到了身边,穿着一新,戴着堆叠着层层装饰的大帽子,帽檐时不时地滑落下来,遮住她的眼睛。


    卡塔库栗和帕芙还不熟,这个小妹妹看上去倒是对他耳闻已久。


    她趴在桌边,借着帽檐的遮挡,悄悄窥探他的表情,时不时抬起手,往上顶一下不断滑落的帽子,露出圆圆的大眼睛和可爱的额头。


    多来几次之后,考虑到妈妈正开心,他不方便离开也不好叫人,卡塔库栗撕下一小节围巾,侧身微微遮挡,而后抬手扶正她的帽子,迅速将这节围巾垫在她脑门靠前的位置。


    这样,帽子就不会滑落了。


    她歪过头,看着他:?


    数秒后,她意识到了卡塔库栗为什么这么做,于是抬起头,朝他甜甜一笑,眼睛弯弯的。 “谢谢哥哥。”她用嘴唇和气音说。


    有点奇怪,这种兄妹友爱的场面完全不必要这样偷偷摸摸。


    在那之后卡塔库栗才听说帕芙做过的事……说起来也很简单,一些不长眼睛的平民见到一群小夏洛特,起了歹心,试图将他们绑走,后续可能是勒索赏金也可能是将他们卖掉。


    消息迅速传到了妈妈耳中,据说,很多人一辈子只见过一次妈妈那样的疯狂,她爆发的霸王色飓风般摧毁了数公里的建筑,甚至犁平了大片的悬崖。


    她脚踩着宙斯,带着雷霆般的狂怒追上去……抵达后,却发现那艘还没来得及驶远的小船上到处都散布着尸体,从喉咙、大腿根和断裂的臂膀处狂喷出的血迹几乎涂抹遍船上的每一寸木板,小夏洛特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环绕成一圈,在他们当中,是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小帕芙。


    看到从天而降的妈妈,她布满指印与勒痕的喉咙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妈妈,她用嘴唇说,你来找我啦?我把他们都杀掉了,我很厉害吧!


    当时在场的只有普罗米修斯、宙斯和拿破仑,他们都说,有生以来从未见到过妈妈爆发出如此摧枯拉朽的狂喜。


    “那也是为了保护其他兄弟姐妹。”卡塔库栗辩解道。


    “蠢货!你怎么只能看到一面?我也没说不是!”长面包骂道,“她当然天生就有慷慨和充满保护欲的性格……但这种性格不会一直保留的,在这个世界里,残忍和冷血才能让人成为最强者,就像玲玲!——是你让她看到,这部分是完全可以存在,并且一点也不会导致她变弱的。”


    “……”


    “别费劲在这座岛上寻找了。这里是玲玲的地方。这还不是她和玲玲相见和对话的时候。”长面包的手停顿了一会儿,更加用力地揉起了面,“……去你的地方找她。”


    他的地方?


    小麦岛。薄力粉镇。


    “好。多谢,长面包。”卡塔库栗说,转身要走。


    他背后传来了声音:“我们都老了,而她还那么年轻。……真让人害怕啊,帕芙那家伙。”他的嗓音里透着深深的畏惧。


    “你确定你这么说不是因为她表现得不怎么喜欢你么?”卡塔库栗头也不回地问。


    “我早过了纠结一个小女孩喜不喜欢我的年纪了!白痴!”


    卡塔库栗低下头,微微一笑。


    虽说现在已经能够肯定帕芙肯定不会停留在蛋糕岛,卡塔库栗还是带领队伍在岛上进行了一番搜查。


    中途他去和妈妈汇报,妈妈眯着眼睛,半听半不听地出着神。


    妈妈没有任何反馈时是最危险的,很难分辨她下一秒是会高兴、生气还是满不在乎。偏偏在聆听和帕芙有关的事时,她也是最容易陷入长时间毫无反馈的安静。卡塔库栗的声音在巨大的房间里微微回荡,激起涟漪般的余音:


    “……已经大范围搜查过整个蛋糕岛,只有居民区和分配给客人们居住的地方没有搜查,妈妈,是否需要进行全面搜查。”


    “……”


    玲玲没有说话。


    她刚刚才饱餐过一顿,这会儿一点也没有饿的迹象。一种饱食——或者说暴食后特有的平淡安宁浮现在她圆圆的胖脸上,她的双臂平静地垂在身侧,粉色的裙子裹住臃肿的身形,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骨节和弯折。


    “帕芙……”她说,语气出人意料地温和,“她不在蛋糕岛上了吧?卡塔库栗,你也像是斯慕吉他们一样在陪着帕芙妹妹玩吧。”


    卡塔库栗的额角泛出一点冷汗。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黑白的围巾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任是什么人都不可能在那冰冷的双眼中看出丝毫的温情。


    是了,妈妈当然知道他们这些人对帕芙明里暗里的放任。帕芙没有离开前就是兄弟姐妹中最受崇拜的,在她离开后,留在万国和他们这些人之间的影响力也从未减少和削弱过。


    甚至她自己就是在其中推波助澜的推手!


    年复一年的追杀,一次又一次的放手,还有她前去追杀和结束追杀时不加掩饰的愉快和放松……妈妈实质上一直都有着狡猾的一面,她并不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也像绝大多数海贼一样擅长撒谎和反悔。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她根本懒得掩饰。


    更多的时候,妈妈就是要通过毫不掩饰的情绪和反应,清楚地告诉周围所有人她的意见和看法,这样,其他人才能清楚地、不打折扣地顺从她的心意!


    ……在帕芙离开那么多年之后,妈妈,你也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帕芙的痕迹存在于万国,存在于我们之间,执拗地保留下那些曾经的美好吗?


    一想到这种无疑充满了眷恋之情的感情出现在妈妈身上,而且还那么根深蒂固,再一想到帕芙或许对此也有所预料……


    卡塔库栗不知道该怎么想。


    “您多虑了,妈妈。”他说,“大福和欧文他们……只是实力不足而已,毕竟帕芙在外面变得很强了。她已经不是他们那个级别的人能够对付的角色,更何况,您也知道,他们三个以往从未一起执行过什么任务,联手起不到什么效果,反而容易互相妨碍。”


    “嗯。说的也是。”玲玲平静地说,对这件事相当轻拿轻放,“那么你也没有见到帕芙么?”


    “没有,妈妈,她毕竟还是个夏洛特……她肯定知道对上我没什么好结果。”


    “嘛嘛嘛嘛~”玲玲忽而笑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卡塔库栗。帕芙怎么会躲避你呢?你可是她最喜欢的哥哥!帕芙绝对不可能专程躲开自己最喜欢的人的!……帕芙那家伙,见到喜欢的人,就像我见到喜欢的甜品一样,只可能想着怎么去吃到嘴里,根本不可能躲避!”


    “……”


    “嗯,或许是你已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没准甚至说过话了,只不过没有把人给认出来而已。”玲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卡塔库栗的沉默,兀自沉思着,“……我的小帕芙,到底会怎么做呢?那一定是个非常惊人的、除了她以外,谁也想不到的做法!”


    “您说得对,妈妈。”卡塔库栗低下头。


    “……见到帕芙以后,要好好和她问好啊,卡塔库栗。”


    “妈妈?”


    “帕芙也是你最关心的妹妹,难道不是吗。虽然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嘛嘛嘛嘛!因为认定了帕芙足够强,就不会在她身上投以太多的关注,这就是你一贯的作风啊。”


    “妈妈有什么话想要我告诉她?询问她?也许……趁此机会将她拿下?”


    “说得好听!嘛嘛嘛嘛~”卡塔库栗的话大大地取悦了玲玲,她张大嘴,笑个不停,像一团剧烈颤抖的活肉,肉团上凭空生出了不协调的纤细四肢和一颗巨大的头颅,“好了,好了,别试探我了,卡塔库栗。”


    玲玲桃金色的眼睛挪了过去。


    看着那双明亮美丽的瞳孔,忽然之间,卡塔库栗感到仿佛正在与帕芙对视。不同的是帕芙的眼睛里总是感情充沛,而妈妈的眼睛里找不出任何情绪。


    妈妈的目光如雷如电,看着那双眼睛,你会瞬间忽视掉她滑稽的身形,只记得她仍旧是君临大海的四皇之一,她的地位与声名都由她自己一刀一拳、一步一个脚印地拼杀而来,身后有累累尸山血海!


    她的声音愈发平静,威严尽显:“——记好了,卡塔库栗。和小帕芙有关的事,我的心意从未变过!”


    “是,妈妈。”卡塔库栗避开了那双眼睛。


    他的情绪猛然一松,忽然之间又感到一阵奇异的酸楚,好像忙到某一天完全错过了下午的甜点时间,而厨房会送来的又恰巧是他最爱口味的甜甜圈,而且因为用料特别,是来自天上金的、呈现给天龙人的贡品,他不得不忍受着把这份冷掉的、口感和香味都大打折扣的甜甜圈吃掉,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在感到沮丧……


    那无法全心全意的怨恨、嫉妒和沮丧啊。


    多年前帕芙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帕芙离开的这些年里,她曾与他说过的所有话都在他的耳畔反复回响。


    夜深人静亦或者激烈战斗的间隙,以及每一种会让他忽然想到帕芙的事情里,他都忍不住把记忆深处的帕芙拎出来,听她说话,想着她话里的深意。


    听说她要回家的消息,他回想得更多,也更详细。


    ——妈妈最爱的是我。


    ——所以,我也要最爱妈妈。


    可是,在内心深处,卡塔库栗轻轻地想,妈妈也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妈妈啊,帕芙。


    他只容许自己想了一秒。


    夜晚,带着满身的疲惫,卡塔库栗毫无所获地回到了自己的城堡。


    下属们忠诚地站着岗,列队相较于平常更加密集。


    他们熟悉卡塔库栗这位直辖的上属,因而相比起那些不知细节的平民对卡塔库栗有着更深一层的理解和尊重。他们不像其他人一样,当面对卡塔库栗的出现大声欢呼,只是将无声而又充满崇敬的眼神投向他,直到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房间的深处。


    这座位于薄力粉镇的城堡周围十分安静,卡塔库栗喜静,附近没有任何民居。


    长长的走廊在夕阳时分会浸泡在浓烈的潮红中,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小麦,有风吹过时清香扑鼻。今夜卡塔库栗晚归,潮红色早已褪去,月光的清辉洒在宽敞的广场中,立柱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霜雪般的月光之上,仿佛海面上的浮桥。


    卡塔库栗的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拖延的长音。


    他慢慢走过长廊,心中宁静无比。


    越是靠近他的房间,附近的放哨的士兵就越少。


    喧嚣在此刻彻底远去了,这里只有他自己。


    在房门前,卡塔库栗缓缓地调整了一次呼吸。他抬起手,握住门把手,拧下去,门锁发出轻微的“嚓”的一响,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他的卧室里充盈着甜香。


    是……蜂蜜柠檬水?


    卡塔库栗很惊讶,太惊讶了,以至于整个人都凝滞下来。上次在万国中闻到这么浓烈的柠檬香是什么时候?起码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整个万国现在之后斯慕吉还存着柠檬,她偷偷摸摸储存的,从不拿出来制作饮料或者甜品。既然她是果汁大臣和甜点三将星之一,妈妈也就对这种私下的小小忤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斯慕吉过来了?


    不会啊,如果她过来了,肯定会在会客厅里见他,而不是不请自来地擅闯卧房。


    直到此时卡塔库栗才清楚地意识到不对劲,没有错,他的卧室并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这里就像他用麻薯制作出的房间一样,是毋庸置疑的禁地。


    已经有无数人用生命付出了逾越的代价。


    难道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太过忙碌,让某些心怀不轨的人误以为有了可乘之机? !


    还是说他这些天里太忙于蛋糕岛的事务,忙于处理帕芙的回归,以至于反而松懈了对自己的居所的保护?


    一股无名之火在他胸腔里沸腾起来,卡塔库栗猛地抬手,三叉戟从麻薯中涌动而出,他单手握持着三叉戟,猛地朝前一指,声音在怒火燃烧得越来越旺盛时,反而压得更低:


    “是谁?!滚出来!”


    无人应答。


    除了这股清淡的蜂蜜柠檬水的香味外,房间里并无任何异常。夜深露重,门窗都紧紧关闭着,纱帘静止地垂落,小客厅里的桌椅摆在原位,依然是他离开前的模样,花瓶里的花是新换的,果盘中的水果……果盘是空的。


    ……闯入他房间的小贼,偷吃了他的水果。


    卡塔库栗一时间为这奇妙的发展所控,在原地立了好几秒,才谨慎地走到茶桌前。


    他放开了见闻色,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他冲向里间的卧室——在跑到门口时又放慢了脚步。


    他慢慢地推开门。


    和他想的一样。门没有锁,虚掩着。


    门内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湿冷的露水本该侵占卧室,将所有床单、棉被和厚实的窗帘浸得冰凉湿润,然而毕剥的燃烧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动,因此房间里温度适宜,温暖如春。


    窗台下赫然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填着上好的木炭,灰白中透出迷人的微红。这种木炭燃烧时是不会发出丝毫声响的,发出声音的是锅边搭着一圈切成薄片的柠檬皮,房间里的香气十分浓烈,蜂蜜的味道……在床头柜上,有一瓶开封的、没有旋上盖子的蜂蜜,气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的。


    和蜂蜜瓶并排放置的还有一个空玻璃杯,放得歪歪扭扭,差一点就要掉到地板上,显然放它的人只是随手一丢。


    里面还有残留的液痕。几缕没有碎裂的柠檬颗粒粘在杯壁上。


    当他慢慢靠近床铺,一切变得更清晰了。


    窗缝里透出的月光和炭火的微光将卧室里照得影影绰绰,卡塔库栗走了几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件外套。


    他略扫了一眼,这是件深红色的披风,下摆如裙子一样,有着可以散开的褶皱。


    那种深红色就像他的头发和眼睛。


    “……”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足音,他弯下腰,又从地上捡起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起的鞋子。他举起来,打量了几眼。


    漂亮的翘头矮帮靴,素白如霜雪。鞋帮上镶嵌了一圈毫无必要的碎钻,在微光里也闪闪发光,每一次转动,都闪烁着不同的色泽。


    是妈妈会喜欢的、会赠送的礼物。


    卡塔库栗抓着这双鞋子,慢慢走到床边。他在枕头边上看到一团荧光绿的织物,地上还丢着一条小皮裤。一串粉色珍珠链搭在荧光绿上。


    他看到前方的衣柜半开着,几件披风的下摆夹在柜门边上,没有关严。


    卡塔库栗蹲下身,把鞋子在床边摆好,鞋跟朝着床。他绕过大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将里面的衣服整理好。他的卧室里原本是没有衣柜的,这台衣柜现在也不属于他,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存放,于是暂且摆在他的卧房里。


    他在里面拿出一个衣架,将披风端端正正地挂到衣柜外的挂钩上。


    驻足半晌后,他才慢慢回身,轻轻走到床边。


    一团粉色胡乱地从床边垂落下来。卡塔库栗轻轻捋了捋那团粉色的发丝,将它理顺到床单上,随着他的动作,那张半藏在枕头和被子之间的脸也露了出来。


    ……帕芙。


    她的呼吸吹动着几丝头发,一缕乱发缠在她的唇角。她还是像小孩子一样,睡着的时候喜欢侧着身,将一只手臂塞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搭在脸颊边。她长大了,可是侧躺时,圆圆的腮边肉依然会压得嘟起一块。


    卡塔库栗盯着她看。


    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从蛋糕岛跑到小麦岛的?路上有没有被人发现,是不是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他城堡中的守卫到底对她的到来知情不知情?她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


    ……没关系。


    帕芙就在这里,帕芙回家了。


    黑暗中,卡塔库栗无声地微笑起来。


    第146章


    苗蓁蓁不太喜欢睡觉。


    她知道很多人闲暇时刻就喜欢躺着,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那在她看来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睡觉就像是一场小小的死,睡着后意识完全消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这种事害怕害怕都来不及呢!


