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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生病[VIP]


    魏穆生应下找玉佩的事, 没让季长君放下心来。


    魏穆生见状,走到桌边,拿出他近日特意带的小刀, 默不作声片起了羊腿肉,季长君被这动静吸引,抬头时, 魏穆生已经堆了一小碟的肉。


    魏穆生:“过来吃, 凉了便不如何香了。”


    季长君轻描淡写朝这边瞥了眼,不大感兴趣似收回目光。


    他不想在男人面前吃他送来的东西,像在吃嗟来之食。


    更何况,这人喊他吃肉, 跟唤小狗似的。


    季长君不理人,魏穆生兀自吃了起来,把敌国俘虏的卧房当自己吃饭的厅堂。


    咀嚼的声音不吵, 却把季长君胃里馋虫勾了一声轻响, 他不着痕迹用手压了压。


    季长君从前只吃过从灶房弄来的边角料羊肉,不太合口味,没吃过军营这般从整只羊上卸下的烤羊腿,不曾想这味道闻起来这么香。


    魏穆生三两口消耗一大半的羊腿, “既然你不吃,剩下的便扔了,天气炎热,过夜就坏。”


    他起身端起托起, 刚转身,就听身后人站了起来。


    “别扔。”


    魏穆生扭头看去, 只见肤白似雪的美人轻阖眼帘,脸上似有若无泛着粉。


    “我吃就是。”


    说的好似魏穆生逼得他啃这香喷喷的大羊腿。


    魏穆生将那把锋利小刀推给他:“会不会用?”


    被魏穆生用刀片过的地方, 切口整齐,魏穆生也吃的干净,不会让人觉得在吃他的剩饭,


    魏穆生平时自己吃肉压根不会这么讲究,今日是特意照顾着不染纤尘的美人太子。


    “自然会。”季长君道。


    连一柄小小的匕首都拿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他握着小刀,模仿魏穆生的模样去片肉,手腕之前被枷锁箍住的地方隐隐作痛,被衣袖遮住,他没吭声,不怎么干脆的割下一块肉,立即抬头去看魏穆生。


    魏穆生对上他淡然的眸,挑了下眉,没再多待,肉和刀一同留下。


    他不怕俘虏做点什么。


    门口守卫皆是武功高强之人,逃出去不可能。


    自刎的可能性也不大,魏穆生一没羞辱,二没逼迫人,好吃好喝供着,没有必要寻死觅活。


    况且,他瞧着人心态挺好。


    好的不太像一个战败被俘的太子。


    一刻钟后,院子那边有人来报,说羊腿撤下了,只剩了一小部分的肉,那人用的不算少,就他那般清瘦身材,魏穆生猜测,这是吃了个十成饱不止。


    嘴上不要,肚子倒是馋的很。


    他躺在榻上,取出怀里的浸透体温的羊脂玉,粗糙的指腹在玉佩背面两个字上摩挲了好一会。


    刻字玉佩多是长辈赠与,意义特殊,往往刻着名字或小字。


    长君。


    他在唇间呢喃。


    太子表字吗?


    可这玉佩没有象征储君的标识,虽名贵了些,但看着只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似乎有哪里不对。


    翌日,魏穆生照常早起操练士兵,天边擦亮,日头升起时,他抬手抹了额间的汗,走向厨房。


    魏将军自己掏银子让灶房备菜,二皇子又在军营里,开小灶合情合理。


    迎着将军严峻冷硬的脸,厨子不敢多言,恭恭敬敬按照他的要求准备好了饭食。


    不等魏穆生提着食盒出去,一个士兵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在魏穆生耳边低语两句,魏穆生当即大跨步走了。


    路上士兵见着他脚步匆匆,等他彻底走后,跟身边人嘀咕。


    “将军又去给二皇子送饭了,这么着急,难道二皇子出什么事了?”


    “皇子饿了要吃饭不是大事?别瞎捉摸将军的事。”


    魏穆生比军医先一步赶到房中,推开门,瞧见那道身影背着门,蜷缩在床角,浑身发着颤。


    魏穆生上前查看,敌国太子脸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唇瓣被牙齿狠狠咬着,两手捂着肚子,喉间控制不住发出微弱痛吟声。


    魏穆生手放他额间,摸到一片滚烫,扶他靠在他身上,季长君也未曾有反应,烧得迷糊,腹中绞痛没有半分力气。


    军医李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见着两人姿势,又见床上之人手脚戴着锁链,立即垂下眉眼,先是把脉,然后问了两句吃食情况,昨日是否淋雨。


    魏穆生一一答了,将季长君近些日子的一日三食详尽告知。


    李大夫只当没察觉将军对病人的特殊,又把脉片刻,忽然弯腰去碰季长君腿脚部位,被魏穆生一把抓住。


    魏穆生:“做什么?”


    深暗的眸扫来,如一柄利剑,带着股凶悍的戾气。


    李大夫一哆嗦,赶忙道:“将军误会了,敢问公子身上是否有外伤?”


    魏穆生与李大夫有旧,知自己反应过度,立即松手道歉,回了李大夫的话。


    他没有虐待俘虏的习惯,更何况敌国太子不是普通犯人,更是不可能对他用刑。


    然而顺着李大夫视线看去,瞬间明了。


    魏穆生解开季长君手脚上的铁链子,率先看见他手腕上两圈红肿的勒痕,在瘦削白皙的腕骨上尤为刺眼。


    鞋袜褪到脚踝,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一小部分黏在白色的薄袜上,在上面一截皓白细瘦小腿的映衬下,更显得惨不忍睹。


    魏穆生看着伤处,眉头拧的死紧,周身气息冷沉,军医眼观鼻鼻关心,直到将军怀里的人再度小声抽泣,将军才唤他继续治病。


    李大夫:“公子身体受损,淋雨加重湿寒入体,好在天气不冷,寒气不重,然而他身上有伤,吃了分量不小的羊肉,刺激了伤口,才导致积食发热一齐发作。”


    李大夫给开了药,退热消食的药立即熬上了,外伤清理上过药了,其余药膏交给了魏穆生。


    魏穆生上过许多次战场,上药不是什么难事,自己受了更严重的伤也知晓如何料理,此时却认真听从医嘱。


    “将军要是实在担心公子腹痛,可力道适中的揉一揉,缓解些许疼痛。”李大夫走前嘱咐了句。


    魏穆生靠坐在床边,将怀里的人固定好,思索片刻,伸手探向病恹恹的俘虏腰间,解开衣裳,手掌贴了上去。


    触感是并不意外的滑腻,大掌一动,甚至能碰到两边突出的肋骨。


    “嗯……”怀里人不适的发出轻吟。


    魏穆生这时候没什么狎昵心思,只遵循医嘱,力道轻慢,揉着掌下微微鼓起的小腹。


    俘虏痛苦的哼哼唧唧声逐渐小了点,额头也朝向魏穆生结实宽厚的胸膛,疼痛难耐的表情舒缓下来。


    可一旦魏穆生停了动作,他那秾丽的眉间又皱了起来,跟魏穆生欺负了他似的,揉的舒服了,便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像个依赖他的温软娘子。


    又如同梦里做完那事后,依偎在魏穆生怀里的模样。


    魏穆生失了神,手中动作慢下来,不知停了多久,被他照顾的人眼皮动了动。


    季长君从那股钻心的疼痛中缓和下来,睁开眼,便见腹前衣衫突兀隆起一块,顺着往下,看见男人露在自己衣摆下方的劲瘦小臂。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安静和谐的氛围,也惊醒了回忆中的魏穆生。


    季长君反手甩了魏穆生一巴掌,身体虚软无力,只打在了下巴上,他从魏穆生身上滚了下来,有些狼狈的跌在床里侧,坐起来都无力。


    肚子上似还残留男人大掌烙铁般的滚烫。


    “你打我作甚?”魏穆生摸了摸下巴,只觉是拍蚊子的力道。


    季长君:“就打你个登徒子!”


    魏穆生皱眉不解。


    季长君怒斥:“即便我是阶下囚,你也不能这般轻薄我!周国再怎么弱小,我也是一国太子,怎能随意容你欺辱?”


    魏穆生:“我如何欺辱你了?”


    他说着,目光却落到衣襟散乱的季长君身上。


    揉肚子时为了方便,里外全解开了,此时季长君跌落在床上,中衣上滑,露出一段白皙纤瘦的腰肢,白润的色泽尤其惹人眼睛,魏穆生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


    季长君见状,气的直发抖,拢了衣衫,费力拉过薄被盖上。


    魏穆生不紧不慢解释:“你生病,大夫嘱咐我这么做,揉个肚子而已,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反应这么大。”


    季长君不理。


    魏穆生:“你就说肚子还疼不疼?我的手法有没有效果?”


    季长君想拿床上枕头堵住他的嘴,可惜手臂软绵绵的,使不出力。


    嘴上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个色胚罢了。


    昏迷不醒时肚子疼的发狠,醒来后是暖和舒服的,但他不愿承认是眼前人功劳。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药童熬好了药送来,魏穆生接过,送到床边。


    “喝药。”魏穆生说。


    病痛是实打实的,季长君也不忸怩,勉强靠坐起身,想从魏穆生手里接过药碗,魏穆生送到一半,收了回去。


    “就着我的手喝。”魏穆生说。


    他身材高大,立在床边,在床上投罗一小片阴影,压迫感极强,季长君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手臂一丝力气也无,便妥协下来,唇贴上碗口。


    嫌烫,他小口啜着。


    这样喝又太苦,他漂亮的脸蛋都皱巴起来,清冷傲气尽消,只剩下一个不喜喝药的稚童模样。


    季长君被这又苦又烫的药烫红了唇,熏红了眼,却是立即垂下眼睫,怕被人看见。


    再低头去,药碗被端走。


    魏穆生:“放凉些再喝。”


    他走到门边,开门吩咐了什么。


    季长君默默缩在床上,身体还在发热,脑子也是昏沉的。


    许是刚才睡的那会,精神好了许多,手腕有肿胀感,他没在意,可脚踝疼的厉害,除了疼,上面好像沾了黏糊的东西。


    他看了眼桌边门边高大的声音,抿了下唇,飞速掀开被子看去。


    身上锁链和长袜不知何时被褪去,破皮红肿的伤口处有不均匀的药膏,因为他乱动的缘故,蹭在了被褥上。


    魏穆生重新关上门,转身,床上人听见动静,噌地将脚收进被子,动作大,摩擦到伤口,季长君难忍的痛呼出声。


    魏穆生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准确擒住笔直白皙的小腿,看见不久前上的药被蹭掉大半,冷声:“别动。”


    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李大夫给的药膏。


    “放开。”季长君挣动。


    但他手脚乏力,便是蓄积全身力气踹过去,也挣动不开。


    靠近脚踝的这节小腿太细瘦,魏穆生一手圈住,掌心还有空余。


    “肚子不能揉,脚也不能碰?”魏穆生压着眉:“就算你全身上下是金子做的,摸两下也掉不了一星半点。”


    季长君再抗拒,也不耽搁魏穆生一边上药,一边嘲讽他。


    刚才他睡的安稳,伤口便没包扎,况且天气炎热,捂着对伤口恢复不好。


    季长君:“我不是金子做的,你要把我当人看待,便不会这样对我。”


    为了上药方便,魏穆生坐在他对面,覆着腿的手下滑,攥住半只脚掌,闻言一愣。


    他并非不把俘虏当人看,季长君虽特殊了些,魏穆生却不看身份地位,把他当寻常男子。


    换作女子,魏穆生绝不会这般粗鲁。


    然而,他低头看着紧握的白嫩脚趾,沉默了,虽是男人,但这俘虏容貌太盛,身体的一些部位也是雌雄莫辩的美。


    心里这么想着,魏穆生粗糙的指腹却在脚背上摩挲两下,脚背立即就出现了道浅粉色划痕。


    魏穆生:“……”


    “化脓溃烂,再不上药清理,你这双脚都不能要了。”魏穆生说。


    他故意说的严重了,其实对他而言,这伤堪比蚊子咬了一口,可细皮嫩肉的美人说疼,就是大伤。


    “与你何干。”季长君冷声,眼底嫌恶像刀子甩向魏穆生,他不是没感觉脚背那两下。


    魏穆生沾着药的手指按在伤处。


    季长君疼的眼角溢出一滴晶莹的泪。


    魏穆生:“娇气。”


    两只脚上完药,魏穆生给缠了纱布,告知他这两天不要碰水,及时透气换药,没得到回应。


    季长君的脸偏到另一侧,病态发白的面上不掩愤恨,仿佛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你若觉得我冒犯你,也可对我冒犯回来。”魏穆生说:“给我一拳,肚子还是哪里,我二话不说。”


    季长君眼睫动了下,脑袋稍微侧了过来。


    魏穆生:“只我一身皮糙肉厚,揍我怕是你的手先疼了。”


    他纯粹说的实话,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调戏小姑娘。


    季长君再度被气的面色潮红,“我怎么可能像你一样粗鄙,被狗咬了,难道还要咬回来?”


    魏穆生:“为何不可?也叫那恶狗尝尝被咬的滋味。”


    季长君:“……”


    他冷淡的眼神扫过去,仿佛在说魏穆生便是那咬人的恶狗。


    魏穆生却只从那上挑的眼尾,看出了丝勾人的意味。


    季长君心底怒气没处发,索性一脚蹬向魏穆生腹部,魏穆生抬手拦住,柔软的脚心反被他粗糙的掌心磨了下,酥麻从脚底蔓延。


    季长君骤然收回:“你若再摸我脚,我就,就……”


    他半天没能说出威胁的话,随即面色黯然。


    魏穆生:“不是你送上来让我摸?”


    他面色沉稳冷静,语气一本正经,任谁没想到能说出这般狎昵的话。


    季长君微恼:“我是要踹你。”


    “再增重百八十斤有可能实现。”魏穆生认真思量。


    他转而想到另一件事。


    “听闻周太子虽不如太祖打江山时勇猛,至少比他废物爹强,身高八尺,体魄健壮,怎么你这般瘦弱?”


    魏穆生没说的是,传闻并没有说大周太子容貌极佳,如仙人之姿。


    季长君闻言头脑冷静下来,淡淡道:“任谁做了俘虏,都不可能如从前一般。”


    传闻的确不实,大周太子也和他废物爹没差多少。


    只是没有能夸的地方,才会夸身体强健。


    房门敲响,魏穆生从门外接了样东西,路过桌边隔着药碗试了试温度,将药重新送了过来。


    季长君一口气喝完,苦涩似涌入四肢百骸,忍不住打了个颤,唇边被抵了个东西,他抿着唇不愿张开。


    魏穆生:“蜜饯。”


    季长君启唇含住。


    酸甜在舌尖弥漫,苦意消弭。


    药喝完,季长君有些昏昏欲睡,魏穆生来此的目的达成,便准备离开。


    破天荒的,季长君叫住了他。


    “不锁我了?”


    魏穆生:“嗯。”


    季长君:“你如何向将军交代?”


    “我自有法子。”魏穆生说。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材往哪一站,像定海神针般令人踏实,俊美英气的面孔看起来尤其正气凛然。


    可谁知道,他的手总是不老实的去摸男人的肚子,摸男人的脚。


    季长君眼帘垂下,男人上药时动作轻柔,和他先前粗鲁冒犯的行为不同,像在怜惜他这身皮囊。


    因为生了病,楚楚可怜的模样,所以才让他心软了吗?


    季长君:“你不怕我跑了,到时不仅是你,将军也逃脱不了责任。”


    魏穆生:“跑不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季长君白了脸。


    他跑不了。


    一个不会骑马射箭的人,被送上战马的那一刻,就再也跑不了-


    夜晚睡了一觉,第二天季长君就退烧了,肚子也不疼了,手脚的伤也由自己上药,魏穆生停留在他这儿的时间便少了很多。


    药还在日日喝着,季长君总觉得那药在中途换了方子,越喝越苦,好在每次魏穆生都会在他喝光了药后,塞来一颗蜜饯。


    魏穆生送去了几本书,隔在桌上,季长君翻了几下,都是些史书典籍,治国经纶,亦或是一些兵书。


    季长君耷拉下眼皮,屋子里只他一人,便显出些恣意慵懒。


    这人还指望他回周国做太子不成,他敢背叛他的将军吗?


    翻到最后,正打算回到床榻,却见薄薄一本夹在其中,他抽出,瞧见书名,眼波流动,荡漾波光。


    午时,日头正盛,演武场上站立的小兵被烈日晒着,人却有些昏昏欲睡,眼见着将军从身后走过,立即瞪大双眼,挺直腰杆,目视前方。


    魏穆生推开门,裹着身燥热的气息,屋里却带着一丝的凉意。


    养伤之人忌寒也忌热,这几天秋老虎较为猛烈,魏穆生从楚明淳那里弄了些冰块过来。


    他走进房间,一眼看见歪躺在床上睡熟的人,手边摊开一本书。


    睡姿不怎么君子,裹着纱布的小腿垂在床外,熟睡的脸没有那股清冷劲儿,毫不设防。


    魏穆生盯着看了会,视线移那本书上。


    他以为会是那些他觉得枯燥的檄文策论,但似乎不是。


    魏穆生弯腰,动作很轻的翻到话本封皮,看见几个大字——娇妻休夫,下堂夫跪地求和


    魏穆生:“……”


    饭菜放下,魏穆生悄无声息离开。


    季长君是被药童唤醒的。


    外面响着士兵铿锵的训练声,药童一路走来,额间冒了层汗,季长君清清爽爽的从床上起来。


    药童把药放在桌上,提醒季长君别忘喝,便要离去。


    季长君以为桌上食盒也是他一并送来的,叫住他。


    “那登徒……叫阿生的侍卫呢?”他问。


    药童迷茫摇头,表示不知。


    待人走后,季长君走到桌边,先在桌面看了眼,而后把食盒的饭菜一一摆出来,看向盒底。


    确定真的没有后,他浓密的眼睫垂落许久,才端起药,一口气喝下。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阿生哥[VIP]


    一册薄薄的话本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 季长君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后面几次喝药,不论是阿生还是药童来送,再没有少过蜜饯, 想来是那次疏漏了,之后特意嘱咐的。


    季长君眼下得到的待遇,似乎好的过分了, 不仅去了铁链, 生病了给军医瞧病,喝药还有蜜饯去苦,躺着铺了软褥的床,时而有冰块降暑。


    是他十日前躺在破帐子的泥巴地上难以想象的。


    可这种好, 并不是时时刻刻的,季长君从这些变化中,留意到些许细节。


    诸如, 去掉锁链, 是因为脚上有伤,被男人借上药的机会,盘弄了几下他的脚,得了便宜, 才给了他方寸自由。


    还有那酸甜可口的蜜饯,也是因为男人在他昏迷不醒时,对他宽衣解带,偷摸着揉弄他, 将他浑身都快摸了个遍。


    甚至在暴雨那日,给他换了住处, 也是那登徒子先撕了季长君的衣裳,看中他的白皮细肉, 动了歪心思,弄到这个房子里藏娇罢了。


    男人看清了季长君洗干净后的脸,看见一身破布下的身体,有了占便宜的机会,态度就变了。


    季长君思来想去得出这些结论,眼底浮现厌恶,细看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到嘴的蜜饯滚落到地上。


    色胚!


    蜜饯沾了莹亮的口水,接触地面,瞬间染了灰尘。


    身体越是好,季长君就越不给魏穆生好脸色,防着他,话也不给两句。


    魏穆生对这反应也见怪不怪,没上赶着贴人冷屁股。


    近几日,魏穆生出现在季长君眼前的次数少了,送饭大多数是守在门口那两个侍卫。


    季长君闷在这间屋子,思绪纷飞,更是笃定了先前的猜想。


    他没让阿生再碰他一根手指头,那人就懈怠了,晾着他,对他不冷不热,想让他这个寄人篱下的俘虏患得患失。


    魏穆生不是故意晾着人,这两天项城的地方官相邀,请他与楚明淳一聚,探明一二口风,他在宴席上和楚明淳演了一出戏,后续楚明淳将会借他的兵,清缴勾连官员们的势力。


    回来已是三日后,他又收到消息,一直盯着的伙房,果真有人动了手,一如梦中预料。


    有人收买伙房采买的人,送了信。监管巡查的兵按照魏穆生的吩咐,刻意制造空挡,送的信成了漏网之鱼。


    军营重地,敢下手的人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即便奔着魏穆生或楚明淳,也不会选在魏穆生的大本营,手段又那般粗劣。


    排除仇敌暗害,那么只剩一个原因,大周太子。


    想将俘虏救回不太可能,大周因战事元气大伤,不可能这种时候毁约,冒险救太子,风险实在太大。


    魏穆生看了夹带之物的内容,重新放了回去,让人继续盯着,没有打草惊蛇,他去小院的次数也减少了。


    而在这天,魏穆生派去大周查探的人又增加了一波。


    季长君被小灶的一日三餐养着,补药汤药调理着,气色好了许多,比之待在大周还要更康健几分。


    临近午时,季长君靠在床上,翻看一篇策论,半懂非懂间昏昏欲睡,没一会,敲门声响了两下,走进一个拎着食盒的人。


    季长君没往那儿瞥一眼。


    不是阿生。


    阿生不讲礼数,进来从不会敲门。


    送饭之人将食盒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即走,而是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会。


    季长君蹙眉抬眼,见是个生面孔,那人忽地伸手,指尖敲了敲食盒,而后躬身退了下去。


    季长君脸色一变,匆匆下床打开食盒,将几分小菜端出,找遍了食盒没找到藏着的东西,拿筷子在饭菜扒拉两下,发现一个混在米饭里的小纸条。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展开字条,一眼扫去,里面的内容让他脸色发白,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消失了干净。


    他抖着手,将那几行小字反复读了几遍,闭上眼,遍体生寒。


    米饭里藏着的,除了字条,还有一个装了粉末状东西的小纸包,半片银蝶。


    季长君纤瘦的手指直发颤,险些握不住那只断翼蝴蝶。


    他闭上眼,脑海浮现银蝶发簪的完整模样,以及娘亲戴着那支簪子时的一颦一笑。


    大周的人找来了,利用娘亲威胁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命令他暗杀大楚的魏大将军。


    倒是看得起他,他连将军的面都见不上,想下毒难如登天。


    他们一直在盯着他。


    原来是怕他口无遮拦,暴露他们的秘密。


    如今是看他处境好转,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事成,皆大欢喜,倘若失败,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横竖他活不成,一个替身而已。


    可娘亲在他们手里,是圈在他脖子上的无形枷锁,难以逃脱。


    门骤然打开,季长君心中一紧,慌忙将那两件东西藏到背后,身体靠在桌边,看向来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


    “伤口恢复的如何?”魏穆生装作没瞧见他努力掩藏的惊慌失措。


    季长君偏过脸,“不劳关心。”


    手心被断翅银蝶硌的生疼。


    魏穆生上前靠近,季长君睫毛轻颤,退后一步坐在桌旁。


    “过河拆桥。”魏穆生说。


    喝药吃蜜饯的时候乖顺,话本子看的也欢喜,人刚见好转,态度就比病时冷上三分。


    魏穆生:“你不说,我就自己动手检查。”


    那拒人千里的美人终于转过眸,看着他,讽道,“我已痊愈,若不是你们那牢不可破的锁链,我也不至于病重,为何假惺惺关心我?”


