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下药[VIP]
周国京郊行宫。
温暖的汤泉白雾缭绕, 水面飘满了嫣红花瓣,嬉闹声透过氤氲雾气传来,一排十几个穿着轻纱的女子下饺子似的从岸边跳入水中, 池水中央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眼前蒙着块黑布,摸索着游动来抓姑娘们。
池中一时欢声笑语, 拍打的水溅在岸边, 岸上站着服侍的几个太监,垂首低眉,把美酒送入池中漂浮的托盘上,俨然一副酒池肉林之景。
男人仰头灌了口酒, 抓住一位美人,渡到她口中,呛的人咳声连连, 男人哈哈大笑, 就着眼前遮挡的黑纱,动作了起来,神情激荡。
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汤泉入口处,门口倒着被悄无声息解决的守卫, 魏穆生隐在屏风后。
池中那个纵情享乐之人,便是太子周蕴。
隔着雾气,魏穆生看清了对方的脸,轮廓和季长君有三分相似, 五官称得上端正,露着白花花的身子, 轻浮淫.邪的神情令人作呕。
魏穆生眼睛被脏东西刺到般,不愿多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屏风外, 暴露在人前,在太监们的惊呼声中,将周太子给拎了上了岸,扔在地上。
裹着轻纱的女子受到惊吓,纷纷朝岸上游去。
周蕴正在兴头上,被迫戛然而止,破口大骂,摘掉湿透的黑纱,一道泛着寒光的剑直指面门,周蕴吓破了胆,疲软的身子想后蹭:“来人,给我——”
声音被迫中断,鲜血溅染了池水,浸泡着花瓣,似一满池的血水。
太监没有扑过来赔命的,四周乱作一团,新鲜的果子散落一地,纱幔扯破,有剑风自纱幔后袭来,魏穆生闪身躲避。
黑衣暗卫涌来,皇帝重视这个儿子,保密工作做得好,暗卫身手也好,顷刻间,魏穆生被二十几个暗卫包围。
扑通声不断响起,接连有人掉落池水,漂浮的尸体破开聚拢的花瓣,雾气裹着血气弥漫。
魏穆生被逼退池水中,对方的剑划过他腰侧,反应过来时,胸口已被魏穆生刺中。
魏穆生手下亲卫解决完行宫外的侍卫,姗姗来迟,将其余暗卫解决。
周太子的尸体被晾在冰冷的石板上,魏穆生就着这一地混乱,草草包扎了腰间的伤,听属下汇报季府动静。
“夫人已救出,季二老爷如何处置?”
魏穆生:“我亲自去一趟。”
夜深人静,魏穆生策马驰骋在洒落月辉的街道上,大周自是有宵禁的规矩,然而巡逻兵懒怠,躲在某处打盹,魏穆生一身湿衣被冷风吹干,两刻钟后,来到季府门前。
魏穆生离开行宫后的半个时辰,周蕴身死的消息传至宫中,帝后震怒,季家家主得知消息,立即进宫,而季家后院的某个屋子,气氛正酣。
间歇有交谈声透过门缝传出。
“老爷,听说东院那个快死了,您不去看看啊?”
季二老爷:“死就死了,就怕她死不了,还要多费粮食。”
那女子嗔道:“您以前可是很疼爱他们母子,妾身都嫉妒。”
“小商户出来的有什么好嫉妒的,别废话,给爷专心点。”
魏穆生抬脚踹开房门,脸色黑沉,与夜色融为一体。
床上女人尖叫着拉上被子,季二老爷一身肥肠被踹下地,抱肚哀嚎,不等他怒骂,沾血的剑锋对着他。
“饶,饶命!”
魏穆生:“你对小儿子可有印象?”
“什么小儿子……啊!”剑刺如皮肉半寸,季二老爷惊恐之下回想起来,“我说我说,我那庶子跟他娘一样,爱那两个臭钱,从小捡了银子攥着不放,连丫鬟的玉佩都想偷,丢人玩意——”
接连不断的哀嚎惨叫划破夜空,季府下人脚步声传来,魏穆生轻点脚尖,消失在房内。
等下人举着灯笼推开房门,看见眼前一幕,被吓得跌坐在地。
只见地上躺着衣衫不整的季二老爷,身侧地上落了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鲜血从季二老爷腰下不断洇出,人已半死不活了。
城外一处空旷农庄前,十几个亲卫立在门外,魏穆生下了马,接过属下递来的披风披到肩上,掩盖了一身潮湿血气。
魏穆生:“夫人情况如何?”
一直在季府看顾卢氏的人回道:“看了大夫,夫人身体一时半会修养不过来,长期将养,舟车牢困怕是不好。”
魏穆生:“可有妥善照顾的人?”
“夫人的丫鬟也在里面,将军可要见一见?”
魏穆生摆手,“醒来告诉夫人公子的现状,让她自己做决定。”
那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所谓“决定”,便是离开大周,跟着公子和将军去往大楚。
魏穆生重新上马,身旁有人提醒:“将军,您的伤。”
魏穆生受的那一剑不浅,伤口未被彻底清理,渗出血来,他唇色发白。
“无碍。”魏穆生道:“留些人看着夫人,其余人跟我回去。”
第八日,季长君没有从门口守卫中打听到阿生亦或是将军的消息。
他照旧去医帐,帮着李大夫整理晒好了要带走的药材,短短几天,季长君已将经手的药材认了个七七八八,帮着李大夫打下手,成了个名副其实的药童。
“感谢公子这些天的帮忙,东西都已收拾妥当,过两日上路,公子不必再来了。”李大夫说。
季长君正将药材封进箱子里,闻言头也不抬,“李大夫客气了。”
他不动如山,李大夫无奈道:“公子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若真能告诉你,老夫早就说了。”
“您看起来并不担心受我牵连。”季长君眼帘微抬,眸中闪烁着敏锐的光芒:“还是大夫您有恃无恐?”
李大夫胡子一抖,为自己捏了把汗,生硬转了话头:“公子来我这儿之后,看诊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将……阿生回来,老夫可不好交代。”
季长君也不揪着不放,淡淡道:“病人找大夫,大夫治病,再正当不过,没人会为难您。”
帐内安静下来,阿生离开的这些天,季长君在军营来回走动,心底狐疑逐渐放大。
他从前在季府磕磕绊绊长大,鲜少的几次出门机会,是跟着娘亲偷溜去娘亲陪嫁带来的铺子,他没上过正经学堂,见识也浅薄,很多事隐隐察觉不对劲,却到底参不透。
他真的能放心把娘亲托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吗?
临近黄昏,暮色降临,空旷的野地起了萧瑟秋风。
季长君离开了医帐,没走两步,远远瞧见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朝着军营入口走去。
男子身材修长,不过弱冠年龄,肤白俊气,身着锦绣华服,深秋寒凉的傍晚,他右手摇着把折扇,端的潇洒倜傥贵公子。
季长君不知军营何时来了这等人物,能在军营大摇大摆,不过也于他无关。
他继续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忽然脚步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方才男子的方向。
那贵公子不知看见了什么,激动飞奔向前。
不多时,数道疾驰的骏马驶入军营,马蹄声减弱,为首一人勒马,朝身后挥手,那十几人气骑马匹离去,一席黑色披风的阿生下马,在贵公子面前站定。
阿生衣衫凌乱,风尘仆仆,摇扇的贵公子似着急询问,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男子想去扶阿生,被拒绝了。
魏穆生牵起马,两人并肩行走,举止亲密,军营众人目不斜视。
季长君怔愣许久,才把那浑身散发凌厉寒意和杀气的男人和阿生联系起来。
他的眼神太明显,直直站在医帐前,魏穆生有所察觉,看了过来,一顿。
距离有些远,分不清那穿着药童衣裳的人,看的是魏穆生,还是他身旁的人。
魏穆生朝身侧手摇冷风的风流外甥看了眼,眸色发沉,侧身两步,宽大的肩背挡住了楚明淳。
楚明淳挑眉,伸长脖子越过魏穆生,瞧见远处那道细瘦身影,笑眯眯看回魏穆生。
“舅舅竟是一刀就结果了周蕴,当真血性果断。”楚明淳道:“他被您这样的猛将盯上,不算死的冤枉。”
魏穆生:“该死之人。”
不知是说当初抓错了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楚明淳:“是啊,就算不找人代他受过,周蕴这蠢的来了大周也不可能被送到小院,开小灶一日三餐补汤养着,怕早就被冻死饿死。”
被这般调侃,魏穆生面上不露分毫,挑明了:“你想说什么?”
楚明淳:“我想问舅舅,周太子是死在行宫,还是死在我大楚的军营呢?”
魏穆生淡淡瞥他一眼:“我不管周太子如何,他只能是我的人。”
楚明淳笑了,折扇在胸前摇两下,冷风送到魏穆生脸侧,“那我就恭祝舅舅抱得美人归了。”
“美人?”魏穆生眉头蹙起,目露不悦。
楚明淳:“?”
“莫要对他如此轻浮。”魏穆生撤开两步距离,瞧着他手中扇子,眼中嫌弃不已,“你既然喜爱摇扇,秋冬天便离我远些。”
说罢,他大踏步朝着营帐去,将楚明淳丢在原地。
楚明淳:“……”
季长君没站那儿看完全程,没多久就转身走了。
阿生分明瞧见他,却故意视而不见,反倒和那贵公子有说有笑。
更可笑的是,阿生防着他,生怕季长君多看两眼那男子,小心翼翼护着他。
季长君嘴角勾起一抹笑,眸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见着阿生的期待,连同先前动摇不定的信任,一同湮灭了。
脚下的路是去往小院的路,季长君唇边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笑出声来。
他季长君成了什么人。
玩过就丢?
男人才玩了几次,连他的床都没怎么碰到,他不信他能腻了。
大帐内,魏穆生连夜奔波赶路,回来后没能第一时间去见人,这次动作太大,搅浑了大周狸猫换太子的算计,一应后续交由楚明淳去算计,后日便要启程回京,很多事需要魏穆生安排。
魏穆生没来得及换衣裳,把从太子行宫搜罗的东西交给楚明淳。
周蕴表面被大楚俘虏,实则并没有安分藏在行宫,魏穆生早前埋下的人查到他和楚明昊勾连的蛛丝马迹,目的无外乎是设计大楚兵败,斩落魏穆生的项上人头。
而大皇子楚明昊安插在军营的一位副将,早在战争初期,便被魏穆生果断斩杀。
楚明淳示意身边信得过的手下接过魏穆生给的证据,郑重道:“舅舅,我的人先一步出发,把证据送往京城。”
京城那边,楚明昊动作不小,可到底没走那最后一步,怕师出无名,落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声。
魏穆生安排了后日跟在楚明淳身边保护的亲卫,便把其余琐事交由两位副将布置,出了帐子,天色暗沉,他走进小院,抬手在房门敲了敲。
刚回不久,他已召来跟在季长君身边的两个侍卫,两人把季长君这几日在军营的动静事无巨细交代一遍,包括那日被蒋副将发现身份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身份似无须再隐瞒。
魏穆生难得有些迟疑。
他在楚明淳面前信誓旦旦说季长君只能是他的人,但他心底并没有这般肯定。
从前他不在乎他愿不愿意,捏在掌心,捆在身边,便是自己的人了。
可眼下分离短短几日,魏穆生忽觉异常难熬,思念的滋味在心底扎根,连同那个人。
可魏穆生一直都知道,季长君不喜将军。不论是最初的假意赞扬,还是后来不遮掩的厌恶,都说明,将军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魏穆生冷峻面孔下,藏着不明显的忐忑。
漫长的思绪不过一瞬间,眼前的门开了,露出一张清俊面容。
魏穆生视线率先移到季长君半披半梳的发髻上,墨色布条取代了他一直带着的玉兔簪子
方才顾忌楚明淳,没第一时间找他,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季长君看见他,弯唇一笑,“回来了。”
对上那双清凌凌的漂亮眸子,魏穆生喉结滚动了下,上前两步,进了屋。
去了一趟季家,知道他从小过的什么日子,就愈发想将他绑在身旁,寸步不离。
季长君忽然皱了皱鼻子,“好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他细白的指尖去碰魏穆生混杂了血渍和汗水的黑色劲装,魏穆生后退一步。
“脏。”他道:“我叫人送了水来,洗干净了再看。”
季长君盯着他不说话,两人堵在门口,没有季长君的退步,魏穆生进不了屋子。
那双浅色凤眸里并无多少忧虑,只冷冷看着魏穆生,魏穆生败下阵来,解下腰带,三两下脱下上衣,露出紧实饱满的胸腹,左肩至右腹斜着一条很长的纱布,透着血迹。
除此之外,腰腹间还有数不清的旧伤,疤痕遍布,狰狞可怖。
这不是季长君第一次见到魏穆生的身体,只不过先前那次视线昏暗,只瞧了个轮廓,未曾这般清晰又细致的看过。
季长君深吸一口气,绕到魏穆生背后,伤痕并不比前面好上多少,他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日可上过药了?”他问。
魏穆生:“不曾。”
季长君这里有当初送来的上药,效果极好,他找了出来,让魏穆生在凳子上做好,他给他上药。
解开纱布,看见狰狞可怖的伤口,季长君心颤了下,抬起的手不太稳。
“怎么弄的?”他问。
魏穆生:“双拳难敌四手,被敌方偷袭了。”
季长君皱了下眉,“将军给的任务这么危险?”
魏穆生:“嗯。”
季长君冷哼一声,手头动作轻缓:“将军只让你们这些手下顶在前头,算什么将军。”
军营未曾听闻将军受伤的消息,想来全是手下人出力,将军坐享其成。
魏穆生见他一边骂着自己,另一边又护着自己,抬手蹭了下鼻尖,未曾多言。
上完药,重新包好纱布,魏穆生光着膀子晾了会,拿起脱掉的脏衣裳披上肩头,这里没有他能穿的衣裳。
季长君收拾好药瓶纱布,忽而鼻尖一动,凑近魏穆生领口,发间,挨个嗅了下,嘴边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血腥味中,他闻到了极其浓重的脂粉花香。
季长君退开一步,手中带血的纱布往桌上一扔,眉目含霜,“别告诉我,你所谓的任务是在女人堆里完成的。”
他怀疑那将军不干好事,以权谋私,人家女子不愿意,他派了手下之人强取,最后才被刺伤。
魏穆生一愣:“你怎么知道?”
季长君愠怒:“你果真听从命令抢了人家良家女子?”
“我怎会做这种禽兽之事,你冷静些。”魏穆生说。
他伸手去捏季长君握成拳的手,被季长君甩开,季长君想起两人初识的场景,对他仍有三分怀疑。
魏穆生思忖道,“是救下一女子。”
卢氏大多时间处于昏迷中,醒来那次,听到季长君的名字,什么都没问,拼了命都要跟来,如今正被送往项城,再等两日与大军汇合。
若现在告知季长君,徒惹他担忧。
“原来是英雄救美。”季长君讽道,“艳福不浅。”
不仅有今日的俊秀公子哥儿,还有前几日的女子。
魏穆生:“不可如此说。”
“我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你还护上了?”季长君不知为何,语气恢复了初见那几日的剑拔弩张,“傍晚对我视而不见,护着一男子,生怕我多看一眼。”
季长君居高临下,俯视坐在凳子上的男人,眼底透着漠然:“我都不知道,如今我在你心中,排在哪个角落,亦或是,不占一星半点的位置。”
“他们怎能与你相比?”魏穆生蹙眉,“况且,你为何要多看他一眼?”