    睡觉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


    当然,她也知道她对睡眠的避之不及,很大因素在于她几乎不觉得累。精神实在是撑不住的时候,她会昏迷一段时间,基本上就相当于替代性地睡眠了。


    睡醒后神清气爽、疲惫尽消的感觉的确不错。


    她还是不喜欢睡觉。


    不过,现在,主动入睡对她来说算得上一种会考虑的选择了。


    布蕾姐姐非常体贴,不仅在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时候就直接为她打开了镜面世界,还在镜子迷宫里为她设置了路标,苗蓁蓁在里面七拐八绕地走了不知道多久,从布蕾姐姐标注好的出口离开了镜中世界。


    ——布蕾姐姐居然是用红色的笔在出口画了个大大的、加粗的箭头。


    简直就像是还怕她眼神不好看不清楚似的,她还不止画了一个,围着那面镜子,一口气画了一整圈!


    看到的时候苗蓁蓁都被布蕾姐姐逗笑了。


    不过,从这个细节里,她也感受到了布蕾对于私下偷偷帮助她所感受到的紧张与不安。在斯慕吉、大福和欧文的注视下还做这种事,她这会儿肯定被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吧?


    尤其是在欧文哥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帮助一个叛徒。


    ……不过欧文哥也不会对布蕾姐姐怎么样的,布蕾姐姐看起来在家里地位不高,但没有一个兄弟姐妹真的有在讨厌她。


    布蕾姐姐很温柔。真正的、正常人会有的那种温柔。夏洛特们尽管要么就是对这种温柔无法理解,要么就是感到困惑和恶心,但他们不会因此讨厌布蕾。


    “而且,卡塔哥肯定不会放任大家欺负布蕾的。”苗蓁蓁对蜜喵说,“卡塔哥最喜欢的妹妹就是布蕾了呢。……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是,我一直觉得卡塔哥和布蕾姐姐的性格是家里最相像的。”


    布蕾又那么弱。


    这面镜子在卡塔哥的盥洗室里,苗蓁蓁对卡塔哥的房间很熟悉,她从洗手台上跳下来,回头把大理石上留下的一点脚印擦干净。她开了水龙头,洗了洗靴底,在盥洗室门口的垫子上擦干净脚底,才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晃进卡塔哥的卧室。


    在卡塔哥的房间里是不要指望能找到什么小零食了。


    不过,小茶桌上果然摆着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果盘。苗蓁蓁毫不客气地抓起水果,三两下就吃了个一干二净。


    果皮和果核都直接从窗口丢出去就行,不远处就是小麦田地,这种东西完全可以充当农肥。


    “卡塔哥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呢。”她对蜜喵说,“喂,你好歹也理理我吧?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意识!怎么你也老不说话啊,烦死了!”


    蜜喵觉得她很吵。


    它昏昏沉沉地没有作答,苗蓁蓁只好无奈地放弃。


    蜜喵是一柄沉睡中的长剑,尽管就像所有的强者和怪物一样,哪怕是熟睡状态也十分警惕,能做出一些基础的而朦胧的情绪反应,但睡着和醒着之间的区别还是很显著的……


    “接下来的时间该怎么度过呢?”她自言自语地说。


    苗蓁蓁在房间里打转,不管看到什么都拿到手上研究一番。和她离开前相比,卡塔哥的墙面上增添了几幅画像,吊灯的样式改了,变得更加简洁,更加明亮。


    以前因为她偶尔会偷偷藏到卡塔哥的房间里玩,所以这里面布置了很多昏暗的氛围灯。


    她很喜欢开着小灯,坐在紧邻着里间卧室的起居室里玩耍。


    至于为什么她不在自己的住处这样?


    ……她住在妈妈的房间隔壁。


    话虽如此,苗蓁蓁倒也没什么瞒着妈妈的事。来卡塔哥这,一般都是读读书什么的。


    big mom麾下有非常多的海贼团,也击败了很多海贼,而船长们通常会将自己在海航途中的所见所闻都记录在航海日记里。苗蓁蓁很喜欢读这些船长日记,因为她喜欢,卡塔哥打完了,会专门把船长日记截留下来,放到书架上。


    这些书都好端端地放在原位,上面倒是没有落灰,可显然,自她离开,就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但数量增加了。


    上次来看,书架的角落还有不少空隙,这次,整个书架都被填满不说,就连顶部也横放着好几摞新的。


    苗蓁蓁就着窗外的光,翻开上次没有读完的那本,静静地读完了。


    看完后她有些累。


    好像她一直以来都很累,只是回到这里后,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种疲惫。


    于是苗蓁蓁放下这本船长手册,伸了个懒腰,蹦蹦跳跳地走向卡塔哥的卧室。


    这里,她其实还没怎么来过。


    卡塔哥可是有着“从出生起背部就没有落地”的传说的男人……噗。


    怎么会有这种传说啊!卡塔哥!这是来搞笑的吧!


    反正苗蓁蓁听说的时候还没感觉,反倒是在练武场上,在和卡塔哥的对打中途,看着卡塔哥淡然平静的眼睛,忽然之间就被一股强烈到无法忍耐的笑意彻底击溃,连直冲面门而来的三叉戟都不想躲了,直接四肢摊开地躺在地面上,捂着肚子笑得满眼泪花。


    三叉戟在她的眼瞳前急停,卡塔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狂笑,缓缓歪过头,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困惑。


    苗蓁蓁给卡塔哥讲了这个传说。


    卡塔哥窘得脸颊上一片羞红。超级可爱!


    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小细节,卡塔哥的小小的反应,都让她觉得这个长着大个子,留着寸头,穿着打扮充满重金属的酷劲儿的哥哥超级可爱。


    尤其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卡塔哥肯定忘记了吧?但是没关系,苗蓁蓁还记得。她记得那个时候她作为安布洛希帕芙刚三岁多一点。很淘气,而且从那时候就非常不服管教,整天一群人围着她,不停地说:


    “请不要这样,帕芙大人!”


    “请不要那样,帕芙大人!”


    “请一定要这样,帕芙大人!”


    ……诸如此类的话。


    很烦,所以苗蓁蓁经常找机会偷偷藏起来,看着他们慌乱无措、六神无主,她捂着嘴偷笑,既开心又得意。


    她喜欢藏在高处。


    因为她一早就发现了,大部分人找东西、找人都习惯性地往下找,没有抬头看高处的习惯。


    她只要躲在很高的地方,注意一下道路的通畅,就能在天花板的夹缝里到处乱爬。


    有一次,卡塔哥或许是刚刚和敌对的海贼团打过一架,回到妈妈这里汇报详情。


    他身上带着细微的伤口,腰腹部缠着绷带,浑身都弥漫着消毒水和鲜血的味道。苗蓁蓁趴在吊灯旁边,惊奇地看着这个最强大的哥哥。


    卡塔哥猛地转过头,眼睛准确地对上了她。


    苗蓁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像这样被发现和找到呢!


    妈妈其实也发现过她,而且每一次都能发现。


    但是妈妈会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甚至也装作不知道为什么仆人们在她面前两股战战、瑟瑟发抖,笑眯眯地坐下来,吃些点心,欣赏地看着越发恐惧的仆人,和越发高兴的她,等到享受够了,才“嘛嘛嘛嘛”地笑着,不紧不慢地离开。


    苗蓁蓁知道妈妈喜欢这个游戏,喜欢和她一起玩这个游戏。妈妈总是很高兴参与到她喜欢的游戏里,她也喜欢和妈妈一起玩游戏。


    佩罗斯哥也能发现她——佩罗斯哥在发现过她一次后,就立刻明白了该怎么寻找。


    他会第一时间仰头,察看高处能够让帕芙藏身的缝隙。


    找到她好几次后,佩罗斯哥教导她说:


    “不要老是采取同一种躲避的方式哦, perorin~很容易被看穿你的想法呢,小帕芙~下次试试藏在其他位置怎么样?比如说,躲在哥哥的衣服里?身后?”


    苗蓁蓁没有直接地拒绝,而是明确地表示,她只是喜欢这么玩,玩游戏,当然要用最喜欢的方式来做。


    佩罗斯哥听完后笑得很开心,摸着她的脑袋,夸奖她懂得坚持自我,还能把娱乐和其他事项区分得足够明确。


    卡塔哥不一样。


    一发现她,他就意识到了为什么城堡里那么吵闹。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抬起手,卡着她的腋下把她从天花板下的夹缝里抱出来,为她擦干净脸上,尤其是头发上的灰尘,然后塞给她一团小小的麻薯。


    “乖一点。”他说,将她放到沙发上,转头离开了。


    看吧?看吧? ! !


    这就是卡塔哥最大的不同。


    “乖一点。”他说,将她放到沙发上,转头离开了。


    看吧?看吧? ! !


    这就是卡塔哥最大的不同。


    他到她面前来,就是为了帮助、安慰和解决麻烦,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倒不是说妈妈不帮助她,不安慰她,不为她解决麻烦。妈妈的方式才是苗蓁蓁最欣赏和最喜欢的。


    强烈!刺激!有趣!完全自我!


    那不是很迷人吗?妈妈让人热血沸腾!


    但是卡塔哥……他的平淡里透出苗蓁蓁完全陌生的魅力。她看不懂,也无法理解。对当时的她来说是这样的。


    陌生。


    那也很强烈,也很刺激,也很有趣!


    苗蓁蓁最喜欢的哥哥就是卡塔哥,她也一点都不介意告诉所有人她最喜欢卡塔哥这件事。反正佩罗斯哥习惯了,而且苗蓁蓁还安慰了他呢,告诉佩罗斯哥,除了卡塔哥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他。


    佩罗斯哥当时的反应就是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库库库库……小帕芙还真是直言不讳啊,perorin~”


    苗蓁蓁也是很坦诚的,也直接实话实说:“没办法呀,我以前跟你说‘最喜欢佩罗斯哥’的时候,你摆明了不相信的样子嘛。”


    佩罗斯哥露出无语的表情,从此不再提及这种事了。


    卡塔哥的卧室里非常空。


    老实说,那张奢华的大床上什至没有多少有人躺上去睡过的痕迹。


    床这种东西是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生活习惯的了,有的人床上是除了枕头、被子外什么都不留的,而且每天都会把床单和被子抻得齐齐整整,连边角都要抚平。


    卡塔哥显然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的床垫,连一点凹痕都不存在!


    苗蓁蓁:不会吧卡塔哥,你不会真的从来不躺在这张床上睡觉吧? !


    苗蓁蓁:虽说我从小就听着你“出生起背部就没有落地”的传闻长大……可是这种没谱的传闻怎么可能是真的?


    苗蓁蓁:转念一想,卡塔哥你的确就是那种,会默默地将传闻里的事一丝不苟地努力做好的人。


    这是何等的精神!何等的精神病!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苗蓁蓁憋着笑,从衣柜里掏出自己唯一的一件睡裙,丢到床上,蹦跳着绕到另一边,想了想,在脱衣服睡觉前又去了一趟厨房。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柠檬,削皮后空手捏碎榨汁,倒上水,放进蜂蜜搅一搅,又顺手在厨房里捞了一口大锅,装满木炭。


    做这些的时候苗蓁蓁也没怎么刻意避人。


    有几个路过的士兵看到了,还有几个路过的帮厨也看到了。


    他们一个个的震惊到瞳孔地震、同手同脚,有的人都差点尖叫出声了,硬是自己掐着自己的喉咙忍住没出声。


    苗蓁蓁好奇地倚靠在桌台前,看着他们。


    他们慢慢地、不动声色地转过头,脚步生硬地转了个方向,目不斜视地绕开路。


    有一个甚至扭着了脚,脸色青白变换着,居然单脚蹦着、连滚带爬地躲开了。


    苗蓁蓁:“……”


    虽然她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是什么,具体都是什么职务,但她还是依稀认出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卡塔哥把我过去的属下都安排在自己家里呢。”她对蜜喵说,笑起来,“我就知道交给卡塔哥没问题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地交给他也没问题的!”


    她大摇大摆地重回卡塔哥的卧室,把房间布置得舒舒服服的,从窗台一路脱了衣服丢在地上,踹掉鞋子,扑上床,换上睡裙。


    打几个滚,再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穿得旧旧的布料,在衣柜里存放了许久,却丝毫没有腐朽和灰尘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甜香。


    应该是在衣柜里面放了香料。


    还是小麦味的呢,这种会让人联想到鲜嫩蔬菜的香气,真是闻起来充满了安稳和舒适的感觉啊……


    苗蓁蓁沉沉地睡着了。


    一夜安睡。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眼睛上,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几次身,试图把头埋进枕头里躲避。但太阳越升越高,光亮越来越刺眼,苗蓁蓁嘟嘟哝哝地、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出了一会儿神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扫视房间。


    卡塔哥背靠在床脚,双手抱胸,脑袋微微压下。


    苗蓁蓁:……啊?


    苗蓁蓁:……不是,哥你真的不上床躺着睡觉啊?你不会每天就这么……坐着休息?就这么睡? ? ?