    魏穆生:“我今日带了新的书本。”


    季长君默了下,“放那儿,出去。”


    魏穆生将手里提着的一捆书放在另一个书桌上。


    他一动作,季长君身体稍微偏移,微不可察的挡了下手。


    魏穆生像是瞧见了他这微妙的变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探究上前,将季长君逼得后背抵在桌沿。


    “身后藏了什么?”魏穆生问。


    男人俯下身,健硕的身躯裹着热腾腾的气息,扑了季长君一脸,那清冷的面色破碎,似又惊又惶,向后躲开,呵斥道:“滚开,你还要像那日欺辱我?”


    季长君眼角霎时染上湿润,飞了一抹红,格外惹人怜惜。


    “藏了话本?”魏穆生忽然道:“那日你看的话本我已知晓,不必遮掩,我不会笑话你。”


    季长君一怔,眼睫飞快眨动了下,“打发时间罢了。”


    见他承认,魏穆生直起身退开,危险迫人的气势陡然散开。


    魏穆生:“原来大周太子不喜史书典籍,只读情/爱话本。”


    即便季长君不是那纯太子,听这话脸上也挂不住,“并非情爱话本。”


    魏穆生字正腔圆的念出一串令人羞耻的书名,听的季长君耳廓泛红,“不是谈情说爱,莫非是娇妻和下堂夫一起研究如何治国理政?”


    季长君:“……”


    “你若喜欢这类的,我下次多带些来。”魏穆生说。


    魏穆生走后,季长君在他离开的后脚,打开房门,门外两个士兵齐齐拿起手中剑柄,将季长君拦在门内。


    二人是如出一辙的人高马大,对待季长君时面无表情,不曾多看他一眼,是那类严格恪守命令,最难收买的手下。


    季长君眼下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值钱物件,索性直接问了。


    “两位大哥,能否帮我给将军传个话?我想和他谈一谈。”


    两位壮汉置若罔闻。


    季长君思索片刻,道:“我想寻阿生。”


    其中一个人动了,“在下去唤。”


    季长君:“……”


    他连忙阻止,关上门,回了屋。


    将军给了阿生这么大的权利,严防死守,连他手下侍卫都守口如瓶,想接近将军难上加难。


    季长君有些恼怒,愤愤然挥了袖子,将那拌过东西的白米饭扫落在地,瓷碗破碎,一地狼藉。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离开。


    季长君自然也发现了门口影子少了一个。


    他尤不解气,暗自低骂了两声那个素未蒙面的魏将军。


    什么狗屁将军!


    连俘虏都不审,活该被人蒙骗,弄了个假太子回来。


    大楚皇帝若是发现真相,非把他头给拧了。


    他这口气也只能在心里出,等魏穆生被通知折返,季长君已经恹恹的靠在床边,借口说是没胃口。


    魏穆生装作不知,打扫过房间,差人重新送了饭菜。


    他提早看了米饭里藏着的物件,并不诧异。


    一切等打去大周的探子归来,才能得到验证。


    夜色深沉,军营后山虫鸣声传入小院。


    魏穆生送了热水进里间,添在浴桶里。


    将士们在夏天都是去河边下饺子似的洗澡,魏穆生顾及美人俘虏身子骨弱,每天烧了热水来,二皇子时不时来军营待上一段时日,魏穆生的这些行为倒也不显突兀。


    水兑好后,他将屋里的灯点亮。


    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室内忙着一些琐碎的活儿,烛火投下的暗影随之晃动。


    这些小事魏穆生有空了就亲力亲为,旁人和季长君接触太多,他不放心。


    魏穆生不是话多的性子,季长君更不可能轻易开口,他干活时,季长君坐在桌边背对他,不愿多看一眼。


    等他走后,季长君才解了衣衫,将身体泡入热水。


    魏将军信任阿生,门口守卫对阿生言听计从。


    季长君唯一能利用的,只有阿生。


    最容易利用的,也是阿生。


    若是换一个品性端正之人,季长君的任务都要难上百倍。


    而阿生……


    季长君嘴角扯出冷笑,好色之徒罢了。


    阿生或许不是恶人,但季长君更不是什么好人,他从小和娘亲如履薄冰,活着已经够艰难,没心思在意旁人。


    浴桶中坐着肤白如玉的男子下沉,脸埋进水中,乌发铺散水面,片刻后破水而出,水花四溅,盈润水滴压在湿漉漉的睫毛上,似有千斤重,欲坠不坠,似美人垂泪。


    这夜,季长君听着后山虫鸣,一宿未眠,似下定了某个决心。


    魏穆生再次踏入房门,敏锐发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从前施舍他一个眼神都吝啬的美人俘虏,自打他进屋,频频瞥来了好几眼。


    而每当魏穆生瞧过去,对方飞速又垂下眼,欲语还休的模样。


    魏穆生不懂什么欲语还休,也没多说什么,食盒放下,走到床边拿走季长君昨日换下的衣裳,看架势,不仅洗澡水是他倒的,季长君的里外衣物也是他亲手洗的。


    季长君抿了下唇,耳根染上薄红。


    这些是下人应当做的,但阿生的行事作风,让他没办法把他当下人看待。


    即便季长君已经确定了人选,然而在看见阿生收走他的贴身衣物时,内心的抗拒依然攀上顶峰。


    魏穆生在整理床铺。


    结实精悍的腰背弓起,动作时可见其下的爆发力,男人容貌是带着硬朗的俊美,一丝不苟做着事,宽大粗糙的手铺被叠被,有种怪异的反差感。


    魏穆生抖了抖被子,空气散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涌入鼻息。


    和魏穆生那日抱着俘虏揉肚子时,在发间嗅到的味道一样,清新的皂香,却又带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很好闻。


    他没有给俘虏准备多余的脂膏,倒不知这味道哪来的。


    见他专心叠被,背后一道身影悄悄靠近,魏穆生余光瞥见,手里动作没停。


    指尖悄然触碰肩头的那一刻,魏穆生蓦地反身扼住偷袭之人,不过须臾,季长君视线已天旋地转,魏穆生把人按在床榻,俯身逼视,似擒住猎物的猛禽,正考虑如何下口。


    季长君眸光微闪,随即睁大眼眸,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魏穆生:“偷偷摸摸做什么?”


    季长君蹙了蹙眉间,侬丽面容闪过一丝脆弱,被魏穆生大掌压在胸口,很不舒服的模样,“你先放开我。”


    魏穆生静静凝视了会儿,干脆利落放开人。


    季长君坐起身,抬手,展示捏在指尖的一根乌黑发丝。


    “肩头落了根头发,我看着别扭,就想帮你摘了,你……”季长君侧了下眸,轻声:“你有些吓到我了。”


    魏穆生没追究他是观察他多仔细,才能发现他黑色骑装上掉落的头发,只顾着看那举到眼前的指尖。


    雪白如玉的指节,纤长盈润,骨节似泛着粉,指甲修剪的恰到好处,干干净净。


    那天他扇了魏穆生一巴掌,魏穆生下巴留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副将发现了指出来,他后来送来的搓甲刀。


    只是没想到他会用。


    于是这双手就变得和梦中一模一样,最爱攀着他肩,指甲修的很短,也会在他肩上硬生生抠出一道道红痕。


    是个狠心的。


    “以后不要从背后靠近我。”魏穆生说。


    玉白的指尖还在捻着那根乌发,一圈圈缠绕上指节,乌黑冷硬的发丝盘旋而上,被反复把玩,变得柔软旖旎。


    季长君:“你可会出手伤我?”


    魏穆生没说话。


    发丝被硬生生扯断,从指缝飘落。


    季长君苦笑一声:“大楚留我性命,当真想把我囚禁到死?不如让我死了痛快。”


    他说的是实话,若不是记挂母亲,落到这个下场,确实没什么好活的。


    魏穆生瞧着他眼尾一闪而逝的晶莹,“活着便是希望。”


    不擅长安慰,眼下已无事,魏穆生也不打算再多逗留。


    季长君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脑中浮现母亲慈爱的面孔,咬了咬牙。


    魏穆生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栓,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阿生哥。”


    压低了嗓音,刻意放柔的声儿,似炎炎夏日,燥热的湖面吹来的一丝清爽的风。


    不如女子婉转动人,却是别有滋味。


    魏穆生脊背鸡皮疙瘩乍起,回头看去,屋内人追了几步过来,直直看着他,眉间冰霜化作愁绪与哀伤,勾得人心尖发软。


    “你为何掐着唱戏的嗓子唤我?”魏穆生说。


    季长君:“……”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将军[VIP]


    外头天幕黑沉, 室内暖黄烛光摇曳,添上几分温馨。


    季长君心中腹诽粗鲁汉子不懂情调,面上欲言又止半晌, 似有几分难为情。


    “阿生哥这就走了?”


    “……叫我阿生便是。”魏穆生一顿,道:“不走难道留下来过夜?你愿意?”


    此“过夜”当然不是单纯过夜,他话里意思明了, 一本正经的语气, 说如此轻浮言语。


    好似季长君点了头,魏穆生真就此留宿。


    季长君脸上发热,胸口被戏弄的微微起伏,却还是忍下了, 好声好气的说:“我这两日想起了母亲,如今距离遥远,难免思念……”


    “阿生常在兵营当差, 不能回家, 可思念家中之人?”


    魏穆生只答他前半句话:“母亲安好,自己安好,足矣。”


    季长君眉眼微弯,竟是展颜一笑, 清霜化作春水般荡漾:“妻子思念丈夫,和母亲思念儿子的心情又是不同,阿生一定要对嫂子细心体贴,时常看顾家才是。”


    魏穆生:“尚未成家。”


    季长君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下定决心后的负担变小许多。


    “既如此, 阿生回去休息吧。”他道-


    魏穆生回到营帐不久,见了派出去查探的属下, 两拨人都带回了消息。


    “查到了什么?”魏穆生问。


    一人上前,单膝跪地, 道钻漏洞传字条物件进灶房的人,背后不仅有大周人的踪迹,顺着查过去,那人还与大皇子有联系。


    魏穆生颔首,示意知道了,暂时按兵不动。


    另一人回禀安插在大周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关于大周太子的调查。


    大周太子周蕴长相称得上俊朗,性情却嚣张跋扈,利用权势作恶不断。


    大周皇帝子嗣不丰,周蕴是皇帝唯一年长的皇子,其余两三个皇子公子尚且刚学会走路,周蕴备受宠爱,但他性情乖张恶劣,脑子也随了他爹,难堪大任。


    朝廷中反对周蕴的声音很大,皆被皇后母家镇压,现大周皇帝虽平庸懦弱,但至少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若是周蕴继位,百姓将深受其害。


    太子身后的季皇后是个厉害角色,出身于侯门望族的季家,早年季家没落,在季后扶持下,外戚揽权,势力逐渐强大。


    季家和太子如出一辙,在官场作威作福,朝堂几乎是季家的半壁江山,皇帝无能,无力反抗,季家鱼肉百姓,作恶不断,平民敢怒不敢言。


    季家权势滔天,众人关注的重心在季家几位掌权大人身上,若不是魏穆生特意交代,探子恐会漏掉季家最为平庸的季二老爷。


    季二老爷风流不羁,私下强抢民女的事情屡有发生,其中有一小妾,出自京城商户,因那女子极其美貌,季二老爷用尽了手段将人弄到后院做小妾,仅月余便腻了,让那小妾在后院自生自灭,连那小妾生的儿子都不管不顾。


    小妾与儿子相依为命,孩子磕磕绊绊长大,不被季家看在眼里,有小道消息流出,小妾的儿子生的容貌稠丽,比大周第一美人更胜三分。


    然而季二老爷这位庶子常年被困内宅,鲜少有人见过他。


    探子传来确切消息:“季家庶子,名为季长君。”-


    那日季长君态度改变以后,魏穆生与他同处一室时,气氛也自然而然发生变化。


    美人俘虏不再对他显露出反感与抗拒,会主动理人,偶尔施舍一抹浅笑,便令这简陋房舍增添色彩。


    更会把阿生挂在嘴边。


    魏穆生察觉这一变化,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幽光。


    再走一遭梦中剧情罢了。


    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将军,是阿生。


    许是这位俘虏想通了某些事情,在这间小小的房屋内,竟也十分自如起来,不像俘虏,反倒像一位特殊的客人。


    ——被幽禁于笼中,供主人享乐的雀儿。


    行走坐卧时的每一个举动,天然带着勾人眼球的风情。


    季长君一袭淡雅的竹色锦衣,腰间束带勒出纤细的腰肢轮廓,他提起小桌上的茶壶,姿态优雅的倒了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缓慢推到魏穆生面前。


    “阿生,今日辛苦了,用点茶水。”他轻声说。


    魏穆生瞧着不小心碰到自己的粗糙手背的莹白指尖,又噌地缩回,也跟着收了视线。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自己带来的热茶。


    “我待在屋中,听闻演武场上士兵们气势恢宏,口号声如雷贯耳,想必训练时很是壮观,”季长君不紧不慢捧了一回大楚将士,“阿生也是其中之一吗?”


    魏穆生:“不是。”


    季长君:“不训练,是跟着将军办事了?”


    魏穆生嗯了声。


    季长君:“真羡慕阿生。”


    “为何?”魏穆生说。


    “魏将军骁勇善战,英武不凡,虽说当初在战场上俘获了我,可我依然仰慕这种好儿郎。”季长君侧眸看来,眼尾勾起荡漾水波,“阿生日日能见将军,甚是让人羡慕。”


    魏穆生:“……”


    当初开战初期上场的是蒋副将,把大周太子掳来的也是他,听蒋大山说周太子是个弱鸡废柴,长矛一挑,人就落了马。


    蒋大山当时哈哈大笑,说敌国太子脸倒是白,绣花枕头不中用。


    这话却不能拿到面上说,否则这美人俘虏又要置气不与他说话。


    “你想见将军做什么?”魏穆生问。


    季长君苦笑:“一介战败俘虏,倒也做不了什么,只求个准话,到底如何处置我?得不到确切结果,我日日心中忐忑,寝食难安。”


    魏穆生短暂的沉默了下:“你能做的倒是多。”


    季长君:“什么?”


    为何只听了他的前半句。


    魏穆生摇了下头,季长君不在意,试探道:“听闻魏将军正直仁厚,善待士兵,爱护百姓,对待俘虏,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我自知很难再回大周,阿生以为……”季长君眸中带着恳切,又仿佛晕了浅淡水意:“将军是否会怜惜我半分?”


    魏穆生沉暗的眸盯着他,“若不是他率兵攻打楚国,你也不会落得此地步,你不怕他要了你的命?”


    “不恨他入骨?”


    “不想杀了他为大周报仇?”


    一连串的问话砸过来,却没有把季长君砸晕,反而叫他更清醒。


    他现在的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怨恨魏将军,更不想为大周报仇。


    若是能选,他甚至希望对方将大周皇室屠尽。


    恨不恨无关紧要,他没得选。


    季长君似释然般摇了摇头:“我的体格不够勇猛强健,无法像将军一样战场厮杀,守卫山河,成王败寇罢了,谈不上恨。”


    魏穆生:“你倒是心胸开阔。”


    分不清是信了,还是阴阳怪气。


    季长君把话茬绕了回来:“将军一直对我避而不见,难道还怕了我这个俘虏不成?”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不是怕,是没看在眼里。


    魏穆生垂眸饮了口茶,不语。


    没中这浅显的激将法。


    季长君抿了下唇,饱满的唇瓣下压回弹,软绵绵,红艳艳的。


    “你经常跟在将军身边,将军是否真的比寻常将士英俊挺拔,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魏穆生轻咳一声,“嗯。”


    “那将军既是俊美男子,又已及冠,为何迟迟不成亲?”季长君问,他在大周就听闻过魏将军的名号,也知他并未成婚。


    “没成亲又如何?”魏穆生放下茶盏,倾身上前,隔着一方桌面,上半身逼近季长君,沉声道:“将军不好接近,且只爱女子红颜,你动什么歪脑筋都没用。”


    季长君呼吸屏住,和魏穆生那双凌厉沉暗的眸子对上,似被刺穿看透,又似卷入其中,脱身不得。


    定定注视片刻,魏穆生退回原处,庞大而沉重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


    季长君迅速调整呼吸,指尖在手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状,而后搭在桌面,又轻又缓地,拢住了魏穆生手背。


    “那阿生呢?”季长君说:“阿生也只喜女子吗?”


    空气陷入寂静,窗外虫鸣声显得有些刺耳。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魏穆生手背上,雪白的皮肤和麦色形成反差,明晰细瘦的指节,并非柔弱无骨的手指,却又像凝脂一般美。


    这只手或许能将魏穆生的脊背挠烂,也能扯破身下床单,又或是被魏穆生扣住十指,无法挣扎。


    呼吸难以察觉热了两分,魏穆生在抬眼时眸色平静,拿开季长君覆上来的手,道:“与你何干?”


    季长君垂下眼,脸颊肉眼可见的赧然与羞窘。


    心底却似坠了块巨石,沉沉压下。


    他低估了阿生的棘手程度。


    室内仅剩季长君一人。


    伪装许久的云淡风轻的人挎了脸,却仍是美的惊心动魄,他拿帕子使劲擦了擦手,脸上表情漠然,直到把手心都搓红了,才难以抑制泄出委屈神色-


    次日,季长君再见魏穆生时,已调整好了情绪。


    “先前送来的那几本书,我日夜翻看,已经看完了,能否为我带新书来?”季长君道,语气客客气气。


    魏穆生:“只要话本?”


    他瞧了眼书桌,正经书页整齐,没有一点翻动的迹象,话本倒是都卷边了。


    季长君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随你。”


    这就是要了。


    魏穆生嗯了声。


    魏穆生话少,也不常主动开口,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季长君不与他闲聊,他便动作利落收拾完,也不会在房间多待。


    眼见着魏穆生又到了离开的时候,季长君的一腔算计尚且没有半分进展,眉间不自觉染上难色。


    魏穆生余光瞥见季长君的踌躇不定,只当没看见。


    主动权似完全掌握在魏穆生手中。


    魏穆生跨向门边的脚步没有放慢。


    终于,季长君叫住了他。


    魏穆生面色如常回头,“还有事?”


    季长君走近,微仰着脸看他,“送书添衣这些……都是将军授意吗?”


    魏穆生:“问这个做什么?”


    “将军做的我便记着将军的恩。”季长君一顿,“若是阿生对我的好,那……”


    他眼尾上挑,眸底含着潋滟的光,故意拉长语调,吊足了人胃口。


    将军没有出现在季长君眼前,能实打实得到好处的,是阿生。


    魏穆生接着他的话,追问:“什么?”


    像个即将上钩,忍不住泄露几分急切的鱼儿。


    季长君偏过脸,轻声:“我只记阿生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缝衣[VIP]


    黄昏时分, 橘色落日染红了半片天空。


    魏穆生推开房门,屋内人静坐桌边,闻声抬眼, 与他对视,唇边缓慢漾出一个浅淡弧度。


    魏穆生放下手中食盒,目光定格在紧闭的窗户上, 转身将窗户开到最大, 木窗框出一小块印满夕阳的天空,温暖霞光落在魏穆生棱角分明的脸上。


    季长君不喜开窗,他眯了眯眼,到底没出声阻拦。


    “用过饭没有?”他问。


    魏穆生抱臂靠在窗前, “还没。”


    季长君:“你平时都吃的什么?怎么吃的,菜色和你送过来的这些是否一样?”


    他把饭菜取出来,碗筷摆好。今日饭菜不同以往, 多了个荤菜, 和一小盅香浓的鸡汤。


    季长君心知肚明,大抵是他态度改变,“甜言蜜语”也奏效了。


    魏穆生:“和大伙一起吃,没那么讲究。”


    “过来。”季长君招了下手。


    魏穆生顿了下, 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季长君:“再近一点。”


    魏穆生就挪了两步,站到他身旁,季长君眸底浮现满意之色。


    在某些情况下, 阿生是足够“听话”的。


    他靠的够近了,季长君才伸手去抓他垂落在身侧的袖子, “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滋味,阿生陪我一起。”


    魏穆生垂眼, 见着他故作柔软状,实际动作僵硬。


    昨日他主动摸他的手,说只记着他一人的好是一样的。


    魏穆生拂了他的手,“不必。”


    “分量大,我一人吃不下,浪费了可惜。”季长君说,“我身在军营,日夜听到士兵们操练的声响,想到将士出征经常吃不饱穿不暖,我心有愧。”


    魏穆生不咸不淡拆台:“你心疼大楚士兵?”