季长君:“我不能看?”
魏穆生也冷了脸:“不能。”
季长君胸口起伏,眼眶也微微泛红,指着门,“出去。”
魏穆生蹭的站起来,肩头衣衫掉落在地,上前两步逼近季长君,黑眸锐利:“你想看他,莫不是觉得,他比我俊秀好看?”
“为什么这般在意他?”
“除了今日,还有何时见过他?”
魏穆生步步紧逼,黑沉沉的影子压下来,将季长君覆盖,季长君回过味来,指尖抵住把他逼到床前的胸膛。
“你在吃味?”季长君诧异道。
魏穆生没否认,勾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按,不让他再退开分毫,而后低低嗯了声。
季长君勾了下唇,脸凑过去对着魏穆生的唇吻了下,又探出舌尖顺着唇缝舔了一遍,待魏穆生张嘴咬过来时,他立即收了回去。
鼻尖蹭着魏穆生唇角,季长君轻笑:“尝到了,酸的。”
魏穆生嘴边传来痒意,似被猫咪胡子给挠了几下,呼吸变得灼热,可那撩拨他的人,纤长温软手指按着他胸膛把他推开。
“今晚留下来?”季长君问。
季长君没邀请他留宿过,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气氛因这一句话染上浓重的暧昧。
魏穆生喉结滚动,热烫的目光几乎将季长君融化。
他偏开眼,听魏穆生略带沙哑的嗓音:“不了。”
季长君脸上那点微乎其微的柔情散去,方才勾人的眼神仿佛是错觉,他将自己从魏穆生怀里扯开,站的几步远,抬手掩鼻,“那还不快走人,也别在我这洗澡了,听着烦。”
魏穆生没动:“你若实在想了,我可帮你一次。”
他说的直白,听的季长君耳尖冒红。
他瞪向魏穆生的眸子含水一般,瞥着他身下,“也不瞧瞧你那丢人玩意,到底是谁想?”
魏穆生:“我可以忍。”
季长君:“……”
魏穆生走前交代两句收拾行李的事,便离开了。
屋子静下来,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很快散去,季长君照常洗漱后,躺倒了床上,眸中空茫的看向头顶帘帐。
做下决定并不容易,季长君一夜未眠。
清早天蒙蒙亮,魏穆生穿戴整齐,点了三千精兵跟随自己上京,其余兵马驻守边关,一同跟着他的,还有蒋刘两位副将。
众人忙碌起来,蒋大山有事禀报,还未开口,被魏穆生抬手阻拦,看向蒋大山的目光沉静,带着股穿透般的压迫感,似早有预料,无需多言。
蒋大山面色肃然,行了礼退下。
魏穆生展开手中信件,有大周传来的消息,太子死于行宫,皇室动荡,季家一夜之间衰败,没人去关注季二老爷的死活。
李大夫昨夜便已出发前往项城,等卢氏抵达后为其施诊。
更多的消息,来自京中,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大皇子一脉占据上风,然而楚明淳离京前便已做好部署,如今又带了大皇子通敌叛国的证据,若无意外,回京不久,大楚的天就要变了。
魏穆生对朝堂之事鲜少插手,他是楚明淳手中的一把刀,将楚明淳送上皇位,便完成去世长姐的嘱托。
余下的日子,他也有了托身之所。
黄昏日落后,气温骤降,将一切安排妥当的魏穆生裹着一身寒霜,才有了歇息的时间,回到大帐喝上口热茶。
手中杯子还未来得及放下,帐外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未得到允许便冲了进来,是守着季长君的两人中的一个。
“将军,公子出事了!”
手中茶盏坠落在地,一道残影闪过,营帐中只剩半跪在地禀告之人-
一炷香前,昏暗的屋里点了盏灯,窗户开着,冷风吹的烛火忽明忽暗。
季长君的影子映在墙上,他提起茶壶盖,拆开纸包,药粉倾斜倒入水中,搅动几圈,消失的无影无踪。
掺了料的茶水注入小茶杯,摇晃的水面逐渐静止,映出一张清冷昳丽的脸,静静注视茶水。
外面两个守卫被他打发了,一个去找李大夫,一个去厨房给他弄些吃的来。
两人先后回来,季长君接了东西,又等了片刻。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烛火摇曳,季长君举起茶盏,将杯中液体送入喉中,一杯又一杯,饮去了半壶。
陶瓷清脆碎裂声在室内响起,门外守卫耳清目明,登时严肃着脸,上前敲门。
“公子还好?可要帮忙?”
药效上来很快,季长君体内一阵火烧火燎,腿软的站不住,堪堪扶住桌子,张口的瞬间,突出口热气,脚边茶壶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打湿裤脚。
守卫又敲了两下门。
“阿生……”季长君伏在桌上。
他嗓子哑了,声儿也小。
季长君强撑着对外道:“别进来,去把阿生叫过来。”
两人听见了这道声,一人守着门,另一人忙跑向将军大帐。
季长君靠在桌边,脸庞热意惊人,双眼朦胧一片,窗外灌进一缕风,吹的他清醒些许,立即伸手把胸前衣裳撕开,白皙染上绯红,似一块放在火上炙烤的暖玉。
房门被破开,走进一道挺阔身影,魏穆生踩着碎瓷片,把人从地上抱起,隔着衣衫,感受到怀中人滚烫的温度。
他看向摔碎的瓷杯,霎时想起当初送到季长君手中的那包毒药,脸色骤变,抱起人就走,对跟来的人道:“快马加鞭去请大夫。”
毒药被他换成面粉,季长君就是服用了,也不会有半分差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袖口被揪住,魏穆生低头,季长君湿润的睫毛黏住,唇瓣似染了血的红,“不要大夫。”
他双腿蹭动不安,嗓子传来细细喘息,眸色朦胧,魏穆生一滞,恍然间猜到几分。
季长君艰难动了动唇。
魏穆生凑了过去。
“要你。”季长君说。
魏穆生呼吸一紧,被传染了似的,体内热度攀升,他把人放在床上,带着凉意的手背去贴季长君通红的脸颊,被抵住蹭了蹭,如蛇般灵活的手臂顺势攀上来,从床上又钻进了魏穆生怀里蜷着。
魏穆生按住他乱动身子,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最后一剂猛药还没下,季长君咬破舌尖,逼迫自己清醒,眼泪先从眼角蔓延而下。
热烫的手心捧住魏穆生的脸,季长君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喷洒颈间,“阿生会长长久久待我好么?”
“你要如何便如何。”魏穆生说:“只要你不背叛我。”
季长君闭眼亲上他唇角:“怎么会呢。”
魏穆生大掌按在他后背,摸到湿透的衣衫,手背青筋突起,“谁给你下的药?”
季长君没说话,拉着他手向下,无言催促。
魏穆生单手解开腰带,触及皮肤时骤然停住,张了张口:“我……”
“是将军。”季长君说。
——有事与你说。
魏穆生未说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愕然看向怀中低低喘息之人。
“什么?”
“我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将军。”季长君闭目,看不见魏穆生愈发晦暗的神色。
“将军贪色强横,他盯上了我。”他道。
“他知我的身份,给我下了药……你,你来时可察觉什么动静?”舌尖铁锈味蔓延至口腔,季长君断断续续的说着。
魏穆生眸色复杂难辨。
想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以为季长君那日城中买的药最终是下到“阿生”身上,没想到他自己用了。
他的沉默令人不安,季长君搂着他的脖子去看他,往日澄澈的眸染上谷欠色,心中执念深重。
“你不信我?”
魏穆生:“我信。”
说的倒也是实话。
他的确贪图他的一切。
“他不想闹出动静,此次又未能得手,我怕被他报复。”季长君手臂收紧,紧的魏穆生呼吸有一瞬的困难。
“阿生,我不想再过阶下囚的日子。”
“阿生,你不想要我吗?”
“一劳永逸,永永远远地拥有我。”
他大腿不安分蹭动,第一次如此热情直白,灼烫的吻落在魏穆生下巴,脖颈,在突起的喉结流连。
衣衫被暴力撕碎,散落在地,床帐垂落,桌上烛火摇晃不定,照亮床上人影。
秋末冷空气被热意融化,大滴汗水自魏穆生颈间低落,砸在季长君额头,似痛似欢愉间,他混乱的大脑仍记得那句话,念了出来。
“阿生,为我……”
“杀了将军。”
……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冒牌货[VIP]
直到魏穆生低沉嗓音应了声, 季长君得以安心,彻底沉浸其中。
夜幕沉沉,月挂枝头, 房中送了水。
在水中浸泡太久,热水变成冷水,季长君打了个激灵, 从昏沉中醒来, 身上男人未曾停下片刻,他被随意擦干,送回了床榻。
烛影在季长君眼前晃动不停,他偏头看向窗外, 迷蒙的脑海有片刻清醒,他拍打魏穆生的背,让他停下。
“你可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季长君声音不稳。
魏穆生便真的听话停了下来, 悬在上方看着他, 反倒弄得季长君不上不下,蚀骨的痒意在体内,如上万只虫子啃咬。
原来药效还在。
魏穆生额角青筋鼓动,“我做到了, 你便会跟我回大楚,永远留在我身边?”
季长君说是,眼眸瞥向一侧。
“你的亲人和家人都不要了?”魏穆生问。
季长君湿漉漉的手臂勾他脖子:“我只要你。”
甜言蜜语诸如此般,男人面上不露, 却最是喜欢,此刻依然。
魏穆生俯下身, 深深抱住他,下巴抵在季长君肩头, 嗓音沉重而喑哑:“刺杀失败,我必死;纵使成功,我照样走不出军营。”
“如此,你仍要我去做?”
“怎会?”季长君心脏被刺了下,双手紧紧抱住魏穆生的背,摸到许多的伤疤,还有自己今夜留下的划痕,压下巨大心慌,“不,不可能失败,阿生你身手那么好,将军对你信任有加,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双腿却熟练缠上魏穆生的腰,收紧。
魏穆生不再言语,弓起的腰背似蕴含庞大力量,季长君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久的梦境,终于如愿以偿,魏穆生并不十分高兴,压低的眉眼很冷很凶,季长君能感受到今夜他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狠厉,却无暇细究,嘴里连不成片的声音尽数被男人堵住。
以往每次亲吻不是错觉,魏穆生是真的想吃了他。
魏穆生离开破了皮红肿的唇瓣,一口咬在颈间薄薄的白腻皮肉上。
一口一个清晰的牙印,似标记了领地,犬齿落在皮肤上,引发更深重的饿意。
季长君意识早已昏沉不明。
“这是惩罚。”魏穆生说。
“罚你自作主张,让自己陷入如此难受的境地。”
每说一句,魏穆生掐住季长君的腰拎起,再松手。
季长君重重落下。
“罚你……心心念念要杀我。”
季长君听不到,白皙脖颈高高向后扬起,像一只被拿捏命脉的白天鹅,发出似痛似愉的低吟。
魏穆生再次抱着人站起时,腰间传来痛感,低头一看,伤口开裂,鲜红血液沾染在季长君小腹上,斑驳齿痕上又多抹艳色,看得人眼红。
魏穆生收紧手指,把自己的伤处和温热细腻的皮肤贴近。
月影变淡,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床帘被扯的七零八落,魏穆生屈膝跪在床上,只听咔嚓一声,木板断裂,整张床从中间坍塌成两半。
魏穆生及时把昏睡过去的人捞起来,床单湿透了,他拿起床头破布般的衣裳把人擦了擦,然后用被褥裹住,抱着人,离开了这间气味浓郁的屋子。
天色大亮,士兵整装待发,大帐内,一道屏风隔开床铺和其余空间。
闷头闯进来的蒋大山莫名看了眼。
之前将军嫌这屏风碍眼不用,怎么临走了,又给搬了回来。
他没在意这点小事,准备开口,绕过屏风的魏穆生食指放在唇边嘘了声,“小声说话。”
蒋大山一愣,听从命令,低头轻声提醒魏穆生,一切已准备妥当,即刻便可出发。
魏穆生让他带领大部队先走,他随后跟上。
蒋大山面露踌躇。
帐内安静,屏风后的细微动静便听的一清二楚,似有人轻哼,嗓子哑了,带点黏糊鼻音。
蒋大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看向魏穆生,对上他暗沉发冷的眼,似猛兽圈地盘似的威胁警告。
“还不走?”。
蒋大山麻溜跑了,一个字不敢多说。
魏穆生转身要回到屏风后,却听帐外人有事禀告。他回头望了眼,出了帐子。
“将军,城里的大夫昨夜已经请来,在军营歇了一晚,是否安排看诊?”