    一种强烈地荒诞感涌上心头,她大笑着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脚,猛地从后搂住卡塔哥的脖子:


    “卡塔哥!醒醒啦!起床啦起床啦!”


    卡塔库栗霍然睁开双眼,抬起头。苗蓁蓁反应很快地一偏脑袋,躲开了迎着鼻子而来的这一记头槌,亲热地把脸埋进卡塔哥的颈窝。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卡塔库栗没说话。


    他好像刚刚从梦中醒来,又或者恍惚间以为自己仍旧还在梦中。


    “哥哥酱~卡塔库栗哥哥~”苗蓁蓁在他耳边不停地叫,“欧尼酱?卡塔尼?卡塔尼酱???欧尼酱?”


    卡塔库栗站起来,转过身。


    苗蓁蓁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就这么被带得悬空起来,双腿扫过了床尾。她反应很快地拱起膝盖,往上用力一蹿,卡塔库栗也抬起手臂,反手抱住她的腿。


    “……你不像以前那么小了,帕芙。”卡塔库栗无奈地说,“像这样背你看上去会很奇怪。”


    “才不奇怪呢!”苗蓁蓁大声说。


    卡塔库栗背着她走进盥洗室,苗蓁蓁趴在他背上,往前探了探脸。毛茸茸的围脖搔着她的喉咙和脸颊,苗蓁蓁忍不住笑了几声:“哈哈……痒,痒。”


    她抬起手,抓住卡塔库栗的围脖往上扯。


    卡塔库栗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反应……虽然也算不上很吃惊。


    他抬起手臂,拦住了她把围脖从他脖子上取下来的动作。


    苗蓁蓁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卡塔哥!”


    “……”


    卡塔库栗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手指,每一根手指都放开得极为艰难,好像相比起让这个叛逃归来的妹妹藏在自己的卧室里睡了一晚,并且就坐在床边守护一晚来说,取下这条遮挡住他下半张脸的围巾才是最不可接受的事。


    “我不习惯把脸暴露出来。”他低声说,带了点恳求和解释。


    苗蓁蓁跟他僵持了几秒,还是率先放开手。


    “好吧,好吧,我可不是什么一定要逼迫别人不做自己的人——要是我这样对别人,那就不符合我自己的信念了。而且也显得我太可怜。”她说,“不过,卡塔哥,虽然我一直都说只要你喜欢,大可以一直把脸遮住,但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哦。”


    “嗯。”


    “啊哈哈哈,我在说什么呢,这样说显得卡塔哥你笨到不懂这个道理似的。”


    苗蓁蓁松开手臂,从卡塔库栗的背上跳下来,赤着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踢了踢脚下柔顺的茸毛,偏着头打量他们镜中的身影。


    “……我觉得布蕾姐姐这会儿应该没有在看我们。”她若有所思地说。


    “布蕾不会做这种事的。”卡塔库栗说。


    “啊哈哈哈。”苗蓁蓁大笑起来,“你说不会就不会吗?哥哥,你还是不太懂妹妹们到底在想什么,会做什么呢。不是怪你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卡塔库栗一时间竟不太确定了。


    他当然自信于自己对弟弟妹妹们的关照和了解,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对他来说也确实是个谜,尤其是妹妹们……


    尤其是帕芙。


    他以为他已经很了解她了,他以为她是他最了解的妹妹,可她的叛逃还是那么猝不及防,在他看来毫无征兆。


    “你看,”就在这时候,帕芙忽然转头,手掌认真地在他的下巴附近比划了一下,“我现在长到这么高了呢,卡塔哥!”


    “……”


    卡塔库栗猛地紧闭双眼。


    他慢慢张开眼睛,终于回过头,不再盯着镜子,而是看向帕芙的眼睛。


    帕芙歪着头,朝他微笑,笑容中透着歉意和安慰,还有些羞怯。好像个顽皮捣乱后紧张兮兮地来找哥哥圆场、处理后续的小妹妹,怕是有些怕的,怕的同时却也十足嚣张,满不在乎,因为心里知道不管自己惹出多大的麻烦都会被原谅。


    “我记得走的时候还不到哥哥的胸口……”她轻轻地说。


    卡塔库栗侧过身,帕芙似乎就等着他这个反应呢,立刻急切地扑过来,整个人都撞到了他的怀里。


    “哥哥!”她在他的围巾里喊道,“哥哥,我好想你!我们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好多好多辈子没有见过面了!”


    “没有那么久。”卡塔库栗摸着她的头。


    “有那么久,有那么久!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卡塔库栗,可是只有你是我的哥哥。”苗蓁蓁知道他听不明白,可还是急切地说,“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万国,有千千万万个玲玲,只有这里是我的家,只有妈妈是我的妈妈!”


    卡塔库栗半晌无言。


    “你不该回来。”他说,嗓音微微发颤,“如果你不回来……就不需要面对妈妈。有些事不该有结局。不会有好结局。”


    是啊,很多年前的苗蓁蓁也是这么想的。


    她想她终究还是没有学会纽盖特不肯回头的智慧,没有学会卡普直面痛苦的意志与决心。


    那些从未被遗忘过的旧日残影终究还是再现了。她没有强求过,但它们还是来了,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而且比以往来得更加直白和全面。她不是在重温旧梦,而是将它们彻底改写。


    “……我不知道我打算怎么办。”她说,终于吐露了实情,“我不能不回来!卡塔哥,你没有离开过,你懂那种感受吗?在外面样样都很好……”


    卡塔库栗打断她:“真的都好么?”


    “……在外面样样都好。”苗蓁蓁幽幽地说,“可是只有在家里,我才能睡得那么香,一觉醒来后不觉得昏昏沉沉,满身疲惫。在这里,在万国,在妈妈附近,在你附近……只有在这里,我的身体觉得很安全。”


    “你知道妈妈是真的想要杀了你。”


    “我也知道她不会真的动手。”


    她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卡塔哥,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


    “有一个英雄,他远离家乡去打一场不可回避的仗。战争结束后,他踏上了归乡之旅,这场仗他打了十年,回家的路他又走了十年。在极度饥饿时出现了一种食物,它可以填饱肚子,但代价是永远留在食物的产地。这倒是有点像我吃了万国的食物,是不是?总之,英雄没有吃,而是饥肠辘辘地继续走下去。


    “他在路上还遇到了两个强者,她们很欣赏他,提供给他永恒的归宿与不朽的享乐,从此他可以不再面对一切艰辛的、痛苦的挣扎,但他还是一个都没有要。


    “他还在路上受到很多诱惑……所有你能想到的类型的诱惑。他一个又一个地拒绝了,不是看都不看一眼,而是在体验之后才做出选择。他一直都在凭着自己的本心做选择。不能说他真的完全没考虑过永不归家,可是体验之后他还是会选择离开。”


    苗蓁蓁说:“最终,他到家了。”


    “相比起过程,这个结局似乎过于简短。”卡塔库栗淡淡地说,“毕竟这个故事还没有写完啊。”


    “不,这个故事早就写完了,哥哥。只不过回家之后的事情都没什么好说的。”苗蓁蓁说, “你不这么认为吗?剩下的事没什么好讲的。‘回家’这件事本身是最重要的。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第147章


    卡塔库栗看上去不太赞同,又或者说没太听懂。


    也可能是他太担心了,就算是听懂了也无法赞同苗蓁蓁的观点——但是没关系!卡塔哥最好的一点就是他从不把自己的想法视为真理,也不会产生但凡和他的想法不同,就一定要“纠正”对方的想法。


    “……你长大了。”沉默几秒后,卡塔库栗松开环抱住苗蓁蓁的手臂,“有自己的想法。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苗蓁蓁也松开了卡塔哥,仰头看着他,咧嘴一笑。


    今天就是茶话会开始的日子了。卡塔库栗也没有太多时间能给她,两个人在盥洗室里洗漱完毕,苗蓁蓁故意往卡塔库栗身上凑,把他往边上挤,卡塔哥纹丝不动,被挤得烦了,就猛地后退一步,从苗蓁蓁的后方绕到另一边去。


    苗蓁蓁:“哥哥哥——你今天要做什么呀?”


    “等会要去开宴。”卡塔库栗说,“妈妈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会到场……你不会在茶话会上捣乱的,对吧?”


    “嗯嗯,没这个打算。”苗蓁蓁轻松地说,“干什么要在一年一度的大节日上打扰所有人的心情呢?妈妈也没惹着我。”


    这话的意思难道不是如果妈妈真的干了什么不能容忍的事,你就真打算扰乱茶话会? !


    卡塔库栗一时无言,只能安慰自己说,妈妈对帕芙向来是留有余地的,显然也不希望彻底毁掉这段关系,她肯定不至于真把帕芙惹到这个份上……


    “妈妈一向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他说。


    “嗯,妈妈说我是最像她的,我觉得我并不是像她,而是像她所熟悉的所有怪物。成为四皇以后,这些怪物应该也很孤单吧。”苗蓁蓁说,“香克斯那家伙除外。那家伙的海贼团内部更像是投票制,平时小事大家一起拿主意,最大的大事件才由香克斯负责和决定的。”


    所以,红发海贼团的成员们是能够像是朋友一样相处,他们也是真正的伙伴。


    另外三个四皇级别的海贼团都是一言堂,地位也的确和皇帝差不多了。


    皇帝,可都是孤家寡人。


    卡塔库栗有些吃惊:“……你在外面听说过很多妈妈以前的事么?”


    他知道苗蓁蓁认识并且熟悉白胡子和红发。整片伟大航路恐怕就没几个人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大事件,摩根斯那家伙对帕芙的狂热,是整个夏洛特家族都感到难以理解的。


    ——他们当然认可她有这个资格,有这个天赋,也相当骄傲于外人也能认识到这点。


    可摩根斯是怎么敏锐地看出这点的?尤其是他当年来参加茶话会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物,竟然就能在所有的话题当中选中帕芙。


    不得不承认他的慧眼独具啊。


    “也不算是……也能算是。”苗蓁蓁停了一下,“纽盖特其实很关心妈妈的,你知道么?我觉得妈妈当年在洛克斯海贼团的时候,应该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都处得不错。”


    这也是苗蓁蓁渐渐才发现的。


    数一数四皇,白胡子身为最强,具有独一份的地位。


    他和香克斯的联系主要依托于香克斯他爹,两个爹都算在内;而他和凯多因为御田算是撕破了脸,又碍于局势和儿子们不便开战。


    我们伟大航路不仅很狂野,还很残忍。


    为了救下一个活人,孤注一掷是值得的。为了给死人报仇?那就不值了。活人不该被死人拖累。


    “绝不回头”。白胡子是这样的。


    白胡子有这样的眼光和隐忍。这很好,他从来都是个合格的皇帝。


    剩下一个玲玲,和他处于稍微互别苗头却又不至于撕破脸的关系,妈妈对鱼人岛觊觎已久,不光是因为喜欢那边出产的糖,更是因为对“所有种族齐聚一堂”的执念。可以想见的是,妈妈一定在暗地里搞了很多小手脚,白胡子的反应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松松地按下去。


    妈妈是钦佩白胡子的。她对钦佩却又认为恼人的人,就是绝口不提。


    凯多跟谁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唯独跟妈妈多少还有点同僚情谊,讲老实话,苗蓁蓁一直偷偷认为可爱多跟妈妈的关系非常接近姐弟的感情,所以她多多少少也勉强认一点这个便宜小舅舅。


    妈妈和红发的关系也继承自红发他爹,真爹——也就是罗杰。但罗杰已死,所以她也就放下了对红发的恼怒,两人的关系算是不上不下吧。


    这么一算,四皇之中,白胡子,红发,凯多,三个男人关系不怎么样,可是妈妈跟谁都能够坐下来谈谈呢。


    苗蓁蓁: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虚假的伟大航路万人迷:天龙人。


    真实的伟大航路万人迷:夏洛特·玲玲。


    这么较真地算下来,苗蓁蓁都要被逗笑了!谁能想到啊,啊?妈妈竟然是万人迷呢!


    “白胡子是个值得崇敬的男人。”卡塔库栗也给出了高度的认可,“凯多不必管,红发……”他忽然闭嘴不言,然而好奇的视线在苗蓁蓁身上徘徊不去。


    苗蓁蓁微恼:“是朋友!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啊——烦死了摩根斯,烦死了,瞎拍什么照片——还拍得那么好!!”


    苗蓁蓁:还好他没拍到我跟咪咪的照片,否则海上不得传言说我和咪咪秘密结婚? !


    “红发不坏。”卡塔库栗淡淡地说。


    “……哥哥你好像很有些赞同的样子呢,别这样啦,我才不会期待那种‘把麻烦转移给另一个强壮的男人承担’的事。”苗蓁蓁挥舞着手里的牙刷,“你不如鼓励我取代红发成为四皇!”


    “我是说他长得不错,很受女人欢迎,你也不吃什么亏,如果有孩子的话,孩子很可能会继承你们的天赋,变得很强。”卡塔库栗无所谓地说,“而且他是四皇,妈妈也是四皇,以他的立场也不可能找你的麻烦,使点手段就能丢开。”


    “啊哈哈哈哈。”苗蓁蓁大笑几声,无言以对。


    也,没毛病。


    我们夏洛特家的男女观念是这样子的。


    不如说整片大海的男女观念其实都差不多是这样子的,小孩生下来,只要妈妈想要,就绝对归妈妈。


    玲玲生了几十个孩子,也就戚风和罗拉的父亲真想要两个女儿,别的男人可能也有想要孩子的,可争取都不争取一下,丝滑地就消失了。


    ——妈妈对看得上、愿意睡一下生下孩子、诉求也很正常的男人,也不会下杀手。


    想要看望照料自己的孩子,绝对是正常的诉求,就连妈妈也不会否认。


    她会用绝对的武力捍卫自己对子女的独占权。


    那就是另一种“道理”了。


    苗蓁蓁刷完牙,把漱口水吐出来,洗了脸,双手撑在水池边,沉默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和卡塔哥。


    “我自从回家起,就不停地想到妈妈呢。”她说。


    她还以为看到卡塔哥后这种不肯停下的思考会变得稀少一些,然而,见到卡塔哥后,这些汹涌的念头反而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卡塔库栗本来都要走了,闻言,他停下转身的动作。


    “……从你出生后不久起,妈妈就发现你是个需要关注的孩子。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很忙碌,妈妈身为海贼船长是最忙碌的。就算是这样,她依然很喜欢你,每天都会至少看你两遍。每一次妈妈过去,你都醒着,哪怕是深夜。你在等妈妈过去。这是你们之间的约定。谁会遵守和这么小的孩子的约定呢?”