    季长君:“……”


    他脸上柔和之色尽数褪去,白皙昳丽的脸上控制不住挂上一层冰霜。


    魏穆生挑眉瞧了眼,随即大马金刀一坐,手扶着膝盖,道:“你先吃,剩下的我解决。”


    季长君没再给自己找气受,当着他的面,兀自吃了起来。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偶尔有软舌过唇角,咀嚼的很斯文,速度很慢,比兔子好不了多少。


    魏穆生整日看多了那群汗臭脚臭,吃饭呼哧呼哧的汉子,眼下这副画面,称得上赏心悦目,他目不转睛。


    季长君用饭的动作越来越慢,捏筷子的指尖用力,泛白。


    先前说的话一语成谶,被男人饿死鬼似的目光看着,他食不下咽。


    他用餐完毕,拿帕子仔细擦了嘴。


    吃的不算少,小炒肉和红烧排骨,就几口米饭吃光了,剩下两盘素的没怎么动。


    这时候倒不像兔子了。


    魏穆生没说什么,多看了两眼,季长君耳根发热,不论心中如何腹诽,嘴上却道:“阿生若是嫌我……”


    魏穆生直接把剩饭菜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他用过的筷子,大口扒饭,三两口菜下去大半。


    季长君看着那双木筷碰了男人的唇,送进男人口中,微微偏移视线。


    他最开始也没打算让他与他同桌吃饭,毕竟筷子只有一双,他是想让他守着他,在他身上花时间。


    魏穆生解决完,抬头,季长君垂下眼帘,两排密密的睫毛扫在眼底,无声诉说主人的羞赧。


    魏穆生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间腰背弓气,腰侧深色布衣一闪而过一道白,季长君绕过桌子,上下打量了会,蹙了眉。


    “怎么?”魏穆生拿着抹布熟练将饭桌擦干净。


    他不会认为这娇矜俘虏是想帮忙一起干活。


    季长君:“你衣裳破了,自己没发现?”


    他指尖指了指,魏穆生抬起手臂低头去看,大臂延伸到腋下的布料撕了个口子,里面白色中衣露出来,大概是练武时手臂发力扯破的。


    不是离的特别近,发现不了,魏穆生不在意。


    “再穿两次就扔。”他道。


    季长君:“就破了那么一小块,扔了可惜。”


    魏穆生:“……”


    他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位美人俘虏,衣裳每日一换,虽不可能日日穿新衣,但半个多月内,魏穆生给他添了十几件衣裳,越来越往好料子买。


    他不会直接表达不喜欢,只把看不上的衣裳,或不小心扯出线头的那几件,随手扔到床上,等魏穆生收拾时,自然而然就发现了。


    魏穆生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季长君:“有没有针线?我帮你缝了。”


    魏穆生:“你会?”


    大周太子不可能会缝补衣物。


    “自然不会。”季长君探身过来,歪头细看衣裳破洞的地方,凑近了闻也没有想象中男人的汗臭味,“但我可以学,阿生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想为阿生做点什么。”


    魏穆生闻言随了他的意,出门跟守门的说了两句什么,那人便匆匆跑开。


    季长君看在眼里,两个守门侍卫恐怕对阿生唯命是从,见阿生如见将军,让他们在军营里找针线,也是难为人了。


    不到一刻钟,侍卫带着针线回来,交给魏穆生。


    “这么快?”季长君问。


    魏穆生:“后勤常备。”


    “外衣脱了给我。”季长君说。


    魏穆生解了褐色腰带,褪下外衣,季长君从背后接住。


    男人只剩一层白色中衣,布料轻薄,透出里头的肉色,脊背宽阔结实,肌肉块垒分明,抬手时线条浮动,蕴藏蓬勃力量,似能让人依靠。


    季长君白净的手指摩挲衣料,只要把口子缝上,不做别的花样,应该很简单。


    “我为你缝衣服,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男子气概?”季长君落座,膝头搭着魏穆生的衣裳,垂眼不熟练的穿针,温柔又耐心。


    忽略他几次险些扎到手指的笨拙手法,似给丈夫缝补衣衫的贤惠妻子。


    魏穆生摇头:“一针一线并不简单。”


    “也不要小瞧我。”季长君说。


    针线穿好,季长君想象着娘亲在他小时候给他缝补旧衣的画面,慢慢上了手,几针下去,破洞被棉线收了起来。


    线头是浅灰色的,泛着点白,有些接近银色,若是熟手,必然将补丁收口的线打在内侧,季长君认认真真将破洞缝好,又延长了一截。


    小豁口补出了天坑的视觉。


    魏穆生翻着一本兵书,瞥过去一眼,便见着歪七扭八的走针,像小孩缝的布娃娃。


    季长君的针线活完工,魏穆生也放下了书。


    “怎么样?”季长君抖抖衣裳,展示成果。


    魏穆生:“很好。”


    季长君抿了下唇,心道这面瘫死人脸竟也会说哄人的话,“穿上看看。”


    他撑开衣裳等着,魏穆生就着他的手穿上,只见深黑的棉布衣外侧,多了条张牙舞爪游走的大蜈蚣,好在手臂垂下就能遮挡,无伤大雅。


    魏穆生三两下系上腰带,从腰侧到衣摆都是皱巴巴的,季长君看的直皱眉,凑近了去,伸手一点点捋平褶皱。


    白净的手指按在黑色布料上,动作轻柔,因着他偏头的动作,发丝扫过侧脸,黏在唇边,眸光专注,泄出些许罕见的温情,像服侍清晨即将出门的丈夫。


    烛火的影子在白墙上晃动,持续片刻,空气安静的突兀。


    季长君终于反应过来,暗自懊恼自己做多余的事,抬眸对上魏穆生幽深注视着他眼,心脏突地一跳。


    他心下没由来生了怯,慌忙躲过那双眼,低声:“好了。”


    魏穆生喉结轻滚了下。


    季长君送走魏穆生,坐回桌前,望着窗外浓黑的暮色,似陷入那双同样深沉的眸,有片刻恍神。


    他不是在做多余的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勾得阿生为他入了迷,放弃原则底线。


    甚至甘愿为他去死。


    这么想着,季长君冷静下来。


    可是太慢了。


    那次生病之后,阿生不再主动越界,似乎变成了一个恪守本分的看守人,季长君做的太过,会显得太有目的性。


    若真按照眼下进度,让阿生违背将军命令偷偷放了他,或是……让阿生做那把刺向将军的刀,他怕是等不到。


    秋老虎一过,下了场小雨,天凉了下来,魏穆生冒雨前行,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朝着普通小兵不会走的那条路。


    有人瞧见了这一幕,觉得奇怪。


    “老刘,二皇子前几日离了军营,将军为何还往那边送东西?”蒋大山问身边的刘卫国。


    刘卫国:“许是将军自己在那边住下了。”


    蒋大山:“将军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盯着底下人练兵的时候都少了。”


    “将军信任你我,把手底下人交给我们,自然要为将军效力。”刘卫国说,“再者项城不安稳,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将军自会吩咐。”


    蒋大山心底那点困惑抛之脑后,他比魏穆生年纪还大,从将军少时跟在他身边,已经十年了,看着魏穆生成长,也愈发信服他。


    这些日子寻不到魏穆生人影,蒋大山偶尔也会犯懒,他与老刘宿在一个帐篷里,夜半无趣喝了点酒,脑子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他俘获的那个大周太子。


    那个羸弱的小白脸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


    大周军队不堪一击,周太子也不被人放在心上,掳来后任由他自生自灭。


    蒋大山心血来潮,一股脑从榻上爬起来,循着之前的记忆,来到军营最北角落的位置,黑咕隆咚中,辨识出一顶破败的营帐。


    蒋大山拿着火把挑了帘,大喝一声。


    “……”


    一片寂静,只有他裹着酒气的余音。


    火把的光一一照过营帐内部,一根稻草也没放过,查了半天,鬼影都没瞧见,地上断裂着一条生锈的锁链。


    蒋大山大惊:“来人!俘虏跑啦!”


    蒋大山扯着嗓子喊,粗犷暴喝似敌袭预警般响彻周遭营帐,小兵纷纷从大通铺上跳起来,套上昨日臭烘烘的鞋袜,一圈火把围了过来。


    “那么大一个俘虏跑了?”


    “巡逻兵呢?没发现异样?!”


    蒋大山带着酒气和怒意的脸通红,“通知将军,一队人跟我去搜寻,四周都是山,他跑不了!”


    火把攒动,这会儿功夫,整个兵营的人都被惊醒了。


    “谁跑不了?”


    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吻[VIP]


    人群自觉退让, 分出一个通道,魏穆生高大挺拔的身影显现,肩头披着件深色外衣, 走入人群,站在正待出发的蒋副将面前。


    蒋大山:“报告将军!周太子跑了!”


    魏穆生:“怎么发现的?”


    “属下心里一直没放下俘虏,打算深夜突袭看两眼, 果真让他给跑了!”蒋大山怒道:“将军定要彻查, 我怀疑兵营有他同党,不然凭借那弱不禁风小白脸,不可能把锁链给砍断。”


    刘卫国看着将军越来越黑的脸色,几乎与身后夜幕融为一体, 突然福至心灵,扯了扯蒋大山的袖子。


    蒋大山一把撒开他,继续说:“把人逮回来, 一定要严加处置, 刑具伺候,让这废物太子,咱们大楚也不是这么好待的!”


    魏穆生安静了太久,蒋大山一同慷慨激昂的说辞也没让他立即下达命令。


    众人只听魏穆生嗓音沉的滴出水来:“你的意思, 本将军就是那个同党?”


    蒋大山抬头:“啊?”


    其余人也看出名堂,将军不是同党,是将军转移了俘虏的关押处,又闻到蒋副将身上的酒气, 心里为副将捏了把汗。


    敢当着将军的面说从兵营俘虏跑了,不是打将军的脸吗?


    “俘虏半个月前被我带走亲自看管。”魏穆生说:“若真逃了, 如今才被你发现,你莫非要到大周东宫擒人?”


    蒋大山羞愧低头, 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都散了。”


    魏穆生拢了拢肩上外衣,等士兵一窝蜂钻回营帐,场上只剩蒋、刘二人,才道:“蒋副将深夜醉酒闹事,罚扎马步举水缸至明日午时。”


    “刘副将监督,若洒出一滴水,加时五个时辰。”


    “是。”许卫国应下。


    房间内,睡梦中的季长君被吵闹的动静惊醒。


    他下了床,推开窗,夜色浓稠,远处晃动着些许的火光,片刻就散了,不知兵营发生了什么事。


    门口守卫还剩一人,另一人轮休。


    他行至门边,按着门栓,想唤人叫阿生过来,开门前顿了下,才慢慢转身,又回到了床上。


    醒来便难再入睡,季长君盯着漆黑的床帐顶部,睁眼到天明。


    魏穆生同样没睡,他趁着夜色骑马赶到郊外一坐小村庄,有人在村庄入口接他,他跟着人,悄无声息进了一间废弃的农舍。


    里面关着的人,是当初和伙房的兵搭上线的大周人,伙房后勤兵被换,这个大周人被他们逮了。


    魏穆生亲自来审,没多久,这人就全部招了,还将身后联络他的人拱了出来,魏穆生猜的没错,是季后派来的人。


    季后拿卢氏威胁季长君保守秘密,背后必定也有季家手笔,卢氏在他们手上,季长君为了相依为命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会听命行事。


    梦里的俘虏美人引魏穆生入榻行刺与他,就有了解释。


    魏穆生既已知晓,为保卢氏,不想惊动季皇后,他命令手下人模仿大周人的传信方继续伪装,待他派去的人查到卢氏的所在之处,再算账不迟。


    进了城,天还蒙蒙亮,魏穆生策马驶入一条繁华的街道,在一家点心铺子前停下,店铺今日糕点还未做好,魏穆生排在前头几个位置,等了半个多时辰,走时手上多了个精致的点心盒子。


    他来的早,推开门的一刹那,床前骤然摔下一人,青丝散落肩头,雪白中衣凌乱,魏穆生拧眉,立即放下手里东西,三两步来到床前,蹲身抱起季长君,送到床上。


    “开门还能吓着你?”魏穆生问。


    季长君:“不是被你吓的。”


    他捂嘴打了个哈欠,眸色晕上层水光,眼下泛着青,瞧着没睡好。


    魏穆生:“做噩梦了?”


    季长君一顿,含糊应了声,随即他随意扫了眼魏穆生身后地面,眸子微微睁大,脸颊染上绯红,冲下床,连鞋也不穿,去捡什么东西。


    魏穆生比他更快一步,弯腰捡起脚边掉落的一方白帕。


    下一刻,帕子从他眼前飞走,落到季长君手上,被他塞进凌乱的被褥。


    魏穆生挑眉:“藏什么?”


    季长君捏了捏指尖,低头小声:“脏东西。”


    他难得这般忸怩作态。


    魏穆生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瞧他:“帕子算什么脏东西。”


    “用过的。”季长君含糊道。


    他眼睫眨动的频率有些快,面上再淡然,也暴露了点异样的难为情。


    一只宽大的手掌伸到他面前。


    魏穆生:“给我,一起收拾洗了。”


    季长君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还掩在被子下,“这种东西,不好拿给旁人去洗。”


    话里的“旁人”,似乎含了阿生,又似没有。


    魏穆生看出他千方百计吊自己胃口,但他确实上钩了。


    “你不给,我就自己拿了。”他道。


    他一副不给就抢的蛮横模样。


    季长君:“……”


    魏穆生还没上手,手心就被塞了团柔软,乍一看没瞧出有什么特别,就算是擦手擦脸……


    展开这方素净白帕,就见上面到处沾满了些凝固了的白色东西,干了之后,帕子被弄的皱巴巴。


    魏穆生:“……”


    季长君的耳根已经烧了起来,他扭头对着床里侧,深吸一口气,丢了脸皮和廉耻心,才声线平稳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了阿生。”


    魏穆生破天荒的笑了声。


    季长君心口骤然一跳,鼓点般的砰砰声自胸口处蔓延,分不清是吓的,还是什么,眼尾飘了红。


    索性他已经豁出去,不论男人怎么看待他,只要奏效……


    魏穆生粗粝指尖在帕子间捻了捻。


    黏的。


    季长君不着痕迹朝这一瞥,恰巧撞见这一幕,眼睛猛的闭了闭,恨不得立即从这个世界消失。


    无耻,下流。


    他以为男人会手忙脚乱把帕子收起来。


    编好的话再说不下去。


    魏穆生:“所以梦醒之后,这个帕子擦了哪里?”


    季长君:“……阿生明知故问。”


    “你想让我亲手洗?”魏穆生问。


    季长君羞怯又含着莫名水意的眸子对着他:“你可会转手交给别人?”


    他不知道自己换下来的衣裳全是魏穆生洗的。


    魏穆生当着他的面把帕子塞进胸口衣襟里,俯下身,凑近道:“洗了,可就不会还给你了。”


    季长君忽然生出退意,呼吸有片刻凝滞,再回过神时,男人已起身,走到桌边。


    他好半晌缓不过来,男人的眼神极具攻击性,似将他定在原地,而后剥光了,吞吃入腹。


    魏穆生手中的点心木盒吸引了他视线。


    “酥全斋的点心?”季长君诧异道。


    魏穆生:“嗯,有几块碎了,其余的要不要?”


    魏穆生进来时把点心往桌上随手一丢,好在没有全部摔成碎渣,若是摔坏了,美人俘虏肯定不乐意吃。


    别看他从不自动提要求,实则挑剔的很,不喜欢的碰都不会碰,也不直接言说,只明晃晃的晾那儿,让魏穆生自己发觉。


    季长君却没嫌弃,匆匆披上外衣套上鞋袜子,走过来端起茶杯漱了口,伸手捏起一块粉色糕点送入口中。


    眼底浮现很浅的喜悦。


    他吃了一整个,唇上的碎屑抿掉,舔干净了,才得空说话:“怎么想着送我糕点?”


    “这也不是将军吩咐的吧?”


    语气微妙,说得意,倒也不是,仿佛看透了魏穆生心中的小九九,自以为拿捏了他。


    魏穆生:“你喜甜食,看见便买了。”


    季长君心里一动,酥全斋的点心并不是看见就能买的,听闻做出这几款点心的师傅是大楚前朝御膳房退下的大厨,贵人富商无一不喜,很难买到,对于边关小镇来说,更是稀罕。


    季长君在大周就听说过,馋了很久,只有被带进宫那次,被赏着吃了块,久久难忘。


    一盒仅仅五小块,便要几十两银子,外头精巧的包装盒造价不菲,季长君连点心碎渣都舍不得丢。


    “你哪来银子买的?”季长君问。


    魏穆生:“不贵。”


    季长君探寻的目光看来:“五块糕点,算上点心盒的费用,三五十两都不贵,那多少银子才算贵?”


    “放眼天下,哪个将军身边的侍卫,能拿得到这个数的月银?”


    他追问:“阿生,你哪来的银子?”


    魏穆生迎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反问:“周太子对大楚的点心知之甚详?”


    季长君:“酥全斋的点心闻名天下,无人不知。”


    “便是连售卖价钱也一清二楚?”魏穆生反问。


    被怀疑,被追究的人成了季长君。


    季长君掩下心慌,镇定自若道:“喜欢,便会多了解两分,身为储君,体察民情也是必备的一部分。”


    这解释魏穆生信没信不知道,季长君先自乱阵脚,先前逼问魏穆生的事,忘了个干净。


    这天过后,糕点的事无人再提起,季长君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松的太早。


    帕子送出去了,情也调了,季长君忐忑等着验收结果,没想到与他调情的男人像个翻脸不认人的混蛋,来往间表现的若无其事。


    再没有提一句帕子的事。


    洗干净的帕子没还到季长君手中,更不会与他言,那帕子男人拿去做了什么。


    死脑筋的木头被他撩拨而生出的微妙苗头,再度缩了回去。


    季长君日日被娘亲念叨出来的好修养,几乎破功。


    阿生就是个怂包。


    有色心没色胆-


    晚间,魏穆生拎来两桶洗澡水,倒入屏风后隔着的浴桶中。


    天气转凉,季长君每日待在屋内,衣衫洁净,身体清爽不流汗水,鞋底沾染不到几粒灰尘,也仍要一天不落的洗澡,魏穆生便每天来送水。


    经常一天往返跑上许多趟,季长君被困于此,日日见着他,能说上两句话的也只有他,潜移默化中,整个世界似被魏穆生一人所占据。


    他却一无所觉。


    魏穆生又一次出现时,季长君眼睛随着他转,不由自主想说上两句话,尽管一切为了他自己的算计。


    进度推进太慢,像那被诱惑探出的乌龟脑袋,诱惑力不够大,就缩进了龟壳。


    娘亲的断裂的银蝶发簪夜夜在枕头下藏着,不对自己狠心,他就要对不起娘。


    洗澡水准备妥当后,季长君随意和魏穆生聊了两句,拖延着,没让他走,季长君转入屏风后,垂眸,望见了水面照着的他的模样。


    脸颊白润,唇瓣嫣红,气色好的似大家族精贵养着的嫡少爷,他阴差阳错在这儿享福,娘亲却在受苦。


    思及此,季长君眸色暗了下来,不再犹豫,解了腰带,褪去衣衫。


    魏穆生刚一转头,屏风映出清晰的身体轮廓。


    不再是第一次见着的瘦骨嶙峋,而是一具纤长柔韧的身躯,魏穆生自上而下扫视,弧度流畅,窄而细,又有饱满与圆润,再往下是笔直修长,令人目光流连。


    这道剪影一闪而逝,没入浴桶中,水花声响在耳畔。


    “今日休沐,阿生一直留在兵营,没出去?”


    季长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他坐在浴桶内,魏穆生能隔着屏风看他,他也能透过屏风,紧盯那道俊挺精悍的身影。


    魏穆生回神:“嗯。”


    季长君:“都做了些什么?”


    魏穆生说他喂了马,洗了衣裳,晾了被褥,托人带了天冷擦脸的脂膏,季长君前面前半句还认真听着,越听越不自在,没去问衣裳被褥给谁洗晒,脂膏又是给谁带的。


    他不接话,魏穆生说完便闭了嘴,空气又静了下来,季长君撩了两把水淋到手臂上。


    水声哗啦,余音环绕,寂静的空气染上了些许难言暧昧。


    魏穆生视线牢牢锁在露在水外那截水淋淋的手臂,模糊,却似能看清每一处皮肉。闭上眼,那些画面在脑海浮现——


    又细又白的手臂高抬时,肩头浮动的那颗红色小痣,缠上他脖颈时的柔软灵活。


    季长君还在犹豫。


    魏穆生变重的呼吸被水声掩盖。


    他蓦地上前两步,庞大的暗影逼近,即便隔着屏风,也令人感到难以言喻的压迫和紧张。


    季长君心脏砰砰跳,“阿生。”


    魏穆生恰在屏风边缘停住脚步:“先前为何不说话?”


    季长君:“……在想事情。”


    魏穆生:“我服侍你沐浴。”


    不需要征求季长君同意,他半边身形越过屏风,衣角晃动。


    “别!”季长君惊呼。


    魏穆生定住,眸色沉暗:“怎么?”


    季长君心如乱麻,心里像打鼓砰砰敲个不停,似催命般的,“……干净的布巾忘拿了,阿生帮我递过来。”


    “在哪?”


    “床上放着。”


    魏穆生去拿浴巾的空隙,季长君做足了心理准备,魏穆生一只脚越过屏风,他没再阻拦,只身体又往水面下沉半分。


    “要我搓背?”魏穆生问。


    他顶着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说着别有用心的话。


    魏穆生目不转睛的看着浴桶中人,季长君便也缓慢将上半身浮出水面,几乎是一瞬间,他立即感觉到灼热的目光黏在身前两处。


    露骨的,不加遮掩,近乎凶残的眸色变化。


    魏穆生又靠近两步,几乎贴上浴桶,身影将桶中人笼罩。


    季长君水下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抬起湿淋淋的手去接他手中巾子,一抬头,猝不及防正对着男人那处。


    “……”


    布料仰起了一个很高的弧度。


    若是没有浴桶,没有这半桶水的距离,那处正对着季长君的脸。


    热水熏染的发红的面颊艳红似火烧云,季长君从他手里扯过浴巾,半张脸埋在水面下。


    他真的有本事将这人勾的下不来床吗?