魏穆生想了想,让人把大夫带进了帐子。
床上人还在昏睡中,脸颊红润,唇瓣微微发肿,薄被自下巴处遮挡严实,魏穆生手伸进被子,拿出一只温热白皙的手,只露手腕一小截,上面裹了圈淤青,还有密密麻麻的牙印。
老大夫一眼扫过,心惊肉跳低下头,专注把脉,一会儿功夫,号完脉,魏穆生把季长君手塞回去,请了大夫出去说话。
大夫说公子体内没有药物残留,大多发作出去,只是身体太虚弱,需长年好生养着,纵欲伤身,要有节制。
最后两句,老大夫抖着声说完的。
那话里的意思,似季长君这瘦弱身子,都是魏穆生的不节制造成的。
魏穆生没多解释,将自己带着的一些药膏拿出来,让大夫分辨药用,哪些温和能消肿。
他那些精贵小瓶里的药,大多是宫里赏的,用药好,分量少,比李大夫配置的更细腻,魏穆生受伤了也用不着,眼下终于派上用场。
老大夫临走时,皱巴的老脸都是红的。
魏穆生拿了药回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床上人一小片肌肤,更是难以直视,充斥被占有的痕迹。
季长君穿着后来被换上的干净中衣亵裤,在被子里蹭的散开,魏穆生一掀被子,冷空气进入,他往被窝蜷缩了,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直皱眉低吟两声。
魏穆生沉了口气,掖好被角,褪去鞋袜,走到床尾,掀开被子后半截上了床,脑袋钻了进去。
药膏在指尖暖化搓湿,摸黑一点点的对着伤处上了药。
再出来时已满头大汗,魏穆生重新换身衣裳,去了小院屋子一趟。
军营大多粗手粗脚的汉子,没有专门伺候人的下人,魏穆生清理了凌乱的床铺,打湿黏腻的中衣裤子塞进被单团成一团,干净的衣裳带了几套路上穿。
最后,他把枕头下断裂的蝴蝶发簪和一支玉兔簪子揣进怀里,拎着包袱,走向停在空地的马车。
一炷香前,魏穆生离营帐的那一刻,季长君缓慢睁开了眼,双眼酸涩不已,泛着泪流尽了的干涸。
起初他被外面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头疼的厉害,像宿醉一场,身体如同被巨大的车轮碾过,酸疼沉重,每一寸皮肤似都在远离灵魂。
季长君听见有人喊将军。
紧接着是阿生的声音。
阿生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声线有几分陌生,和对他说话时不一样,更冷硬,带着股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刻意压低声音也能感受到。
帐中只余他一人。
若不是身体感受分明,季长君尚且以为在梦中,眼前一切都很陌生。
不是昨晚的屋子,一顶很大的帐子,季长君下床时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床,姿势不雅的挪到屏风旁,拿起上面挂着的衣裳,随意披在身上,转到屏风外,看见高架挂着的佩刀,甲胄头盔,以及桌上独属于将军营帐的沙盘布景。
一直以来不详的预感在心里放大,这一刻似要将他淹没。
季长君趔趄掀开帐帘,看见两个熟悉的脸,是先前守在小院前的兵。
他抖着嗓子问了两句,得知这里是将军大帐,带他来的人自然也是将军。
预感成了真,他不甘心的问了将军名讳。
守卫沉默了下,遵循将军交代,一切听公子吩咐。
“魏穆生。”守卫恭敬道。
魏穆生。
阿生。
季长君面如白纸,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削薄的肩胛骨细细发着颤,仿佛一碰就碎。
……
马车垫了两层软垫,多了条狐裘大敞和绵软柔和的兔毛毯子,提早半个月准备的东西,派上用场,便是深冬,这架外表普通的马车,也足够挡风遮雪。
魏穆生亲自试了试,外头再如何颠簸,里头是平稳软和的。
将士们就要出发,魏穆生回到大帐,注意到两个守卫的神情,抬起的手一顿,掀起帐帘走进去。
入目的是一道衣衫轻薄的身影,低垂的颈子烙印着或深或浅的齿痕,季长君静静跪着,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沉闷压抑在帐内蔓延,帐外马蹄声喧嚣不已。
魏穆生:“你无须跪我。”
季长君盯着膝下小片的地方,嘴角艰难扯了扯,带了点肿胀的疼。
不长不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浮现在脑海,再没有比此刻更为荒谬的时候。
阿生是假的,是虚幻泡影。
没有侍卫阿生,只有将军魏穆生。
他的不声不响,沉默的倔强,比最初的横眉冷对,更让魏穆生觉得窒息。
魏穆生取下常用宝剑,拔出剑鞘,扔到地上,季长君伸手就能拿起,剑锋闪着银色冷芒,刺的他眼睛生疼。
魏穆生:“承诺过你的事,没有违背的道理。”
季长君僵在原地,如一座难以呼吸的雕塑。
秋末冬初的寒气穿透他的膝盖,蔓延了全身,他身体发着颤,咬牙撑着。
魏穆生走上近前,弯腰捏住他下巴,抬起,撞进一双透着死寂幽冷的眸。
“说话。”
季长君被迫扬起脸,重新看清跟了他近两个月的“侍卫”,也看清昨夜在他身上埋头苦干的男人。
男人身披银甲,透着冰冷寒光,比侍卫的粗布棉衣更显英俊挺拔,带着平日没有的冷漠威严,自上而下的看着季长君。
“我认输,无话可说。”
他苍白干燥的唇瓣上下张合。
魏穆生眉头拧起,骇人的戾气自周身散发。
半晌,他膝盖下沉,单膝跪地,与季长君齐平,钳制的虎口松开,在季长君骨感瘦削的下颌轻抚两下。
很细微的举动,季长君凉透的心,似缓了些许。
魏穆生拾起地上的剑,“你没有输,我让你赢。”
剑柄被塞进季长君手心,魏穆生握着他的手,剑锋直指自己心口,季长君眼泪顷刻流淌下来。
锋利剑刃刺破衣服,季长君抖着手丢开,脸色愈发苍白,忍住丢人的眼泪,“你知我做不到,何必惺惺作态?”
“那我自己来。”魏穆生道。
他重新拿起剑,似要让季长君出了气,表情平静没有一丝作假。
“魏穆生!”季长君慌忙喊道。
魏穆生动作被呵停。
“何必较真,将军。”季长君盈着泪光的双眸冰冷看向魏穆生,撕开一直以来的伪装,艰难笑道:“你与我演戏一场,可我不是周太子,也不叫周蕴,我……是个冒牌货,大周送来蒙混你们的。”
“将军,你上了个不值钱的假货。”
“觉得不值吗?”他自嘲轻笑,“身份低微的假货怎么配得上大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魏穆生:“周太子已死,你早已不是俘虏,不必妄自菲薄。”
季长君一怔,眼眸睁圆,那点泪花在眸中颤动不已。
“当真?”
“真。”
季长君可以不信侍卫阿生,但不得不信大楚的魏将军。
事已至此,魏穆生没有骗他的必要。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身份。”季长君讥讽一笑:“看我鸠占鹊巢,自以为是,丑态百出,让你占尽便宜,觉得很有趣么?”
魏穆生拧眉:“我从未这般想过。”
季长君:“将军原来这么舍得下脸面,跟我玩这种小人玩把戏?”
“并非戏耍。”魏穆生说。
季长君似裹满浑身的刺:“将军在和我解释?多此一举图什么?”
魏穆生手握成拳,攥紧了又松开,喉间泛起几分痒意,凝视季长君的眼,深邃瞳孔似有千言万语,“我所做之事,皆是内心所想。”
“日日念你,见你,抱你,都是。”
季长君尖刻话语被堵住,哑然失声。
阿生也曾这般,平静坦诚的说出似内心剖白的话,比季长君虚伪的甜言蜜语更触动人。
“我不是侍卫阿生,你也不是周太子。”魏穆生指腹抚他眼角湿润:“扯平了。”
“狗屁的扯平!”
季长君因愤怒口不择言,苍白的脸似胭脂的红。
他还记得昨夜场景,药效早就过了,男人埋头不停息,他此刻腰酸的要命,强撑到现在几乎跪不下去,身体晃了下,歪倒向地,魏穆生手臂一伸捞住人,扣进怀里。
季长君被摸着腰的瞬间,下意识想起被这双大手箍住的恐怖回忆,腰已软了个彻底。
他平白因那药被睡了那么多次,凭什么扯平?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还债[VIP]
扯不扯平的, 魏穆生没理,不由分说地把人抱起,扯了被褥裹住冰凉瘦弱的身体, 片刻不耽误,抱着人出了大帐。
“放我下来!”
魏穆生充耳不闻。
帐外天光大亮,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 军营士兵来来往往, 目不斜视,季长君眯了下眼,下意识埋进男人宽厚的胸膛。
“这是去哪?”他皱眉问。
魏穆生进了马车,将人放进柔软厚实的垫子上, 季长君拽住他衣领,没从他身上下来。
魏穆生:“回京。”
季长君眉头蹙得更深:“你既然知道我是假的,就不该带我回大楚。”
“放了我。”他深吸一口气, 淡淡道:“阿生。”
魏穆生没吭声。
拉车的马嘶鸣一声, 跺了跺脚,马车微微晃动了下,季长君心下焦急,扯住领口的手指收紧, 指甲剐蹭魏穆生颈间皮肤,他一动不动。
“我,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得回大周……”
周蕴死了, 季后怎么可能放过娘,季府又会怎么对待娘?
他愈发急切, 却没法说出口,眼眶发红, 透出令人不忍的脆弱。
“回去?”魏穆生按住他的手,低沉的声音灌入季长君耳朵:“你以为靠一人,能把你娘救出来?”
季长君脊背发寒,手指渐渐松开,唇边弯出惨淡的笑弧,“原来我在将军这里,早就没了秘密。”
“你也想用我娘威胁我,如今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他嗓音又冷又涩:“接下来是不是要带我回大楚,夜夜困在你的床榻,做你的禁脔?”
“玩弄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
“长君。”魏穆生打断他,平静的眼神凝视他,“我也从未有此意。”
季长君哑然,低沉平缓的声线让他冷静下来。
魏穆生声音刻意缓和些许:“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我不喜听。”
没有威胁,没有轻视利用,沉静眼底埋藏着难以察觉的情意。
“若有未完成之事,我替你完成,想救之人,我替你救。”
许下他早就实现的诺言。
“只愿你……”魏穆生一顿,“长长久久留在我身边。”
季长君定定看着面前英俊坚毅的男人,心不受控制的乱了,男人看过来的眼神,郑重的话语,都似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季长君忽然去抓魏穆生的手,很紧,指甲陷进肉里,仿佛用疼痛试探男人的可信度,魏穆生稳若磐石,又似被一只担惊受怕的猫爪子给摁住了。
“将军,我能相信你吗?”
魏穆生:“我可发誓。”
季长君一怔。
魏穆生:“若我完不成对你的承诺,便落得个死无——”
唇上覆上柔软的指腹,堵住了未尽之言。
经常上战场的人祈福还来不及,哪有人会立这种毒誓。
季长君放下手,静了半晌,忽然倾身抱住魏穆生,下颌搭在他肩头,温声请求:“阿生,救我娘。”
魏穆生喉中发出一声低响,应下。
车轮碾过一颗小石子,轻微颠簸了下,季长君恍然发觉,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启程上路。
他从魏穆生怀里退开,问:“你有我娘的消息吗?”
魏穆生点头。
季长君难掩担忧:“她可还好,身体如何?被季家下了什么毒,能不能治好?”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似已全然信任眼前的异国将军。
魏穆生:“我的人在照顾她,一切都好,毒已解了,不危及性命。”
马车离大周越来越远,季长君焦躁的心情因着魏穆生三两句话缓和下来。
季长君犹疑问:“你提前安排了一切,为何不告诉我?”
魏穆生仍是那副坦荡模样:“事情没办成,恐有变数,免得期待成了空。”
季长君心又被吊起,从季府救出一个大活人并不简单。
他欲言又止,忽然道:“阿生,我渴了。”
车上备了茶水,魏穆生转身为他取茶壶倒水,一双沁着凉意的手搂住他脖颈,季长君对着魏穆生略显凉薄的唇亲了上来。
魏穆生愣了下,茶壶咣当一声落回托盘,溅出两滴茶水,他对季长君的一切亲昵举动来者不拒,大手掌住他后脑,吻了回去。
季长君腰身发软,全身倚靠进魏穆生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季长君口中水分尽数被吸干,口渴的感觉更甚,唇色终于分开时,魏穆生意犹未尽,低头舔干净季长君嘴角黏连的银丝,舌尖扫荡而过,像一个不留后路的土匪,贪婪又野蛮。
魏穆生瞧着被他润到发红发亮的唇,嗓音暗了些,“还渴?”
季长君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带着点潮气,垂下似掩藏了无限情意。
“阿生……”
刚吻过的嗓子,声音很轻很软。
就像当初哄着魏穆生喊他阿生的时候,他能答应他底线外的所有条件。
“有了你的人照顾,我娘想必很安全。”季长君下意识舔唇,唇瓣刺痛,“我能不能先回大周见我娘一面,之后随你的人一同前往大楚。”
“不能。”魏穆生答的干脆。
没有一丝余地的回绝。
季长君期许的眼神黯淡下来,“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他已经把他的弱点把柄全暴露出来,在魏穆生面前,再无半分优势可言。
魏穆生伸手摸他略显消瘦的脸庞,“你的身子养好之时。”
季长君:“我身体本就康健。”
魏穆生不语。
“你要如何去救?”季长君问。
魏穆生:“你等着便是。”
他说的不明不白,像在敷衍的托辞,即便先前发了半个毒誓,没有亲眼见到人,也很难信服。
车厢空间不算大,多塞了个魏穆生,便显得狭窄昏暗。
季长君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魏穆生以为他心底失望,转身就要下马,找人快马加鞭赶去城内探知卢氏的情况。
却没想季长君叫住他。
魏穆生回头,腰间多了一双白皙细瘦的手,季长君从身后环住他,脸颊贴上他宽阔的背,是一个很依赖的姿势。
“别受伤。”他说,
季府与皇室沆瀣一气,他娘哪是那么好救的,魏穆生在大楚是万人敬仰的将军,到了大周照样双拳难敌四手。
他再次把希望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
柔软的脸颊在魏穆生背上蹭了蹭。
阿生一直是有温度的。
魏穆生脊背有些僵硬,似被一只收了爪牙的黏糊猫儿蹭到了心坎里。
他沉沉呼出口气,按捺住那股回头把人压在身下的冲动。
魏穆生出了马车,季长君掀开车帘向外看,没一会儿,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出现在一侧,与马车齐平,似护在车边的护卫,比寻常侍卫更俊美,也更英姿勃发。
魏穆生偏头,平静的眸子忽地和季长君对视,季长君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似春风拂面。
前面是气势恢宏的军队,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冬日群山。
马车不快不慢向前,季长君离大周越来越远。
仿佛离那个出行季家只能钻狗洞,又被丢进军营做太子替身的季长君,也越来越远。
天黑下来,车马抵达项城,魏穆生掀开车帘,里面的人睡得正沉。
山路颠簸,但车里厚实柔软的垫子抵消了大多,狐裘绒毯盖在身上,令人似睡在摇篮里般舒适。
魏穆生叫醒季长君,喂了两口粥,这两日他身体情绪消耗太大,不怎么清醒的吃了些,继续睡下。
魏穆生在城里置办了些东西。
第二日出发前,众人便看见,行军队伍后,消无声息多了两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陆续有许多东西运往后面几驾马车。
于是有士兵注意到,将军添置了许多女人的衣裳和胭脂水粉,还有滋补的补品,专门给新加的马车,精细的吃食源源不断运进去。
至于前头那辆马车,大家都知道,将军身边有位矜贵公子,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听闻这公子待遇和当初二皇子的一样,想来身份贵重。
而后两辆马车,其中有位李大夫带了一车的珍贵药材,每日去前一辆车里施诊。
有不老实的瞄了两眼,看见了个伺候的丫头。
丫头伺候的人,大夫看诊的人,貌似一位病弱夫人。
士兵脑海立即浮现:将军夫人?
休息空挡,有人交头接耳。
没听说将军有夫人啊。
出了项城,途径几个歇脚的驿站,十日后,他们在一处湖边空地停下,扎帐修整。
季长君很少下马车,偶尔在外面站一会便被冷风吹的受不住,缩了回去。
身子在路上养着,却没受什么罪,骨头都快躺软了。
这日午时阳光高照,湖边的风带着几分暖融融。
魏穆生率先跳下马车,伸出的掌心里多出一只细白修长的手,撩开车帘,季长君弯腰踩着脚凳走下来。
他一席月白长袍,轻风吹拂,肩头发丝清扬,抬头时肤白唇红,似那画中走出的清隽公子,湖边生火吃干粮的士兵看愣了,视线随即被高大的身影挡住。
魏穆生:“饿了渴了?”