    苗蓁蓁的声音和卡塔库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妈妈就会。”她低声说。


    他说:“妈妈就会。”


    “她向你说出的每一句承诺,都会实现。不论在你争取的过程里,她多有恼怒,有多生气,哪怕她甚至用你的生命作为威胁,你从不后退。最后,妈妈答应了你,而答应你的每一件事,她都会用四皇才有的权威和耐心,丝毫不打折扣地完成。”


    苗蓁蓁笑了:“是啊。”


    “她并不是这样对待每一个孩子。”卡塔库栗说。


    苗蓁蓁很惊讶:“不是吗??!”


    “妈妈经常会忘记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孩子们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她可能会发怒,也可能会马上安排。说到底,”卡塔库栗的眼睛弯起来了,“她知道,就算她没有做到,对她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诶??!”


    “但你不是这样的,帕芙。”笑意渗进了他的声音里,“你是那种需要妈妈做出努力,赢取欢心的孩子。妈妈是第一个发现的。她非常享受从你这里赢取的地位。”


    苗蓁蓁:我们玩家是这样……呃。


    苗蓁蓁:好吧,就算我们玩家是这样的,估计能像我一样真情实感的玩家也少之又少。


    她在游戏里花费的那么多时间、经历和感情,都让假象成为了真相。因为她尊重自己的人生,尊重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吧,我听懂的意思了,你是在安慰我说妈妈也会像我一样时时刻刻地想着我……”


    “不。”卡塔库栗说,“我是想说,如果你叛逃之后,妈妈大发脾气,然后彻底抹消掉你的存在,从此以后对你绝口不提,你会怎么反应?”


    “她绝不会那样!”


    “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呢?你会怎么想?觉得她对你格外宽容,深深地感激她的不追究,还是高兴于自己获得自由?”


    “都不是。”苗蓁蓁说。


    她检查自己内心深处翻涌而起的感情,它们彼此纠葛,错综复杂,而其中最为深刻、最为粗壮的一条,那根深蒂固地根植于她心中的,是……


    “我会非常、非常、非常失望。”她低声说道。


    卡塔库栗对此毫不惊讶。


    “从你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时起,妈妈就享受和你一起的每一场游戏,每一种约定。”他说,“孤单吗?我不这么认为。白胡子有马尔科,凯多有烬,妈妈一直有你。四皇身边都需要有一个重要的人,他们认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失望,而因此,他们都绝不会做出这个人失望的事。”


    “这不该是你的位置吗,卡塔哥?你不会对妈妈……”苗蓁蓁苍白地安慰着,“妈妈肯定信任你的忠诚。你是最忠诚的!”


    卡塔库栗笑了,又叹道:“你真该好好学习怎么撒谎了,帕芙。”


    失望,他想,琢磨着这个词。


    他早就对妈妈失望了。他失望到已经不再怀抱希望,留在他心中的只有酸楚和无奈,以及迫不得已、咬牙支撑的骄傲。


    当帕芙选择了回归,尽管他怀抱着无尽的担忧,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论其他兄弟姐妹如何看待,卡塔库栗深深地知道,万国的重担,妈妈的重担——在这些年里,都是由帕芙扛起的。


    哪怕在她叛逃以后,妈妈的情绪仍旧死死地黏着在她的后背上,不仅没有变得轻巧纤薄,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她的长大,变得越发沉重,越发坚固。


    她稚嫩的肩膀竟然能承担起一个四皇。


    那是多么宽阔的胸怀,和绝无动摇的意志啊。


    “卡塔哥。”苗蓁蓁说,快走几步,绕到卡塔库栗的身前,“我叛逃让你失望了吗?”


    “不会。”卡塔库栗立刻回答,简单坚定到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不论你是选择离开还是选择留下,我都不会对你失望。”


    “我知道。”苗蓁蓁说,她又若无其事地补充道,“不过,就算是你会感到失望,我也还是会那么做的。所以你可以失望,卡塔哥。”


    “……”


    “而且,我离开的路上,和我回来的路上,几乎所有人都有问题要问我。”苗蓁蓁张大眼睛,鼓励地看着卡塔哥,语气像是激励一个过分内敛和害羞的小孩子,“来,问我吧,卡塔哥,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一定会诚实地回答的。”


    卡塔库栗想起了妈妈之前说过的话。


    一股深深的寒意,和随之而来的悚然惊惧,霎时间充斥满他的内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急促地说:“快走,帕芙,快,妈妈或许知道——”


    “你是说妈妈猜到我肯定回来见你吗?妈妈当然知道了。”


    帕芙打断他,看上去非常平静。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的场面非常有趣,值得细细咀嚼琢磨,在心中反复回味。


    她的表情在说她已经对此品味过无数次了,并且每一次都有新的喜悦:


    “妈妈不仅能猜到我藏在你的地盘里,或许也能猜到布蕾姐姐会帮助我。她只是还拿不准你们参与的程度究竟有多深……不过,你花了一整天时间都没能找到我,兄弟姐妹们一个都没法拦住我,她大概就知道你们所有人是什么态度了。”


    “放心,她不会生气的,因为这些还远远算不上背叛。我依然是夏洛特啊,她最爱的女儿。你们是在维护一个姐妹而不是一个叛徒,多有爱,妈妈不仅不生气,还很满意呢。”


    卡塔库栗用全新的眼光看着帕芙。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妈妈始终执着于她,始终最偏爱她的本质原因。


    从最开始起,哪怕是力量和权力都远远不足的情况下,帕芙也高高地站在和妈妈并肩的位置——在她心里,从未对妈妈的力量和权力有过任何恐惧。她眼里的妈妈只是妈妈而已,不论妈妈有多喜怒无常,有多狂妄残暴,她都将“妈妈”和“四皇”分开看待。她永远不会害怕“妈妈”。


    于是,在她面前,妈妈就真的只是妈妈了。


    一个海贼船长可以用尽残忍的手段对待叛逃者,一个妈妈却无法对女儿痛下杀手。


    这才是她们最为终极的一场游戏,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一场又一场的追杀,每次相逢,帕芙都在用行动问妈妈那个最不需要问出的问题: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谁?你我之间,你又究竟是谁?


    夏洛特·玲玲,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在这个非此即彼的二选一面前做出选择。她离开万国时,是狂怒的海贼船长,返回万国时,却是一个母亲。


    而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夏洛特·玲玲,就像这片大海上的每一个怪物一样,深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她接受了,她默许了,她和帕芙达成了协议,她们首先是妈妈和女儿,其次才是其他。


    “……真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危险游戏啊。”卡塔库栗说道。


    “啊哈哈哈!!”苗蓁蓁大笑起来,一手叉腰,昂首挺胸,“如果不拿来做赌注和游戏,那生命到底拿来做什么呢?!游戏就是我的生命!我一向是全情投入的玩家!”


    卡塔库栗不再说话。


    他也不再担心帕芙自由行动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剩下的话也都不必再说了。城堡里的下属……绝大部分都是帕芙的旧部,少部分也是在他身边,几乎是看着他、看着帕芙长大的。


    他们不会暴露帕芙的秘密,不会将他置身于妈妈的愤怒之下,即使他们不知道妈妈不会对此愤怒。


    卡塔库栗准时抵达了茶话会的现场。


    大部分时间,茶话会都会在开阔的草地和花园里举行。依托于霍米兹和别的以食物为主的果实能力,万国的场地很容易更换和修建,茶话会是一年一度的盛事,而妈妈是整个万国的主人,所有规则都要以她为核心,因此场地的位置虽说固定,却年年都会进行调整和翻新。


    入口处竖立着花团锦簇的巨型拱门,小径两旁摆满了桌椅。仆人们忙忙碌碌地四处穿梭,整理着华贵的桌布和摆在桌上的精美瓷器。


    有些客人已经坐到了桌边,警惕地张望着周围,这应该是今年才刚刚开始受邀参加的新人,通常来说,这意味着佩罗斯佩罗将他们列入“有潜力”的名单,或许可以发展成友好关系;更多的客人三三两两地分布在草地上,和熟识的人说笑闲谈,交换着情报和秘密,或许有无数交易也在此刻达成。


    卡塔库栗站在花园一角,警惕的眼睛扫过场地。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想要找到的人。


    他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远远地,他就叫住了对方:“克力架。”


    克力架僵着身体,慢慢回头,不情不愿地说:“卡塔库栗。”


    “帕芙回来了。”卡塔库栗说。


    “……斯慕吉昨晚告诉我了。”


    “妈妈有什么吩咐你的吗?”


    说到这个,克力架瞬间火起,饼干骑士的全身盔甲让他的表情变化根本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极为恼怒:“没有!妈妈什么都没吩咐我!!她说——她之前就当着帕芙的面说,我现在打不过帕芙!”


    “……”


    克力架冷笑着问他:“喂,卡塔库栗,你想过你可能会被帕芙打败吗?哼,从来没有输过的卡塔库栗哥哥,也会有输掉的一天……”


    “帕芙根本就不想和我打。”卡塔库栗淡淡地说,“她也不想和你打。”


    “她都叛逃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这是说不打就不用打的事吗?可恶,要是让我碰到那家伙,我一定要……”


    “你猜她现在可能在哪里。”卡塔库栗说。


    “哼,帕芙那家伙……说不定就藏在妈妈的房间里呢!”


    卡塔库栗:“……”


    克力架笑了几声,注意到卡塔库栗略带无语的视线,忽然笑不出来了。不仅笑不出来,还吓得够呛,几乎维持不住平稳的声音:


    “不、不是吧?!我开玩笑的!她、她藏在你的房间里还差不多,反正你肯定不会出卖她!”


    卡塔库栗:“……”


    他不由开始问自己:难道不止是妈妈,所有人都有这种猜测?


    “我们万国真是一片散沙啊。”帕芙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他耳边响起,“外来的海贼团也好,内部的兄弟姐妹也好,大家的心根本不齐。”


    卡塔库栗放空眼神,在原地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不对,她要是到处跑来跑去,肯定会被人瞧见的。帕芙那么大一个人,又不是小孩子了,随便找个缝都能藏进去。而且她那张脸,万国就没有不认识的人!我们肯定会收到点消息的!”


    “布蕾在帮她。”卡塔库栗提醒道,“别说出去。”


    克力架:“这么快?布蕾那家伙——!她都不知道犹豫一下吗?这么容易就被说动了??”


    帕芙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在卡塔库栗的脑海中吟唱:“我愚蠢的哥哥们啊~”


    卡塔库栗扶住了脸。


    第148章


    欧文和克力架可以说是兄弟姐妹当中最痛恨叛徒的两个了,连他们对帕芙的态度都是这么毫无敌意,可以想见,其他兄弟姐妹都会对帕芙的到来十分高兴。


    他们不一定表现得很明显,心里一定是喜悦的。


    卡塔库栗知道所有人都不会在真的遇到帕芙后拼尽全力地攻击她。他在亲眼见到帕芙前心里就有所预感了,可是,亲眼见到帕芙后,他才意识到,或许他还是低估了帕芙在家中的人气。


    “她昨晚确实在我这里。”克力架目光炯炯,连饼干盔甲都无法阻拦,卡塔库栗在这种期待中败下阵来,无奈地说出了事情,“在我的房间里休息。我走之前,她告诉我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回来是想做什么。”


    “哼。”克力架说,非常平静,“真是帕芙会说的话!”


    卡塔库栗感觉到有人接近。他谨慎地闭口不言。


    来的是斯慕吉。


    这下,甜点三将星人数齐全了。


    斯慕吉:“帕芙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她问的是卡塔库栗。


    无奈,卡塔库栗只好大致重复了一遍他和帕芙的对话,隐去了一些他认为不方便说出口的……他自己的推测和想法。那些关于帕芙和妈妈的。


    斯慕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她默默听着,嘴唇微微翘起:“是这样啊。卡塔哥,你还真是个好哥哥。”


    “哈。”克力架说,语气阴阳怪气的,“只有卡塔库栗是好哥哥,是吧?有时候你们对卡塔库栗的态度真是让旁观者看着都觉得作呕。”


    “那你把眼睛戳瞎别看。”斯慕吉冷笑,“你不是最喜欢躲起来吗,怎么这种时候就跳出来不躲了?”


    “不要吵。”卡塔库栗说。


    没几分钟时间,又有几个人结伴赶来。


    最先到的是布蕾和布琳,布蕾还是老样子,弓腰塌背,缩着肩膀,走路的时候就像下一秒旁边就会冒出什么她无法还嘴的人嘲笑她一顿;和她相反的是布琳,这个小妹妹梳着可爱的双马尾,用厚厚的刘海藏住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唇边挂着甜美可人的笑容,对每个和她视线相对的人释放魅力。


    布琳抓着布蕾的肩膀,硬把她扯到了甜点三将星的面前,那种不容置疑的肢体动作中透出强大的自信——直到她发现卡塔库栗的眼神放到了这边。


    她的动作立刻变得紧张和畏缩起来,轻轻松开手,往布蕾的背后藏了藏。


    布蕾打起精神,放任布琳半藏在自己身后。她加快了脚步,露出笑脸,虽然这份笑容在触及斯慕吉的凝视时闪烁了片刻。


    “卡塔哥,克力架哥哥,斯慕吉姐姐。”布蕾说,在喊卡塔库栗时听起来最亲热,“你们怎么都躲在这个角落啊?还好妈妈还没来,否则她可能会找你们过去呢。”


    斯慕吉仍旧凝视着她。


    布蕾的眼睛牢牢黏在卡塔库栗的脸上,脸上的长疤在笑容的拉扯下出现轻微的变形。一滴冷汗出现在她的额头上,她吞咽了几下,嗫喏道:“……我刚才……遇到了还在巡逻的佩罗斯哥……他说、他说场内和场外都没有发现、发现任何异常,所以我想,她、帕、妹妹她,可能还没有往这边会场里来……”


    克力架冷不丁说话了:“帕芙从来就不喜欢茶话会。”


    气氛微微地变冷了。


    帕芙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茶话会的,但自从妈妈在茶话会上犯病过后,帕芙对茶话会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


    她不是个热衷于掩饰情绪的孩子,每个人都能从她的脸上读出她的心情和兴趣。


    妈妈对此的反应是……没什么反应。


    帕芙虽然不再喜欢茶话会,却也对这个场景谈不上讨厌。帕芙喜欢人,帕芙喜欢很多很多人,帕芙还喜欢热闹的场面、好吃的食物和盛大的歌舞,这些东西茶话会上都有。


    所以,帕芙还是在接下来的每次茶话会都坐在妈妈的手边,穿着奢华的衣裙,戴着不重样的华丽大帽,微笑着,视线居高临下地逡巡会场。


    卡塔库栗不知道她在这种时候从众人的行为、话语和表情里看到了什么。


    他也从未问过。


    现在他有些后悔过去从来没问。


    然后欧文和大福结伴过来了,一声不吭,非常自觉地插入了他们的缝隙里,环绕着同为三胞胎之一的卡塔库栗。


    紧接着是几对多胞胎,几个携带着丈夫和妻子一同来打招呼的,他们似乎只为了问好,捎带着打探消息,在意识到卡塔库栗这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后,非常识相地迅速远离。


    “帕芙姐姐……”布琳小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布琳甜美的笑容勉力维持着,她双手交握在胸前,身体轻轻地发着抖,却还是努力微笑着,努力说道:“哥哥姐姐们,你们都很熟悉帕芙姐姐吗?”