    乌黑长发飘满了水面,覆盖了所有诱人景色,离得再近,也看不清水下。


    魏穆生收回视线,垂眼看向自己。


    他退回了屏风外,转身之际,湿哒哒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口。


    又怕又要挽留。


    季长君水润的脸庞重新浮出水面,轻缓着声儿说:“外面打雷了,今夜也许下大雨。我,我这几夜做梦总梦见尸横遍野的战场……”


    “阿生,留下陪我。”季长君垂眸,似羞赧无比。


    而浓密睫毛掩盖的眸底,一道寒光闪过,若他留下真敢做了什么,他要他死。


    魏穆生:“我等你睡下。”


    修长挺拔的身影转入屏风外,走远了些。


    季长君没耽搁,快速擦洗了,穿上柔软的中衣亵裤,披着湿发走了出去,见男人端正坐着,烛火照亮他硬朗的眉眼,专注翻看着书。


    季长君顿了下,喊他给他擦头发。


    这种贴身伺候的活儿,季长君还是头一回使唤他,魏穆生没多问,拿了干帕子裹住湿发,一点点挤出水分。


    一坐一站,烛火投映下的影子拉长,融为一体。


    季长君眼尾轻轻向后一瞥,瞧那处已经平静下来,暗自松口气。


    倒是消的快,莫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擦干了发,季长君朝床边去,做出困倦状,吩咐身后男人:“你在床尾守着我。”


    魏穆生:“嗯。”


    快到床前,他似困昏了头,左脚拌右脚,身子朝前扑过去,脸正对着硬邦邦的床头,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结实的手臂拦住了他的腰。


    季长君脸上惊魂未定,没站稳,后背狠狠撞进男人怀里,反将人压在了床上。


    他喘着气,急促的呼吸吐在男人胸膛,领口中衣大敞,雪白肌肤一览无余,魏穆生眼眸下垂,发嫩的两处尽收眼底。


    修长白净的指尖悄然探入枕头下,摸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趁着男人短暂走神时,季长君手握匕首搭上了他的脖颈。


    魏穆生倏地抬眼,对上季长君清凌凌毫无困意的眸子。


    “你要杀我?”


    季长君:“我不想伤你,只要你放我走。”


    魏穆生没有半点被匕首抵着的慌乱,“你威胁不了我。”


    那次他收拾房间,发现少了片羊肉的小刀,便有所预料。


    “你若敢喊一声,招来门外的人,我便能立刻抹了你的脖子。”季长君冷声。


    他想过男人有所依仗,不可能受他钳制太久,却没想到竟这般有恃无恐,仿佛抵着他的不是锋利匕首,而是季长君软弱的双手。


    他若真想拿这招换取自由,怕是不用男人喊出来,早就被制服。


    刀锋不小心划破皮肉,渗出一线鲜红血色,季长君手指颤抖,眼角晕了湿润,像末路囚徒,无望的挣扎。


    魏穆生并未去夺匕首,掐住他的腰,翻身将人困于身下,却没想到那把匕首已然被季长君拦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匕首冷硬锋利,衬得那段颈子脆弱不堪。


    魏穆生脸色变了。


    “你别动!”季长君哑声说。


    魏穆生果真不动了,这个时候,他脸上才流露出些许情绪,阴沉难看,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掌控之外的慌乱。


    柔软黑亮的长发蒲扇在身下,季长君昳丽冷清的面容苍白脆弱,鸦羽的睫潮湿,断了线似的晶莹泪珠滑落,砸落床褥,声声闷响,似砸在了魏穆生心头。


    魏穆生手指握拳。


    “匕首拿开。”他压低了声道。


    季长君眼泪流的更凶了,似汹涌洪水,装出的三分难过,如今也有了七分。


    眼角泪水被伸过来的手指抹去,粗糙指腹抚过脸颊,季长君没去看,也感觉到了男人的怜惜。


    握着匕首的手被小心翼翼挪开,魏穆生掰开他的手指,取出匕首。


    季长君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他泪眼朦胧转向男人,嘴角挑起一抹笑,有几分零落的凄惨,“阿生也要怪我?”


    “我只盼着能出去喘口气,哪怕只是走出房间……”


    魏穆生打断他:“我带你出去。”


    季长君一怔,几乎难以置信,“那将军——”


    “瞒着他。”魏穆生说。


    季长君湿润的眸子微微发亮,阿生为了他,连将军都不顾了,这便是背叛的第一步。


    季长君:“日后事发怎么办?”


    魏穆生:“暂且不管”


    魏穆生提着衣袖,专注而认真地擦着他的眼泪,暗沉深邃的眸倒映着季长君泪眼婆娑的脸,将所有情绪掩藏。


    季长君却似浸入了一汪深冷的寒潭,心脏发紧,继而又扑通乱跳,总觉事态超出预料。


    果然,他听魏穆生再次沉缓开口。


    “所以想好了,真的愿意给我?”


    季长君闻言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刹那间,湿润的脸颊染上潮红,“你胡说什么,我没……”


    魏穆生指腹摩挲他的眉眼,细数:“邀请我用膳,为我缝补衣裳,送我用脏的白帕……不是要做我的人,还能是什么?”


    季长君:“……”


    他正欲否定,便听魏穆生再度紧逼:“不然,我凭什么带你出去放风?”


    他俯身靠近,眸色已不再平静,涌动着浓黑的欲,裹挟山雨欲来的危险。


    说是土匪强盗也不为过,逮着机会给自己争抢好处。


    季长君身前似压着一头想将他扒皮拆骨的巨兽,四肢百骸涌起颤栗。


    “你现在就要,要我,我一时接受不了。”


    魏穆生:“我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目光将身下人紧锁,看他绯红润泽的颊,泛红热潮的眼尾,眸底是羞耻和隐忍,分明没碰他,却似一副被疼爱的样子。


    片刻,又或许过了许久,季长君手肘支起上半身,黑发垂落肩头,一把抓住魏穆生衣领拉到近前,却又猛然停下,磨磨蹭蹭,踌躇不定。


    柔软的唇最先触碰的是对方压抑的呼吸。


    沉缓的,克制的,为他着迷的。


    似没那么难以接受。


    季长君扬起脖颈,覆上了魏穆生的唇。


    某种异样的触感似迸溅的火花,从唇间传至两人四肢百骸,季长君心脏不受控的悸动。


    他立即要撤开,背后忽然按了只宽大的手掌,将他再次压了回来。


    季长君凤眼睁大,魏穆生的吻似一场酝酿良久的狂风骤雨,难以抵挡,令人窒息。


    魏穆生的舌蛮横的闯入季长君口中,搅动风云,勾缠着他的舌,拖拽而出,似要直接吞吃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进城[VIP]


    明明只是亲吻, 季长君却似被某种大型野兽舔舐了一遍,分分秒秒有被吃掉的风险。


    他不知此时自己的模样,领口从肩头敞开到小腹, 细腻的皮肉裸露,若隐若现的粉,潮红的脸, 亵裤的裤腰不知被谁蹭掉, 挂在胯骨。


    半晌,魏穆生抬起头,舔掉嘴唇的水渍,无法餍足, 只隔靴搔痒般,安抚了些许,低头便看见季长君侧脸埋在被褥里, 似无声流泪。


    他蹙眉, 怎么这般爱哭?


    他俯身将人扶起,揽进怀里,季长君似化成一滩水,软绵绵依靠在男人胸膛。


    魏穆生:“我说过的话, 自会做到,还哭什么?”


    季长君额头抵着他,“我不贪心,你带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魏穆色:“嗯。”


    “你下次不能这样对我。”季长君说。


    魏穆生立即按住季长君肩膀, 微微挪开人,和他对视, “亲都不让,那还能干什么?”


    季长君退一步:“……不能亲太狠。”


    火急火燎的色胚。


    魏穆生黑色眼珠落在他微肿的唇瓣, 明知故问:“怎么狠的,你告诉我。”


    季长君:“……”


    男人蛮横又粗鲁地含着他的舌头,似巨蟒缠人的窒息劲儿,吮的发疼,又搅又吃?


    他没这个脸说。


    阿生还是从前的阿生,吻停下了,神色恢复如常,“听话”也只是片面,但凡损了一点点他本应得的便宜,他便堵的季长君哑口无言,难以辩驳。


    最后无可避免的随了他的意。


    看似魏穆生妥协,答应季长君短暂的“自由”,实则是他得寸进尺,给自己谋求了切实的好处。


    那晚的亲吻过后,魏穆生待季长君一如既往,照常做着伺候人的活儿,季长君不主动,他便也规矩着,不冒犯,亦不动手动脚,完全一副本分老实人的秉性。


    季长君眼睁睁看着男人似没事人一般,在他眼前晃悠几天,偶尔看向他的眸子平静无波,那晚藏不住的欲似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装着整人君子的模样。


    季长君可没傻到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即便那晚他被亲的失了魂,也清楚感受到,男人的手不老实的在他腰间揉捻。


    若不是他拦了把,必然继续向下,碰着不该碰的地方。


    魏穆生来之前见了楚明淳,从他那儿薅了点茶叶,冲泡了壶热茶,瞧着打卷的茶叶在滚烫的开水下舒展开来,从前他不擅长或不想费工夫的事,如今做的愈加熟稔了。


    魏穆生专注手头的事,目不斜视,一连几日不提他承诺过的事。


    季长君怀疑被他诓骗,忍不住开口。


    “你莫不是想赖账?”


    魏穆生抬眸。


    季长君变了脸色:“做过的承诺,便是这般轻易就忘了。”


    魏穆生没忘,推了茶水给他,道:“五日之后,将军休沐,届时我带你出去。”


    季长君:“……”


    恰巧避开他的目标。


    他没见过魏将军,就算再不自量力的暗杀,也要先将目标对象的脸认熟。


    但他对此也有预料,只能装作藏不住喜悦的模样,“你如何安排的?”


    魏穆生:“带你游玩,亦是幽会。”


    季长君脸庞发热,淡声责问,“你当幽会是什么好词?谁会青天白日的挂在嘴上?”


    和男人接触,礼义廉耻都能丢了。


    好在他本就不是那种恪守礼节的君子,不然那日被亲的七荤八素,他便要咬舌自尽自尽。


    魏穆生理所当然道:“你跟我好,又是瞒着所有人,自然是幽会。”


    季长君:“……”


    他蹙了眉,总觉得有些怪异。


    “将军迟迟不见我,不闻不问,大周太子在他眼中,当真一分价值都没有?”


    “他把我全权交予你,就不怕我将你收买,一起背弃了他?”


    “将军……到底是过于自信,还是真有这个实力。”


    他兀自低语,没注意愈发沉静的气氛,抬头对上一双深黑犀利的眸,心重重一跳。


    “你心心念念着将军,看来没把五日之后难得的自由放在心上,那便罢了。”魏穆生面色凛然,说出阴阳怪调的话也有八分的认真。


    季长君手臂越过桌面去拉他袖子,声音放软了几分:“阿生,我并没有这么想。”


    魏穆生反手捏住他的手,“你既不信我,倒不必这般委曲求全。”


    然而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攥的紧,似曾经困住季长君的枷锁,掌控着他的自由。


    季长君早已迈出那一步,廉耻心所剩无几,便也不怕他这半威逼半利诱。


    季长君默了片刻,起身绕过桌边,扶着魏穆生的肩,坐进了他怀里,而后轻阖双眸,颤抖着眼睫,吻了上去-


    出去的事稳了,季长君“懒倦”下来,连续两天没再正眼瞧过魏穆生,好在男人也没再小心眼的出尔反尔。


    将军“休沐”的前一天晚上,魏穆生从马厩牵来一匹马,打发了门口守着的两人,将困在笼中近一个月的人接了出来。


    视线昏暗,季长君掀开帷帽,远处军营火把光影晃动,魏穆生对他伸出了手,他看着眼前通体漆黑的高大马匹,脚软朝后退了一步。


    他当初从马上摔下,摔得头脑发昏,没来得及反抗,便被大楚将士生擒。


    从头到尾没吃过皮开肉绽的苦,却也是无妄之灾。


    魏穆生低沉嗓音响起:“你我共乘一匹。”


    季长君嗯了声,搭上他的手,魏穆生提着他腰,先送他上马,而后跨上去,在他身后坐稳。


    季长君难以挺直的脊背,有了结实稳固的承托。


    四周一片寂静,马蹄哒哒清晰可闻,经过士兵们的就寝大通铺外,似能某个小兵轰鸣的鼾声。


    兵营入口守卫打了个哈欠,瞧见黑暗中有马缓步醒行来,立即站直了,投来视线。


    季长君坐在魏穆生怀中,直面前方,此时是最紧张的时刻。


    他手不自觉伸向后方,朝着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随意攥了片布料,全身力气塌在男人身上,魏穆生拉起缰绳,两条强劲有力的手臂将他圈在身前,严丝合缝。


    预想中的盘问没有发生,只见魏穆生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守卫未曾盘问,恭敬放行。


    季长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微闪。


    马匹沿着城郊山路,一路疾驰,不知过了多久,季长君被颠的有些难受,不再费力支撑身子坐直,干脆往后一趟,摘了帷帽,瞧着远处万家灯火通明,有些诧异。


    呼吸着外界的空气,心神不由放松下来,仿佛还在大周,跟着娘亲从府中偷溜出去的日子。


    忽地,季长君放松的身子僵住,不着痕迹的轻抬了下皮鼓,刚才向后贴的脊背此时恨不得离开老远。


    上挑的眼尾结了层寒霜,耳根却微微发烫。


    质问的话语含在口中,马匹一个颠簸,他又被撞回男人胸膛。


    撞了个正着。


    季长君隐忍的闭了闭眼,魏穆生捏住缰绳的手背青筋隆起,似盘虬的山脉,压抑着喷涌的力量。


    季长君耳垂又红了两份,魏穆生低头,瞧着人不安分地蹭动,腾出手将人重新按回来,手臂环在腰间,锁住。


    季长君被抵的软了腰。


    “别乱动”魏穆生说:“山路危险。”


    危险的分明是身后男人。


    季长君被硌的难受,难以忽视,眼神一转,故作不知的问,“你出门前是不是带了什么棍子,防深山野兽的?”


    魏穆生面色如常:“嗯。”


    季长君:“……”


    倒是一点脸皮不要。


    “我不喜棍子,折断丢了。”他道。


    魏穆生:“是宝贝,丢不得。”


    魏穆生提着缰绳让马儿转了个方向,低头看季长君红透的耳尖,“别磨,我策马,须专心。”


    魏穆生抄近路来到项城入口,守城人看了他递出的牌子,放了行。


    进入城区,下马的那一刻,季长君险些瘫软在地,一半是被颠簸的大腿发颤,另一半……


    不提也罢。


    在马厩安顿好马匹,魏穆生带着季长君上了街。


    头顶明月高悬,街上灯火明亮,人潮涌动,繁华热闹,小摊一个挨着一个,猜灯谜的灯笼铺子挂着玉兔嫦娥,糖人摊主三两下勾勒出藏于月亮的仙子。


    今夜竟是中秋月圆时。


    街头百姓脸上挂着知足的笑,是大周不能比的。


    大楚的皇帝并非有治国理政的聪慧才智,但他有清廉正直的臣子,有忠诚勇猛的将士。


    季长君想起了魏将军,那位于大楚而言,能够抵御敌国侵犯,给百姓带来安稳的守护神。


    他仰头,似看见圆月上似有星点不甚明晰的灰色阴霾。


    大楚的将军不能杀,那他的娘亲,又该怎么办?


    才开始逛了一会儿,季长君便失了兴致,将帷帽重新戴在头上。


    魏穆生手臂在他肩膀揽了下,躲过不小心撞来的路人。


    季长君手里被塞了一个荷包,是袋银子,他撩起纱帘,询问的目光看向魏穆生。


    魏穆生:“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季长君托了托荷包,估摸着重量,唇角弯了下:“这里人这么多,不怕我拿着银子就跑?”


    魏穆生不语,似从前那般,没把这个可能放心上,又或是对自己掌控的自信。


    项城街市繁华,季长君难得一见,有趣的小玩意不少,但想到买了只能带回兵营,以后更是带不出去,就没什么兴致了,只买了些零嘴,吃进肚子里去。


    经过一处小摊,魏穆生随意扫了眼,目光停住,率先转身,来到摊位前,季长君少见他这副模样,跟了过去。


    魏穆生拿起红绒布上的一根白玉簪子,款式简单,玉兔与簪身融为一体,很是内敛,设计巧思,做工不错,成色和魏穆生贴身藏着的玉佩很像,润泽的之感却不如身侧的人。


    魏穆生看了季长君一眼。


    他带着黑色帷帽,身穿暗色长袍,衬得帷帽下的脸孤冷傲然,却也是风姿卓绝。


    季长君察觉到他视线,再看他手上的簪子,放下帷帘,偏过了脑袋。


    摊主热情道:“公子好眼光,这玉簪是独一件,您想要就给您实惠价。”


    魏穆生:“多少银子?”


    摊主笑眯眯:“二十两。”


    魏穆生就要掏银子,季长君立即按住他,看向摊主,“你说这簪子值二十两?”


    他声音从帷帽下传来,带着点冷调的清润,好听极了。


    摊主精明未被迷惑,“当然了,您瞧瞧这簪子的手艺,多精致独特啊,再往前逛十个小摊,怕是都找不到同样的。”


    魏穆生又看了眼季长君,似被说动。


    “店家莫要诓我们。”


    “我这位兄弟并不富裕,在外做工难得回家一趟。”季长君拉着魏穆生:“如今想给夫人带去礼物,正是阖家团圆之时。


    若夫人知道他用二十两,买了一支不到一两银子便能得的簪子,花光下月米粮钱,岂不是惹得家庭不睦?”


    摊主瞪大双眼,他就算报了高价,这簪子怎么可能不到一两银子。


    不等他反驳,季长君又道:“摊主,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姻缘,你最好别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被扣帽子的摊主:“……”


    “你们说愿意出多少?”


    季长君:“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你去抢吧!”摊主道:“十两!我还付着摊位费嘞,不赚钱不能让我亏钱啊。”


    季长君:“三两不能再多了。”


    摊主:“八两。”


    季长君看向魏穆生:“一个普通的簪子而已,不买也不要受骗了。”


    魏穆生:“嗯。”


    摊主咬牙,“哎呀六两,真的不能在少了。”


    “四两。”季长君拉魏穆生的袖子就要走。


    “成交!”


    季长君从荷包里掏钱,摊主见出银子的是他,便知什么他兄弟夫妻不睦的话八成编出来的。


    两人走出小摊,魏穆生从季长君手中簪子,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愉悦气息。


    季长君撩开一角帷帘,清冷的凤眸泛着潋滟的水光,又似盛了夜幕的碎星,嘴角挂着一丝矜持淡笑,下巴微抬,比月供中的玉兔还要优雅动人。


    季长君:“我不仅没花钱,还帮你省钱了。”


    魏穆生:“嗯。”


    顺手把簪子塞进袖口。


    季长君一怔,脱口而出:“不是送我的?”


    他头发半束,发尾垂落腰间,没多余饰品,只一条青色发带,很是素净。


    魏穆生:“我送夫人的,为何要给你?”


    季长君闻言蓦地转身,帷帘轻纱飘动,兀自朝前走。


    头顶被人碰了下,很轻的一下,季长君抬手去摸,摸索到了凉润的玉兔耳朵,眉间拧起的褶不自觉便消了。


    两人逛了整条街,买了点心吃食,入住一家客栈,魏穆生只要了一间房。


    站在柜台前,季长君一颗心悬了起来,悄然瞥了眼身侧男人,张了张口,又闭上。


    客栈今晚生意好,店小二忙着招呼客人,也不在意一同入住的是几人,给魏穆生开了间房。


    进入房内,季长君取了帷帽,露出底下那张令人心折的脸,两人叫了饭菜,用过饭,小二送来热水,季长君泡完澡,魏穆生就着他的水洗了。


    床上的被子整齐叠着,季长君没过去,披起外衣坐在点燃烛火的桌前,没了书本做遮挡,拿起玉兔发簪,反复端详,离得太近,呼吸的热气染上了白玉,似将温度也沾染上去。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兵营的小院,只有他和男人的房间,不曾离开过。


    魏穆生裹着潮气的身躯走来,未曾走进,男人无形的压迫感已经到来。


    他中衣腰间带子没系,敞开之处一览无余,泛着弹实的水光,胸膛起伏的肌肉连绵延伸,一颗剔透的水珠曲折而下,隐没在腹间。


    季长君放下玉簪,对上魏穆生的眼,“你出去守夜。”


    魏穆生挑眉,“簪子还我。”


    季长君眼神飘了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非君子所为。”


    “君子不会赶我守夜,不让睡觉。”魏穆生说。


    “床太小,睡不下两人。”季长君冷笑:“倒是你怕我跑了,只订了一间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魏穆生抱臂,垂眼看他:“你既不想让我睡床上,又不还我簪子,不仅不是君子,还是不讲理的小人。”


    季长君:“……”


    如果换个刺杀目标,他怕是立刻能对眼前男人下手。


    “你另外开个条件,整张床都归你。”魏穆生说。


    “我身无分文,一无所有,你让我拿什么开价?”季长君皱眉思索:“难道把你给我的银子再还给你?”


    魏穆生心道他若是拿那银子给自己买东西,倒也不是不行。


    他双手撑在桌前,坦荡泛着热情的胸腹直逼季长君门面,眸色沉沉:“你知道拿什么开价。”


    季长君动了动唇,然而魏穆生开口的下一句,让他心神一紧。


    魏穆生:“太子殿下如此接地气,和寻常百姓般熟练地讨价还价,定也会满足我,也不让自己吃亏。”


    他此前从没叫过他太子。


    季长君找了借口:“微服出巡时见过,学了两句。”


    魏穆生:“是么。”


    漆黑眸底却没有被说服的动容,季长君迎着他的眼神,脊背泛起密密麻麻的寒凉。


    季长君忽而道:“我到了大楚,太子身份早一是过眼云烟,即便有朝一日回归大周,只会被从储君的位置赶下去,沦为一届废太子。”


    “我一度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从大楚的监牢走出来。”


    他眉目染上淡淡愁绪,站起身,走到魏穆生身侧,拉起他的手,贴近身前。


    “多亏了你,阿生。”


    季长君眸色纯然:“你要与我计较这些微不足道之事?”