季长君摇头,“这里风景不错,出来透透气。”
空气中飘来烤肉香味儿,季长君瞬间想起两人曾在军营后山流连那日,眉间染上真切笑意。
下一瞬,一声空鸣自腹中响起,季长君愣了下,耳朵红了,瞥了眼魏穆生,悄悄向旁边挪开两步。
魏穆生没注意他小动作,目光扫视一圈,看见湖对岸烤野味的蒋大山,他大步迈了过去。
蒋大山烤野味的技术很不错。
季长君沿着湖边散步,小兵们有认出他的,不敢拿他当普通医童,经常见他与将军并列同行,甚至单独乘坐一辆马车,对他恭敬有余,称呼一声公子。
湖边两位小兵凑在一块,掰开手里的干粮,喝一口水。
和季长君打过招呼后,便自顾自聊了起来。
季长君本不在意,经过他们身后,被不经意听见的四个字钉在原地。
将军夫人。
他站了两步远,似欣赏湖边风景,两个小兵没注意,闲扯来了兴致。
“你敢不敢赌,那位就是将军夫人。”
另一人笑他:“我比你早进军营,将军成没成亲我不知道,哪来的将军夫人?”
“你懂什么,好事先办了,回去再补办仪式不成?”
季长君耳根莫名发热。
这么明目张胆么。
他一个男人,魏穆生手下这些兵怎么敢把他当夫人看待。
季长君犹豫了下,没挪动脚。
再往下听,不太对味了。
小兵反驳说:“将军的夫人怎么也得是世家大族的小姐,怎么可能在边关随便找一小门小户的女子当夫人?”
“将军喜欢就行。赌后三天的干粮,你敢不敢?”
“赌就赌。我去探探李大夫口风,他一直在照顾那身体不好的夫人。”
刚要起身,乍然见到身后的人,小兵吓了一跳,就见这位好看的公子笑眯眯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小兵感觉湖面吹来的风,有几分沁入骨子的凉。
季长君温和一笑:“请问两位大哥,你们说的将军夫人是哪位?”
他顺着两人指着的方向,看见了一架马车,停的很远,风吹不动沉重的车帘,季长君什么也看不见。
他才转过身往回走,马车上就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车帘掀开空挡,里面的夫人露出半张脸孔,眉眼的形状像极了季长君。
魏穆生拿着从蒋大山那抢来的烤鸡,用干净的叶子包着,回到马车。
刚掀开帘子上了车,抬头撞见季长君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魏穆生细看仿佛又没有。
季长君:“好香。”
魏穆生说是手下的兵在林子里打的野鸡,递给他,季长君不接,蹙着眉,不想吃脏了手。
“你帮我剃了肉。”他说。
魏穆生瞧了他一眼,一手托着焦香四溢的烤鸡,另一只手伸过去,准备把大块的肉撕成小小的细条。
手没碰上烤鸡,“啪”的一声清脆响,魏穆生手背先挨了一下打,他抬头看过去,季长君对上他暗色眼眸,心里骤然一跳。
阿生是侍卫时,他不知情,甚至打了他巴掌,男人忍了下去。
但面前的男人不是小侍卫,而是位高权重的将军。
季长君默了片刻,魏穆生没有别的动作,而是偏头对着他,那过于深暗显得冷沉的眼瞳里,带着微微的疑惑。
“怎么了?”魏穆生问。
他皮糙肉厚惯了,不管是之前季长君不小心甩他巴掌,还是这次故意打他,魏穆生没什么痛感,没放心上。
季长君察言观色,学了魏穆生的得寸进尺。
“你手脏。”他道。
魏穆生:“不脏,方才清洗叶子的时候洗过。”
季长君:“再去洗一遍。”
魏穆生只好放下烤鸡,下了车,弯腰在湖边仔细搓洗一遍,浅麦色的掌心搓的微微发红。
再次进马车时,魏穆生手里多了双银筷,三两下撕好肉条,见季长君双手搭在膝头,坐姿端正,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魏穆生便用筷子夹着适量的肉,送到季长君嘴边。
季长君吃了几口,嘴角沾了油,魏穆生再送过来,他油润饱满的红唇紧抿。
“再吃点。”
季长君摇头。
魏穆生掏出帕子,季长君侧头面向落在窗外,魏穆生便自己抬了手,要给他擦嘴。
除了最初生病那些天,季长君没让魏穆生这么伺候过,魏穆生似未察觉,和做侍卫“阿生”时一样,任劳任怨,听话顺从到不可思议。
魏穆生抬起的手落了空,季长君忽然偏了脸,手帕一角蹭着柔软的脸颊而过。
“帕子没用过,嫌我的脏,就用你自己的。”魏穆生说。
季长君:“之前给你的那条呢?”
“哪条?”
“我送你的东西,你不记得?”
魏穆生想起了季长君曾塞给他什么样的帕子,神色变了下,意味不明看着他。
季长君显然也记起那时上不得台面的勾引,一时嘴快忘记了,被他瞧的脸热,本是找茬,结果自己先落了下风。
“擦过了那东西,你还想用来擦嘴?”魏穆生说:“这么不讲究。”
季长君耳朵都快烧起来,板起脸:“我只是问问。”
“磨破了。”魏穆生说,“但没丢。”
季长君下意识追问:“什么磨——”
声音戛然而止,马车内似有火炉熏烤,让人快待不下去。
他见过许多次他那玩意儿,也切身经历过,有药加持,起初并没有多少惧怕,后来也不知怎么扛了下去,过了这么些天,垫子上的皮鼓似仍旧隐隐发麻。
季长君赶人:“我饱了,你出去。”
魏穆生盯着他柔嫩的唇瓣看了会,低头三两下解决剩下凉了的烤鸡,下了马车,季长君脸上热度才消散,魏穆生又钻了进来。
他来来回回几次,惹得外面的兵看了都觉得反常。
蒋大山被抢了野味,尤其这野味还被将军拿去献殷勤,他就心塞,见此场景,不由啧啧两声:“近墨者黑,将军这般勤勉自律之人,也整日往马车上跑,懒怠了啊。”
刘卫国:“你回家不想着往媳妇床上跑?”
蒋大山被手里的大饼噎的差点背过气儿。
再次坐在马车内,魏穆生直截了当问:“谁惹着你了,拿我出气?”
季长君表现的再明显不过,平日里他虽挑剔,却也没今日的难伺候,魏穆生想不发现都难。
季长君轻笑一声,也不和他兜圈子:“是将军。”
魏穆生眉梢挑了下。
季长君:“还有将军夫人。”
魏穆生眸中诧异转为疑惑,看向季长君的眼神,仿佛在说,将军夫人不就在眼前,除了马车里不停使唤将军的这位,还能有谁?
季长君脑海闪现军营中小兵口中议论的将军。
脸上的疮是假的,流连花街柳巷未必是假的。
他点了点身侧位置,淡淡道:“坐过来。”
魏穆生起身,坐到他身旁。
没什么预兆的,季长君双手按住他肩膀,提腿跨坐到魏穆生腿上,清浅的香味扑鼻而来,带着弹性的柔软落在双腿,魏穆生立即绷紧了肌肉,手臂顺势圈住他的腰。
这些天顾忌他的身子,又是连日赶路,连亲吻都没有,何况季长君这么主动。
一只手捂住魏穆生凑过来的唇。
季长君不让他亲,先是脸埋进魏穆生领口嗅闻两下,呼吸拂过皮肤,魏穆生有些发痒,他又推开了些。
没有脂粉味,料他这些日子没干别的,整日在马车旁守着他。
魏穆生再木讷,也看出他动作的缘由,“除了你,我从来不曾碰过别人。”
季长君质问的话被堵了回去,眸中闪过愕然,心头却是漫上一丝喜悦,他搂着魏穆生脖颈,唇挨着他耳边,探出舌尖,对着耳垂舔了下,很快收回去,感受到男人呼吸瞬间紧了紧,他弯起嘴角:
“阿生。”
魏穆生低应了声。
季长君唇抵着魏穆生下颌啄吻,魏穆生偏头去亲他,他双手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动,魏穆生眸色幽暗,似烛火燃尽的黑夜。
顺了他的意。
季长君:“后面那辆马车里的夫人,可是生的很美?”
魏穆生照着他的话,回想了下。他当初没细看卢氏样貌,但……
瞥了眼在身上刻意撩拨,勾魂夺魄的美人,魏穆生又嗯了声。
耳尖忽地刺痛,又被湿软的舌裹住,安抚了一番,魏穆生脊背挺的笔直,气息沉重,似一柄蓄势待发的锋锐宝剑,而引得利剑出鞘的人不知其危险。
“原来是美的。”季长君眉眼染上寒霜,低声:“所以你要将她带回将军府,做将军夫人?”
魏穆生终于懂了他这阴阳不定,又故意磨搓他的原因,喉咙泄出一声低笑,季长君挨着他喉结的手腕酥麻一片。
“是要带回去。”魏穆生说:“带她回去,我便能有了夫人。”
这话落在季长君耳中,便是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他脸色刷的一下变白,立即就要从魏穆生身上下去,半道被身后长臂捞了回去,魏穆生双手箍住纤细腰肢,拢在掌心。
季长君动弹不得,似被钉在了他身上。
季长君冷冷瞧着他:“你这样做,对得起后面马车上的夫人?”
魏穆生:“那我便跪着求她原谅。”
他低头去亲季长君,季长君按着他向后仰,不让碰,后仰的动作倒是方便了魏穆生,吻落在下颌,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一直朝向。
季长君挡不住他急色的吻,气的眼尾发红,“你倒舍得下脸皮。魏将军对人跪地求饶,不怕天下人耻笑?”
魏穆生:“只要求得所求之人,便让他们笑去。”
他在季长君颈子上留下一连串痕迹,再次抬起头,沉暗的目光注视着他,似猛兽看猎物的势在必得,充斥掌控占有的眸深不见底,令人心惊。
似所求之人不在别处,而是眼前人。
季长君脑海有片刻的空白,竟对此时的魏穆生产生了几分不敢面对的退意。
即便知道了魏穆生的身份,季长君理所当然以为,自己所作所为不过是逼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从未想过能有什么结果。
曾经的阿生是刺杀将军的工具,如今的将军是可信赖的,能救出娘亲的人。
季长君有所求,有私心,便要满足求助之人,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么?
他早就分辨不清了。
若是一脚踏进去,从此以后,他真的能逃开半步吗?
季长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你何时成的亲?又带了什么夫人进军营?”
魏穆生:“等你答应我之时,便是我成亲之日。”
既要季长君答应与他成亲,又要马车上的夫人原谅,什么夫人做得了季长君的主?
季长君眼眸睁大,脑中迷雾破开,恍然明晰,正要开口,忽然被抵了下,眼前压来魏穆生放大的俊脸,唇被堵住。
“唔……告诉我。”
魏穆生咬着他湿软的唇肉,“想知道?”
不给季长君回答的机会,又堵满了他的唇。
魏穆生:“舌头伸出来,让我吃一吃先。”
季长君羞耻的闭了闭眼。
湿滑软腻的舌尖含在口中,像解渴的甘霖,季长君似被揉进了魏穆生身体里,领口松乱,衣衫滑落,白皙肩头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莹润光泽,红痣异常艳丽。
视线倒转,季长君躺在了软垫上,头晕脑胀,不知身在何处,热意在狭窄的马车内升腾,魏穆生埋头掠过细腻脖颈,向下搜寻,捕捉到可口之处,便如那放出笼子的野兽般,失了理智,只剩原始的进食本能。
“将军,该出发了。”
马车夫的声音响起,仅隔着一道帘,似在耳畔。
季长君骤然清醒,踢了脚压在身上的人,把魏穆生脑袋拨开,慢腾腾坐起身,收拢衣裳时疼的嘶了声。
他瞪了眼魏穆生,“下次再这样粗鲁……”
魏穆生没听清他的话,只顾着瞧他瞪眼的模样,眸子圆了,含着柔润的水光,缠绵似一把小钩子,勾着魏穆生昏了头只想往上贴。
他当他要说破皮疼了,下次怎么也不许他碰,没想到等了半天,季长君憋出一句威胁的话。
“信不信我给你咬出血。”
魏穆生脑海浮现那场景,眼神变化,似当场能把人给吃了,喉结上下滑动,那点深不见底的粗鄙欲望被压下,“随你做什么,我都行。”
季长君:“……”
魏穆生在马车缓了会,才下了车,把车夫赶到了他的马上,自己架车上路。
季长君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竟把娘给忘了。
和男人待太久,传染了他贪色的毛病。
他没忍住,掀了车帘一角,戳了下男人的腰。
魏穆生没回头,却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快了,进城找了客栈歇脚,让你见人。”
就快进城,队伍不方便中途暂停,先前卢氏的状况不大好,几乎一直在昏睡,他没告诉季长君,怕他瞧见了人,一路上都难安眠。
黄昏日落时,城门的轮廓近在眼前,魏穆生把缰绳交给马车夫,转身钻进车内。
季长君等了半天,魏穆生刚进来,他靠上前抓他袖子,盛满期许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是不是进城了?”季长君鲜少表现这般迫切模样,拉着他问:“可是真的?你先前与我说的,可是真话?”
“真能见到我想见的人?”
魏穆生:“除我之外,是。”
季长君:“……”
他也没出声否认。
魏穆生反手捏住他的手:“实现你心愿后,我可有奖励?”
难怪这会要进马车,原来是在这紧要关头找季长君讨好处。
视线相撞,季长君瞬间明白他口中的“奖励”是什么,故意道:“我没有银子。”
“不要银子。”魏穆生说。
季长君:“不用银子衡量的东西,我不敢轻易应承。”
魏穆生:“那就先赊账。”
季长君唇角小幅度翘了下,赊账还不还,就不好说了。
魏穆生看透他算盘,“你知道,我这人向来不吃亏。”
季长君一僵,脊背寒毛泛起细细密密的颤栗,无法逃离的感觉,莫名的隐秘刺激感,让他双腿内侧忍不住发紧。
“车里有些热。”季长君说,他拉开了一侧车帘。
车马在日落时分进了城,三驾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无需魏穆生来扶,季长君率先跳下车,见着了另一架车上的李大夫。
听闻一路上娘由李大夫好生照料着,李大夫是御医出身,医术精湛,医者仁心,便是从前在季府,季长君花了银子也请不来这样的大夫。
他欠下魏将军良多。
李大夫上前对魏穆生行礼,道卢氏常年咳疾,后来又中了毒,经常处于昏迷状态,乘坐马车到底不比静养,好在调理近半个月,精神好了些许,已经能下来走动两步,后续还需慢慢调养。
季长君:“多谢大夫。”
李大夫客气道:“将军吩咐,老夫尽职尽责。”
李大夫随军出征,对魏穆生帮助良多,魏穆生同样对他敬重有加,请李大夫进客栈休息,再一回身,季长君衣袂飘动,朝着最后一架马车跑去。
魏穆生缓步跟上。
马车帘被高高撩起,露出里面的妇人,她衣着朴素,靠在车内,难掩疲惫,但瞧着气色不错,眉眼添了细纹,却难掩秀丽容色。
丫鬟见状下了马车。
“娘。”
季长君和妇人如出一辙的凤眼红了。
“长君。”卢氏眼圈也红了,“你受苦了。”
季长君上前抱了下娘亲,湿了眼尾,“娘,您身体如何了?”