    克力架没认出她,直率地问:“你是谁?”


    “我是布琳!”她立刻说,“我是排行第……”


    克力架想起来了:“哦,那个三眼族。妈妈最近几年经常念叨那个未来会很有用的女儿。你的第三只眼睛觉醒了吗?”


    “……还、还没有呢,克力架哥哥。”布琳笑着说,努力挺直腰,肩膀却还是缩了起来,“我从布蕾姐姐那里听说了很多帕芙姐姐的事……”


    她的声音在几双不动声色的眼睛下慢慢变小了。一点一点的,布琳意识到,眼前这几个排行非常靠前,年龄更大的哥哥姐姐,似乎都不怎么吃她撒娇卖乖的这一套,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还有点讨厌?


    “帕芙做得比你强。”斯慕吉说,她的声音和神色始终淡淡的,“你太知道自己很可爱了,以至于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心里一点都不可爱。帕芙……”


    她整个人都细微地柔和下来,温柔地说:


    “帕芙其实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她对自己的看法还停留在‘漂亮’这个等级上。她对待自己的容貌和外表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心爱的洋娃娃——真正重要的是,这个洋娃娃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斯慕吉的话激起了一阵轻笑声。所有人都觉得她说得对,尤其是欧文,他咧嘴大笑着:“说得太对了,斯慕吉!”


    克力架抱怨道:“就算这样,她也没必要把我送给她的首饰随便送给路边遇到的什么人吧?!还只穿着单衣和内裤过来见我!连鞋子都没有!问她东西去哪儿了,送给谁了,她说不知道!!”


    这番话引发了新一轮的大笑。


    欧文嘲笑道:“你还算好的了,大福送的裙子她可是一次都没穿过——问她为什么,她说觉得太成熟了,不适合她的年纪,喂喂,这叫什么话?她才那么点大,分明是穿什么都可以的年纪。”


    大福尴尬地说:“欧文,别讲得就像我送了不该送的东西,我只是送了一套小比基尼给她,她喜欢游泳……”


    “你给刚开始发育的女孩送比基尼。”斯慕吉说,“真有你的,大福。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大福吗?”


    似乎每个人都有关于帕芙的故事要讲,每个人都开心地分享起来。气氛和乐融融,连布蕾也捂着嘴笑个不停。


    布琳如饥似渴地听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我听说帕芙姐姐喜欢帽子——”她说,“我、我最近在学习缝纫,我做了一顶帽子——”


    笑声变小了一些,哥哥姐姐们纷纷好奇地打量她,似乎是在判断她是单纯为了融入到群体里,还是真心这么说的。


    “帕芙喜欢礼物。”卡塔库栗说,他一开口就彻底定下了基调,“如果你有机会碰到她,直接告诉她这是给她准备的礼物就可以了。她会收下的。”


    “不过她不一定会喜欢,而且她会相当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她对这份礼物的看法。”欧文说,“做好心理准备,布琳,是吧?……帕芙离家出走前说起过你。”


    “真的吗?!”布琳兴奋得浑身发抖。


    “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大福若有所思,“帕芙还挺喜欢去看望家里一两岁的小孩子的,说什么小孩刚开始学爬的年纪最好玩……”


    在他们轻松愉快的说笑中,茶话会正式开始了。


    佩罗斯佩罗把时间算得很准,赶在妈妈出门前结束了巡逻,交代好下属们继续重复之前的工作,强调过如果遇到帕芙——绝对、一定不能和她产生摩擦和冲突。


    “假如她表现得想要去茶话会的会场,千万要劝说她别去,perorin~只要帕芙答应不过去,但凡她有任何要求,都优先满足她!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就通知我,或者通知卡塔库栗~听明白了吗!”


    “是!佩罗斯佩罗大人!”


    自觉把一切都安排得万无一失了,佩罗斯佩罗赶到妈妈的房门前。


    门口的霍米兹迎风招展,花瓣盛放,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热情和灿烂。


    “佩罗斯~”


    “是佩罗斯来啦!”


    “妈妈还在里面等你过来呢~”


    “妈妈说今天一切都不容有失!”


    “好。”佩罗斯佩罗弯腰,摸了摸花朵霍米兹的花盘,那就是它们的脸,“我就在这里等,perorin。”


    没几分钟,门开了,妈妈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投下令人喉咙发紧的巨大阴影。


    “哎呀,是佩罗斯佩罗来了啊。”妈妈说,她容光焕发,咯咯笑着,心情很好地摇摆着身体,哼着接下来她准备在茶话会上唱起的小曲,“走吧~大家都等了很久了吧?可千万不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迟到!”


    “当然了,妈妈。”佩罗斯佩罗说,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到妈妈开始走动后,他微微绕过一圈,从另一侧贴近妈妈。


    “帕芙怎么样了?”


    就在佩罗斯佩罗最小心翼翼,最认为妈妈不会提起的时候,妈妈提起了她。


    佩罗斯佩罗的动作僵住了。


    “还没有找到她呢,perorin~”他小心翼翼地说。


    “嘛嘛嘛嘛~哼,你们这些孩子,根本就没几个人在认真寻找她吧。”玲玲懒洋洋地说,“真是的,虽然早知道帕芙是你们当中最聪明的,可闹成这样,你们这幅表现都不觉得在帕芙面前丢脸吗?”


    妈妈完全没有生气,佩罗斯佩罗立刻判断出来。


    她说的是“在帕芙面前”而不是“在我面前”,这意味着她的确完全、一点也没有生气。如果说这些话里有什么被她所强调的情绪的话,那就是,妈妈觉得这很……有趣?


    妈妈很高兴,是因为帕芙。


    佩罗斯佩罗笑起来:“库库库……帕芙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啊,妈妈。她早就知道该怎么对我们施加影响了,她可是把这些手段耍得纯青炉火呢。”


    “那当然了,帕芙是完美的!不论是相貌,实力,还是心智,她都是你们当中独一无二的佼佼者!”玲玲骄傲地说,“可不是谁都能在四皇面前也坚持自我的,那家伙,就算面对白胡子,也绝对不会后退半步!”


    妈妈知道了,就算他努力封锁了消息。


    要隐瞒妈妈其实很好办,因为在绝大部分事情上妈妈都不会投注太多心力。佩罗斯佩罗在这些年的练习里已经变得非常擅长引导妈妈的关注,调整送到她面前的消息的顺序,改写一两个重点,将最隐秘的内容放在最后,等待妈妈失去耐心不去查看……


    不过,早该预料到,在面对和帕芙有关的事情上时,妈妈总是全情投入的。


    “库库库~是啊,那就是我们的帕芙!”他顺从着妈妈说。


    不像卡塔库栗,佩罗斯佩罗一点也不嫉妒帕芙所获得的关注和偏爱。


    他是妈妈的长子不错,可后面的弟弟妹妹全都是隔年出生的,所以他其实没有享受过太多第一个孩子应有的宠爱,不过,他确实因为出生最早,借助先手的优势,最快从妈妈手里获得权力。


    整个万国的运转都要依赖于他,而他在处理各项事务时也一向尽心尽力。


    正是因此,佩罗斯佩罗反而更清楚帕芙的了不起体现在哪里。


    与大部分人的看法不同,帕芙并非凭借近似妈妈的天才和性情获得妈妈的偏心,这当然是不可否认的重要因素,可最重要的是,帕芙是个认真的孩子。


    太认真了。


    她对待所有人都那么认真,那些诚实,那些刺人的话语,那些评判的眼神和轻蔑的微笑,还有对所有恶意的漫不经心的遗忘,都不过是这种“认真”的表现形式。


    所有弟弟妹妹中,佩罗斯佩罗最爱怜这个认真的小妹妹。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大海上,在情绪变幻莫测的妈妈身边,像这样认真……是注定会受到重创的啊。


    “上次见到帕芙的时候,她怎么样?”玲玲问他,“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那家伙长胖了一点。我还以为她有孩子了呢!只是问了一句而已,竟然把帕芙吓得快结巴。帕芙对这些事情好像一点也不热衷啊,真是不明白。她连红发都看不上吗?”


    佩罗斯佩罗难得地感到了一点点尴尬。


    “我想这个——”他支支吾吾地说,“帕芙对男人有自己的标准吧,库库库,她好像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喜欢金发呢。”


    “白胡子太老了!而且他现在也没有金发了!”玲玲断然道,“再说,那个老家伙只会把帕芙看成女儿……哼,我看他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竟然对别人辛苦生下养大的女儿打起了主意!要不是……”


    “妈妈。”佩罗斯佩罗苦笑,“别说这种话了,白胡子,怎么可能?帕芙也单纯就是喜欢金发的男人。她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呢。”


    万万没有想到,妈妈的关注点竟然会转移到这里。


    “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那家伙恐怕想要帕芙加入白胡子海贼团,成为他的‘女儿’。”玲玲发出一声冷笑,“真是该死!什么世界最强的男人,以为这就能阻拦我吗?要不是帕芙绝对不会答应,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佩罗斯佩罗陪着笑,打着哈哈,怎么也不肯接口。


    闲谈间,他们来到了花园里。


    客人们在远远看到玲玲的身形后就开始有序地进入自己被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佩罗斯佩罗远远就望见了卡塔库栗和他身周环绕的一圈人。


    玲玲也看到了,眯着眼睛,端详着那边:“卡塔库栗,欧文,大福,斯慕吉,克力架,布蕾,还有——布琳?她在那里做什么?”


    “布琳喜欢和年长的哥哥姐姐们相处。”佩罗斯佩罗和善地说。


    他对年轻一代们急于融入、争夺强者关注的行动总是乐见其成的,只要事情不会闹大,哪怕有些小摩擦,他也会收拾好首尾。


    对布琳的印象很不错,因为布琳是相比之下很有技巧、擅长此道的妹妹,佩罗斯佩罗额外地说了几句好话:“布琳多可爱啊,妈妈,大家都很喜欢她呢。”


    “还好她把额头上的丑眼睛挡住了。虽然很有用,可那也实在是难看。”玲玲说,“喜欢她?是喜欢看她努力讨好自己的样子吧。你们这些家伙真正喜欢的也就是帕芙了,嘛嘛嘛嘛~我倒是不意外你们会千方百计地簇拥在帕芙周围。”


    佩罗斯佩罗面带微笑:这话实在是难接,所以只能微笑以对了。


    花园很大,所以汇聚了数百人也并不显得拥堵。优雅可爱的圆桌旁坐着各式各样的人,世界上的几乎所有种族都汇聚一堂,人类、长手族、蛇首族、人鱼和鱼人、长足族、毛皮族、小人族……犹如一枚枚勋章般散落在场;除此以外,还有各个领域的关键人物,尤其是灰色道路上的,掌管货运、杀手、风俗享乐、情报的王者们陈列在此,向她投来敬畏而欣赏的视线。


    每个人都在说笑,每个人的脸上都盛放着喜悦的光芒,每一双眼睛都是那么心满意足。欢乐的氛围焰火一样升腾,而天空中仿佛落下一个巨大的罩子,严丝合缝地将所有幸福都倒扣其中。


    这是何等的幸福啊!多么完美的茶话会!


    “嘛嘛嘛嘛~!!!”


    玲玲大笑着走到花团锦簇的巨大拱门下,那里摆着属于她的桌椅和座位,她独自坐在这里,恰如主人端坐在奢华的玩具屋前。那是皇帝的位置!


    霍米兹们唱起了赞歌,摇摆着身体,玲玲并未落座,而是站在桌后,高举着双手,大声呼唤道:“喂!修女的照片呢?怎么还没有送来?”


    “在这里,妈妈~”


    一个霍米兹喜悦地撑起身体,高高地抱着修女的照片,那是玲玲穷尽手段才获取的唯一一张照片,是她最为重视的珍宝之一。


    修女的照片被端正地摆在她的面前。玲玲伸出手指,温柔地抚摸着照片里的面孔。那张熟悉的脸,不羁而和善的微笑,平静地凝视着前方的相机,素净的黑白修女服穿在她身上是那么恰到好处……


    “真希望你能看到这一幕啊,修女。”玲玲俯下身,微笑着对她说,“嘛嘛嘛嘛~我的愿望实现了,修女!你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整个会场端凝肃穆,静静地等待着唯一的主人从这温柔的思绪中脱离。


    没有任何人胆敢打扰这样的时刻。


    曾经有初次参加茶话会的海贼船长看不懂别人的眼色,在这个时间里吵闹地说话,大嚼餐前送上来的点心,成为寂静中唯一的杂音,而玲玲的反应既不是雷霆震怒也不是付之一笑,不,她平静极了,她直起身,转过头,用她硕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有许多熟悉玲玲的人就是在这种时刻第一次见到了玲玲平静地发怒的样子。


    甜点三将星们迅速出动,将这家伙停留在港口的主船摧毁,又封锁了整个蛋糕岛搜捕那家伙的属下,而玲玲在这一过程里一言不发。她的霸王色暴雨般从天而降,落下的不是清凉的雨水,而是开了刃的尖刀。


    那个没眼色的家伙就这么被玲玲的气势压制而死,死前神色惊恐万状,仿佛在活着的时候就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


    紧接着,茶话会仍旧继续,但开到半途,身为玲玲的主人就不辞而别,整装待发地踏上了航行的船只。


    被丢在蛋糕岛上的客人们迷惑万分,不知道在缺乏最重要的观众时自己应当如何表现才好,还是佩罗斯佩罗和卡塔库栗继续主持大局,将这场不伦不类的茶话会继续办了下去……准确地说,是确定了茶话会的延期。


    后来,宾客们从四处流传的闲言蜚语中才得知,原来压抑着怒火的玲玲没有去掀翻或者掌控任何国家,没有打击和摧毁任何海贼团。


    不,她去了海上,追逐着那位叛逃的“夏洛特公主”,安布洛希帕芙。


    她们酣畅淋漓地战斗了整整两天,结束后,玲玲驾驶着船只返回,相比起离开时瘦削得十分明显。


    带着和善的微笑,玲玲重新出现在茶话会上,照老样子地唱着歌,向照片问好,重新开始宴会。


    这一次一切都风平浪静,在所有客人心惊胆战的配合中,这位狂躁的女皇心中翻腾的怒火神奇地在出航后消失了,剩下的时间里她表现得惊人温和……


    有些从很早就开始参与茶话会的客人说,在过去的茶话会上,玲玲是从不动怒的。


    “你可以在这种时候告诉她坏消息,她会抱怨,会发脾气,会狠狠敲诈你一笔,但你的生命安全会得到保障。”摩根斯说,“公主就坐在女皇的身旁!怀抱着修女的照片!在她的注视下,女皇的心情会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那位公主的消息始终在这些宾客的心中萦绕不去,不论是见过她的,还是没有见过她的,都对她怀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摩根斯的跟踪、拍摄和长期报道完美地满足了所有人的好奇心,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女皇如此全神贯注的注视和光明正大的偏爱呢?