    修长莹白的手指一点点滑上魏穆生衣襟,魏穆生低头,季长君掌心轻缓按在他胸口,微仰脖颈,吻了过去。


    魏穆生在下一瞬间掌握了主动权,咬上他的唇,细细舔吻唇珠,含住咬弄,进攻唇瓣里侧的鲜嫩,齿尖研磨,比上次的节奏更慢,调情似的磨着人。


    男人接吻的功夫渐长。


    季长君唇肉发痒,舌尖也痒,喉间闷出一道声响,眼帘不受控的掀开,眸色迷茫,水雾弥漫。


    魏穆生双臂环住他的背与腰身,整个圈进怀里,手掌宽大,无需怎么移动,半只手已经触到了两片异样的饱满。


    季长君双眸忽地清明,隔着身前衣衫,感受到腹间滚烫,心脏也被烘烤的发烫,似要跳出胸膛。


    他挣动两下,抬起双手,将自己从魏穆生嘴下撕开。


    季长君喘着气:“行,行了,我有些累,想休息。”


    魏穆生尝到了甘甜的果子,季长君付的报酬让他满意,他敞腿坐在桌前平复两息,默不作声的开门出去。


    他这么果断利索,没有讨价还价,倒叫季长君多看一眼。


    要回簪子是借口,疑心周太子会和小摊贩讲价也是借口,怕不是都为了那一口的……


    消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不过片刻,男人去而复返,也没敲门征求同意,抱着两床被子进屋关门,一床铺到床边地上,另一床盖在身上,双手放于身前,端正的睡姿。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早有预谋。


    魏穆生偏头看一旁还愣着的季长君,“不是累了,还不熄灯过来睡觉?”


    季长君:“……”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回营[VIP]


    翌日, 天蒙蒙亮,魏穆生醒来,坐起身, 看了眼床上沉睡的人,轻手轻脚收拾了地上的被褥。


    魏穆生离开后,床上人睫毛颤动, 睁开了眼, 眸色清明,侧头凝视着门的方向,片刻,重新合上眼。


    魏穆生带着早饭上楼, 客栈的饭食不比军营魏穆生的小灶精致多少,季长君一声不吭用完饭。


    魏穆生:“还有什么地方想去?”


    季长君摇头,“回去。”


    眉眼恹恹的垂着。


    魏穆生:“我去书肆一趟。”


    季长君便也跟着他去了,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 不如昨夜热闹,小巷曲折延伸,季长君看着前方颀长挺拔的背影,无数个逃走的机会, 他脚下却没偏离男人身边半步。


    进了一家书肆,魏穆生直接走到了店老板的柜台前。


    季长君在一排排的书架旁浏览,他看的书少,识的字是娘亲自教的, 不喜那些正儿八经的四书五经,挑了几本合心意的话本。


    一抬头, 见书肆老板不知从哪给魏穆生抱来一摞书,魏穆生选了五六本, 付了钱,那老板笑得褶子都深了,那笑中还掺杂着古怪。


    季长君走过来:“什么书?”


    书皮裹的严实,魏穆生一起付了话本的钱,才道:“回去再看,给你买的。”


    从马厩牵了马,季长君戴回帷帽,风吹过黑色纱帘,露出半张惊艳的脸庞,路人不经意瞥见,呆愣在原地,骏马疾驰而过,衣袂翻飞。


    出了城,马匹一路疾行到山路,昨夜视线受限,季长君没看清,如今才发现军营的后山高耸入云,密林环绕,显然易守难攻,若是将后山作为退路,倒有几分活命的可能。


    季长君照旧倚靠在男人怀中,感受脊背紧贴的温热胸膛。


    倘若凭借季长君自己去杀害魏大将军,怕是当场就被捉拿归案,再好的退路也没了用处。


    换了阿生……


    或许可以博得一线生机。


    他想的入了神,前方视野骤然暗了下来,骏马不知何时转了方向,径直入了后山的密林,惊地林中鸟雀四散。


    魏穆生勒住缰绳,跳下马,对季长君伸出手。


    四周林木稠密,即便入了秋,树叶仍旧繁茂,遮天蔽日,脚边杂草丛生,无须夜黑风高,已是杀人埋骨的好地方。


    季长君搭着魏穆生的手下马,魏穆生转身去一棵树便栓马。


    马儿埋头啃草,魏穆生握着粗麻绳,在树上一圈圈的绕,麻绳勒树皮发出摩擦声,四周寂寥无声,几声鸟鸣飘过,那声音不像栓马,透着股勒紧皮肉的狠劲儿。


    季长君无声打了个寒颤。


    “阿生。”他轻唤。


    “嗯。”


    男人没有回头,高大的身躯似小山般背对着他,猿臂蜂腰,一拳便能撂倒人。


    “我要回军营。”季长君声音很轻,似怕惊动了什么。


    魏穆生:“没到时候。”


    季长君轻舔干燥的唇,后退一步,魏穆生栓好了马,转过身,不知看到了身边,黑沉的眸子蓦地变了。


    似盯上了狩猎的目标,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闪着银光的匕首。


    季长君脚又撤了一步,魏穆生无声上前一步。


    寂静的密林似静止了般。


    季长君面寒如霜,心如坠入一汪寒潭,萌生出的不仅是退意,还有些许悔意。


    名为阿生的男人,第一次见时,身上便带着某种大型猛禽的血腥戾气,在军营中有所收敛,有所顾忌,如今像是全然释放。


    季长君一步步的缓慢后退,心里飞速思考着如何谈判,男人却已移步身前,压着沉沉的嗓音,突出的眉骨凶相毕露。


    “别动。”


    季长君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阴谋算计都没用。


    脚下被忽然凌乱的杂草绊住,季长君小声惊呼,向后跌去。


    魏穆生伸手,捞住险些跌落的人,与此同时,手中匕首丢出,刺向季长君身后草丛。


    他搂着怀里人站直,“还好?”


    季长君回头看,一抹雪白消失在草丛,地上扎着不久前那把匕首。


    季长君:“……兔子?”


    魏穆生看他一眼:“被你吓跑了。”


    季长君额头沁了丝冷汗,鬓发卷在有些泛白的唇畔,魏穆生见了,抬手捻开,一垂眼,对上季长君冰刀子般的眼神。


    四目相对间,季长君忽然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上去。


    魏穆生蹙眉,却没别的动作,季长君牙齿尖锐,许久不曾松开,直到齿痕处见血。


    魏穆生静静看着他,等他消气。


    后知后觉不是人吓跑了兔子,是他逮兔子吓着了人。


    季长君神色淡淡松开魏穆生的手,圆润带血的牙印暴露在空气。


    牙齿松开时,柔软湿润的舌不小心扫过伤口,魏穆生不觉疼痛,反倒全身血液都泛起了热潮。


    清晰的痛感,留在皮肉上的伤痕,泛着鲜活怒气的季长君,不留余地发泄在他身上。


    连魏穆生自己都未曾发觉,眼前之人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梦中亵玩的美人,更不是勾引算计他的敌国俘虏。


    他眸中晦暗涌动,蕴含着势在必得之意。


    季长君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发什么呆。”


    “消气了?”魏穆生伸出指腹,揩掉伤口处留下的水光,说:“大周太子竟被一只兔子吓成这样,不怕人笑话。”


    季长君听不得他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唤他“大周太子”,刺了回去:“大将军器重的侍卫连一只小白兔都猎不到,还有脸回军营?”


    魏穆生又低头看手上的牙齿:“你咬了我。”


    他语气平静,似只在诉说事实,俊毅的面庞没有什么情绪,莫名的,季长君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


    季长君睨他:“你该。”


    说罢,他想起男人先前那套咬狗的说辞,气弱了些许。


    季长君:“你若敢咬回来……”


    魏穆生平直的唇角蓦地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右手举直唇边,伸出湿热舌头,低头对着伤口舔舐而过。


    那张俊气英挺的脸庞,携着一身凛然正气,却做了这下流无比的举动,卷起的舌尖,比直接去舔季长君的唇,还要令他感到羞耻-


    后山除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密林,平坦的山谷内还有一个湖,湖水碧绿,正午的阳光洒落,波光潋滟。


    魏穆生近了林子打猎,季长君没跟去,隔着湖泊,望向对面骑马射箭的男人。


    魏穆生搭弓射箭,双眸锐利如鹰隼,手臂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季长君远远瞧见一只灰兔溜过去,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躲进了野草与落叶中,“嗖”的一声箭矢破空响,中了。


    男人继续骑马寻找猎物,马背上的身影高大强健,身形矫捷,若是在战场磨炼一番,未来恐怕不逊色很多大将。


    可惜,他遇着了季长君。


    魏穆生去的不久,回来时满载而归,两只野鸡一只兔子挂在马侧,马蹄慢悠悠绕着湖边走来。


    起了风,湖边泛黄的野草随风飘动,带着秋意寒凉的风,吹动发丝轻扬,荡着涟漪的湖面映出美人的模样。


    季长君长身玉立,侧脸笼上一层金光,照不化眉间愁绪万千。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那张动人心魄的脸庞看了过来,眸底的愁化了,微挑的眼尾睨来,澄澈的眸像风拂过的湖面,恍惚间荡漾两分绵绵情意。


    魏穆生的眼睛再无法挪开,胸腔在敲锣打鼓,为眼前之人失了节拍。


    他捏住季长君的下巴,低头覆上去,季长君怔了下,纵容了男人柔软的唇与热潮的呼吸。


    那唇贴上来,却久久不再动作。


    季长君闭上眼,心底某处硬壳似被撬动了一个缝隙,漏进来的风是带着暖意的


    湖边整理出一块空地,架起火堆,魏穆生脱了外衣,蹲在湖边用小刀对兔子和野鸡拆膛破肚,很快清洗干净,用削好的木棍串起来,架在火堆上铐。


    在肉上洒了提前带的盐巴,不多时,外皮烤出的油,焦香在空中炸裂。


    季长君垫着衣裳坐在火堆前,鼻息微动,喷香的烤肉味涌来,面庞拂过秋日凉爽的风,竟感到了久违的自由与惬意。


    他侧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挂了汗珠的英挺的眉,男人火力旺盛,处理了鸡和兔,又不歇着的忙活着烤肉,已是满头大汗。


    季长君觉着身前吹来的风,都被这热潮的汗熏染了。


    他指着湖水:“一脑门的汗,去洗洗。”


    魏穆生抬头看他一眼。


    这时候又不叫阿生了。


    有求于他,又或是心虚了,才会说两句软和好听的话。


    魏穆生起身去洗了,回来时满脸的水,水滴到脖颈,洇湿了一小片领口,季长君见状皱眉,魏穆生察觉,抬起袖子在脸上随意擦两把。


    季长君眉头蹙的更紧了。


    “你过来。”他道。


    魏穆生蹲身挪到他身边。


    季长君没带帕子,只好提起袖子,白净的指尖捏住,一点点蘸掉魏穆生脸上的水渍。


    两人离得近,魏穆生一掀眼帘,便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白的发光的脸,一尘不染的白,平白让人生出歪斜心思,想给他沾染点什么。


    季长君收起衣袖,“好了。”


    魏穆生了脸擦干了,手上水淋淋,忽地抬手一抹,迅速退开两步远。


    季长君睁大双眸,有些懵,猝不及防被呼了一脸的水,罪魁祸首就在身侧,好整以暇仰头望着他。


    他抿起唇,伸手就去推魏穆生,魏穆生蹲着,如在原地扎根的树桩,没推动不说,他自己先摔了个屁股墩。


    季长君漂亮的眸底闪过火光,三两步上前,扑到魏穆生身上,终于将这顿木桩子压到在地,魏穆生支起腿,按住季长君腰背,翻身,撑在上方,似叼着兔肉的猛虎,将人锁在草地与胸膛间。


    鼻息间混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身前堵着道热烘烘的墙。


    季长君脸色不好的推他:“起开。”


    纹丝不动。


    魏穆生:“吃过烤兔肉吗?”


    季长君被转了注意,说没有。


    “皇宫也没有?太子也尝不到烤兔肉?”魏穆生问。


    季长君故作嫌弃:“皇宫多是精细珍馐,哪会有这般简陋做法。”


    魏穆生:“那要不要吃?”


    那日季长君烤羊腿吃过量,撑坏肚皮,他还记着。


    困于深宅大院的庶子,对深山丛林的野味烧烤没有抵抗力。


    季长君偏开眼:“可以尝一尝。”


    魏穆生:“兔子是我捉的,扒皮拆骨清洗是我做的,也是我亲手烤的。”


    这场面莫名熟悉,季长君顿感不妙,“那又如何?你不让我吃,我也不会腆着脸求你。”


    魏穆生还在他身上压着,荒郊野岭,男人眸色幽深,如一只饥渴的猛禽。


    “你这般斤斤计较就算了,还压着我不放。”季长君说,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委屈。


    “并非不给。”魏穆生不仅没从他身上起身,反而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捏住季长君耳垂,又揉了一下,季长君呼吸一颤,耳垂染上血色的红。


    魏穆生:“太子,你用什么来换?”


    这般得寸进尺的话语,季长君已经不能再熟悉了,他抿住唇,颤抖的眼睫微阖,不去看男人,也不想如了这流氓的意。


    魏穆生手掌下移,托住半片巴掌大的脸颊,指腹抚过,按在两片红唇间。


    季长君闭目,有几分抗拒。


    “周蕴。”魏穆生蓦地喊了声。


    季长君倏地睁眼,眸底颤动的水光骤然化作一双冷意的箭,向魏穆生射来。


    他感到男人黏在他脸上迷恋的目光,对他做狎昵的举动,嘴里叫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季长君:“不许叫这个名字。”


    他又推了下,魏穆生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拉了他一把:“太子殿下的名讳自然不是随便能叫的。”


    季长君听他对太子身份如此恭维,眼底寒霜更重,甩开魏穆生的手,胸腔怒火不知所起,攥住他衣领,质问:


    “就因为我是太子,所以你冒着欺瞒将军的风险,对我威逼利诱,让我变成你的人?”


    “就因为我是太子,所以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亵玩大周太子,才能让你更刺激,更爽快是吗?”


    季长君明明不是那高高在上,不堪折辱的太子,可那不知名的怒意,如星火般蔓延扩大。


    魏穆生面上并没有被他戳穿的窘态,动作很轻的抚模他泛红的眼尾。


    “不叫周蕴叫什么?”他道,“你告诉我,我改了。”


    魏穆生平静又似藏着难以察觉温柔的眸子和季长君对视。


    过了许久,很轻很轻,随风飘散的一声:


    “唤我长君。”


    魏穆生撩起他耳边发丝,“长君。”


    没有娘亲叫的好听,但也足够了。


    攥在魏穆生衣领的手指收紧,把他又拉进几分,魏穆生刚才逼迫不来的吻,季长君主动送了过去。


    吻带了点缠绵,后来逐渐变了味。


    野草丛中的一只绿色小蚂蚱高高跳起,大片草丛被碾压平整,躺着两个唇舌纠缠的人。


    魏穆生肆意追着季长君口中那条软舌,逼得他退无可退,唇角溢出晶莹水线,季长君和男人贴的紧密,感受到他热腾腾的火气,心口似也烧着了火,脑子已然不会思考。


    魏穆生的吻逐渐下移,落在纤细白净的脖颈,燎过锁骨,所过之处,一阵灼热的酥麻。


    季长君恍惚觉得他不是在吻他,而是大口舔吃垂涎已久的食物,想将他一口咬碎吞咽下肚,却又克制着贪欲,变得温柔缱绻。


    一股焦糊味闯入鼻息,季长君骤然清醒过来,大力拍打男人肩膀。


    “兔子……”-


    烤糊了皮的兔子,里头的肉丝嫩的,魏穆生卸下两只兔腿递过去,季长君大方受用了,烤熟的野鸡,他只吃了一个鸡腿,剩下全进了魏穆生肚子。


    骨头残渣丢进火堆里,烧的噼里啪啦响。


    天色还早,他们不着急离开,出军营在夜色的掩护下,回去也得摸黑。


    魏穆生带季长君徒步上山游览。


    季长君在大周不曾纵马驰骋,更没有条件如那些贵公子在春日游山赏花,眼下满山的草木即便到了秋天,大半仍然葱绿,待了两个时辰,令他心旷神怡,来了些意趣。


    那点意趣撑了不过一里路,腿像灌了千斤重,有鸟儿叽喳落在枝头,俯瞰下方闯入山林的两个人类,一个背着另一个。


    男人宽肩阔背,步伐稳健而有力,踩过落叶发出咯吱声响,负重上坡困难,他不曾气喘吁吁。


    到了山头,魏穆生把人放下,抬眼远眺,连绵的山头与村落外,似有大周城墙若隐若现。


    他眸光微闪,侧头看向身边人,只见季长君双眼放松的阖上,深深嗅了几口气,再睁开眼,对上魏穆生注视他的眸。


    季长君退后两步,抬手掩了掩鼻子,“远点,身上汗味重。”


    魏穆生:“你趴我背上时不说?”


    季长君来到山顶,眉眼间开阔明朗,似不曾看见他的国家,也不曾有半分的思念,反而对魏穆生有了几分笑脸,坦言道:


    “用人之时自然不便开口,我不是那等骄纵之人,忍得了一时半刻。”


    “嗯,不骄纵。”魏穆生说:“是过河拆桥之人。”


    季长君:“……”


    他们在山顶看了满轮橙红的落日,便下山了,季长君是个识时务的,下山路上没多走半步路。


    回到山脚栓马的湖边,季长君从魏穆生背上下来,人没站稳,就将魏穆生赶到湖边,催他下水,洗去一身臭汗。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天色暗沉下来,山林深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野兽鸣叫,夹杂着踩踏落叶的细碎声。


    季长君朝着背后密不透风的树林看了眼,抿了下唇,起身,朝着湖边挪动两步。


    “哗啦——”


    沉于水下的魏穆生骤然站起身。


    季长君眼皮一跳,循着声音看去。


    湖水中男人的轮廓难以忽视,随意扫一眼,便不可抑制的在心中留下印记。


    比中秋更圆的月悬在夜空,男人精悍紧实的肌肉淋了一层水,似披上一身莹莹白光,勾勒出鬼斧神工的完美线条。


    每一处都似白日般清晰可见,季长君目光自然下移,瞳孔骤然一缩,似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物,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慌忙背过了身。


    男人低沉的声线自湖中传来,“怎么,不看了?”


    他这话,便是察觉了方才季长君徘徊在他身上的目光。


    季长君:“君子非礼勿视。”


    湖中传来一声低笑,在一片窸窣声中闯入季长君耳中,耳尖绯红。


    魏穆生光着膀子上岸,裤子湿漉漉贴在大腿,手中是拧干的上衣,他架在火上烤,季长君这才转过身,在他对面落坐,火光照的他面庞绯红,美的惊心动魄。


    “怕了?”魏穆生没头没尾一句。


    季长君恍惚中回神:“什么?”


    魏穆生看着他,不语。


    他大咧咧蹲着烤火,蹲身时腿部肌肉紧绷,一眼看去,似石头般的硬度,敞着八字面对火堆,也面对季长君,季长君垂眼便见着了那令他的惊骇之处。


    他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单纯少爷,魏穆生也不是那等恪守礼仪的薄面君子,倒也不必装傻充楞。


    “……怎么会。”季长君挪开视线。


    魏穆生随口道:“你那儿太小,受不住我。”


    季长君反应半天,再如何懂,也被他惊天动地的虎狼之词给震了下,不由气道:“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以为你那东西是什么稀罕物不成?”


    魏穆生:“那你便让我看上一看。”


    季长君:“……”


    他左右看了看,几步走到湖边,弯腰伸手进湖中掬了一把水,朝着男人的厚脸皮泼去。


    魏穆生刚洗的头还未干透,又被劈头盖脸浇了一次水,很是狼狈。


    季长君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魏穆生静静看他半晌,跟着也弯了唇角。


    他抹了把脸,忽然道:“我以为你会想方设法逃跑。”


    季长君一愣,唇边未收回的笑顷刻变成苦笑:“你不信我……我跑了,你怎么办?”


    他坐了过来,沾了水的纤长白皙手指放在火焰上方烘烤,肩头抵着魏穆生的肩,贴上他耳廓:“我若真的逃,必然与阿生一起……”


    “做一对私奔的野鸳鸯。”


    清润的嗓音如梦似幻,勾魂摄魄。


    魏穆生注视他闪烁着火光的眸子,喉结滚动。


    季长君勾起唇角,在魏穆生靠过来时偏头错过他的吻,起身走到在湖边吃草的马边,率先踩上马镫,利落翻身上马。


    “亥时已过,该回了。”


    黝黑的骏马上骑着两人,朝着不远处亮起火把的军营奔驰而去。


    快到军营前,马匹速度慢了下来,季长君接过身后递来的黑色帷帽,戴到头上,马蹄散步似的往前走。


    门口守卫兵换了两人,见着魏穆生带着一人进来,正要下跪行李,便见将军抬手阻止,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守卫兵了然,立即放人进入。


    骑马进了军营,季长君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他偏头低声问:“军营重地,为何他们不询问我的身份,不检查你的随性物品?”


    “长此以往,你便是运进来一队的敌军,也是人不知鬼不觉。”


    季长君未得到回到,掀开帷帘去看魏穆生,却见他视线直视前方,眉头紧锁。


    “什么人?”


    低沉粗狂的声音突兀响起。


    季长君心下一跳,回正了身看去。


    于此同时,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季长君顺势矮下身,伏在马背上。


    只见前方火光找不到的暗处,踱步走来一道黑影,身披战袍,体格壮硕,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看不清容貌。


    魏穆生顿了下,翻身下马。


    “将军,属下阿生。”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药童[VIP]


    魏穆生话落, 季长君手指攥紧缰绳,身下马儿打了个响鼻,吸引了戴面具“将军”的视线。


    季长君脊背僵直, 一动不敢动,帷帽下的凤眸转动。


    此刻他若调转马头,策马奔逃, 半路围堵被抓的概率是九成。


    至于阿生, 不死也要脱层皮。


    念头一出,立即打消,季长君额头沁出冷汗,想不出逃生的办法。


    殊不知, 在被魏穆生叫“将军”后,那戴面具的人也僵住了身形,对上魏穆生的视线, 他不得已再次开口。


    “马背上什么人, 见了本将军为何不下马行礼?”