卢氏笑道:“有贵人相助,这些日子虽在赶路,却比在季家十年都要自在。”
季长君垂下脑袋,“是我连累了娘。”
卢氏安抚道:“别怨自己,长君没错,是那季家腌臜,蛇鼠一窝,若没有长君,娘不知何时才能重见日光。”
季长君见她对季二老爷有半分的留恋,放下心来。
“别耽误了,快下车。”卢氏眼神示意,“别让外面的贵人久等。”
季长君侧头,马车车窗开着,魏穆生静静站立,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不远不近,能让他瞧见,却又不会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季长君想到和他的那些事,在卢氏面前难免心虚。
卢氏还很虚弱,季长君搀扶着下了马车,魏穆生走过来,卢氏腿脚不稳,就要下跪行礼,魏穆生拦住,一行人先进了客栈。
进了房间,卢氏再三道谢,眸底闪着泪光,说出了心底的忧虑。
“我和长君虽是大周人,可只想过寻常百姓的生活,不会做大周的细作。”卢氏道:“将军救下我母子二人,可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和麻烦?”
卢氏这番话,魏穆生有些意外,心底涌过暖流,“夫人多虑了。”
卢氏又要跪,魏穆生先一步扶住,卢氏便要季长君跪下道谢。
季长君抿了下唇,没动,魏穆生也不要他的跪,留了母子二人说话,进了隔壁开的一间空房。
没多久,魏穆生的房门被敲响。
“进。”
魏穆生坐在桌边擦拭剑柄,抬头看了眼,来人是季长君。
魏穆生瞧他眼尾又湿了些,泛着红,轻皱了下眉。
不喜他因为别人而哭。
最好只为他一人。
便是亲生母亲,魏穆生也很难不介意。
沉淀在心底的阴暗心思没有压下,季长君直直走了过来,俯身捧住他的脸,亲了下来,边亲边坐到魏穆生腿上,全身心投入的一个吻。
魏穆生舍了剑,扔到桌上发出咣的一声响,没惊动黏在一起的两人。
季长君比任何时候都要主动,张开唇齿,主动把魏穆生舌头勾了过来,又被舔.吻的喘不过气,室内光线逐渐昏暗,魏穆生放开他,季长君浅色瞳孔似有星光闪烁。
“阿生,谢谢。”
他闭眼,笑得轻快。
晚饭时,卢氏留了魏穆生用饭。
她让丫鬟卖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藏下来的一个镯子,让客栈加了两道菜,专程招待魏穆生,魏穆生也没推辞。
先前母子二人谈话,卢氏已从季长君口中知晓魏穆生救下他们母子的经历。
季长君掐头去尾,说魏穆生一早拆穿了他的身份,又得知他的苦衷,心慈仁厚的将军便将他救了下来,后不甘心被周太子愚弄,对周蕴动手时救下了娘亲。
饭桌上,三人用着餐,都没那饭桌上的规矩,卢氏给季长君加了菜,迟疑片刻,用公筷又给魏穆生夹了一筷子,像个寻常温柔的母亲,把魏穆生当作顶好的晚辈,热情款待了一番。
卢氏身体不好,不能坐太久,一顿饭没用多少,便要离席。
魏穆生见状也停了下来,拿出帕子擦了擦嘴。
季长君瞥了那一抹白,忽地呛了声,咳嗽不止。
是他为了引魏穆生上钩的那条帕子,也是不久前魏穆生口中磨破的帕子。
季长君记得清清楚楚,白帕质地柔软,魏穆生给他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他不小心指甲勾出了条线,没修补。
现如今,魏穆生擦嘴时,那条跑出来的线在他唇边浮动。
卢氏:“怎么呛着了,快喝些水。”
卢氏还没摸到水壶,魏穆生已经递来了杯子,季长君接过,自然地喝了一口。
卢氏见状愣了下。
魏将军这样伺候季长君,用的还是自己的杯子,将军举止熟稔,季长君神态寻常,似经常发生这样的事。
饭后,卢氏强撑精神,又把季长君留了下来。
卢氏前后试探两句,季长君不想她误会,绕着弯没说真话。
卢氏索性开门见山:“将军强迫你了?”
季长君:“娘在说什么?”
卢氏严肃道:“别装傻,你为了救我,委身于将军,回答我,是或不是?”
季长君沉默稍许,说:“不是。”
卢氏冷着脸:“你若说谎,死后我内心不安,做鬼也要拉魏将军下水。”
季长君当即变了脸,“娘!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只恼不吉利的话?”卢氏问。
季长君抿着嘴,没开口。
卢氏了然,半晌叹了口气,“既不是强迫,那便是两情相悦了。”
季长君仍旧没反驳,那便是默认了。
卢氏:“长君……你可还会喜欢女子?”
季长君不想说让卢氏伤心的话。
卢氏不是封闭守旧的内宅夫人,她出生商贾,被卖进高门大院,家族荣辱与她无关,也不曾在意季二老爷的宠爱,甚至几次三番带小长君溜出门,对此并非难以接受。
她拉着季长君的手坐下,温柔道:“长君,如果有除了娘以外的人爱你护你,娘很高兴。可这不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季长君垂眼,“我知道的。”
魏穆生站在客栈走廊,见季长君从卢氏房间出来,有几分恍惚的进了隔壁客房,他没去打扰,重新开了一件房。
他知道卢氏看出了点什么。
不管她和季长君谈了什么,都无关紧要。
夜色浓稠,厚重的云层覆盖天幕,透不出一丝月光。
季长君猛然从床上坐起,室内只他一人。
他以为魏穆生会在今夜索取报酬,然而没有。
阿生没有来找他。
客栈的天字号房被褥柔软暖和,季长君却没有在马车上睡得好。
翌日天刚亮,一行人上了路,季长君看望完卢氏,回到自己马车上。
出城前,魏穆生手下缰绳收紧,回马,去了趟城南的点心铺子,不多时,黑色骏马追上了军队。
手里拎着两份点心,一份让人送进卢氏的马车,另一份魏穆生自己带着,上了季长君的车。
季长君没跟他客气,倒水净了手,捏着精致的糕点送入口中,小口细细嚼着,面上不显,眉眼间透着愉悦。
他从小到大很难吃到这些东西。
见魏穆生眼也不眨的盯着瞧,季长君舔了下唇,把点心盒子往魏穆生这儿推了推,魏穆生摇头。
一盒点心下肚,季长君有些撑。
魏穆生:“可饱了?”
季长君一顿,轻嗯了声。
魏穆生抬手抹去他嘴角的糕点碎渣,放进自己口中,“味道不错。”
季长君对上他眼神,呼吸一滞,撇过眼,说:“马车里,你收敛点。”
先前不知道娘亲在后面的马车,便罢了。
魏穆生:“不收敛又如何?”
季长君含糊道:“下次就没了。”
魏穆生捏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那索性这次不收敛个够。”
“不许。”
季长君去拧魏穆生的腰,没拧着,反被魏穆生捞着下巴亲了口。
魏穆生:“赊账已到期,该兑现了。”
季长君眼睫眨动:“再等两天,入了京,行不行?”
他商量的口吻。
然而在这种事上,魏穆生从不给他商量的余地,高大的身躯压了过来,“不行。”
季长君双手推拒了下,顺势躺在车垫,偏过头,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子,忍不住低.吟出声:“嗯……马车,别乱来。”
却是顺从的,摆出令人不得不乱来的姿势。
魏穆生唇蹭了蹭他脸颊,“你小声,别被后面车上的伯母听到。”
季长君脸颊滚烫,肩头处,曾被魏穆生强硬撕开衣裳去搜寻的小痣,热胀的透着血色的红。
“我会,过分些。”魏穆生说。
季长君手背抵在唇边,不让他做到最后,魏穆生应了。
季长君神经松缓些许。
不到最后,还能怎么过分。
之后的半个时辰,他才体悟到,魏穆生早把送他的那些还本看了个遍。
不到最后的本事,也学会了。
魏穆生修长粗糙的手指抓住季长君的两条腿,指缝溢出白软,是魏穆生好生养了几个月的成果。
如今这成果,也由魏穆生享受。
季长君眼角溢出颗颗泪珠,坠落在绒毯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车轮和马蹄声。
他皮肤又白又薄,大月退内侧没多久通红一片,见人哭的厉害,魏穆生低下头,对着两侧安抚似的,分别吻了吻,然后轻轻吹气,企图降低皮肤被摩擦的痛感,不料脑袋被夹.住。
季长君闭着眼,濡湿的睫毛黏在一块,哑声:“给我……闭嘴。”
魏穆生并未说出一个字,却也听话地合上嘴,怜惜他,抱着人翻了个面。
他被季长君挤住,摇晃的马车和车外的喧嚣让魏穆生格外意动,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季长君耳廓,令他羞耻不已。
季长君费力扭过脸,“换,回去。”
不如腿疼个彻底。
魏穆生手伸到前面捏住,抵在他耳边:
“嘘。”
“欠债之人不允许提要求。”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私心[VIP]
两日后, 城门大开,魏穆生率领三千骑兵抵达京城,入了城, 百姓夹道欢迎,魏穆生在队伍最前方,身骑高头大马, 英俊挺拔, 一身银甲气势恢宏,在众多将士中,最为夺人眼球。
街道两侧的酒楼上,手帕绢花朝着魏穆生砸过来, 魏穆生没接,反被身侧的蒋大山捧了满怀。
蒋大山手足无措,“将军, 这些……”
“给你的, 想要就收着。”魏穆生说。
蒋大山满脸通红地说自己有媳妇了,慌忙把手里香喷喷的物件抛给许卫国,急忙丢手的模样,唯恐避之不及。
下一瞬, 蒋大山被砸了一脑袋的糕点果子。
季长君的马车远远落在后方,打开车窗,看见了人们对魏将军的崇敬与仰慕,再往前看,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离他很远。
过了很久, 久到季长君眼皮耷拉下来,泛起了困, 外面才静了下来,哒哒的马蹄声靠窗响起。
车窗帘被从外撩开,飞进来一个轻盈物件,落在季长君腿上。
一朵红色绢花,像是新婚拜堂时牵巾的同心结。
季长君把那染着淡淡清香的绢花搁置一旁,瞧着窗外骑马的男人,淡淡道:“我不收借花献佛的东西。”
魏穆生:“没接别人的,我自己买的。”
季长君轻挑了下眉,绢花重新回到他手中。
“大楚有个习俗,若是接了别人抛的花,便要嫁给他。”魏穆生说。
季长君心口重重一跳,很快反应过来,睨了他一眼,“你当我好骗?又不是抛绣球。”
他抬手一扬,大红绢花扔了回去,魏穆生伸手抓住。
季长君随口怼回去:“这次是你嫁我。”
魏穆生手指拨弄花瓣,笑了。
不是意味不明的讽笑,带着爽朗豪气,凶戾的气势散去,俊美深邃的五官突显,荡漾着罕见的温柔。
季长君偏开脸不看他,心跳却比鼓点还密集,手指无意识拢了下,空落落的。
绢花很柔软。
魏穆生把季长君和卢氏送回将军府,交给守在府中管家,匆忙进了宫,当晚回了一次将军府,没停留多久,又出了门。
此后整整三日,都没有回来。
季长君在将军府受到吴管家的热情款待,偌大的将军府,丫鬟一个没有,更别提后院侍妾,但季长君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他有些坐立不安。
魏穆生告知吴管家,对待季长君母子二人,要似对待他那般,吴管家便没瞒着,透露给季长君一些消息,凭着他的大胆猜测,与这些日子京中的风向,恐怕是宫中出事了。
果不其然,就在当晚,皇宫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的钟鸣,皇帝驾崩了。
将军府被大批侍卫围了起来,季长君眉心紧蹙,神情难免忧虑。
吴管家见了,上前安慰,“公子别担心,这些都是将军的人,保护将军府众人的安危,只是这些日子不方便出行,府上备了充足的食物,老奴保证您吃好喝好。”
季长君不关心那些:“将军安危如何?”
吴管家摇头:“奴才也不清楚。”
季长君干着急也没用,从吴管家口中了解些大楚如今势力纷争,两位成年皇子势均力敌,大皇子背后有家族和母妃撑腰,二皇子看似势单力薄,表面与将军府闹掰,实则有舅舅魏穆生支持。
单单论这两位皇子,有母妃娇宠带大的大皇子,心智与谋略都比不过从小丧母,孤立无援,在阴谋算计中成长的二皇子。
吴管家对自家将军与他的外甥皇子有更多的把握,事成之前,却不敢妄自开口。
“舅舅?”季长君怔愣。
吴管家一笑,讲了些将军府的往事。
魏穆生父亲,魏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皇帝为牵制将军府,府中大小姐进了宫,做了皇贵妃,魏穆生小小年纪进了军营,走父亲的老路。
魏老将军和魏夫人膝下仅有一双儿女,后来魏老将军战死沙场,魏夫人不久郁郁而终,魏贵妃诞下二皇子,身体越发不好,五年后撒手人寰,此后十三年,魏穆生只剩下楚明淳一个亲人,养在深宫,不能时常相见。
“后来为了避嫌,二皇子长大后,也少有和将军走动。”吴管家叹道:“好在血脉相连,二皇子生来便对将军亲近,不曾有隔阂。”
一番话推心置腹听完,季长君面上并没有太多变化,吴管家窥探不出什么,话音一转,笑道:“这么多年,将军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带回将军府的客人,公子您是独一位。”
安置住进未来将军夫人院子里的,也是头一位。
又过了五日,京城复杂的情况还没结束,季长君收到魏穆生传回来的信,知他平安,却仍觉在空荡的将军府度日如年,短短几日,竟瘦了大半。
第六日傍晚,将军府大门终于从外面打开。
魏穆生大步迈进府中,身上盔甲染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俊毅脸庞覆着层骇人戾气,瞧见前方一抹月白身影,眸底冷意渐渐融化。
季长君迎上来,扑面而来一阵寒霜夹杂血气。
“受伤了?”他打量着魏穆生满身的血,焦急万分。
魏穆生:“没。”
他伸手想去碰一碰几日未见的人,半道又收回。他身上不干净,衣襟上溅满了血。
季长君反倒贴了过来,要检查他的伤,隔着冰凉铁衣摸他胸前,腰腹,隔着一层,摸不出什么。
魏穆生抓着他的手:“脱了给你看?”