    他们也从年轻的夏洛特们口中打探过消息,对这位叛逃者每个人都不愿多谈,然而他们的神色里也从未有过真实的忿恨和厌恶,那更像是一场表演,演员和观众都心知肚明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于是就这么做了,而真实的想法被层层包裹,隐藏在最深处。


    就在这种死一般的绝对肃静中,响起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第149章


    她是从玲玲来时走过的路来的,踩着玲玲才刚刚踩过的糖果砖块,硬底的系带鞋敲出一长串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显然非常放松,竟然只披着件松松垮垮的淡粉色长衫。


    这是洗浴后才会穿的浴袍,像这样的衣服,当然最适合在温泉里泡得筋酥骨软、肌肤泛起血色后直接裸身披着,在微凉的柔风中放任身体干燥;她也显然刚刚洗过澡,浑身都散发着湿气,走动时纤薄的衣料微微黏在皮肤上,又在饱吸水汽后翩然远飞。


    她没有系腰带,衣襟大敞,薄得几近透明的布料在她身周浮动,仿佛有香气从肌肤深处丝丝缕缕地逸散。


    走得近了,人们才看到原来在浴袍下她还穿着糖果粉蓝的裹胸和短裤,一串粉色的珍珠链斜扣在腰间,随着她的脚步和剑柄轻轻碰撞。


    在这样盛大奢华的茶话会上突兀闯进来这样一个人实在太稀罕了,但除了背对着她的玲玲外,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面容,因此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他们都屏息凝神,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来,手指轻轻抚过身旁的霍米兹,就像爱抚自己心爱的宠物。


    走到玲玲的身后时,她终于停下来,歪过头,先用愉快的眼神扫视着现场的客人们。


    夏洛特·安布洛希帕芙。


    在场的人都熟悉她的面孔,然而和大部分人潜意识里设想出的形象不同,她看起来既不像是锋芒毕露的挑战者,也不像对母亲充满了委屈怨恨的叛徒,甚至也不太像那个在照片中一天天长大的强大的怪物。


    她看上去就像个客人,只不过路途过于遥远,以至于姗姗来迟。


    然而,她审视其他客人们的眼光带着主人才能有的从容,那么居高临下,却又同时从眼角眉梢中流露出浓浓的亲切,叫人一瞬就意识到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自惭形秽的同时感到如沐春风,生不起丝毫的反感。


    注意到所有人都神色严肃,她扬起斜飞入鬓的细长眉毛。一个小小的微笑在她的嘴唇上绽开了,仿佛流火般点亮了她的整张面孔。


    阴郁的气氛为之一清。


    说来好笑,从她登场起到此刻怎么说也有个十五六秒的时间,在座的列位就没有是弱者的,都经历过伟大航路的生死搏杀,而高手过招要么就是长达数天的消耗战要么两三秒就能决定生死,这么长的时间里,按理说早就足够把安布洛希帕芙这个人从头到脚反复打量个七八遍,大家也确实对着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七八遍……


    明明出场时她的身姿装扮都可称妖娆性感,可居然直到此刻,她友好地微笑起来之后,人们才忽然意识到她是个年轻的女人。


    那骄人的美貌森严刺目,犹如高悬于头顶的第二颗太阳。


    “真可怕啊……”有人低声絮语,“还那么年轻,竟然已经有了君临大海的气场……”


    第一颗太阳似乎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现场的异常,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超出掌控的事。


    玲玲缓慢地直起腰。


    她即将转身的时刻,苗蓁蓁两步快走,轻快地跳到妈妈的身旁。


    于是玲玲的动作顿住了,好像霎时间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又好像被这温软的气氛所摄,发不出什么怒火。


    没有管那双落在她身上的桃金色眼睛,苗蓁蓁柔和地朝霍米兹伸出手。霍米兹想也不想地将怀抱的相框递了过去,这本就是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做过无数遍的事情。


    苗蓁蓁接过相框,托在手中,转脸看向玲玲。


    “真是抱歉,我有点迟到了,妈妈。”她笑着说,“在海上漂泊那么久忽然之间感觉非常想念泡澡的感觉,结果泡着泡着就在水池里睡着了一小会儿……还好外面吵吵嚷嚷的,把我给闹醒了。只迟到了几分钟的话算不上真正的迟到,对吧?”


    “嘛,”玲玲说,“在自己的家里有什么可迟到的,大家都要等着你才对啊,小帕芙。”


    现场的客人短暂地骚动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沉寂。


    “啊哈哈哈哈,”苗蓁蓁大笑起来,而后语气带上了一点埋怨,“真是的,妈妈,别把话说得那么轻松啊,这会让人误解的。一些不懂事的人可能单凭你这么说,就以为我叛逃的事情可以轻轻揭过了。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传达这种不实信息吧?嗯?”


    她含笑看着客人们。


    “哦,摩根斯。你也在呢,别躲了,我看见你了。”苗蓁蓁被摩根斯试图藏到桌下的动作逗得肩膀直抖,“拍那么讨厌的照片之前没想过我可能会因此记恨你么?——和妈妈不同,我又不是四皇,不需要考虑复杂的局势和平衡,我要杀你应该很轻松哦。”


    摩根斯身旁瞬间清空了一大块。


    “喂!喂!可恶的家伙们,看报纸催报道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幅态度——”摩根斯咕哝着,鸟脸上出现了极其人性化的尴尬和担忧,他躲闪着苗蓁蓁的目光,“公主殿下——”


    “我告诉所有人我不喜欢这个绰号!没人听我的!”


    苗蓁蓁大受打击地垮下肩膀,拧起眉头。她绷着脸,这样才不至于做出鼓起脸颊或者撅起下唇之类的小动作。不是儿童体型时她还是挺要脸的,不太好意思表现得太孩子气。


    “嘛嘛嘛嘛~好了,不要吓唬摩根斯了。”玲玲说,“你真想杀他的话不必等到现在。”


    “说得好像很懂我杀人习惯的样子。”苗蓁蓁撇嘴,扭过头,像个刚和妈妈吵过架不肯和好的小女孩,娇滴滴的样子。


    “哼。”玲玲的语气毫不客气,但相比起嘲讽和斥责,她表现得更像个严厉中透着溺爱的母亲,“我当然知道!你在海上混迹那么久,除了贩卖人口的海贼外杀过些什么人?太心慈手软了,帕芙!”


    苗蓁蓁:“不要你管。”


    “帕芙!你这家伙——”


    会场中又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人能够料到眼前的这一幕。


    说起安布洛希帕芙的叛逃那也是伟大航路的一段传说,基本算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了,其中叛逃的细节,因为有“当面对妈妈宣布叛逃”的戏剧性发展以及被追杀致跳海的照片为证,再加上这些年来安布洛希帕芙竟然在海上活得还挺悠闲自在,几乎人人都默认了此次帕芙的回归会是剑拔弩张的场面。


    可现在这种你来我往的吵嘴是在搞什么?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自己家说不上迟到”、“不要你管”……这样毫无营养的口水仗,你们居然还说得那么顺畅,简直让旁观者跌碎了一地的眼镜。


    大家期待看到的,分明是母女二人再度大打出手、拼杀个你死我活啊!


    聪明些的人已经开始左右张望着寻找其他的夏洛特,观察起他们的反应和表情,然后成功从年长的、熟悉安布洛希帕芙的夏洛特们,尤其是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那些人的脸上,看到了习以为常的平淡。


    好像他们在过去已经见过无数次这种场面,再一次见到也不会有丝毫的惊讶。


    年轻的夏洛特们倒是多少表现出了一些惊讶来的——更多的还是兴奋、仰望和崇拜。


    这也不难理解,在万国,玲玲的权威至高无上,她的心情和话语控制着所有人。


    自古以来就没有掌权者是真正和煦温柔的,掌握着力量的人,在其他人面前就像是巨人,巨人最细微的举动也可能掀起惊涛骇浪,引发成百上千人的流离失所乃至于步入死亡。怎么能不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呢?哪怕是在她心情最好的时候。


    在玲玲心情最好的时候也会说出口最残忍冷血的真心话,吓得一群听众们瑟瑟发抖寝食难安,动起怒来就更不得了,定然会有那么几个强者被吞噬掉生命,人头落地或者押送大牢。不折不扣的怪物,不能以常理揣度。


    在怪物面前轻松以对的,只能是另一个怪物。


    普通人当然只能恐惧和崇拜怪物。


    摩根斯嘿嘿直笑,得意洋洋地吹嘘道:“我说什么来着?公主殿下的致命魅力,多少年前我就说得清清楚楚了!你们这些白痴,可别把我当成什么胡编乱造的媒体人!”


    你胡编乱造的时候还少吗……众人默默地想。


    整个伟大航路就你们家世界经济报独占鳌头一枝独秀,岂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歪曲事实就怎么歪曲事实。


    克力架冷冷地说:“就这样?妈妈对帕芙也太宽容了。”


    “你也可以试试叛逃后再回来。”斯慕吉说,“看看妈妈会是个什么反应。”


    克力架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


    欧文无语极了:“都在说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呢,斯慕吉你也真是的,明知道克力架经不起逗弄……”


    “你也好意思来说这种话?!”克力架大感荒谬,气势汹汹地把矛头对准了他,“你是什么理智冷静的人物吗??”


    大福:“……真吵。”他看了一眼斯慕吉,能从那张没有丝毫感情的脸上看到其下隐藏的惊涛骇浪。


    一直都是这样的,最为机敏见机的斯慕吉一旦碰上和帕芙有关的事,就很容易表现的暴躁紧张,完全失去了她一贯的置身事外般的淡然。而斯慕吉甚至不是在这方面异常得最为明显的那个。


    最明显的那个……不正是这场茶话会的发起者和主人吗。


    汇聚在这里的夏洛特们几乎都在说话,布蕾也带着布琳一起凑到斯慕吉身边,三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彼此帮衬着挤兑克力架,偶尔也拉欧文下水,布琳还没有获得过被这些年长强大的哥哥姐姐们拉进小团体里的经验,兴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见缝插针地讲着打圆场的话。


    她非常谨慎,虽然偶尔也对斯慕吉和布蕾帮腔,可绝对不自己出头,等到克力架和欧文反驳,她也凑上前去,帮着这两个哥哥讲几句好话。


    只有卡塔库栗始终没有加入到对话当中。


    他眺望着前方的妈妈和帕芙,远远地注意到天上的飞鸟掠过疏淡的薄云,雪白的尾翼挑起太阳投落的光点,刺得他双眼微微一眯。


    苗蓁蓁笑着坐下了,就坐在修女照片前摆着的那把空椅子上。


    她闲话一般说:“妈妈,这是给我预留的位置么?离家这么久之后回来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幕,我觉得好幸福呢。”


    “那可不是留给你的!那是留给修女的。不过你这家伙一贯这么自说自话,看到这里的空位,就会理所当然地坐下来。纽盖特那家伙怎么样了?”


    “纽盖特?他好得很呢,又高又大又强壮,周围环绕着上千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好儿子,你知道的,老样子。他变得这么老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唉,我可喜欢他那头华丽的狮鬃金发了……顺便一说,我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洗的澡,这一身新衣服也是在浴池边找到的。怎么是这么艳俗的粉色?妈妈,你知道我不怎么穿粉的,我已经有一头粉色的小卷发了,再多的粉色会破坏我的风格!”


    “粉色非常适合你。好东西再多也不会嫌多!”


    “有句话叫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有个词叫做过犹不及。这两个的意思都是‘再好的东西也要适度才行’,可都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惊世警言。看起来妈妈你接受的基础教育还是非常符合我们伟大航路的海贼惯例啊,一副完全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样子……”


    玲玲气得发笑:“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帕芙?!”


    “别生气嘛妈妈。”苗蓁蓁悠闲地说道,交叠起双腿,顺手往身旁招了招,环绕着她们的霍米兹们立刻执行了传送带的作用,殷勤地将一杯热红茶传递到她的手中。


    苗蓁蓁端起茶,啜饮了一口。


    “嗯。”她吐气,满意地放下杯子,撑着脸微笑,“还是老味道。好几年没喝到过这么上好的红茶了!从茶叶、泉水到烹煮的水平都无可挑剔,蜂蜜祛涩增香,哎呀,是长面包的盯着煮好的吧?真是辛苦。”


    “蠢孩子。”玲玲冷笑,“这时候就知道万国的好了?我就知道你那条挑剔的舌头去了外面吃什么都吃不下去。竟然沦落到生啃海鱼的地步也不肯回来!你存心要气我吗!”


    “妈妈竟然觉得我在外面过得很辛苦吗。”苗蓁蓁笑着说,“早些年,妈妈你可是六岁就被赶出艾尔巴夫,出海浪迹。海鱼什么的,妈妈你饿极了也是吃过的吧。”


    “太久远的事情谁记得清。”玲玲说,她的神色柔和下来,“遇到修女之后的生活,是我过得最快乐的时间了。和朋友们、修女,我们一起围坐在草地上吃下午茶……”


    她的眼睛飘远了一刹,陷入久远而朦胧的回忆之中。


    “一边说着记不清,一边觉得那是最快乐的,果然是人老了以后就会自动美化无忧无虑的童年吧。”苗蓁蓁幽幽地说,“在说些什么呢,妈妈,都记不清的事情了哪有快乐不快乐的,白日做梦么?”