    “将军”上前两步。


    季长君抱紧身下马儿,偏过头,帷帽下的视线求救似的看向魏穆生。


    漆黑的纱帘在昏暗的环境中遮挡严实,魏穆生却读懂了, 靠过来,隔着衣袍捏了下季长君的手,季长君被他明目张胆的举动吓得一抖,拨开他的手。


    “一个兄弟发了高烧, 军医不在大营,只好带他进城看大夫。”魏穆生说。


    “将军”:“为何没将此事告知于我?”


    魏穆生:“属下知罪。”


    “将军”:“明日自去领罚。”


    说罢, 他挥了挥手,示意魏穆生赶紧回。


    魏穆生牵起马, 走了一段,季长君心有余悸坐起身,回头看了眼,“将军”已无影无踪。


    到了马棚,魏穆生站定,递出一只手,季长君握住,借力下马,腿却软的失了力,踩不稳马镫。


    他两只手朝魏穆生伸过来,也不开口,就这样瞧着他。


    魏穆生一顿,靠近几分,宽大的手掐住那节细韧的腰肢,几乎将那腰覆盖完全,严丝合缝拢在掌内,轻松一提,把他从马背抱下来。


    季长君脚步不稳,趔趄了下,身体倒在魏穆生胸膛,男人如一株屹立不道的树,给了他安稳的支撑。


    魏穆生摘下季长君的帷帽,露出一张晕着细汗的脸庞,因紧张,眸子里带了点水色,却异常黑亮。


    季长君正要开口,魏穆生抵着他的唇嘘了下,“回去再说。”


    看守马厩的士兵轮流站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季长君点了点头,魏穆生弯腰托起他的膝弯,将人抱起,顺着一条黑暗荒癖的小路走。


    季长君双手搂住魏穆生脖颈,靠在他温热怀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安心之余,心底却蔓延出异样的感觉,心脏似在一条铺满碎石的道路上四处乱跳,跳的越重,被硌的越酸,越疼。


    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守门的两位并不在,季长君没多问。


    屋里一片漆黑,魏穆生垂眸:“能站稳?”


    初见时粗鲁无礼的男人似变得体贴入微。


    季长君轻“嗯”一声。


    魏穆生把他放下来,去点了灯。


    “你明日要受什么惩罚?”季长君有些急切地问。


    魏穆生:“按例处置。”


    季长君:“按什么例?”


    他眉心拢起,清冷的凤眸添了几分忧色,微微抬眼看向魏穆生时,似满心满眼都是他。


    魏穆生:“担心我?”


    季长君抿唇不语。


    魏穆生沉静的眸夹着几分锐利:“又或是,怕我受不了刑罚,供出你?”


    季长君闻言,眸底那丝忧虑消失殆尽,覆了层冷霜,“凭什么说我在怕?”


    “我人已在军营,瞒天过海带我进城的你是罪魁祸首,隐瞒将军做了这一切的也是你。”


    他难得泄了点真情实意的关切,却被魏穆生这般看低,心底不由生出火气,还有股说不出的委屈。


    “是你欺上瞒下,与敌国俘虏同流合污。”季长君厉声说,“背叛将军,罪加一等。”


    他要在男人心底埋下一个种子,只待生根发芽的那天。


    魏穆生看他鲜少真的动了怒,“我做了,自能承受。”


    即便季长君真的是那大周太子,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


    却听季长君语气一转,冷厉的声音变得低落:“可我并不在意这些。”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信阿生。”季长君仰头,眸中染上水意,“我确实有所顾忌,有畏惧之处。”


    他抬手,玉白的指尖搭在魏穆生胸口,轻声:“我怕刑罚太重,阿生胸膛落了鞭痕,无法再拥抱我,脊背遍布伤痕,无法像今日那般背着我,一起在山间漫步。”


    季长君侧脸轻轻贴上魏穆生心口处,听见砰砰跳动的剧烈响动,莫名传递到自己的胸腔,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穆生浓黑的眸底映着一簇烛火,火苗忽而盛大,又忽而缩小,晃动不定。


    他缓缓拥住季长君,抚他黑发,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假若魏穆生真是侍卫阿生,怕也如现在这般,早已晕头转向,神魂迷醉,为怀中温软美人的一番话,拼了命,也要把那将军杀上一杀。


    “是我言不由衷,说错了话。”魏穆生道。


    片刻,他又加了句:“并非体罚,只是加重训练。”


    季长君唇角轻弯。


    深夜,军营一处大帐中,有人摸黑进了营帐,轻手轻脚脱去外衣鞋袜,刚上了榻,另一人便被惊醒。


    蒋大山试探喊了声:“老刘?”


    刘卫国:“嗯。”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去了?”


    “上茅厕。”


    蒋大山翻了个身,正准备再次睡过去,眼前闪过一抹银光,黑暗中,挂衣裳的架子多了件铁甲战袍,“上茅厕要穿战袍?”


    他自觉不对,追问之下打算起身去看,刘卫国从榻上下来,拦住他,“赶紧睡觉,别瞎想。”


    “诶,我偏想了,你半夜穿人模狗样的干啥去了?”蒋大山嘀咕:“要不知道这是军营中,我当你喝花酒去了。”


    刘卫国:“将军吩咐,别问。”


    蒋大山反应更激烈,就要下去点灯,“你个老刘,耍的好计谋,让将军偏宠你一人!”


    许卫国:“你再大嗓门,将军更宠我。”


    蒋大山沉默了,老实躺回去,“你说将军怎么突然起疹子?李大夫哪去了?宫里也不搜送信慰问两句,送个太医瞧瞧,这么懈怠将军,不怕他大楚将江山……唔。”


    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慎言。”


    营帐重新恢复安静。


    一觉到天亮,季长君睁眼时,阳光透过小窗缝隙照进里屋,桌上的早饭已经凉透。


    他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恍惚以为是娘偷带他溜出季家的那天,那时他还小,他们在街头巷尾逛了许久,又去了一座人少的寺庙拜了拜,返程时腰酸腿痛,那一觉却是睡的十足香。


    不过这次季长君起身,倒是没有昨日上山的后遗症。


    营地士兵整齐划一的训练声不绝于耳,听得久了,总令人觉得热血沸腾,时不时便会羡慕起他们强健的体魄。


    季长君想起昨日阿生拉弓射箭的模样,不仅力气大,形态也是恰到好处的好看,臂膀宽度多一分嫌多,少一份嫌少。


    季长君虽是羡慕这军中男儿的健硕,却也是知道,样貌体型如魏穆生这般优越的,怕是再难找出另一个。


    当天,魏穆生再一次出现在屋内,察觉出季长君的眼神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淡淡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描摹,和当初看他一眼这粗鲁汉子,都嫌眼睛疼的模样天差地别,忽然而至的“热情”,令人难以招架。


    “早饭没用,什么时辰起的?”魏穆生喉结上下滑动,放下手中食盒,“看我作甚?”


    季长君不语。


    魏穆生走到季长君面前,视线落在他不自觉抿过而湿润柔软的唇,抬手拇指抚过他嘴角:“若是不着急吃——”


    季长君对上他眸色,心蓦地一跳,拂掉他的手,道:“外头还在练兵?”


    魏穆生嗯了声。


    季长君:“你们军中的好男儿颇多,且日日勤于练兵,一日未曾懈怠,难怪当初大周没有丝毫胜算。”


    季长君那时被塞进军队不过三天,却在短短三天里,见识到了大周士兵的萎靡,将军们的嚣张愚笨,落得此结局,不怪大楚军队,是大周上层腐坏自食恶果。


    “只我还不够?”魏穆生说。


    季长君一怔,“什么?”


    魏穆生沉了脸,伸手掐住他的腰靠近,“你受得住那些多的?”


    季长君:“……”


    眼角飞来一抹红,狠睨了魏穆生一眼,抬手捂住他的嘴,“你要再说这些不中听的话,我……”


    魏穆生在他掌心吻了下,拉下他的手,“你就要换别人了?”


    季长君受不住他盯猎物的幽深眼眸,“我就咬你。”


    魏穆生:“让你咬。”


    季长君:“你莫不是……吃味了?”


    魏穆生面无表情,与平时的安静沉默不同,脸沉了一分,浑身的气势也就变了,似潜藏丛林的恶虎,牙关冲着猎物的脖子,伺机而动。


    季长君却不害怕,轻笑一声,双手环上魏穆生脖子,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白皙腕骨,嫩滑的触感贴住魏穆生脖颈,感受到蓬勃跳动的筋脉。


    他抵着魏穆生鼻尖,轻声:“夜半无人时……”


    筋脉跳动又剧烈一分,魏穆色低头碰了碰近在咫尺的嫣红,鼻息沉重,想要再吻时,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吐息带着浅淡的清香,“可否教我射箭?”


    魏穆生:“……”


    季长君双眸发亮,“天亮之前就结束,不会被人发现。”


    那怪这么主动投怀送抱,撩拨他的手段驾轻就熟……


    魏穆生已然熟悉了他的“讨东西”的套路,乐见其成,也更会得寸进尺,让每次的“交易”带来的好处最大化。


    “行不行?”季长君腕子在魏穆生颈侧蹭了蹭,“你说句话。”


    魏穆生先是拉开他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掌心,从嫩白的指根往上捏,摸得季长君痒的想抽出手,才道:“手指太软,力气不够,射不了箭。”


    季长君敛了笑,手一翻,对着魏穆生的手背狠狠拍了一下,他手心微痛,魏穆生表情半分不变。


    “我是男人,你竟说我手软无力?”季长君说。


    魏穆生:“没有根基,学两下也只是花架子。”


    季长君:“你再重复一遍?”


    魏穆生:“……”


    战场杀人见血面不改色的魏将军,此刻面对一掌就能按倒,没有任何威胁的男子,竟是头一回犯了怂。


    “会吃苦。”魏穆生说。


    季长君:“你到底还是看不起我,军营数以万计的士兵都能辛苦训练,别人吃得了的苦,我为何吃不得?”


    魏穆生狐疑盯着他,“说到底,你还是钦佩那群‘好男儿’,想混进去观摩一番?”


    “……并非如此。”季长君耳根泛红,索性直言:“那日看你弯弓射箭,觉得甚是英俊厉害,想学个一两分罢了。”


    “况且就算我的力气不如你,我也能坚持不懈,日积月累学上一些,比什么都不会的强。”季长君说:“你能看顾我一时,却不能看顾我一辈子。”


    魏穆生听见他最后半句话,顿了下,深深看了他一眼。


    季长君看不懂他那句的含义,本能的寒毛直竖,轻蹙眉头,此番试探若真的不行……


    “有个便捷之法你可愿尝试?”魏穆生忽然道。


    季长君:“你说就是。”


    魏穆生并未开口,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季长君被他一声不吭就抱人习惯了,拍着他肩,“让你张嘴说话,没让你动手动脚。”


    魏穆生径直将人带到床上,俯身压了上去,鼻间喷洒出滚烫的呼吸,声音发沉:“不仅能练手,还能学如何磨/枪。”


    荤话在耳边转了两圈,季长君才反应过来,眸子放大,按在魏穆生胸前的手指颤了下。


    “不知廉耻。”


    魏穆生说:“练不练?”


    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交易手段,魏穆生熟练运用,季长君却是次次都要做出难以启齿的牺牲退让,近墨者黑,如今什么荤话一瞬间就懂了。


    先前灵活抚过他胸口的手指僵硬无比,迟迟不动作。


    魏穆生催促,教导,比训他那些兵不止温和耐心了多少倍,循循善诱着。


    “手指握住,反复摩擦,指腹揉按,想象一把弓箭,长枪,握在手中锋利而沉重的剑……”


    这声音沉稳平静,落在季长君耳中,似真的站在演武场中,可手中握着带有热度的兵器,两厢对比下,羞恼到不知如何是好。


    他暗暗愤恨,就要拿出挥剑的力道,手腕被魏穆生猛的一攥,及时止损。


    魏穆生覆在季长君手上,控着他的力道,声音沉闷不稳:“握剑的力道适中,不可用蛮力,你在我这里练会了,何愁不能灵活使用其他兵器?”


    季长君眼尾绯红一片,紧闭双眸,宛若握着一柄火炉里熔炼的剑,惊人的热.胀,曾经见过未苏醒的状态已然可怖,这会儿更是昂扬的气势。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巡逻值班的士兵停下打了个哈欠。


    季长君手握长弓的瞬间,手指是酸的,掌心被摩擦过的触感仍存,木质弓柄在手中,脑中凌乱不堪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冷着眼,扭头望向身侧的罪魁祸首。


    深夜的演武场,两道人影伫立。


    魏穆生目不斜视,他视力极佳,在黯淡的月色下,看清箭靶的中心位,随手拿起一只普通的弓,搭箭便射了出去。


    箭矢正中靶心。


    季长君紧随其后,箭矢飞出几米远,失了力般从半空掉落,离靶子尚有一段距离。


    季长君抿唇。


    身旁又是一道飞箭,不用看也听见射中声。


    季长君仍旧不语。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身旁男人接二连三射中靶心,似半夜三更来演武场炫耀他的技术。


    季长君扔了弓。


    魏穆生跟着停下,收了弓箭:“不学了?”


    “学?”季长君气笑了:“难不成你在教我?”


    “哪里不会?”


    “你爱怎么教怎么教去吧。”


    季长君弯腰捡起长弓往男人身上砸去,却被魏穆生伸手接住,季长君转身就走,魏穆生拉住他,施了力让人转了个圈,搂上他的腰,胸口贴着季长君的背后,执起弓箭。


    “既要我手把手教你,为何不开口?”魏穆生问。


    季长君反问:“昨夜我没开口提,你为何那般主动手把手教我?”


    魏穆生沉默了,季长君见状嗤了声。


    不再多言,魏穆生紧贴季长君身后,拉开他的肩背,两手握着季长君的手,调整他搭弦的手,捏他三指勾弦。


    一举一动正经规矩,似昨夜教他如何揉捻令他舒服一样。


    “专心。”魏穆生提醒。


    昨夜就该将那弓撇断,季长君深吸一口气,一双漂亮凤眸集中注视靶子,箭矢射出——


    正中靶心!


    季长君立即回头看向魏穆生,双眸闪烁着喜悦的光,似藏了两颗最亮的星子,昳丽侧脸在皎洁月色下泛着白腻的光,美不胜收。


    见魏穆生发愣,季长君正要嗔他两句,突然发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存在感难以忽视。


    喜悦霎时退了大半,季长君白到发亮的脸颊染上薄红。


    “长君。”


    魏穆生俯身靠在他肩头,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伴随潮热吐息。


    季长君心跳漏了一拍。


    魏穆生:“想在白日看你骑马射箭的模样。”


    轻声呢喃,似有沉迷。


    季长君一怔,眼尾下垂,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就全靠阿生了。”


    之后两次,魏穆生没再搭手,箭矢没有正中靶心,却比第一次好得多,射在了靶子上,只要勤于练习,射中只是时间问题。


    再次手握弓箭,季长君手臂酸的几乎抬不起来,手指也有些发颤,他回头看了眼魏穆生,正欲说回去,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火把。


    弓箭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发出一声闷响,手持火把的小兵嘀嘀咕咕朝着练箭场走来。


    “大晚上的,什么动静?”


    小兵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地上散乱着弓箭。


    季长君抵在士兵们训练的木桩后,身体崩的笔直,魏穆生压在他身前,两人被交叠的木桩遮挡住身形。


    “哪个队的兵啊,练完箭也不收拾,明儿将军见了不得好好罚一罚。”小兵嘟囔着,弯腰一只手捡着箭。


    魏穆生膝盖抵进季长君腿间,凑得更近,腰背弓起,倾身吻了下去,季长君被迫张开唇,让男人舌尖滑入。


    耳边是小兵捡拾落箭的声响,他紧张的吞咽几乎溢到嘴角的涎水,喉管内难以抑制发出轻哼。


    “嗯?什么声儿?”


    季长君一僵,去拧身前人的腰,魏穆生退开些许,季长君那口气没彻底送下来,男人湿热的唇转移到耳畔,含住耳垂,舌头扫动,啧啧水声比接吻还响,


    季长君慌忙捂住他的嘴,那嘴又不老实的在他手心黏黏糊糊舌忝弄。


    欲望似开了闸,再也收不回去。


    小兵环顾四周,没瞧见人,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溜了。


    季长君忍到现在,猛地推开人,掌心按在魏穆生胸口衣服狠狠一擦,转身就走。


    这条路是魏穆生带他走过的,不会撞见巡逻兵,季长君走一遍就记住了。


    他在前面走,魏穆生默不作声跟着。


    回到院里,季长君开门进屋,转身就要关门,被一只大手抵住。


    “不让进?”魏穆生问。


    季长君不想理他。


    “我心急了。”魏穆生自顾自认了错,踏入室内,反手关了门。


    “你心急?”季长君低头瞥了眼,“我看你是裤.裆急!。”


    魏穆生无法反驳。


    季长君:“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吓我,看我害怕又不得不忍着你。”


    “没有故意。”魏穆生上前两步,似是想哄人,又不知如何安抚,木头般定在原地。


    季长君淡声:“阿生,你有前科。”


    他指那天在山上,魏穆生用匕首刺兔子那次。


    他们两人的身份本就不平衡,直给的不如偷,偷又不如强取。


    季长君知道,男人和他交易,或许心里就存着偷抢的刺激感,只是这些日子过于顺遂,令他忽略了自己的处境。


    他扯了下唇角,勾出一抹讽笑,“你以后就是求着教我射箭,我也不会学了。”


    学什么狗屁,前一晚还哄骗他提前练习磨枪手法。


    魏穆生眉头紧皱,不喜他脸上掩不住的落寞,“明日换件药童的衣裳,我可让你在军营自由行动。”


    季长君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


    “当真?”


    魏穆生:“嗯。”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季长君生出怀疑,男人惯会得寸进尺,他试探问:“没有附加条款?”


    魏穆生看着他。


    季长君:“别卖关子。”


    魏穆生沉静的黑眸瞬间翻涌成一片深海:“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无名火自心头升起,季长君甩袖子走人,气冲冲的冷脸上,不可抑制生出些许委屈。


    他背对着魏穆生,魏穆生口头占了点便宜,不想再逼人做点什么,便悄然转身,离开时带上了门。


    季长君理智压过情绪,思忖好要给男人的甜头,回头发现屋内只剩他一人,怔愣在原地,漂亮的凤眼闪过茫然,没多久,凝了层浅淡的雾气。


    两人头一回没谈妥“交易”,次日傍晚,魏穆生却没再开口提条件,履行了他的承诺。


    魏穆生提前和军医打了招呼,过了明面,给季长君送去一套药童的灰布衣裳,亲眼看着他换下素白淡雅的锦衣,白净的面皮,精致到有些雌雄莫辩的五官,纤细的身段,赫然化身成一个钟敏毓秀的小药童。


    魏穆生突然后悔了。


    想将人藏起来,只给自己看。


    这是他一切的最终目的,可在此之前,他需要耐心等待。


    季长君戴着顶灰色小帽,眸色剔透明亮,打量完自己,又打量起魏穆生。


    再次为这人在军中的地位感到心惊。


    敌国俘虏都能被他偷梁换柱,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若真哄了他去刺杀将军……


    季长君心跳的过于剧烈,夹带了不适的感觉。


    说不清是兴奋过了头,还是别的什么。


    魏穆生:“可满意?”


    季长君回神:“我这身打扮,真的像药童吗?”


    魏穆生想了想,从袖口掏出一只炭笔,在白净细腻的脸蛋上涂涂抹抹,白到发光的皮肤黯淡下来,却仍然比军营里的黑炭兵们白上一个度。


    季长君指尖从脸上沾了点黑灰下来,抿了下唇,到底没提出异议。


    魏穆生为他规划了路线,避开众多训练的士兵,让他最大范围在军营溜达,最后沿着这条路,去往军医的医帐。


    黄昏落日,橘红中透着粉的晚霞染红了天际。


    一个身形高挑细瘦的药童从院里探出脑袋。


    门口守卫兵早不知何时撤掉,季长君脚踩在军营的平整结实的泥地上,尚且觉得不真实。


    他下意识回头,却没在身后看见男人熟悉的身影。


    第一次生出了些怅然,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虚。


    阿生交代完便离开,显然对季长君很是放心。


    季长君沿着路线走了一段距离,遇见的士兵瞧着他是生面孔,却没有多问,季长君面色如常,手心出了层细汗。


    这会是士兵分歇息的空挡,季长君老远见着几个小兵聚在一起,边喝水边聊天,他绕过一顶帐子,凑近听了听。


    小兵私下议论他们的将军。


    “听说将军生了病,脸上长疮,一时半会消不下去,所以才戴面具。”


    “什么疮啊?还不能见人?”


    一个小兵听的挤眉弄眼,手掩嘴小声说:“莫不是在女人堆里睡出来的花柳病?”


    另一人不能更赞同:“将军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一直不娶妻,表面也不近女色,那还不憋炸,我看将军私下肯定没少玩,才闹出了这病。”


    “去去去,别污蔑将军,没女人就不能用手?”


    几人哄然大笑。


    “自己的手用久了没感觉啊。既然你这样说,要不今晚我俩试试?


    “滚!”


    话题越聊越歪,季长君皱眉退开,脸上浮现嫌恶之色,朝着医帐的方向走去,途中远远看见将军大帐。


    得了花柳病的将军,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但自己若是对他下了手,心理负担却是小了不少。


    这病毕竟丢人有折磨,他帮这人早死早托生,也算做了桩善事。


    长久以来蔓延在心底的愧疚感散去大半。


    想的入了神,身旁略过一道急匆匆的声音,来不及躲避,肩膀直直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哎呦”一声惊呼,碗碟碎落声响起。


    “我的秋梨炖银耳!”那人喊道,“这可是将军要的。”


    从厨房来的伙夫怒气冲冲看向撞他的人,季长君不想惹事,给对方道了声歉,然后塞了个银子给他,低头就要走。


    伙夫年纪不大,人机灵,眼前这人是生面孔,穿的也不是士兵的衣裳,眼神闪烁,不敢抬头看人,怎么看怎么可疑。


    虽说脸是黑的,可那眉眼如画,不是军营糙汉子能比的,灰布衣裳都被他穿的好看。


    他立即断定这是混进来的奸细,“来人啊!有人闯军营,逮住他!”