季长君点头。
一抬眼,余光瞥见不远处站了一众仆从,卢氏也从院子里走来,季长君尴尬松手,盯着魏穆生胸口血迹,有点手足无措。
吴管家收到将军示意,带领仆从退了下去,一边吩咐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一边请来李大夫。
卢氏过来问候两句,魏穆生仍说无碍,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受伤虚弱的模样,卢氏关切两句,没耽误两人回屋休息。
到了将军主院,进了屋子,季长君关了门,还没来得及说话,转头就见魏穆生直接脱了衣裳,露出宽厚紧实的脊背。
季长君下意识侧头回避,一顿,又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隆起的肌肉线条随抬手动作起伏跃动,其中积蓄的力量,季长君切身体会过。
他看的愣神,直到魏穆生转过身,露出腰侧那道熟悉的旧伤,伤口崩裂开,正往外渗出血。
“这叫没受伤?”季长君沉下脸。
魏穆生:“没有大碍。”
季长君拧眉细细检查一番,除了这道旧伤和陈年旧疤,魏穆生没再添新伤,可这伤……
结合当初受伤时间,季长君有几分猜测,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见他神色不太对,魏穆生不熟练的安慰:“养上两天便能好。”
季长君唇瓣轻抿,看着他,也不说话。
魏穆生心口忽然变得很软。
“你就这样站着,任由伤口流血?”季长君声音发冷。
魏穆生:“我去拿药。”
季长君冷脸让他坐下,屋里没有药箱,下人已去请了李大夫,季长君抽出外衣袖子下的雪白里衣,对着伤口周围的血渍擦了擦,力道轻似羽毛。
伤口处被弄的有点痒,魏穆生低头,只见季长君那张白腻干净的脸,忽然凑近他那血肉模糊的伤处,嫣红唇瓣轻启,呼出一口裹着潮热气息的柔风。
吹完一口气,季长君撩动眼帘,浓黑睫毛卷翘,澄澈透亮的眸子含着勾人水意,自下而上瞧着他。
似在观察魏穆生反应,若是管用,他便再吹上两口。
魏穆生腹肌崩成一块石板硬度,喉结滑动,蓦地上手,虎口扼住季长君巴掌大的脸,俯身而去——
“将军,李大夫到了。”
外头小厮提醒。
季长君拍开他的手,“先治伤。”
开门迎了李大夫,李大夫先瞧了魏穆生的伤,又诊了脉,最后叹道:“将军这旧伤可不能再复发了。”
季长君闻言瞥了眼魏穆生。
魏穆生郑重应了。
李大夫为魏穆生包扎好伤口,交代了禁忌事宜,便退下了。
季长君:这之后,可能留在府上养伤?”
魏穆生点头:“局势稳定下来了。”
老皇帝驾崩,大皇子谋权篡位失败,关在大牢,择日处斩,他身后倚靠的家族垮塌,
楚明淳忙着守孝和继位,魏穆生反倒清闲了。
季长君静静听完,没多问大楚朝上的事。
魏穆生腰间缠着白纱布,大马金刀坐在凳子上,周身萦绕强悍气势,这一刻,季长君便是再蠢,季长君也不会把他认成别人手下的侍卫了。
他手指触摸着纱布边缘,感受手下热腾皮肤的生机,“有件事我一直没问。”
魏穆生抬眼看他。
季长君:“周蕴是死于你手?”
魏穆生:“嗯。”
“那次你告诉我,要和将军出任务,其实就是为了刺杀周蕴?”季长君问。
“是。”
季长君:“你与他有仇?”
魏穆生的意图不曾遮掩半分,“不杀了他,你怎么能安心跟我走。”
季长君哑然。
魏穆生全然是为了他,闯入大周,以身犯险,在重重守卫中杀了周蕴,而那时的季长君,还在费尽心思琢磨怎么害他。
季长君垂眼,“你可见着了那周太子的,若是当初被掳走的真是他……”
他未说明,魏穆生破天荒读懂了:“他太丑,不如你远矣。”
“肤浅,你也只看中我的脸罢了。”季长君斥了句,可看神情,分明是高兴的。
魏穆生又把他这话当真,“要我怎么证明?”
他眸色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季长君知道,他是认真的,似下一步就要采取行动。
他心中一紧,这傻子难道还要自戳双目,证明他没有只看他的脸不成?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魏穆生抬起季长君的手,放到眼前,遮住双眼,另一只大掌在季长君脸庞摩挲,落到柔嫩的唇,又覆在砰砰跳动的心脏。
“蒙住双眼,还记得你的轮廓,嗅出你的气味,感受到你的柔软心肠。”魏穆生语气不急不缓。
“长君,你是不同的。”
红晕一寸寸爬上季长君脸颊,他在魏穆生面前难得如此口齿笨拙,低声:“阿生,也,也是。”
魏穆生拉下遮在眼前的手,露出一双目光灼灼的眼,深黑暗色瞳孔似聚了一把热切的火焰。
“周太子也算你的仇人。”魏穆生忽然说。
季长君晕乎乎说是。
魏穆生:“我替你报仇,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个可有奖赏?”
季长君:“……”
他瞬间清醒了,“你想要什么?”
魏穆生:“镜子。”
“你要西洋镜?”季长君疑惑,“我手头没什么钱,初来乍到,也不知在哪弄来这稀罕玩意……”
话音未落,就见魏穆生从床头翻出一本眼熟的小册子,魏穆生翻了几页,找到摊开给季长君看,季长君瞥了眼,被烫到般,把书扔回魏穆生怀里。
似砸到了他的伤,魏穆生嘶了声。
“疼?碰哪了?我去给你拿药。”季长君急道。
手腕被拽住,魏穆生稍稍使劲,把人拽进他怀里。
季长君手撑在他胸前,不敢用力,和魏穆生对视一眼,避开他视线,“答应你就是,真不疼?”
魏穆生:“你应了,我就不疼。”
季长君:“……”
后来他从魏穆生口中听说他那便宜爹的下场,季长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捧着魏穆生的脸,湿润润的唇贴了上去。
外头局势稳定下来,关于镜子的承诺一直没能实现,魏穆生在家安心养伤五日,随后进了趟宫,又几日早出晚归,留在府中吃饭的时间都紧。
先帝守孝期过,新帝登基,随后,新皇圣旨降临将军府,魏穆生获封镇国公,官居正一品。新帝并不如登基前表现的那般排斥亲舅舅,反而极为重视,朝中众官员看魏穆生的目光热忱,一时间,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
魏穆生将所有的拜访拒之门外,好不容易得了清净,却收到季长君和卢氏请辞的消息。
季长君:“我以将军友人名义借住了尚可,我娘常住将军府不合适。”
“友人?”魏穆生似只听了前半句,面色冷沉。
季长君没多解释,找他借些银子,想给卢氏在外租个宅子,日后他在外找个活计,再还他的钱。
魏穆生:“库房的钥匙都可给你。”
季长君似没听见这分不清真假的话,“你借不借?”
“借。”魏穆生说,“但没几个人敢找到我头上借银子。”
季长君知他本性,“什么条件?”
魏穆生:“一本最新的龙/阳图。”
季长君脸颊微热:“你要我买来送你?”
“自然不是单单一本画册。”魏穆生说,“本子里的每一页一样不漏地做出来。”
季长君深吸一口气,气笑了:“……你不如把我拘床上一辈子,给你还债。”
魏穆生点头,“也可。”
“……”
几经思忖,季长君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魏穆生:“不可赖账。”
“必然不会。”季长君话音一转:“我娘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可能要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魏穆生没为难,直接同意了。
这下轮到季长君愣住了。
这么容易就放他走?
龙.阳图攒了那么多,如何实施?
季长君弯起的嘴角慢慢落下,是他自己要走,魏穆生没留他。
宅子很快定下来,卢氏敲定的,她没选那些官宦家的大宅子,挑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足够母子二人居住。
搬出将军府时,季长君能带的东西很少,不曾想进了新租的院落,里头一应俱全,家具摆设皆是上等,似按照将军府的规格置办。
有小厮打扫庭院,修剪院中栽种的花花草草。
季长君拉了下魏穆生衣袖,“我只借了你租院子的钱。”
魏穆生:“送你的,不多收你银子。”
“你倒是出手大方。”季长君说。
魏穆生:“过奖,你莫要忘记还债。”
季长君:“……”
季长君就此住下,这处宅子离将军府有些远,一趟来回坐马车耗费一个时辰,季长君本是以退为进,不曾想,他自己先后悔了。
第一夜睡在烧着银炭的屋子,被窝仍是冷飕飕的,没有热烘烘的身体贴着舒服。
卢氏的身体还在调养,药材和大夫都是将军府的出,卢氏过意不去,季长君也不愿一无是处,只找魏穆生拿银子,上街找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应聘里面的账房先生。
他识字,又懂算术,掌柜先前瞧他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本是试工,没想到季长君当天就揪出了前任账房做下的假账,掌柜当即留了他。
魏穆生翻墙进了酒楼后院,挑开里间帘子,瞧见伏案忙碌的人。
算盘珠子打的起飞,纤长灵活的手指在黑色珠子映衬下,白得刺目,秀气眉头蹙起,似遇到了什么难题,而后恍然,眸底绽开愉悦。
季长君换下了在魏穆生面前常穿的月白衣裳,身着账房先生的朴素青衣长衫,愈发清秀脱俗,似误入烟火气息的仙人。
他白皙手心搭在黑糊糊的老旧木桌上,身下凳子坐的不稳当,摇摇晃晃的,他似没有注意这些细节,曾对魏穆生挑挑拣拣的小毛病都没了。
魏穆生一直都清楚他的适应能力,吃得了做俘虏的苦,也享受得了魏穆生后来的悉心照顾,如今靠着他自己,也能撑得起来。
魏穆生放下布帘,撞见掌柜的走过来,对他无声摇了摇头。
季长君识字和算术的本事,全是卢氏一人教的,若卢氏身体无恙,想必也不甘心待在宅院被人养着。
上工第二日,季长君傍晚回去时,肩酸背疼,连指尖都有点轻微的不适,和卢氏用过晚饭,洗漱后立即躺到了床上。
按照休息的时间安排,到月底可能才得一天空闲。
季长君用被子蒙住头,嘴角微微下撇。
到那时再去将军府,屋顶的雪都要化了。
听闻镇国公白日上朝,下朝后又要前往兵营操练士兵,忙得很。
抽不出空来看他这个小小的账房先生。
窗外冷风呼啸,吹动窗棂咯吱作响,季长君忽地僵住,那响动好似并非风吹动。
院外没有护卫看守,季长君心跳加快,脑袋从被子探出,听见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靠近,眼前漆黑一片,黑影晃动。
“谁?”季长君冷声问。
魏穆生一顿,“是我。”
季长君脊背一塌,放松道:“你半夜翻窗做什么?我当是贼人。”
魏穆生走到桌前,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他英挺的眉眼。
“翻窗掳人。”魏穆生说:“跟不跟我走?”
季长君翻了个身,背对他。
魏穆生在床边静静伫立,一动不动,似夜间趁人睡着勾人魂魄的黑无常。
季长君忍无可忍坐起身:“你就干站那儿?”
魏穆生:“我身上冷。”
季长君朝里侧挪了下,不太自然道:“外衣脱了,进来暖暖。”
魏穆生哪有拒绝的道理,上床前,他主动交代:“来之前沐浴过。”
魏穆生骑马将一个时辰的路程压缩到半个时辰,身上寒气未散,老老实实侧身躺在温暖的被褥里。
季长君背身等了许久,不见身后人像往常那般抱他,亲他,他抿了下唇。
身后传来窸窣动静,一双干燥暖热的大掌控了他的腰。
“趴好。”男人低沉的声线响在耳侧。
季长君轻声:“我明日早起。”
大手隔着柔软的中衣缓慢按揉起来,按在季长君酸胀的后腰,季长君舒服的头皮发麻,情不自禁低.吟出声,腰上大手一顿,季长君脸颊发热。
原是单纯给他舒缓放松来的。
“别停。”他催促了声。
魏穆生:“我记住了。”
季长君:“……什么?”
没得到答复。
魏穆生给他仔细捏了捏的腰,又换到肩膀,季长君坐了一天僵直的身体,在他手下揉搓似一根柔韧的面条,疲惫一扫而光,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翌日清早醒来,身侧床榻泛着凉意。
一连几日,魏穆生夜夜翻窗进季长君卧房,什么都没做,只给他按摩,似小厮尽心尽力伺候精贵大少爷,等人睡下了就走。
这夜,季长君撑着没睡,魏穆生手从他肩头收回,捋了捋他颈间长发,就要下床,衣角被拉住。
“外头下雪了?”
“没。”
“好冷。”季长君被子盖到了下巴。
魏穆生:“叫人再添一盆炭火。”
季长君:“……”
他拽住魏穆生衣角的手灵活似一尾鱼,溜进衣摆,在紧实热烫的腹肌流连。
“这里更暖。”他说。
暗示的不能更直白,魏穆生将他下巴从被子里捞出来,俯身吻上去。
许久不曾亲热,唇齿一贴,似燃了的火星子,魏穆生啃咬着季长君的唇肉,舌尖吮吸着他的舌根,力道大到令他舌头发麻,又隐约觉得如此才是恰到好处,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喟叹,似久旱逢甘霖的满足。
魏穆生按住季长君在他腰间作乱的手,唇舌分开,嘴唇蹭了蹭他鼻尖,带着他的手抵达另一处,“暖不够,你该要烫的。”
外头的风一下一下撞击窗棂,季长君再也不敢说冷,每一寸皮肤都被细致的烘烤过,被褥掀开一点缝隙,热潮潮的白雾冒出来。
拱起的被褥里,季长君浑身汗透,躺在里面细细喘着气儿,任由魏穆生给他擦洗,没受一点风寒。
魏穆生洗后自己也睡下,翌日天蒙蒙亮,魏穆生起身穿衣,轻微的动静惊动了季长君,他看了时辰,也跟着起来。
没睡几个时辰,季长君面色有几分疲惫,“腰疼。”
魏穆生:“再给你揉揉。”
“别了,赶紧走,等会我娘要起了。”季长君说。
魏穆生:“我今晚再来。”
外面天寒地冻,季长君轻皱了下眉:“你不必日日来。”
魏穆生俯身吻在他唇上,“那你跟我回去。”
“那是你家,不是我的。”季长君说。
魏穆生双手按在床侧,将人困在自己身前,目光灼亮,“将军府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季长君眸光一闪,垂下眼,抬头推了推,魏穆生直起身,这次没跳窗,走了门,出了院子远远瞧见清早散步的卢氏,颔首示意。
当晚季长君下了工,回屋刚换了衣裳,身后门被推开,魏穆生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抱起人往床上丢,然后用厚实的棉被把人紧紧裹住。
季长君猝不及防被一番动作,反应过来时,已经成了条动弹不得的蚕蛹,魏穆生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就要出门。
“魏穆生!”
魏穆生顿了下,似才想起般解释两句:“今夜去我那儿,公平。”
季长君:“我不去。”
魏穆生充耳不闻,腾出手拉开门,冷风灌入脖颈,季长君被冻的一抖,没忍住脑袋埋进魏穆生怀里,瓮声瓮气道:“魏穆生,我娘发现我不在,担心了怎么办?”