    “真是不会说话,帕芙。”


    玲玲皱眉了,终于露出一点不悦的神色:“大老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用这些胡言乱语破坏气氛吗?今天是茶话会的日子!无聊的琐事就之后再解决吧。”


    苗蓁蓁恰到好处地后退:


    “好啦,说说而已,瞧瞧你这样子。今天的茶话会也该开始了吧?妈妈你没有发话,客人们都不敢用餐呢。唱歌跳舞之类的事情就暂时先省略好,我迟到就够让客人们不满了,一群人饥肠辘辘的怎么能享受好这样欢快的气氛呢?”


    她霍然起身,宽广的袖袍柔弱无骨地贴服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出姣好的曲线,远距离看去身形其实还挺单薄。


    尤其是在玲玲的对比下,她竟有股弱柳扶风的纤弱之感……但话又说回来了,纽盖特在玲玲身边也多少会有那么点小鸟依人的意思的。


    纽盖特六米六,玲玲可有八米八,这里足足有二米二的身高差距,足够塞下一整个咪咪了,更别提玲玲还胖得跟猪似的。


    苗蓁蓁:没有要侮辱妈妈的意思。


    苗蓁蓁:一胎能生七八个,饿起来什么都吃,在童年里有一些毛骨悚然的暗示,体型肥硕浑身长膘……这不就是人型母猪么? !


    苗蓁蓁:好吧,可能确实多少有那么点侮辱的意思。


    话又说回来,有玲玲这样的妈妈,谁能不在心里想想这些充满不敬和怨忿的内容呢?苗蓁蓁敢用自己的头发打赌,哪怕是最为忠心耿耿的卡塔哥,肯定也想过类似的东西。


    “吃吧!喝吧!”苗蓁蓁大声说道,微笑着扫过面前仰着头注视着她的每一张脸,看到摩根斯热切的视线时她难以避免地僵了半秒,毅然决然地挪开眼睛,“今天到场的都是客人,客人们在这里尽情享受就好!无论是讨妈妈嫌弃的任务还是讨妈妈欢心的工作,都交给我好了!都落座吧!”


    她抬起手,向众人举起茶杯。人们纷纷抬手举杯,苗蓁蓁一饮而尽,客人们纷纷效仿。


    苗蓁蓁翻手向人们展示空空的杯底,笑着说:“我不喝酒……暂且以茶代酒吧,毕竟红茶才是最配点心的。那么,开宴啦!”


    霍米兹乐队奏响了欢庆的乐曲,上百根琴弦摩擦震颤出悠长的音节,钟声也响起来了,鼓声轰隆隆交错其中,花草树木彩虹和拱门上都冒出可爱的小圆脸,齐齐用童声合唱,声音尖锐而嘹亮,响彻天际,想必此刻整座岛都能听到茶话会上传出的乐音。


    苗蓁蓁坐下来,绷紧的肩颈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她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却既不是出于礼仪也不是展示强硬,单纯是因为从出浴到现在也过去了不少时间了,这条浴袍透风得很,吸干她皮肤上的水分后又被自然吹干,因此不再湿漉漉地黏着在她身上。


    要是腰背不够挺直,不这样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衣架去撑起这条长袍,以这条衣服惊人的垂坠感来说,恐怕会不断地从她肩膀上滑落下去……滑落到手肘的位置才被卡住。


    那造型大约会透露出一种肩背裸露、妖冶中又飘然欲仙的气质。


    苗蓁蓁不介意这种程度的露肤,三点式比基尼之外对她来说都是安全区域,主要问题在于这条浴袍的袖子还挺长的,滑落下去后会挡住她的手部,十分妨碍手上的动作。


    这正要吃饭呢!


    嘴和手是万万不该被挡住的。


    “早知道该穿另一身过来……”苗蓁蓁喟然长叹,“我听见外面忽然安静就知道快赶不上了,随手就抓了搭在屏风上的一件浴袍,浴袍这种东西果然不适合在正式场合穿啊。”


    她唰地一下脱下了这条浴袍,它被抓在手心时轻若浮毛,盈盈一握而已,仿佛能如流水一样从她的手心里滑落,抓得越紧反倒滑落得越快。


    但她本来就打算脱下来,干什么要握得更紧呢?


    她扬起手,粉色的纱雾云一般从她的眼前飘过,粉色的纱雾后是玲玲桃金色的眼瞳,妈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忽然之间,这一缕粉色同妈妈的头发联系了起来。尽管颜色不够一致、触感不够相似、感觉也完全不同,可离开前她常坐在妈妈的肩上,妈妈的粉发偶尔会漂浮着扑打过她的面孔……小小的苗蓁蓁扭着头看向妈妈的侧脸,那时她心中所浮现出的感觉与此刻弥漫在她心中的一模一样。


    “妈妈。”她微笑着说。


    玲玲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你这孩子,虽然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可我还真是看不出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东西。”


    “我可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啊,如果你觉得看不出我在琢磨什么,那只能说明我讲到的都是你完全不理解或者不认可的内容。”苗蓁蓁双手支在桌面上,肩膀微微拱起,“这些年里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妈妈,你知道吗?”


    “是什么?”玲玲问。她现在看起来非常好奇了。


    “世界广阔无垠。”苗蓁蓁说。


    “嘛嘛嘛嘛~”玲玲大笑,“就这样而已?这不是你没有离开之前就已经知道的事吗?”


    “单纯的知道和彻底的理解之间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彻底的理解和着手去改变之间有更长的路啊,妈妈。”


    “还真是聪明的话。”玲玲点了点头,颇为赞同。


    苗蓁蓁:你是想起来你建立万国的的事情了吧? !


    姑且说这也算得上是你的功绩好了,毕竟万国最大的不好就是宽进严出和收生命税这两样,除此之外就是一切都要以你的情绪为准则。


    哪怕不排除这三点,托特兰群岛的生活也是很多平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富足安稳了。


    苗蓁蓁:“大海上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由此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思维方式。活着,就是不断感受世界,不断经历和他人的不同,不断触及到自己想法的边界,从和他人的战斗和碰撞中学会道理的过程。”


    苗蓁蓁:“从这个角度上说,那些认定了世界具有唯一的一种规律,想当然地觉得力量就是全部,遇到看不惯的干脆毁灭掉就好……像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的死脑筋。你向他伸出手,你告诉他你想要拥抱他,他却认定你要朝他的心口捅刀子,不论怎么解释,他都只认为那是迟早的事。他会做一切事去逼迫你朝他心口捅刀。”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苗蓁蓁:永远不会遗忘和明哥相处那段经历给我带来的心理创伤。


    苗蓁蓁:你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听到没,明哥? !你是个精神病,明哥!


    “海贼之间就是如此啊。”玲玲说。


    苗蓁蓁:我可不觉得明哥之流是海贼的典型代表。


    苗蓁蓁笑着,向后一靠,手臂搭在椅背上:“像这种人,虽然看上去还活着,可其实早就死了。”


    “妈妈。”


    在碗碟碰撞,觥筹交错的喧闹背景音里,苗蓁蓁温柔地说:“妈妈,你早就死了。”


    那才是她从不打算杀死妈妈的真正原因。


    当然这其中也有爱……但苗蓁蓁是什么人?天天说伟大航路太狂野了,和狂野的伟大航路相处这么融洽,她也没怎么正常过。


    她甚至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和明哥差不多算是同种的精神障碍,杀死至爱对他们来说不算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她杀人很利索也算不上什么杀伐果断。


    如果仅仅是因为感情,苗蓁蓁至少会尝试一下,至少会杀掉妈妈一次,看看后续会如何发展,然后在余下的很多年里反复研究那一刻,以精益求精的钻研精神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有必要的话她完全可以在心里为自己撰写一部描述心路历程的长篇论文。


    一次都没有尝试,不过是因为毫无必要。


    四皇们,老一辈们,停驻在自己建设的国度里逍遥度日的怪物们,他们在他们停止探索,停止感受,停止思考,停止学习,再也无法建造任何新东西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至少纽盖特对此心知肚明,至少纽盖特选择了一场虽败犹荣的战争。在那一瞬间里这个老家伙活了过来,岂止是活过来了,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巅峰!


    苗蓁蓁因此而为他眼含热泪。


    至少纽盖特的死开启了新时代的大门。


    第150章


    其实话说出口还不到五秒钟苗蓁蓁就有点后悔了,她这个说话没把门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想想就挺好的了,说出来干什么呢?有些事的确就是放在双方的肚子里面,两个人彼此心照就好……


    可世上哪里有“心知肚明”这种事。


    那一次次的心知肚明,难道不是更多次的交流里达成的共识吗?


    说的足够多也听得足够多,把对方的想法和做法都一一吃到肚子里消化掉,变成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这才能抵达心知肚明那一步。前面的步骤一点都不能跳,那才是相处之道。


    一共吃了七个大饼,吃最后一个的时候饱了,就当前面六个都没吃过,那是蠢人。


    靠臆想活在世上,又因为智力太低下没法分辨现实和臆想之间的表现完全不同。伟大航路遍地就是这样的蠢人。


    苗蓁蓁观察着妈妈的表情,妈妈面色平静,身体纹丝不动。这叫她心里顿生安慰,看来妈妈的确是把她曾经说出口的那些话都吃进去了,所以才会即使她说得那么过分也分毫不怒……这种事放在妈妈身上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以苗蓁蓁的切身体会,四皇里面只有香克斯是稍微说得通道理的,那也不是因为他不固执,纯粹是因为他性格开朗——都不是因为脾气好。


    到底是谁会觉得香克斯那家伙脾气好啊?四皇里面,他的脾气是最差的!


    “你是这么想的。”玲玲说。


    在凝滞的几秒沉默结束后,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既不是反唇相讥也不是厉声驳斥,而是淡淡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近乎是半承认了,以这种平和的态度来说。


    “妈妈?”苗蓁蓁惊疑不定起来,上下打量着玲玲,“你还好吧?不至于被我气到精神恍惚吧?”


    “哼,我早该知道你这家伙不会甘心于困守在万国里面。”玲玲轻蔑地说,“我最开始认为你会把目标放在四皇的头衔上,又或者独立于我们之外,收获独属于你自己的名声……没准是第五位皇帝呢,嘛嘛嘛嘛~”


    苗蓁蓁:“……”


    苗蓁蓁低头扶额:“什么啊,结果还是在鸡同鸭讲,妈妈你根本没有理解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自失地一笑,心不在焉地环顾桌面,把一盘布丁端到自己的面前,又从桌子最中央的小瓶里选出最喜欢的椴树蜜,浇淋在柔软的布丁上。


    澄亮的琥珀色在柔白的衬托下更加清澈透明,香气扑鼻。


    苗蓁蓁舀起一勺布丁放进口中,浓郁的奶香和甜味在温暖的口腔里融化了,奶香在一瞬间侵占了全部的感官,如同一口牛乳般顺滑地落下食道。再喝上一口红茶清味,温热的液体流淌过唇舌与喉咙,一路温暖到心里。茶水一并咽下之后,甘甜的回味与迷人的花香才徐徐逸散出来,正好似炎炎夏日炙热阳光下啜饮一杯加冰的薄荷水,沁人心脾。


    但苗蓁蓁其实不太享受。


    美味的食物点心也好,华美欢快的风景也好,她都无法体验到这其中的乐趣。对她来说那都是和阳光雨露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她周围的,因为理所当然所以不需要大惊小怪。


    这里有成百上千的客人正为了玲玲扮演玩偶,这些在外面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妈妈面前都会谦卑地垂下头,于是也连带着为坐在妈妈身侧的她垂下头。


    这么多年里妈妈一直在慷慨地与她分享她所拥有的高度,坐在妈妈的肩头和帽子上,权力芬芳是那么诱人,仿佛触手可及。


    此刻她返回家中,妈妈近在咫尺,权力真的触手可及了,只需要一场胜利。苗蓁蓁知道这是很多人共同的想法,甚至是很多人迫不及待的期望。那些从未拥有过权力因而对此垂涎欲滴的人可笑地将期待加诸于她身上,最可笑的是其中的很多人甚至根本不认识她,既没和她见过面也没和她聊过天,更别提同她一起生活过了。他们只不过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读了一些新闻,就满以为足够了解她,和她的关系也足够亲密,足以将自己的信念放在她身上。


    什么鬼,搞清楚那是大副才有的待遇好吗?要老婆才有这种待遇!这么看的话往好里想她也是伟大航路遍地老婆的人物了,尽管她根本不想要,一群人擅自行使老婆才有的权力……


    我们伟大航路实在还是不够狂野,能容下那么多蠢人继续活着。


    ——哪怕妈妈都没有那种想法!什么时候她听过话?什么时候她按别人的设想走过?


    她觉得这才是妈妈从见到她起就始终表现出高度平静的原因。无论如何疯癫,如何狂妄,一个在蜂拥而至的新人挑战下始终屹立不倒的强者都是懂得如何使用力量的。


    妈妈不知道她在动什么脑筋,打什么主意,这场面也不像在海上的追杀那样,全程都由妈妈主动主导,她只是被迫应对;现在场面倒转了,所以妈妈正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她率先出招,率先暴露破绽。


    她们还没有正式开打,可她们同处的位置就是战场。


    苗蓁蓁忽然笑起来,对玲玲说:“妈妈,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很好笑的事呢。”


    “哦?”


    “早些年在洛克斯海贼团的时候,妈妈还说过‘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女人’之类的话吧?对年龄最小的凯多也很关照,说些’你就像我弟弟一样,我作为姐姐会罩着你’之类的话。虽然没有相关的传言,但感觉你也真的会在洛克斯乱发脾气要揍凯多的时候过去帮忙打个圆场。”


    玲玲把眉头皱起来了,她好像忽然把刚才苗蓁蓁所说的“你早就死了”的话和这段话给关联了起来,于是面孔上浮现出怒意。


    和体型匀称的女人的千姿百态不同,肥胖的女人通常只有两个发展方向,要么就是面目慈祥仿若邻家阿姨,路上遇到了会热情地关照你;手里拎着水果的话还会塞一个到你手上;要么就是面目可憎满脑肥肠的油腻样,凶悍刻薄中透着斤斤计较。


    而玲玲是比较特别的肥胖女人,她的体态神情永远是这两者的交叠状态,像一盏摇摇欲坠的天平,随时会向任意一边倾斜……此刻这座天平上代表“面目可憎”的那一端已经压低到极致,要是能够触及地面恐怕已经在地上砸出了裂痕。


    苗蓁蓁看着她的神态的变化,从胸腔深处涌现出狂喜之意!