    季长君的力气不如在厨房轮大锅铲的,挣脱不掉,这人再喊两声,怕是整个军营的兵都会聚集过来,届时就算有阿生,也不好使了。


    他眸底寒光闪过,袖口露出一截匕首,正要抵上这伙夫的脖子,威胁他闭嘴,身后已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何事吵闹?”


    略显暗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季长君不着痕迹把刀收回袖口,转头看去。


    那晚他躲在马背上,没看清的男人,此刻站在他身后。


    魏将军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把脸庞遮的严严实实,身形宽大挺拔,一袭墨色长衣简单利落,又不失将军威势。


    面具后方,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睛,和季长君遥遥对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买药[VIP]


    伙夫见到来人, 激动喊道:“将军!这人鬼鬼祟祟,还是个生面孔,恐怕是偷闯军营的细作。”


    前些日子他们灶房查出个不安分的, 被拉下去处置了,这伙夫就格外敏感。


    面具后方,魏穆生视线落在季长君被伙夫抓住的手臂, 沉声道:“嚷什么?”


    伙夫忙连忙松了手, 看见脚边打碎的汤盅,着急道:“将军恕罪,小的被这人撞上,您吩咐的银耳梨汤糟蹋了, 小的这就重新给您熬。”


    魏穆生摆手:“罢了,你先下去。”


    伙夫捡了托盘和碎瓷盅走了,空地只剩两人, 前方百米外才是医账, 戴着银面具的男人不怒自威,季长君头埋的很低,对男人行了个礼。


    “抬起头来。”男人的嗓子似被烟熏坏了般,嘶哑难听。


    季长君缓慢抬起下巴, 眼睫下垂,露出一张涂了碳灰的脸,伸展的脖颈和脸却是两个色儿。


    魏穆生:“……”


    “倒有几分眼熟。”


    季长君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即低头, 畏畏缩缩:“将军,小的是, 是……”


    他心里有着忌惮和考量,到底没把之前商量好的说辞拿出来。


    身后一群负重训练的士兵从外头回来, 保持队形,列队整齐,正要途径他们站着的位置。


    季长君错愕了下,士兵们纪律严格,操练时目不斜视,不曾停下向将军问好,踩踏之处扬起一片灰尘。


    季长君退后着躲闪,脚不小心被绊了下,身体后仰,一条有力的臂膀环住他的腰,下一瞬跌进了一个热腾腾的怀抱。


    抬眼对上银面具,想起这面具下的疮是怎么来的,季长君胃里剧烈翻涌,慌忙从男人怀里退开,弯腰呕了两声,却是吸了一嗓子没散去的泥灰。


    魏穆生抬起手,犹豫了下,落在季长君单薄的脊背上,拍了拍,又帮着顺了顺。


    季长君顾不了这么多,过分的焦虑和厌恶令他腹中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揪着,缓和些许,便慌忙挣开,头也不回的跑了。


    一举一动皆是对“将军”的不喜与畏惧。


    魏穆生上前两步,又停下,看了眼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进了大帐,他脱去一身锦衣,换上了属于阿生的粗布衣裳,踱步去了小院等人。


    季长君躲在医帐后,身后没人追来,胃里难受消减下去,还是按照原来计划,见了军医李大夫。


    李大夫客气道:“公子来了,请坐。”


    季长君和李大夫寒暄两句,直言道:“李大夫和阿生关系很好?”


    “是,阿生于老夫有恩。”李大夫硬着头皮答道。


    季长君心下了然,最初被阿生请来给他看病的,就是这位李大夫,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并未多言,季长君也不主动提起。


    他正要离开,却被李大夫出声挽留,李大夫观他唇色发白,给他号了脉,道他心思深重郁结于心,开了两剂药,缓解他胃中不适。


    季长君道了谢,进医帐前产生的借用药童身份下毒的想法,立即烟消云散。


    他不能再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甚至有些后悔冒风险出来一趟。


    季长君拎着两包药,神思不属的走在军营里,发现一切如常,将军没有在军营搜捕可疑之人,他姿态也愈加从容大方,路上遇见的士兵,没有对他出什么怀疑之心。


    将军治下严明,没人会觉得这里会有细作混入。


    季长君想起方才见着将军,慌不择路逃跑时,脑海浮现的那道身影,内心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碎裂。


    天色渐暗,季长君回到小院前,站在门前停住了脚。


    一切如常,院内屋子亮着烛光,应是阿生。


    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想来魏将军没把他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


    门先从里面打开,露出了一张朝夕相处的俊毅面庞,季长君愣了下,而后匆匆跟人进了屋。


    魏穆生见他提着药回来:“哪里不舒服?”


    那会他难受的样子做不得假,魏穆生视线下垂,看向季长君腹部位置。


    季长君将药包随手一丢,就着水盆净了脸,仔细擦干了,露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白净面孔。


    魏穆生见他只惦记着洗脸,便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他。


    季长君道:“见了李大夫,开点药做做样子。”


    魏穆生皱了下眉:“大夫怎么说?”


    “受了惊,没有大碍。”季长君心下不安:“我今日遇见了将军,我……对将军无礼了。”


    他简单交代两句撞上将军又落荒而逃的经过。


    魏穆生知是自己吓到了他,沉默片刻,才道:“无碍。”


    “万一将军追究下来……”


    魏穆生:“将军近日忙碌,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季长君微微皱眉,压下心底狐疑,“你就不担心他撞破我的身份,当场把我抓获?”


    “我来之前,便已知晓你和将军碰面。”魏穆生说:“既然放你在军营自由行走,便有把握不会发生令你担忧之事。”


    魏穆生不曾隐瞒太多,真话说一半藏一半,若是追根究底,他的身份立场根本站不住脚。


    可季长君先利用人,哄骗人,他心虚,不去探究,挖掘事实的真相,掩耳盗铃般表现着对眼前人的信任,这场戏就能继续走下去。


    男人的一番话,他既觉得对方在军中的耳目实在厉害,又对他过于平淡的反应不悦,心底蔓生出不大舒服的感觉。


    季长君把这不舒服,归结于男人对他的不关心,不重视,彻底利用起来就不安心。


    季长君唇边溢出笑,澄澈的眸底带了星点光亮:“将军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高大威猛,身手矫健,难得心善地扶我一把。”


    魏穆生不怎么信,:“你对将军印象不错。”


    “那是自然。”季长君说:“将军位高权重,在大楚名声赫赫,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儿郎。”


    语气中不乏仰慕,仿佛今日从魏穆生怀里溜走的兔子不是同一人。


    季长君又吹捧两句,大意是将军身份贵重,平民无法比拟的话,魏穆生的表情从方才的些许不自然,变得越来越沉暗。


    仿佛魏穆生看中的不是将军这个人,而是附着在这个人身上的外在光环,亦或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是什么将军,二皇子大皇子,都能得到他的推崇。


    魏穆生面无表情:“见到将军,还做了什么?”


    季长君:“你不是都知道?”


    “你与他举止亲密。”魏穆生道。


    季长君挑眉,心里虽也觉得恶心,眼睛弯出笑:“将军仁慈,未怪罪我的无礼,还对我出手相帮,你连这个都计较?”


    和钦慕的男人近距离接触,他似很愉悦。


    罕见的怒意和嫉妒从魏穆生胸腔生出,他看他得意飞扬的眉眼,竟真觉得,季长君当着他的面,奉承维护别的男人。


    魏穆生豁然起身,一言不发往外走,宽阔的脊背裹挟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气势,似遭到背叛,抄刀找人拼命的架势。


    “站住!”


    离门前不过半步距离,高大身形便牢牢定在原地。


    季长君无声松了口气,起身走近,贴上他结实的背,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生我气了?”


    腰上手指不老实揉捏魏穆生的腰带,齐整妥帖的粗麻布立即松垮下来。


    魏穆生一言不发。


    “阿生。”季长君侧脸贴着他的背,听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声,竟有些难以言喻的踏实。


    “你和将军不一样的。”他轻声说。


    “阿生,你是我的。”


    魏穆生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吗?”季长君追问。


    魏穆生喉结滚动,嗯了声。


    自然不一样,阿生是柄杀人的刀,将军是他要杀死的人。


    魏穆生握住他的手,掰开,转过身掐住他的脸,倾身贴近。


    季长君仰起脸,闭眼张开了唇,却没等到预料中灼热的吻。


    男人带着潮热吐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军若是这般亲了你,我也不计较吗?”


    他说着,炙热的掌心揉了把手下细韧的腰肢,嘴唇移到耳垂,不轻不重的咬了下。


    季长君颤了下,软倒在他手中。


    魏穆生含着他耳朵,说:“你也让他亲你,摸你……睡你?”


    “随便哪个将军都行?”


    阴暗的心思如野草般疯长,掌控手中的人,彻底占有他的念头达到顶峰。


    理智被吞噬,想拘着他一辈子,一辈子做他的阿生。


    “啪”地一声清脆巴掌声,抽的魏穆生理智重回大脑。


    低头看去,才发现不过片刻功夫,他已经把人按在床上,衣裳扒了大半,露着刺目的白,身上只剩一条白色亵裤。


    魏穆生彻底清醒了。


    被他欺负了的人儿眼眶通红,蓄着满眼的泪水,不曾滴落分毫,执拗看着他。


    魏穆生沉默地帮人穿好衣裳,不敢再碰他,站立床前,像一座木桩子,道了歉便不想留这儿碍眼。


    “你不抱我了?”


    话一出口,季长君盈着满眶的泪水便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像是落满了魏穆生的心脏,泛着潮气的疼。


    他粗糙的指腹挂去泪痕,小心翼翼展开双臂,轻而又轻的把人搂在怀里。就算怀中人此刻给他一刀,他也不会生出半点怨言。


    季长君靠在男人肩头,湿漉漉的睫毛睁开,眸底充斥恹恹的神色。


    除了床上那些事,这是阿生第一次在他面前外露出明显强烈的情绪。


    被他激的失了智,昏了头,像一匹不受主人控制的恶狗扑食而来,把季长君看做他的所有物。


    季长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男人的话似无数针尖,在他心头刺出密密麻麻的疼,眼泪又不受控制向下落。


    “我不是故意打你。”季长君说,在魏穆生衣襟处擦了下鼻子。


    魏穆生圈在他腰上的手收紧:“再打几次都行。”


    季长君:“我讨厌你们将军,不,是恶心。”


    魏穆生脊背一僵,季长君未察觉,被水浸润的发亮的眸子转了转,从他怀里起身,问:“若你的将军真如你所说那般,欺我辱我,你还要继续对他忠诚?”


    魏穆生:“……”


    季长君背过身,掩盖不住失落:“我到底不如你的将军。”


    没听到男人毫不犹豫的回答与保证,季长君便是演的,也不免眼眶泛酸,他没有更多的筹码。


    季长君要他在自己与忠心上做选择。


    在季长君与他的原则上做选择。


    短短一个多月,就要将一个人秉持了二十多年的忠诚摧毁,太过无耻,也太难。


    可魏穆生给了他答案。


    “你更重要。”魏穆生说。


    季长君惊讶扭头,“你说什么?”


    魏穆生看着他,平静的眸子充斥认真,“将军与你,你更重要。”


    魏穆生没撒谎,他本就不是刻板守轨迹的人,也不为个人效忠,将军的头衔是拼杀出来的,没了也罢。


    即使他只是侍卫阿生,将军与季长君之间,从不是两难。


    他语气郑重,令人信服。


    季长君怔愣许久,一股没由来的慌乱悄然爬上心头,勉强对魏穆生笑了笑,“我,我信你。”


    心脏又在发酸,像泡在酸苦的水里,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经历了这茬,两人之间似有什么无形之间发生变化,可当季长君听着外头士兵的铿锵声,脑袋枕着娘亲的发簪,那点冒出头的情愫立即被按了下去。


    他没再出去,在屋里待了两天,这日快到晌午时,魏穆生还没出现,早饭是别人送的。


    往常阿生也有这样忙的时候,但季长君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门窗传来一点动静,他抬头望去,窗边飞来一只小麻雀,迈着小碎步在木窗棂上走了两步。


    季长君收回目光,落在了之前魏穆生专门在书店给他挑的书籍,这些天给忘了,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白净的脸颊霎时变得通红,啪嗒一声,薄薄的本子盖在桌上。


    这色胚!


    给他买这些书看,是什么居心不言而喻。


    脸上红晕退了些,季长君垂着眼,指尖在桌上游走,不多时,那轻薄的蓝色小书回到面前,他面无表情,似做学术般仔细研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把这么多春宫龙.阳本子都看了,也能学些日后反击的法子,不至于届时被吓的慌了神,露了怯。


    然而随着一页页的翻看,那双微愠的凤眸瞪得圆润,眼底震颤不已。


    一页一张图,图画清晰,细致入微,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越往后翻,越想知道后面还能有多少令人瞠目咋舌的姿势。


    看到连贯的剧情的图,季长君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间草草几笔勾画的书房,有下人汇报情况,一男子躲在书桌下,身穿少爷服饰的男人坐在书桌前,一边听汇报,一边敞开了腿……


    季长君捏着书页的手指一颤,纸张裂开。


    他怎么什么都吃!


    下一页,两人位置倒换,人也移步到了床榻,然后头尾倒置。


    季长君神思恍惚,那里也是能舔的?


    站跪已不足为奇,窗前赏月,草丛嬉戏只是低阶情趣,房梁倒挂,秋千起飞,数不胜数的奇思妙计……


    只看完了一本,季长君已然受不住,似醉了酒脸红,眸底蕴着水色,脑子眩晕一片,不合时宜的,被那书勾的起了点不该起的反应。


    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季长君吓了一跳,手中书抖落,抬头顶着一张绯红明艳的脸,对上魏穆生的视线。


    季长君:“……”


    魏穆生多欣赏了会美人含春,才缓步走到他身前,把书捡起来,平静道:“在看我送你的书?”


    季长君欲盖弥彰道:“刚拿出来,没来得及看,你买的什么书?”


    魏穆生正要回答,季长君抬手遮了下他红润的脸,小小打了个哈欠,说:“算了,我困了,要沐浴,你先走吧,明日再说。”


    魏穆生恍若未闻,兀自低头翻动书页,认真道:“这里有个浴桶篇,如戏水鸳鸯,你可想……”


    话未说完,书被季长君抢了去,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魏穆生躲开,无声笑了。


    这次他来,不单单是为了看一眼季长君。


    魏穆生透了点消息,军营外的项城,发生了不小的事。


    魏穆生:“二皇子前些日子遇刺,受了伤,好在伤势不重,事情已经查处结果了,皇帝的旨意马上就会抵达项城。”


    幕后黑手既和项城的贪腐一案的官员有关,也和远在京城的大皇子脱不了关系,或许,其中也有大周的细作插手。


    骤然听闻此事,季长君一怔,第一反应竟是,阿生会把这种消息告知自己,来不及多想,便听魏穆生说起这事的影响。


    不管皇帝信不信是大皇子下的手,他也得立即将二皇子召回,免得大皇子独大,更甚是提防大儿子。


    如此一来,魏穆生以及大军便要跟随二皇子楚明淳返京。


    两位皇子夺嫡激烈,但魏穆生明面上未站队任何一个,皇帝提防武将们手握军权,而在明确别有用心的儿子面前,反倒无暇顾及他们这些有勇无谋的武将。


    季长君听的认真,知晓大军返京一事,脸色变得凝重。


    “还有多少时日?”季长君问。


    魏穆生:“二皇子养伤十日,十日后大军出发,与二皇子汇合,护送其安全。”


    他没告诉季长君,楚明淳对外宣称受伤严重,大皇子若是信以为真,十有八九不会立刻举事,而届时,楚明淳已将一切罪证送入皇宫……


    那么这时,作为敌国太子的季长君,身份便很尴尬,跟随大军返京,对俘虏来说,是一条不归路。


    季长君不由自主抓住魏穆生放在桌上的手,细白的手指覆在粗糙的大手上,他紧张的舔了下唇:“阿生,我……”


    只有十日,十日后不论完不完成任务,他都不可能再见到娘亲。


    行军途中想要去杀大楚将军,怕是痴人说梦。


    这十日之内,才是最好的时机。


    季长君心脏砰砰直跳,呼吸有些不畅,直直盯着魏穆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生,为我杀了将军。


    阿生,去大楚救了我娘亲。


    阿生,为我去死……


    几道声音在脑海回响,季长君忽然喉咙堵塞,腹中翻涌,一阵绞痛,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面色惨白。


    “我放你走。”


    一道冷沉的声音解救了他。


    季长君猛地抬头,眸底净是错愕-


    大帐内。


    魏穆生就着烛光拆开字条,暖黄的光打落在他脸上,在鼻梁骨投下一道阴影。


    他一眼扫过,提笔,划去最后一行利用卢氏威胁季长君的小字,递给身旁静候的属下,“复刻一份,照他们的方式送过去。”


    “是。”


    “夫人身体状况如何?”


    “回将军,夫人身上的毒已解,只是身体过于虚弱,每日醒来时日甚少,季家派普通下人看管,并不曾太戒备,想来是无所顾忌。”


    魏穆生:“通知那边的人,提前布置,待我抵达之后行动。”


    清晨第一缕日光打在马车的车辕,山路蜿蜒,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并不绝颠簸,季长君坐在马车里,清冷的凤眸此刻有些呆愣,一眨不眨看着晃动的马车帘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夫在城门口停了车,城门守卫查后放行,马车驶入项城,街道行人摊贩的声音透过车帘缝隙传进来。


    车架停了,马车夫掀开帘,请季长君下车。


    季长君弯腰起身,车夫提醒:“您的包袱别忘喽。”


    季长君回头,瞧见坐垫上团着的灰色布包,里头是阿生给他收拾的几件衣裳和一些碎银子。


    季长君拿起包袱下了马车,他回头想说点什么,转身时车夫已调转马头,“架”的一声,扬长而去。


    季长君抿了下唇,“……”


    他捏着手里的包袱,眸底茫然褪去,思忖片刻,在城里四处狂了逛,走入一家普通的成衣小店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清俊小厮从店铺出来,手里提着同款灰色包袱,像是官宦人家专挑相貌出色的做小厮,也给养出了一身脱俗的气质。


    小厮季长君低着头,脚步匆匆,倒是也不引人注意,顷刻就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街头不远处,一匹黑色骏马停驻,马上之人剑眉深目,五官硬朗不失俊美,注视着人影消失处。


    一炷香后,小厮打扮的季长君才从小巷出来,他蹙眉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脂粉味,把包袱挂在肩上,包里最下面放着他在醉香楼的收获。


    这东西比想象中还容易弄到手,从后门进去,随意拉一个醉香楼做事的下人,隐晦的说上一句,对方立即了然于心,不多时大大方方送了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更何况季长君穿着下人的衣裳,富贵人家缺不了这类玩意,都是小厮私下采买。


    季长君虽在醉香楼的人面前镇定,装的一副熟客模样的,但此刻背在身上,后背竟有隐隐发烫的感觉。


    天色不早了,从军营后山的路往返他算走了四次,路线记得清晰,在雇马车和骑马,他选了后者,问了路,朝着卖马的街市走去。


    道路的行人渐稀,身后拿到脚步声变得明显。


    季长君面色冷然,拐入一条小巷,脚步骤然一停,面前闪过一道高大身影,跟踪之人竟是跑到前头来堵他,季长君扭头就跑。


    “站住。”


    略显熟悉的嘶哑低沉嗓音令季长君僵住身形,片刻迟疑,季长君脚下不停,心跳如擂鼓。


    魏将军出现在此,不得不令人多想。


    季长君心脏猛地一抽。


    阿生……


    不待他多想,身后脚步声近在咫尺,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季长君身体不稳,身后大手撑了下他的腰,一触即离。


    季长君自知逃不掉,面对身前如小山一般高大的男人面前,垂首而立,霜白的面颊掩在巷口阴影处,默然不语。


    魏穆生许久没在瞧过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瘦削的肩胛紧绷着,唇角抿到发了青,格外惹人心怜。


    魏穆生:“哪来的小贼?”


    季长君:“……”


    原是身份没暴露。


    他面无表情抬眼,入目的是一张银面具。男人身形过于伟岸,以至于巷口的阴影都遮挡不了他分毫,阳光尽数落在他脸上,面具发光刺的季长君眼睛生疼。


    “你这是贼喊捉贼。”季长君道。


    魏穆生:“声音听着也耳熟。”


    季长君咬了下唇,不情不愿低声:“将军。”


    他低眉顺目,露出一节白腻的后颈,魏穆生视线在那处刮了一圈,听他声音里满是抗拒。


    姿态做的足,可这里头的恭敬,倒是没多少,和第一次喊阿生的软和劲大相径庭。


    不过这副模样也是有趣的紧。


    魏穆生嘴角勾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你是军医的新招的徒弟,军营做药童的那个?”


    季长君低头应是。


    想来那次撞见,对方私下把他身份查了一遍。或许是灯下黑的缘故,他在这位将军的眼中,只是个有点印象的药童。


    “会把脉吗?”魏穆生问。


    季长君摇头。


    魏穆生:“把脉都不会,李大夫收徒的眼光,何时只看相貌,不看能力了?”


    季长君改口:“略懂一些,医术浅薄,不敢在将军面前卖弄。”


    魏穆生便让他给他诊脉,两人来到一处茶摊,魏穆生付了茶钱,落座后袖子往上撸,露出一截泛着健康色泽的小臂,腕处青色筋脉分明,延伸而上,如粗壮大树分支的遒劲枝蔓。


    茶摊桌面覆着一层陈年污垢,魏穆生手臂放上前一顿,袖口抽出一张白帕,垫在上面,等着季长君为他号脉。


    他本不是这么讲究的人,是怕季长君嫌他脏。


    在军营季长君常用的那张桌子,魏穆生每次来都要擦上好几遍,桌面磨的锃亮,季长君来用时,还要嫌那上面经年累月刻入木头的泥灰。


    直到魏穆生抽出腰间佩剑,要将他木头缝里的泥灰砍去,季长君这才消停。


    眼下,见着魏穆生垫帕子的举动,季长君稍微诧异后,便撇了下嘴。


    难怪是钻在女人堆里的将军,倒是学的好习惯。季长君嫌弃不仅是油腻腻的桌面,还有那人露出来的手臂。


    他暗自忍了忍,白净的指尖搭在浅麦色皮肤上,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样?”魏穆生问。


    季长君感受着手指下蓬勃跳动的脉搏,胡诌道:“将军脉搏跳动不够有力,恐是消耗过大,须好生修养。”


    至于消耗了什么,他不多言。


    魏穆生眉间一跳,险些以为他在暗示什么,随后看他面色如常,便知他信口开河,只想膈应眼前的将军罢了


    魏穆生:“你能开药?”