魏穆生:“那我带你去和伯母说一声。”
季长君立即揪住他衣襟,“你敢。”
“伯母发现前,我将你送回来。”魏穆生说。
季长君脸颊被捂的发红,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天色黑沉,院子里静悄悄的,魏穆生出了院子,把人塞进提前准备的马车里,一路朝着将军府去。
两人离开时,卢氏房间还亮着灯,卢氏正就着烛火缝制一双兔毛手套,丫鬟催她早些休息,她收了线,把手套递给丫鬟,“送去给长君吧。”
丫鬟:“公子不在府上。”
卢氏疑惑。
丫鬟:“将军才接走了人。”
卢氏:“……”
马车折腾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将军府,季长君下了车,身上罩了件黑色貂皮大氅,棉被般保暖的厚度,里头留着余温。
魏穆生给他收紧领口,一丝风也灌不进去,带着人进了院子,季长君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不是朝着先前的院子去,小道曲径通幽,季长君前些日子住这里,没有特意逛过将军府,比想象中宽敞气派。
到了目的地,打开门,一股热腾腾的水气扑面而来,竟是一处汤池。
“早年修建的池子,一直没用过,这些天冷,清洗后通了温泉水进来。”魏穆生说,“泡一泡能解乏。”
季长君眼眸发亮,他从前只听说那些个富人建有汤池,冬日泡汤万分享受,当即忍不住褪下沉重的大氅递给魏穆生,解了外衣外裤,往池中去。
季长君不会凫水,小心的沿着池壁落入水中,直到池水没过腰腹,他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舒畅。
“扑通”一声响,季长君蓦地睁眼,岸上男人已不见踪影,身后水波荡漾,腰间骤然多了一双似炽热大手,混着热泉水,烫的季长君抖了下。
他回眸看向男人:“你也要泡?”
魏穆生:“我为何不能泡?”
“不是单单为我准备的?”季长君问。
他脸颊被热气浸湿,黑发湿漉漉的黏在粉白皮肤上,身上白色中衣未褪,打湿后透明似薄纱贴在肩头,陷入脊背沟,池水以下,勾勒出圆润饱满,欲露不露,比脱了个精光,都让人食指大动。
魏穆生沉默着又靠近一分。
没有回应便已是回应。
与其说为季长君准备的,不如说为他自己而备下的。
他自己私心重,无可辩驳,无法遮掩。
魏穆生褪光了衣物的胸膛结实精悍,泛着润泽水光,只那些歪曲的疤痕太过碍眼,季长君仰头后靠,主动贴了过去,被烫的打了个颤。
池水似浪花般翻涌,岸上打湿一片,空气弥漫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阳光透过窗缝漫进来,床上人大半张脸埋进被褥,露出的眼尾泛着红,睫毛颤动,睁开眼眸。
“醒了?”魏穆生推门而入,端着吃食。
季长君有些着急,支起上半身:“几时了?”
“急什么,今日不是休息?”
魏穆生把手里托盘放到桌上,走到床畔坐下,掌住季长君后脑勺,对着软热的唇亲了下去,牙齿啃咬唇肉,季长君片刻的清醒又被搅没,迷糊间想起自己得了掌柜的一日休假。
舌尖被吸的发麻,季长君拍打魏穆生的肩头,将口腔中蛮横搅动的舌推了出去。
“五页。”季长君眸底水光潋滟,眼角眉梢还带着点昨夜残局的慵懒,没头没尾来了这么句。
魏穆生或许在某些方面迟钝,但对这方面异常灵敏,闻言便皱了眉头,“不可能。”
季长君食指一伸,戳他胸口,触碰到衣裳下鼓鼓囊囊的肌肉,语带三分指责,“我都没有赖账,你要出尔反尔不成?”
魏穆生拿下他戳弄的手指,攥在掌心,“池子受限,一些姿势完不成,不可能有五页之多。”
“在池中你异常欢快,难道不能以一当十?”季长君说。
魏穆生:“你既然知道我欢快,想必自己也得了不少乐趣,更不能抵了。”
季长君脸一红,“你非要和我斤斤计较?”
魏穆生点头,平静道:“对。”
季长君气结,他也是起床被亲糊涂了,光天化日和魏穆生聊这种事,还一本正经的讨价还价,哪还有半分廉耻。
季长君用了饭,让魏穆生送了他回去,匆匆赶回院子,还没坐稳,卢氏就来了。
季长君起身去迎,“娘怎么不让人叫我过去?”
卢氏不摆什么架子,即便院中添了些下人,仍是过去母子二人相处模式。
“大夫说多走两步对身体好。”
季长君:“娘找我什么事?”
卢氏笑道:“长君昨夜不声不响消失不见,娘担心,来看看。”
季长君:“……”
卢氏:“将军府远不远?一来一回,耗费不少时间吧?”
季长君无奈:“娘,你再打趣,今夜我也不回了。”
卢氏点头赞许:“你不回,也省的将军日日来府上,多费事。”
季长君红了脸,站起身,卢氏好生把人哄坐下,面色认真:“娘也不全是开玩笑。上次我没详细问,你和将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氏倒不信一个将军,能随意对敌国俘虏心生怜悯,信他一己之言,甚至连俘虏的娘都冒险救下。
季长君踌躇稍许,将前因后果告诉卢氏,隐去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勾引,只说他装可怜卖惨,拐来的侍卫却是将军伪装的。
“娘,他骗了我,还耍了我。”季长君道。
卢氏:“你也骗了他。”
季长君:“你帮外人说话?我骗他是迫不得已。”
卢氏轻声细语:“他若提前知晓你要杀他,所以骗你,是不是也情有可原?”
季长君面染薄怒:“那他一早就把我耍了,更可恨。”
卢氏点点头,“说实话,让你和一个陌生男人过日子,娘也不舍得,要不你我二人逃到将军找不到的地方,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季长君:“……”
从前被困季府,两人最常憧憬的便是这一刻。
季长君迟迟说不出个“好”字。
卢氏又道:“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就如此定下,你不必纠结。至于日后生计……下次去将军府偷些珍贵物件,做起家资金,咱娘俩开间铺子过活。”
卢氏说的有模有样,季长君险些当真,绷着脸对他娘道:“我怎能偷他的东西。”
卢氏笑而不语,知道他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
季长君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晦暗不明。
魏穆生的一切都是他的。
包括他的人。
这年冬天的雪终于落了下来,铺了厚厚一层,满目银装素裹。
临近除夕,酒楼掌柜给季长君几天休假,雪早停了,季长君踏着雪走出酒楼后门,大半张脸藏进厚厚的斗篷兜帽,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待白雾消散,视野中浮现一辆加固了防风挡板的马车,以及立于马前,肩批黑色狐裘的高大男人。
季长君藏在袖中的手伸出来,遇到冷气瑟缩了下,却是高高举起,裹着热气的修长手指捧住魏穆生的脸,皱眉道:“这么凉,怎么不进车里等?”
魏穆生温热手掌覆住他的手:“怕你上错旁人的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高高的马鞭,马儿朝着远处巍峨宫墙奔驰而去。
新帝登基后,清肃了先帝与大皇子一派的部分官员,朝中局势逐渐稳定,又是临近年节,决定举办一场犒赏主将的庆功宴,除夕宫中便不再大办。
季长君听说了,对这庆功宴有几分兴趣,魏穆生便带他一同入宫。
马车被魏穆生弄的暖烘烘的,季长君脑袋靠在魏穆生怀里,似抱着一个大型暖炉,只是小憩一会,倒头就睡熟了。
魏穆生看着怀中人不自觉微张的唇,环在腰间的手收紧,指节顶了下熟睡人下颌,红润嘴唇送上来,魏穆生低头含住,从细致品尝到狼吞虎咽的掠食,吻的人喘不过气,脸色涨红的醒来。
“快到了。”魏穆生提醒。
季长君在车上换了轻便的侍卫服装,他常穿白色,如今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反倒衬得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脸和脖子,似雪一样的莹白,白中又透着粉,腰身被一条黑腰带束缚,魏穆生伸展手掌,贴在后腰,似一掌可握的宽度。
季长君整理着衣襟,“像不像你的贴身侍卫?”
魏穆生指腹在他那截韧腰摩挲,心不在焉嗯了声。
暖床的侍卫倒是很像。
外头衣裳一撕,就能露出里面白色中衣,薄薄的一层,然后扔到床上,再慢慢拆开。
魏穆生盯着那被他啃咬过,色泽愈加鲜艳的唇,艰难挪开视线。
下了马车,魏穆生将自己的狐皮大氅披在季长君身上,又在外面罩了条宽大带帽斗篷,帽子一兜,脑袋藏了进去,侍卫衣裳半块布也没露。
季长君:“……”
他一介白身,哪有资格迈入皇宫大殿,稍微抗拒了下,要把身上取暖之物脱下。
魏穆生:“你敢脱,我就在这里亲你。”
四面八方而来的马车朝着这边聚集,各路官员及家眷小姐们纷纷下了马车,朝着这边走来,季长君只好妥协。
众人齐聚,于宫宴落座,魏穆生身为历朝最年轻的镇国公,座位靠前,收获许多打量的视线。
众人从前知魏将军喜爱独来独往,连看中的副将也少有跟随,今日却是随身带了位特殊的公子,不知是何身份。
说是随从下人,却又衣着保暖贵重,连镇国公都时不时投去关注目光,说是某位权贵家的公子,可他又没有落座,反倒站于镇国公身后,似等着服侍。
蒋刘两位副将在魏穆生下位不远处落座,蒋大山看清季长君的脸,久久难以回神。
“将军怎的把他也带来了?!”
“慎言。”刘卫国捅他一下,很是小声说:“说不定日后你连将军婚宴上的酒都讨不到。”
蒋大山嗤了声,“你说他,一个男人——”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强烈,前方魏穆生蓦地回头,淡淡瞥了蒋大山一眼。
蒋大山方才的气焰登时灭了,嗖的低头,抱着酒壶灌了满口辛辣的酒液。
众人落座后,年轻帝王姗姗来迟,表扬了这次战役的将士,又毫不吝啬夸奖了一番镇国公,言语不乏喜爱与偏袒。
话毕,歌舞乐声缓缓入场。
有人赏舞,有人隔着飞舞的水袖,看向宴席对面的人。
一众女眷皆是将视线投在了魏穆生身上,闲聊打趣的话题也聚焦于此,年轻且颇受圣宠的镇国大将军,可谓是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然而像将军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将军夫人之位却是空着,只怕是将军威名已久,太过难以接近。
传闻镇国公从战场带回一位模样俊秀的公子,曾安置府上,与镇国公同吃同住,言行举止亲密堪比夫妻。
如今看来,镇国公身后那位裹着暖裘的公子恐怕就是了。
众人打量的目光又落在了季长君身上。
有人来敬酒,魏穆生浅饮两杯,更多的人来,便拒了,他没打算喝得烂醉回去。
无人打扰时,魏穆生便目不斜视看着场中表演,他眉骨高,眼窝深陷,面部线条锋锐,骨相立体,面上惯常没有多余表情,便显出冷峻不可靠近的气势,此刻余光却是瞥着身侧不动作搓手取暖的人。
宴会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再冷也不能戴着兜帽,手揣衣袖内。
季长君没有因为冷生出退却心思,他在魏穆生身后候着,眼睛却没闲着,将魏穆生目不转睛瞧着漂亮舞姬的模样看在眼中,也将对面夫人小姐频频投来的目光尽收眼底。
季长君垂下眼,意向中更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可眼下也好不到哪去,似随时都有媒人敲响魏穆生的大门,替身份高贵的小姐们说亲。
他冰凉的指尖戳了下男人后颈,魏穆生回头,身子后仰,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季长君微微弓下腰,靠近他耳边低声,“阿生。”
潮热的呼吸落在冰凉的耳廓,蛊惑般的声音萦绕魏穆生耳侧:
“若我穿上那舞姬的轻纱绸带,你觉得……将军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钥匙[VIP]
丝竹管弦声再入不了耳, 眼前人倾身凑近,清隽稠丽的容颜不似往日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双眸在夜色宫灯的映衬下暧昧不明,似冰霜雪地里窜出一只长尾狐狸,蛊惑着人往安乐窝里埋。
魏穆生恍神片刻, 季长君眸底笑意愈浓, 魏穆生不记得舞姬的衣裳是什么模样,正要扭头去看,被季长君冰凉的双手捧住脸,一片衣角未曾看见。
季长君笑眯眯道:“阿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魏穆生:“可以一试。”
季长君叹了声, “可是将军眼前这么多美人,看花了眼,哪有空闲看我一眼。”
他说罢, 不给人辩驳的机会, 站直了身,脸上的笑褪的一干二净,和方才轻柔细语喊阿生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捧在脸边,似两坨冰块的手, 也骤然退开,魏穆生伸手去拉,要帮他暖一暖,季长君撇开手, 手背已然冻的通红。
“手给我。”魏穆生说。
季长君摇头。
高位上的新帝楚明淳瞧见两人小动作,撑着脑袋好奇看了许久, 他早就知道了内情,如今亲眼见着了, 还是难以置信。
舅舅当真被一个假太子给收了。
季长君心里堵着一口气,自然不是气魏穆生看那些舞姬,也没道理怨对面看魏穆生似未来女婿的官家夫人们。
这气,便撒在了魏穆生和他自己身上。
魏穆生盯着他看了会儿,豁然起身,周围大臣敬酒赏舞,气氛正酣,即便有人瞧见了,也不曾加以叨扰。
魏穆生一本正经对季长君说:“季侍卫,随我来。”
季长君:“……”
魏穆生率先迈步,季长君低头跟上,魏穆生对皇宫熟悉,七拐八拐,把人带到一处黑不透光的假山内。
假山内曲径通幽,季长君眼前一晃,人已被掐着腰抵在了两道狭窄的石壁间,四周寒风被遮挡,身前堵着高大的男人,敞开胸口披风,将季长君裹了进去,热意自两人相拥处升腾。
季长君额头抵着魏穆生下颌,脸靠着他暖烘烘脖颈,闷声说:“找我过来干什么?”
魏穆生:“抱一会。”
季长君挑眉:“将军只为给我取暖?”
调侃时,他习惯唤他将军。
魏穆生抱了满怀季长君身上蓬松厚重的狐裘,心脏也似被塞的满满的,随口道:“天寒地冻,贴身侍卫冷的瑟瑟发抖,本将军为你排忧解难。”
季长君手滑溜得朝魏穆生领口钻,魏穆生措不及防被冰到,却是放任。
季长君被哄的眼尾上扬,挑出笑意,自己却未发觉:“将军的侍卫怎么多,难不成要一一这般暖过去?”
“不暖别人。”魏穆生低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清了季长君炯炯发亮的眸。
他低头,用脸侧去蹭季长君的脸,碰到了一片冰凉,贴了会,把那片捂热了,嘴唇去够他的鼻尖,凉滑的,又去尝他的唇。
季长君被沾染着浅淡酒味的唇啄了几下,并不排斥。
“嘴巴也很冰。”魏穆生说。
季长君点点头,似藏在他怀里的小鹌鹑,脸颊和鼻头红通通,软了声说:“好冷呀。”
魏穆生便用自己的唇裹了上去,一点点晕热晕湿两片干燥寒凉的唇瓣,把他周身烘烤着的躁意送过去,唇舌紧紧缠在一起,舍不得泄露些许缝隙,热意离开唇边,变成了潮湿的凉。
离开假山时,季长君双腿有些发软,先前泛红的脸颊鼻尖还是红的,多了些润泽光亮,脊背蒸腾出细密的热。
魏穆生托人带话给楚明淳,便直接出了宫,带着季长君坐进马车。
魏穆生在酒楼接的人,酒楼离季长君的宅子不远,季长君理所当然以为他会将他送回远处。
马车停下,掀开帘子,入目的是镇国公的宅邸。
季长君仰头看着眼前积了雪的阔气牌匾,又回头睨了眼魏穆生:“将军是何意?”