    “啊哈哈哈……你听懂了啊,妈妈!”她大笑着说,“太好啦!我就知道你能听懂的!只要我再稍微努努力,多解释几句,你就能听懂!”


    一个死亡的灵魂是不会被任何评判挑起怒火的。苗蓁蓁试过太多次了,死人对生者和生者的世界兴致缺缺。


    会被刺痛,本就是活着的证明!


    说话间苗蓁蓁暗中关注着现场的一切和妈妈的反应,她的手还拿着茶杯,腿也还放松地交叠,但她微微放松的肩背却暗中绷紧了,之前坐得笔挺是为了让浴袍不至于滑落,此刻的笔挺却是为了应对妈妈的攻击——被刺痛的怪物是最危险的,她深知这一点。


    然而,再一次出乎她预料的,玲玲的神色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像这样一忍再忍的妈妈让苗蓁蓁措手不及,她愣在原地。


    “你的表现让我想起我第一次把你放在眼里的时候。”玲玲说。


    她放缓音调,若有所思,苍老的声线中始终残留的,童稚可爱的音色慢慢浮现出来。夏洛特·玲玲一直都有着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声音,年幼时嗓音太残忍,年轻时太童真,年老后又太尖细。


    “是我当年把劫掠我们的那一船海贼杀光的时候?还是我更小点和别人玩捉迷藏的时候?”苗蓁蓁兴致勃勃地猜测道,“总不可能是我刚出生没多久,开始长头发的时候吧?”


    玲玲说:“是你六岁的时候。”


    “……哦。”苗蓁蓁轻轻地说,“六岁啊。具体是什么事呢?我六岁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事件。”


    “嘛嘛嘛嘛~”玲玲大笑起来,好像苗蓁蓁说了什么很搞笑的话,“当然没有了!我说的是你第一次被我带到茶话会上的事!你那会儿正是最可爱的时候,我把你放在身上,你坐在那就不挪窝了,看到想吃的东西就拽着我的头发叫妈妈,说妈妈我要吃那个,妈妈你拿给我,妈妈我在这里好无聊我们去跟其他人玩好不好……”


    苗蓁蓁听着,微微歪着头,觉得妈妈口里的自己听上去确实非常可爱。


    “……后来你呆腻了,连问也不问我一声,就自己从我肩上跳下去,跑到兄弟姐妹之间要和他们玩耍。我看过去的时候你背对着我,但周围所有人都知道我在看你。你感觉到了,但是你完全没有停下来或者回头。你继续往前跑,”玲玲缓缓地说,“哪怕我叫你回来,你还是继续往前。”


    “听起来真是从小就不听话呢。”苗蓁蓁煞有介事地点头,“这个年纪有这种反应只能说是天生如此了。唉,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性格很伤脑筋,我实在太任性了。不过妈妈,你居然喜欢不听话的孩子吗?你不是一向最喜欢听话的?”


    “听话的孩子……”玲玲平静地说,“听话的人很有用罢了。”


    苗蓁蓁直起身张望了一圈,看到不远处的一群哥哥姐姐。这是整场茶话会上她第一次关注玲玲以外的人,看过他们后,她收回视线,长舒一口气:


    “还好卡塔哥没在这。”没听到妈妈说这样的话。


    虽然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恐怕是最先醒悟,最先看清这一点的。


    不像佩罗斯哥把权谋、心计刻入了本能里面,卡塔哥从各方面看都是健全的正常人,他不会本能地意识到这其中的虚假和空洞,而是会有一个逐渐看清事实的过程。佩罗斯哥应该也提供了许多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作为帮助。


    生活在这个不健全不正常的大家庭里,勉力维持一切,卡塔哥真是太辛苦了。


    “他还不够看呢,撑不起万国这个担子!”玲玲吐出这句话,一如既往地言辞刻薄,“力量可从来不是维持身份地位的全部,你难道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吗?小帕芙?他还缺了不少的器量,而且太软弱了!卡塔库栗当然很有用……那对他自己可没好处!”


    软弱。


    又是这一套说辞。


    一个人在看清一切后仍旧毅然决然地奔赴在命中注定的悲剧道路上,默默忍受着轻视、嘲笑和误解,甚至更进一步地将这一切都背负在背上,这难道不也很狂野么?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我们伟大航路的狂野容得下任何一种选择。那才是狂野。


    苗蓁蓁皱起眉头以表达自己的不悦:“我有时候觉得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修女是个坏人,收集你们这群小孩子是为了干坏事。你对亲生孩子的看法和她对你们的看法简直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区别,而她基本上是你对母亲和孩子的关系的唯一参考对象。”


    玲玲看着她。


    “帕芙,不要说孩子话。”她说。


    “好的好的,那我们换个不是孩子话的严肃话题。”苗蓁蓁伸展手臂,一把将面前的杯盏餐盘横扫开来,她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流露出要悄悄说小话的鬼祟神色,玲玲紧盯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也朝前倾身过来。


    “那,妈妈,”苗蓁蓁低声问道,“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最适合继承万国的人?”


    “……”


    玲玲就要直起腰,苗蓁蓁闪电般伸出手,五指如铁钳般钳制住玲玲的肩头。尽管浑身肥硕,山一样厚的脂肪堆积在宽阔的骨架上,可肩颈的部分总是肉量最少皮肤最薄的位置,苗蓁蓁只觉触感柔润中透着铁块般的坚实……在脂肪的下方,恐怕同样堆积着更加厚重有力的肌肉!


    伟大航路的女人总是如此,身上看不出有什么肌肉。


    苗蓁蓁一直有个怀疑,伟大航路的女人和男人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就像伟大航路的生物学划分里,鱼人和人类应该都是人属的亚种,男人和女人可能也是人属的亚种。


    也可能是人类下分出了男人和女人两个不同的品种。


    但品种太难听了。


    “妈妈。”在思绪彻底拐到胡思乱想前,苗蓁蓁迅速给自己踩了刹车,“说吧,这里只有我和你。告诉我答案,这个问题又不难。”


    “嘛。当然是你。”玲玲说。她懒得抵抗,在决定回答后答得非常果断。


    苗蓁蓁露出一个笑容:“妈妈~好啦,别说这种话了,我们都知道不可能是我,虽然看上去我的确非常合适……但一个在你的评判里足够合格的继承者,首先要具备和你对峙的力量和心胸,对不对?可如果我展露出这样的力量和心胸,我为什么要继承呢?永远沐浴在你的影子之中?”


    “……”


    “妈妈。”苗蓁蓁催促道。


    “……佩罗斯佩罗的能力足够,但实力不足以服众。”玲玲说,现在她听起来有些不情不愿了,好像从她自己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让她有把它们重新塞回嘴里吞吃下去的冲动,“……或许是卡塔库栗吧。也只有他了。”


    “瞧?!没那么难!妈妈,你也不是看不清现实,只是习惯了用力量和疯狂去掩盖它。”


    苗蓁蓁收回手,重新坐了回去。她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灿烂得就像刚刚获取了一场大战的胜利。


    在她自己的观念里她确实在刚才的大战中大获全胜。


    她能听到从观众的席位上传来的浪潮般的低语,在她和妈妈头贴着头说话时低沉下去,又在她们重新坐好时掀起新一波高潮。从妈妈脸上隐约可见的不以为然来看,她同样也对那些旁观者的窥视与偷听一清二楚。


    “回家也做得那么大张旗鼓。”玲玲用隐含责备的语气说,“真是你的风格,帕芙。”


    苗蓁蓁对此欣然笑纳:“啊哈哈哈,我就是喜欢大场面和风风光光的样子嘛!”


    确切地说她喜欢的是有很多人在场而且场景热热闹闹的,至于正在发生的事究竟是宴会、节日还是生死大战,甚至天龙人围猎人类……最后一项有些超过了。


    但相比起全然的安静和平淡,她宁愿身处于人类狩猎活动当中。


    毕竟她从未参与过对平民的折磨,哪怕在做天龙人的时候,她施展手段的对象也都是海贼,或者别的阵营的恶人。


    那倒不全然是善良和道德的考虑,主要是……冷酷地说,坏人比普通人有趣。


    普通人往往只会在纯粹的恐惧、痛苦、绝望和仇恨中翻搅,而且他们的反应和眼神会让苗蓁蓁觉得自己很坏。


    苗蓁蓁不喜欢这种感觉——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确是挺坏的,可她已经知道了啊,知道的事情就不需要别人反复提醒了。


    这是她本性的一部分,她也没法改呀!


    既然没法改,就只好想办法和心里的阴暗面和谐共处了。


    这就要说到恶徒最有意思的地方了。和普通人不同,他们曾经处于居高临下、掌握力量和权力的位置上,他们知道自己可能遭受的待遇,清楚凌辱会升级到何种程度。


    他们知道得什至比苗蓁蓁自己都多!


    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面孔逐渐被屈服,看着他们在脑海深处经受自己的想法所带来的对未来即将来临的痛苦的折磨,深陷于想象中的地狱不可自拔;看着他们被折断心智后涕泗横流地求饶,甚至开始醒悟自身曾经犯下的罪孽是多么低贱和不可饶恕……那总会让苗蓁蓁心旷神怡,陶醉其中。


    最妙的是,恶徒完全同意她的这一面。


    哪怕是在最厌恶和痛恨她的时候,苗蓁蓁也能读到他们的内心深处对这种发展的理解和接受。


    不仅能宣泄情绪,打发时间,获得乐趣,还能被看见、聆听、理解,更进一步的,还有承认,乃至于尊敬!


    还有比这更妙的事吗!


    有的。当然有的。


    最有趣的还是怪物们,怪物们中最有趣的是洛克斯。至于妈妈,因为是妈妈,所以没法说有趣不有趣的。


    她们不再暗藏机锋地聊天,双方都偃旗息鼓,在安静的陪伴中吃完了这一餐。吃到中途时苗蓁蓁忍不住自己笑了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玲玲司空见惯地无视了她毫无征兆的怪异反应,只好笑地哼了一声。


    “我看你的习惯还是没变。”玲玲说,“莫名其妙地做出反应,好像有个只有你能看见和听见的人在你面前。离家几年之后这种习惯更严重了,你更小的年纪还更擅长掩饰一些。怎么,在海上没遇见看得上眼的人?连愿意说话的都没有?”


    苗蓁蓁:“……我从小就有在心里自言自语的习惯呢。”


    “是吗?像你这样活泼外向的孩子能养成这样的习惯实在是很奇怪,”玲玲不经意地说,“表现得好像个一辈子都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的人一样。你过于多话的性格更像是对此的一种弥补,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苗蓁蓁微笑:“是啊。我猜每个人都是这样,你说得没错。”


    但即使得到了她的肯定,玲玲好像依然觉得这种看法很滑稽。


    玲玲大笑起来:“嘛嘛嘛嘛~如果我不是看着你长大,简直要以为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长大过一回了!”


    苗蓁蓁微笑:“……是吗?”


    “虽然我有那么多孩子,可你绝对是八十多个儿女当中最早熟的一个……别这么看我了,怎么说我也会关照一下孩子们的——小孩子最可爱了~嘛嘛嘛嘛~”玲玲兴致勃勃地说,“小帕芙,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呢!”


    苗蓁蓁微笑:“哎呀,这么夸我真是不好意思。”


    玲玲忽然停下了。


    她眯起眼睛,吃了一半的红丝绒蛋糕停在胸口。她盯着苗蓁蓁,慢慢地说:“你的反应很奇怪啊,帕芙。”


    “啊、啊哈哈哈……”苗蓁蓁干笑两声,而后不再微笑。


    她把玩着发尾,虽然看上去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可实际上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想任何东西。


    玲玲一语不发地看着。


    “其实,”苗蓁蓁终于说,吐出的内容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算是被妈妈你说中了吧。”


    “哦?是吗?”在短暂的沉默后,玲玲开始吃剩下的那一半红丝绒蛋糕,“是天生的能力还是特殊种族?我倒是没注意这个。听起来真是毫无用处的能力,只不过徒增烦恼而已。”


    苗蓁蓁笑了:“是啊。不过,尽管的确是徒增烦恼,可这也的确给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很不错。”玲玲满意地点头,“嘛嘛嘛嘛~把弱点和劣势也化作优点,帕芙,这果然是你的风格!”


    苗蓁蓁笑了笑。一股真切的温暖漫上心头,温柔地包裹住了她。不管有多独断专行,妈妈……妈妈总是最轻而易举地接受全部的她的。


    “那么,那个只有你的地方怎么样?”


    苗蓁蓁:“糟糕透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但还不如只有我一个人呢。”


    “还有别人?你们同种族的人?”玲玲打起了精神。


    “可以这么讲吧……”苗蓁蓁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但那是一个没有海贼的和平世界,像我们这样的怪物是从小就会被看护和监视的。怪物们会始终生活在一个封闭式的空间里,接受社会化的教育和引导,基本上就是见缝插针地给我们这些怪物洗脑。把道德之类的东西硬塞进我们的脑子里,让我们接受这种逻辑,在心里塑造一个审判者,时时刻刻评估自己的行动是否有所偏离……对自己施加羞耻、尴尬、自我厌恶等等情绪作为惩罚……”


    “嘛嘛嘛嘛!!!”玲玲爆发出一阵大笑,“什么啊,这不是在你身上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吗?!”


    “是啊。”苗蓁蓁说,“彻底失败了。”


    “那你受到了些什么惩罚?”玲玲开心地问。


    “惩罚?才没有惩罚。记得我说什么吗,我在一个和平世界长大。我们不惩罚未犯罪人员。我们连罪犯都秉持教育和引导的准则。我的待遇嘛……”苗蓁蓁说,她用勺子戳着奶酪,胡乱地搅动着,“作为精神卫生管理的重点关照对象,我受到了一些限制,但另一些限制也对我大大放松,社会规则认为有义务对我进行终身的照料。所以,我其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推开那团被她搅和成了一团浆糊的奶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直白地说,那基本上就是更加宽容,更加人性化,更加贴心的万国。


    一个完美的糖果屋。狂野的伟大航路。


    ———————— !!————————


    来啦,基本上更新都是晚上十一点准时发(只要当时写完了。


    好消息,我成功存了六千的稿子


    坏消息,照我目前的更新节奏只够一天的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路人她超神了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穿成非酋的SSR阴灵之路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危险美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