    季长君摇头,建议道调养身体的事,还是找他师父李大夫的好。


    这事揭过,魏穆生也不再提,他视线扫过季长君身侧的包裹,“药材可是采买好了?”


    季长君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点头。


    魏穆生整理袖口,站起身道:“天色不早,我捎带你回军营。”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等我[VIP]


    季长君沉默了下。


    魏穆生:“你不愿?”


    “不敢。”季长君起身, 不紧不慢行了一礼:“劳烦将军了。”


    毛色黝黑的骏马吃饱喝足,打了个响鼻,主人的手伸过来, 它歪着脑袋蹭两下。


    季长君看着这一幕,迟疑道:“……只有一匹马?”


    魏穆生:“你想坐马车?”


    只是普通一句问话,只是男人嗓音沉暗嘶哑, 说话自带一股威压。


    “这不合规矩。”季长君说。


    魏穆生:“我不重规矩。”


    季长君眉头蹙了下, 最终低眉顺眼应下:“是。”


    没主动提多牵一匹马,将军的命令,他也只能受着。


    魏穆生动了动唇,嘴边安抚的话咽了下去, “上马。”


    魏穆生牵着一人一马走出街道,远离街头房舍的偏僻之处,才翻身上马, 落在季长君身后。


    季长君深吸一口气, 忍着这煎熬,他吸取了上次和阿生骑马的教训,一动不敢动,和身后男人恰到好处保持着一段距离, 暗自防备。


    出了城,马蹄疾驰,萧瑟秋风打扑面而来,季长君买来的小厮衣裳单薄, 吹了风,浑身一颤, 然而那点寒气还没入体,便被身后热烘烘的暖意驱散, 厚实似一睹城墙。


    季长君揪住身下骏马的鬃毛,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由愣神。


    将军和阿生的体格相似,两人共乘的熟悉感重合了七八分,他似坐在阿生的怀里


    然而军中大多是士兵身强体壮,将军若是不如自己手下一个侍卫高大健壮,可要丢尽脸面。


    可将军和阿生所骑的马,皆是纯黑无一丝杂色,印象中几乎一模一样。


    季长君偏头向后看,“将军,您的马……”


    风在耳边呼啸,魏穆生没听清,低下头,冰冷的面具擦过耳际,季长君被冰的一颤,轻启的唇险些碰到男人面具外的下颌,他蓦地扭头躲开。


    “什么?”魏穆生问。


    季长君摇了摇头。


    他不识马,军中的马大抵类似军中的兵,乍一看,高矮胖瘦和肤色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或是,阿生胆大包天,连将军的马也敢偷来用。


    季长君觉得后者更可信些,毕竟那家伙可是个混不吝的。


    他心里多骂两句,唇边不知何时带了两分笑意。


    一路顺利到达军营,季长君下马道谢,魏穆生径直策马来到将军大帐前,马让人牵走,他进了大帐换衣裳,摘了面具,不到半刻中,再度掀起帐帘,大步离开。


    魏穆生不可能放人,季长君也不可能真的离开,不过是彼此演的一场戏。


    季长君再蠢笨,也不会弃了“阿生”,选别的法子逃回大周救母亲。


    从始至终,魏穆生没想过放任他逃离自己的掌控范围。


    熟悉的小院近在眼前,魏穆生推开门,一道身影静坐桌边,见着他,眼尾轻勾,潋滟含笑的眸就望了过来……


    近在咫尺的美人,又唾手可得,不似梦中那般,睁眼便消失。


    魏穆生愣神一瞬:“你没走。”


    季长君唇角的笑落了下来,“我不走了,你不高兴?”


    魏穆生进屋关了门,道:“高兴。”


    话虽如此,可男人眼底不见惊讶与喜色。


    季长君那点微妙的情绪也冷了下来,站起身:“莫非你嫌我缠着你,于你而言,我是个累赘?”


    话音刚落,魏穆生便靠近了,抬手抚摸他的脸,冷厉平静的目光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温柔,将季长君的脸细细描摹一遍,低头吻了下去。


    一如既往的迫切强势,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舌尖势如破竹般卷过季长君的软舌,舔过上颚,又往小舌去,季长君眼角逼出莹莹泪花。


    那点不悦在心中消泯,只是一日未见,男人的吻如恶狗朴食,贪婪搜刮季长君的口腔,贴近的身体感知清晰,吻朝着脖颈落下,季长君抬手勾住魏穆生脖颈,指甲嵌入后颈肉里,才堪堪叫停。


    分开时,季长君红肿的唇瓣黏着一条透明水线,魏穆生再次低头,舔走那丝多余的甜,季长君湿黏的睫毛张开,瞧见了这一幕。


    男人正垂着眼,吮掉他唇上的水迹,肌肉紧实隆起的脊背微微弓着,小心又珍重,深邃硬朗面庞沉着冷静,身下却已在疯狂叫嚣。


    季长君本该骂两句,可不知为什么,他骂不出口,连带着自己,也被传染了男人的下.流,匆匆挪开眼。


    “我忧心你早已远走高飞了。”魏穆生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季长君耳朵动了动,尚未来得及分辨,先被那话中隐含的情绪勾住了心神。


    半晌,他低低说了句,“我脚疼。”


    魏穆生立即抱起他,往床边走去,季长君自然而然搂住他脖子,指腹摸了片刻,找到他掐的印子,脑袋靠在他胸口,听见一声一声有节律的心跳声。


    他利用他的身份走捷径,阿生图他的颜色,这样的两个人拥抱起来,竟也能有几丝温情。


    魏穆生把他放在床上,单膝跪地去脱他的鞋袜,季长君有些抗拒:“还没洗脚。”


    魏穆生:“无碍。”


    去了长袜,一双白皙的脚暴露在空气,似比脸还要白嫩几分,脚背青筋比魏穆生手背突起的筋脉秀气漂亮,滚烫的大手握住脚掌,对比更加鲜明。


    季长君被他那样的眼神盯着脚看,面上微赧,脚趾蜷缩了起来,魏穆生不知想到什么,眸底黑色浓稠。


    魏穆生拎着他的脚检查,一边道:“听说你和将军一起回来的,共乘一匹马?”


    “你和将军,什么时候关系这般好了?”


    恍若漫不经心一问。


    季长君心下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难怪他一副无惊无喜的神色,原来早就得到了消息。


    那还说什么担心他远走高飞。


    “巧合。”季长君说。


    魏穆生:“我不问,你便不打算告诉我?”


    季长君是没打算主动提,可他回来后刚换下衣裳,男人就来了,没说几句就抱着他亲,他也没机会开口。


    季长君:“你还想借此生事?”


    魏穆生粗糙的指腹无意识摩擦季长君脚背,语气平静:“你先前对将军百般推崇,如今他善待你,你岂不是对他更有好感。”


    季长君竟嗤了声,“我不可能对那种人有好感。”


    魏穆生:“……”


    “哪种人?”


    他手指力道重了,季长君不舒服,伸脚蹬了他一下。


    既然他问了,季长君也打算好好说上一说。


    “你比我更了解你们将军。”季长君说:“先前我不长脑子夸人,你倒是憋的住,未曾反驳一点,也对,你们男人拿这种事当荣耀,得了病讳莫如深,再大呼倒霉。”


    魏穆生听到一头雾水,提醒他:“你也是男人。”


    腹部又被踢了一脚,魏穆生不纠结这点细节,“他得了什么病?”


    “你还问我?”季长君睨他,“脸上生了疮,化了浓,能是什么好病?”


    他说罢,想起今日和那魏将军同骑一匹马,挨得这么近,嘴差点碰上面具下带疮的脸,隐隐泛起恶心。


    魏穆生不是不知事的毛头小子,反应过来后沉默良久。


    季长君眼眸微闪,脚蹭了蹭魏穆生手心,“我也不知如此凑巧,在我后悔想回来找你时,遇见将军,他主动捎带我回营,我没法拒绝。”


    “将军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人的品格难以料定。”


    魏穆生抬眼看他,他单膝跪,比季长君低矮一截。


    “我怕他盯上了我。”季长君视线落在魏穆生修长却布满老茧显得指节粗大的手指上,说:“你曾说我比你的将军重要,我当真了。”


    魏穆生:“发生了何事?”


    季长君迟迟不看他,轻声开口:“他今日看我的眼神不太对,还想对我动手动脚,倘若下次他更过分,强迫于我,你,你可会……对他动手?”


    他说的磕磕巴巴,像是难以启齿,实则对那个魏将军有几分愧疚,那人今日老实规矩,并没有对他动手动脚。


    只是熟稔的有些怪异,他不习惯罢了。


    魏穆生不想再骗他,一手握住他脚腕,作势又要去亲他,季长君躲开他的吻,“你还没回答我。”


    魏穆生含糊嗯了声,握在手中的脚抵在两人之间,宽大的裤管滑落一截,露出笔直细腻的小腿,五指抓上去,似能立即烙下印记。


    直到他的手又朝上滑了几寸,季长君受不住的用脚蹬踢在魏穆生腹部,脚底心的触感确实一片滚烫,他手脚并用赶了人,抬眼看去,魏穆生拽着他脚,又贴了一下,脚下猛地一跳,眨眼间又膨了几个度。


    “你怎的……这也能起?”季长君眼眸睁大,眼尾通红盯着那儿,烫到似收回脚,魏穆生松了手,脚腕一圈泛着红,活像带了圈红色锁链。


    “有病。”季长君骂了声。


    魏穆生坐到床侧,“人之常情。”


    季长君脸颊绯红未消,冷笑道:“你倒是说说,怎样的人之长期,我的脚碰一下,就激动成这样?”


    为了膈应人,他又加了句:“还是没洗过的脚。”


    魏穆生挑眉,低头看了眼还泛着粉的脚趾,“又不臭。”


    “这般不讲究,说到底是你心思不正。”季长君红着脸盘起腿,干净的脚趾严严实实收拢腿下。


    魏穆生:“你的脚碰到我命门,它要再不惊醒,岂不是废物一个?”


    季长君无言以对,脸上的红蔓延到衣领口一下,魏穆生挪过来两寸,季长君防备看了眼,出乎意料,魏穆生张开双臂,抱住他,像抱一块温软的玉。


    魏穆生忽然说:“能这般抱着你,我很欢喜。”


    季长君瞬间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着男人身上带着浅淡皂香的气息,耳根悄悄红了,做戏哄人的甜言蜜语一句也说不出。


    魏穆生:“这次留下,日后便是再想逃离,也没有半分可能了。”


    他语气平静,却似藏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季长君心口一颤,不敢和他对视,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一股不安的酸楚。


    魏穆生又道:“启程返京前,我要出一次任务。”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季长君坐直了身,“几时出发?几时回来?”


    魏穆生:“今夜就走,队伍出发前回,具体时间不定。”


    季长君:“不能推拒的任务?”


    魏穆生:“等我回来。”


    季长君指尖揪住他衣领,迟疑道:“我,我一人……”


    “我安排人保护你,门口守卫的时刻跟在你身边,况且军营里是最安全的。”魏穆生说。


    季长君扯出一抹苦笑:“于你而言是避风港,对我来说可不是,你忘了我的身份?”


    “放心,李大夫那我已打点好,无人能发现你是周太子。”魏穆生捧起他的脸,“即便被发现,将军尚且同我一处,不得他发话,没人敢拿你怎么样,等我赶回来,照样能保你。”


    他语罢,季长君也不再做出姿态挽留。


    他不怕被人发现身份,怕的是男人就此一去不回,怕的是没有机会再回大周见娘亲。


    季长君眼眸微闪:“你确定能赶得回来?”


    “嗯。”


    季长君:“将军……此次仍是重用你吗?”


    魏穆生又“嗯”了声,勒在季长君腰上的手臂力道收紧,季长君还想多问两句,魏穆生问:“脚还痛吗?”


    季长君摇头,他哪还有心思脚痛。


    魏穆生:“今夜亥时出发,少则五六天不见。”


    季长君未听出他言外之意,垂落在床边的脚忽然覆上一只大手,圈住他脚腕就拉了过来,他身体倾斜,从魏穆生怀中掉落,手肘支在床上,墨发如瀑,垂落肩头。


    “阿生!”季长君恼怒道,面颊微红。


    魏穆生按着他脚踝放上去,低沉嗓音磁性带了点哑意,“给我一回。”


    宽厚的肩背低矮下去,将床上那道纤瘦的身影完全覆盖,恍惚间,季长君脑海有两道声音反复拉锯。


    索性全都给了,早一时晚一时又如何。


    不行,时间不对,阿生尝了太多甜头,很难再拿捏,更别提用蛊惑他去刺杀效忠的将军。


    那就逼他去。


    阿生吃软不吃硬,逼不得。


    脚心磨蹭的火辣辣的刺疼,终于摆脱钳制,季长君下意识勾上魏穆生的腰,身体已然送了上去,手指触碰到腰带,扯下——


    一只带着汗意的手包住他手背,拿开。


    被拒绝了。


    季长君清醒过来,眸中弥漫的水雾褪去,撇开眼,也要从男人身下挪开,被捞着腰扣回来。


    “时间不够。”魏穆生说:“等我。”


    红红的脚背脚心被擦干净,脚趾在滚烫的掌心中蜷缩了下,被塞进被窝。


    临走前,魏穆生在季长君秀挺的鼻梁上蜻蜓点水的亲了下,罕见的带着点柔情蜜意,季长君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翌日清晨,季长君起的有些晚了,穿鞋下床时,脚底板传来微妙触感,他脸热了下,门外传来敲门声,季长君道了声进。


    来人目不斜视,把食盒放桌上,恭敬离开,是先前男人没空时,常代替他送饭的人。


    日子恢复平静,进进出出只有低头送饭送水的人,一天过后,季长君坐不住了,他换了身衣裳出了门,门口两个守卫并不阻拦,立即跟了上来。


    季长君看了眼,没在意,朝着医帐方向走去,跟在他身后的守卫留在帐外。


    掀开医帐,李大夫正在给士兵看诊,见着季长君,愣了下,而后面色如常让他稍等。


    季长君穿着医童的衣裳,头戴一顶灰色小帽,白净的脸庞低垂看不分明,安静站在角落,不曾引人注意。


    季长君曾来过一回,算过了明面,跟着李大夫认了点药材,学着分拣整理,这会听李大夫给病人诊断上火开的药房,里面的药材他大多认得。


    这个病人才开好了药,医帐匆匆闯入一个小兵,说他那边兄弟腹痛难忍,上午腹泻五六回,人都拉脱相了。


    李大夫脸色一变,匆忙拾了几样药,挂上医箱就往外走,走两步又停下,有些为难的看着季长君,季长君示意他去忙,李大夫便放心跟着人去了。


    李大夫走后不到一刻钟,医帐又来了人,没瞧见李大夫,见着一个肤白清秀,穿着医童服饰的男子,脱口而出的话停在嗓子里。


    季长君抬眼看过来,小兵挠挠头,面上微赧,“你是……”


    季长君:“李大夫身边的医童。”


    “没见过啊,长这么俊。”小兵笑着盯着季长君又瞧了瞧。


    季长君淡淡道:“李大夫不在。”


    小兵道:“小毛病,天干物燥上火严重,你能帮我开点药不?”


    “我不通医理。”季长君顿了下,道:“大夫很快回来,你要等便等罢。”


    小兵挠挠头,见季长君不冷不淡的态度,尴尬站在原地,季长君低头瞧药架上晒干的草药,分辨出几味药是以前娘犯了咳疾经常喝的。


    李大夫不多时就回来了,给傻愣愣站着的小兵把脉开了药,人走后,帐子只剩他和季长君两人。


    李大夫摸了把白花花的胡须,“公子久等了。”


    季长君坦然道:“有求于人,多久都等得起。”


    李大夫曾是宫里退下来的御医,从前在宫中受过魏贵妃的优待,感念其恩情,甘愿跟随魏穆生在战场救死扶伤。


    李大夫叹了口气,“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季长君:“阿生到底是何人?”


    “公子认为他是何人,他就是何人。”李大夫笑道。


    季长君眉心微蹙,李大夫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间接告诉他,阿生不会害他。


    季长君又问:“他和将军什么关系?”


    “关系不普通。”李大夫说。


    季长君面上不愉,“主仆关系如何不普通?便是父子兄弟,也能拔剑相向。”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暗含挑拨之意,李大夫面上半分不露,摇头装傻充愣。


    季长君也不再执着于此,在医帐待到傍晚,听了几耳朵医理知识,脑中胡思乱想被压下去,


    傍晚天色渐暗,季长君起身告辞,出了帐子,守在外面的两人跟上他,这会是开饭时间,不远处有炊烟升起,士兵领了饭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埋头苦吃。


    季长君沿着人少的一条路往回走。


    “那谁?给我站住。”


    背后一道粗犷男音,季长君一顿,不理会。


    蒋大山三两步拦在季长君面前,国字脸沉着,显出将士的威慑,“叫你,跑什么?”


    季长君低头:“小的没跑。”


    “在哪做事的?”蒋大山长的人高马大,季长君头垂的很低,他看不见他的脸,不由皱眉:“头抬起来。”


    身后两个守卫互相看了眼。


    季长君稍稍抬了下脸:“李大夫手下的医童。”


    “没见过。”蒋大山说,他弓腰去瞅季长君的脸,觉得有些眼熟,半晌想不起来。


    季长君被看得烦了,又不得不忍下来,看这人穿的服饰,显然在军中地位不低,惹了他,恐怕会招来麻烦。


    蒋大山绞尽脑汁,就在季长君身后侍卫要出声时,他忽然脸色大变,“你是我亲手逮的大周太子,那个小白脸!”


    季长君转身就跑,他根本不记得当初是被谁擒于马下,见到蒋大山的第一面自然认不出,肩头衣裳被人从身后揪住。


    蒋大山刚出手,有人持剑挡了下,是跟在季长君身后的两个侍卫,季长君从蒋大山身前逃脱。


    蒋大山沉了脸:“你们两个想当叛徒?给我让开。”


    这两人是魏穆生手底下的人,功夫不错,蒋大山眼熟,没将他们视作敌国奸细。


    和他们过了两招,蒋大山就要动真格,刘卫国及时赶到,把蒋大山拉开。


    蒋大山:“老刘,那是敌国太子,俘虏!人都要跑了,干啥拦我?!”


    刘卫国:“既然他出现在这里,就有出现的理由,你不要多管。”


    蒋大山:“屁嘞!老子抓的还能放了不成?”


    这处离医帐不远,李大夫早就听见这边动静,匆匆赶来,劝解道:“小公子是阿生交给在下照顾,蒋副将就当没看见,莫要将此时闹大了。”


    提到“阿生”时,他眼神颇有暗示,可惜蒋大山读不懂,反而听的拧起了眉。


    本就没走远的季长君捕捉到某个名字,停下脚步,回头意味不明瞧着这一幕,品出些古怪。


    “哪来的什么阿生?”


    蒋大山脸上发沉,黝黑粗野的脸上显出凶相,“一个不知名的小卒,我还怕得罪他了?李老头你怕不是整天读医书昏了头。”


    李大夫气的白胡子直抖。


    刘卫国无奈一叹,“阿生是将军身边最得用的人,你忘了?”


    蒋大山瞪大眼睛:“狗屁!我才是将军最信任最看中的人。”


    刘卫国:“……”


    一旁听了两句的季长君:“……”


    蒋大山被刘卫国强行拉走,进了营帐,刘卫国才放开他。


    “大山,以后别一个劲的练武,多啃点猪脑子补补。”他诚恳道。


    蒋大山忍住揍多年同僚的冲动,“我晓得你啥意思,就算是将军的意思,我也不能让着俘虏把将军迷惑至此。”


    刘卫国惊讶:“你居然看出来了?怎么就断定将军是被他迷惑,不是别的原因?”


    将军交代他的事,他分毫未透露给蒋大山,若不是亲自扮演了一回将军,他也很难猜将军和那俘虏演戏意欲何为。


    蒋大山一个粗犷汉子,忽然变得贼眉鼠眼,凑到刘卫国耳边,“那啥,将军不是得了那种病,听说男人和男人之间传的更厉害。”


    “再说,我之前突发奇想去看俘虏死没死,被将军拦了,然后军营里突然间就出现了这么个俊小子。”


    “这么多年,你可曾在军营见过白皮的?哪个不被将军训成黑炭,连李老头都从白老头晒成黑老头了,那小子被养的白白嫩嫩,脸皮怕是一戳就破。”


    刘卫国愣在原地,好半晌才道:“即便如此,也不能确定将军和对方有那种关系。”


    “有人看见了呗,将军冒着大雨把人抱怀里,宁愿自己淋浴,蓑衣斗笠给他穿。”蒋大山摆手,“算了,不和你说太多,我去找将军。”


    刘卫国面无表情道:“将军不在军营。”


    蒋大山果然扑了个空,有将军亲兵看守那俘虏,他插不上手,只好作罢。


    季长君回去的当晚,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安,摘掉药童的灰色小帽,戴上男人送他的玉兔簪子,接着在枕头下翻出两个装着药粉的纸包,犹豫几番,哪个都没有舍去。


    一包是当初季后送来的毒药,另一包是季长君自己准备的,沾了点脂粉味。


    细白的指尖点在脂粉纸包,最后移到无色无味的纸包上,久久未动。


    季家催促的信儿又送了过来,季长君看得出,他们虽拿捏了他,却没把此事全寄托在他身上,安排的其他后手不得而知。


    季长君不是傻子,不认为他杀死了魏将军,还能全身而退,也不认为季皇后会如约放了自己和娘亲。


    希望渺茫,到底还有一线生机。


    还有八日,阿生就要归来,将军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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