魏穆生坦荡道:“留你过夜。”
季长君:“我自己有宅子住,为何去你家?”
魏穆生上前,攥住他两只手在掌心暖着,“明日我休沐,不必上朝,也不去演武场练兵。”
“与我何干?”季长君说。
魏穆生蹙了下眉,似不知如何措辞,便道:“一人在府上寂寞,要你陪我。”
季长君挑眉一笑:“给你暖床,陪你到床上去?”
魏穆生又引着他的手按上自己腰腹,“你来看看,我的伤口有没有全然恢复。”
季长君立即变了脸色,“伤口又裂了?李大夫看过没?”
魏穆生摇头,“天气严寒,我恐复发,你可来府上照顾我一日?”
今日魏穆生实在有些怪异,拐弯抹角了半天,不知想说什么,按往常,季长君两句玩笑话,他便直接把人拐进了府,不会说些有的没的。
季长君心不在焉道:“府上确实没有贴心丫鬟照料,你有心思采买的话……”
“你想我买貌美丫鬟,”魏穆生顺势道:“买几个?”
貌美丫鬟?
几个。
季长君双眸似凝了霜雪,淡淡扫了眼魏穆生,跳下马车,又被外头寒风扑了一脸。
魏穆生跟着下车,季长君没走两步远,身体骤然腾空,落进一个温厚的怀抱,魏穆生托着他的腰,打横抱起。
季长君急道:“这是镇国公府大门前!”
“那又如何?”
门房早已等候多时,见状低下头,魏穆生三两步跨入府内,身后大门落锁,他身上挨了几下不疼不痒的打,把人放了下来。
“你让你的美貌丫鬟伺候你,找我做什么?”季长君冷着脸和他对视。
话音未落,手腕被抬起,手心被塞了个温热的物件,季长君低头一看,是一柄钥匙。
“府上不招丫鬟。”魏穆生终于把话说了出来,“这是库房钥匙,以前吴管家收着,现在交给你。”
季长君目光飘忽,声音小下来:“……我凭什么拿?”
魏穆生:“镇国公府底蕴颇丰,要不要去看看?”
季长君抿唇,他和娘被季府人嘲笑小商户出声,粗鄙俗气,可他穷的要命,倒是妄想沾染满身铜臭。
魏穆生拽着人,一路来到存放贵重财物的库房,季长君半推半就,被眼前的珍宝闪花了眼。
魏穆生父亲生前战功赫赫,得了许多赏赐,魏穆生也一样,封侯拜相做到了顶,便换成了金银珠宝的奖赏。
季长君脚似被黏住,走不动道。
魏穆生不擅长说甜言蜜语,只说心中所想,“你与我常住府中,镇国公府的库房任你取用,外面铺子也交由你打理。”
他想留下他,将他困于身边,能拿出手的东西不多,投其所好却也没什么把握。
季长君垂下眼,“将军说笑了。”
“并非说笑。”魏穆生拇指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一如寻常的平静,许下承诺:“你若应允,便也是这府上的主子。”
这话已表明了一切态度。
季长君似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攫住,心跳如雨点喧嚣,而后密集的雨落变成倾盆大雨,周围一切变得模糊,只有魏穆生眸底掩藏的真切情意。
季长君:“将军也是我的?”
魏穆生:“嗯。”
季长君确认般追问,“我一人的,不会分旁人半点?”
魏穆生:“不分。”
季长君不问了,钥匙攥在掌心,收紧,沉默代表了回答-
魏穆生当晚仍旧送季长君回了季府,回去时卢氏已经睡下了。
季长君既然决定搬进镇国公府,必然要对卢氏请辞,魏穆生没多留,两人约好,翌日魏穆生再来接他。
天刚蒙蒙亮,马蹄踩着雪,停在了季府门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调转方向,朝着镇国公府驶去。
季长君什么都不需要带,魏穆生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院子,这次是真正的同吃同住,府中下人在吴管家的训话中,认下了镇国公府的另一位主子。
魏穆生刚把人拐进屋子,没来得及把人按在床榻好生亲一亲,就见季长君忽然着急转身往外跑。
“今日还要上工,快迟到了。”季长君匆匆迈过门槛,腰身被人从身后箍住。
魏穆生压了下眉,“迟些也无妨。”
季长君眼眸转了下,推他的手,“不行,去晚了,掌柜的会训斥我。”
魏穆生眉眼压的更低,几分威压便足够骇人:“他训斥过你?”
季长君点头:“对啊,掌柜对下人眼里,没人敢偷懒。”
“来人。”魏穆生松开他,朝外走去。
轮到季长君拦住他,“做什么去?”
魏穆生:“谁教训你,我去教训谁。”
“我诓你的,他果然是你的人,难怪从不为难我,还对我客客气气。”季长君伸手去扯魏穆生的脸,算账道:“你们联合蒙骗我。”
魏穆生任他揉捏,既然拆穿,也不再隐瞒,“你挑选的酒楼在我名下,即便不在,也会有人看顾你。”
至于是不是真的“看顾”,全凭魏穆生说了算,毫不遮掩的掌控。
季长君却是弯了眼眸,宛若盛满璀璨星辰。
魏氏不止有库房可见的财物,还有积攒下的铺子生意,都是魏穆生母亲的陪嫁,母亲去世后,魏穆生也无心打理,生意并不红火,好些处于亏损状态。
“不仅是酒楼,还有好些个铺子,你喜欢算账打理生意,尽管去做。”魏穆生说。
季长君眼睛亮亮的,却犹犹豫豫故意道:“在我手上亏损了,我还不起。”
“还得起,府上开支都掌握在你手里。”魏穆生说,“况且本就亏损的铺子,还能差到哪里。”
话虽如此,魏穆生信他有这个能力,季长君做账房先生的模样他见过,还对掌柜的提过经营改善的建议,是切实可行的。
曾经清贵冷傲的俘虏似染了越来越多的凡尘气,变得愈发灵动鲜活,魏穆生受到感染,神情不自觉温柔下来。
季长君去上工前,答应了魏穆生早些回来,找到交接的人,酒楼那边,他便不用去了。
魏穆生爽快放了人,季长君稍稍诧异,午后回了镇国公府,吴管家送来账册,季长君没来得及翻看,被魏穆生叫了过去。
一面半人高的西洋镜被抬进卧房,和铜镜不同,镜面反着光,能把季长君的睫毛和闪烁的泪花都照亮了。
季长君后退两步,远离镜子,耳尖晕着红,明知故问:“搬镜子做什么?”
魏穆生没答,让人备下热水,他转身从衣柜中拿出一小叠色泽艳丽的轻薄布料,在他宽大的掌心,似一团就能握满掌心。
那修长粗硬的指节把布料抖开,竟是一件轻透红纱制的舞姬服,前胸后背的布料少的可怜,远比宴会舞娘们穿的更为露骨。
魏穆生面色平静捻着那点特意赶制的纱,一点不显狎昵,理所当然道:“我要的镜子,你想穿的衣裳都在,你我都满足了。”
季长君:“……”
“你说敢那是‘衣裳’?”他看了一眼匆匆撇开,被烫到了般,脸颊滚热。
魏穆生冠冕堂皇道:“穿着总比不穿好。”
“不知廉耻。”季长君气笑了,“那我不如不穿。”
魏穆生从他身后靠近,圈起他的腰,把他带到镜子前,黑沉的眼在白亮的镜中与他对视,季长君呼吸微滞,小腿隐隐发软。
“不着急,有你不穿的时候。”魏穆生说。
季长君垂下眼,眼尾泛了红:“现在是白日……”
魏穆生轻吻他眼角,圈着腰的手勾住了腰带,:“白日宣.淫不犯法。”
室内烧着银炭,暖到似将人融化,靡艳红纱覆在皮肤上,被蒸腾的汗水浸透,黏在白腻皮肉,红艳欲滴,又白的晃眼。
舞姬服红纱碎成一缕缕的碎片,飘落而下,拂过清晰明亮的西洋镜。
渐渐的,镜面不再洁净,似糊了层什么东西,不均匀的溅落,若要再用,需仔仔细细清洗。
脏了的镜子被抛弃,魏穆生托着季长君膝弯,转战床榻。
晃动的床帐终于静止下来,季长君眼皮打架,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外面传来小厮通报,皇上来了镇国公府。只带了身边的太监总管,低调出行。
魏穆生眉头蹙了下,让人迎去前厅,他稍后就到。
下人领命退去,魏穆生却是半靠在床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季长君额角湿润鬓发。
事后温存的氛围被打断,季长君推了把挡在床外侧的男人,“还不起,别怠慢了皇上。”
魏穆生敏锐察觉了什么:“除了宫宴,你还在哪见过他?”
季长君点头:“当初出现在军营的二皇子,我有幸见过一面。”
魏穆生翻身下床,去衣柜拿衣裳。
他浑身赤裸,大咧咧的走过去,宽厚脊背的肌肉一张一缩,浑身精悍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流动,令季长君想起了他伏在他身上的场景,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腰背留满了暧昧的红色划痕,下一瞬,被披上的中衣掩盖。
季长君跟着坐起身,轻微动作,似有湿滑从身后留出,他身体一僵。
魏穆生回头看他:“你休息,不必跟我去。”
季长君:“新帝驾临,我躺床上,于理不合。”
魏穆生走到床前,双手握住季长君的肩,把人按回床榻,“无碍。”
魏穆生面色如常,季长君却能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他不想他见皇帝。
季长君:“那你可要把我藏好了,若是被皇帝发现,你这个才封赏的镇国公整日在后院玩男人,都要怀疑你的品性,更严重的可要治你的罪。”
魏穆生听闻此话,脸色明显的不好看,直言道:“你真想见,便让你见,莫要再说这种话。”
然而还没走出卧房,季长君就后悔了。
魏穆生带着季长君去了前厅,季长君衣衫得体,面色淡淡,从容不迫地走在魏穆生身侧,无人知道他衣袍下的两条腿有多僵硬。
魏穆生不许他清理,让他夹着出了门。
走动间,衣摆拂动,带进寒凉的风,溢到腿根处,冰的他打了个颤,差点站不稳。
魏穆生眼疾手快扶了把,“还好?”
季长君挤出一丝笑,咬牙:“好得很。”
前厅皇帝楚明淳已续了杯茶,听闻镇国公在后院休息,这不晌午不晚的,有什么可休息的?
很快他一拍脑门反应过来,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来到前厅,魏穆生对上座的年轻皇帝见了礼,楚明淳摆摆手,免了虚礼,他今日得了空,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想来看望舅舅,送一匹西域年关献上的宝马。
登基以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一时忽略了舅舅,没能私底下说上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他只舅舅一个亲人,不想如前朝皇帝那般,最终成为面目全非的孤家寡人。
然而楚明淳目光落在面前极为相配的两人身上,不由笑了,舅舅似并没有把“狡兔死走狗烹”那类的话放心上,心思早移到旁的上面去。
屋外寒风簌簌,季长君却是面颊绯红,一脸润色,嘴唇饱满嫣红,带着明显吮吸啃咬的痕迹,察觉皇帝的目光,季长君恭敬垂头,就要行跪拜大礼。
楚明淳连忙拦住,“季公子不必拘礼,随舅舅就好。”
魏穆生确实跟他不客气,侧过了身,高大身躯挡了下他看向季长君的视线,顺势带着季长君落座。
楚明淳笑眯眯:“或许我还得称呼季公子一声舅父。”
季长君坐姿僵硬,魏穆生的东西从体内流出,打湿衣裳,似透到底下上好的檀木雕花椅,不敢再挪动分毫。
即便如此,他面上维持云淡风轻,也能分出一丝空闲,心想魏穆生真是胆大妄为,把他们两人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捅到了皇帝面前,“不敢。”
楚明淳意有所指看了眼魏穆生:“这要看舅舅敢不敢了。”
魏穆生眸光微闪,“陛下有何要事?”
楚明淳不便打扰两人,只送了马,没多待,和魏穆生没什么架子的拉了两句家常话,走时只让魏穆生送到大门处。
碍事的人走了,魏穆生送完人回来,季长君仍在大厅内坐着,一动不动,似被黏在了座椅上。
“将军不去看你御赐的宝马?”他道。
魏穆生走过来,一把抄一起人,抱进怀中,“看你才是要紧事。”
下人识趣退开,他抱着季长君朝卧房走去,“冷不冷?”
季长君习惯了他一言不合就打横抱他,埋进温暖的颈侧,说不冷。
魏穆生扫了眼他身下,“我说的是你皮鼓。”
季长君:“……”
除夕夜宫中没再设宴,楚明淳称一切从简,只在除夕那天,找了魏穆生喝酒,把自己喝的醉醺醺,嘴里念叨想母妃,最后被魏穆生扛起扔进宽大空旷的龙床。
魏穆生与皇帝渡过了半个除夕,又去季府,与季长君母子吃了顿年饭,深夜来临前,又把人拐回了自己的镇国公府。
魏穆生休了年假,季长君原是打算把外头那些生意铺子熟悉熟悉,跟着学些东西,最好是想方设法让亏损的铺子重新盈利。
然而计划落空,他被困在镇国公府,险些连主院都没出,不得不信守承诺,偿还“一本龙阳.图”的债务,连本带息。
魏穆生年休结束,季长君得以走出院子,呼吸室外空气,望着院内树木的萧瑟枝条,似重获新生。
年节过去,季长君把精力放在了几间铺子上,他以前只从娘口中听过些做生意的门道,亲自接触了,琢磨出不少趣味,便是每日只多进账一两银子,都让他生出成就感。
他在铺子里待的越久,留在镇国公府上的时间就越少,一间丝绸布匹的老店铺连着两年进项锐减,追赶时兴花样也总是落后一截,季长君为了找出问题,甚至忘了时辰,太晚索性便留在铺子二楼的待客室过夜。
夜深熄灯躺下时,季长君才反应过来什么,抓着被褥坐起身。
他耽误回家的时辰,魏穆生竟似忘了他般。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披上外衣起身,打开门,找人回镇国公府知会一声。
一转头,门外悄无声息立着个高大黑影,季长君吓得后退一步,魏穆生上前一步,头顶半圆的月照亮他的轮廓。
季长君眸底惊慌化作笑意,侧身引人进屋:“将军故意深更半夜扮鬼吓我?”
魏穆生:“守着你,看你何时记起我。”
冷沉的嗓音里,似藏着些许被忽视的委屈。
季长君搂住他脖颈,凑在魏穆生唇角亲了下,“阿生,是长君的错。”
魏穆生本就没什么怨气,被这般轻柔细语撩拨,沸腾的热气向下三路涌,双手提起季长君往身上带,季长君双腿盘在他腰上,再默契不过。
衣裳掉落在脚边,纠缠的吻未停下片刻,季长君嘴角流出一线晶莹,眸中水意朦胧,半睁半闭的双眸忽而陷入一片黑暗,魏穆生不知何时熄灭了蜡烛。
身后抵上一片冷硬,很快被魏穆生温热掌心取代,季长君扭头向后看,他被魏穆生抵在了二楼临街的窗台上。
季长君眼皮突的一跳,魏穆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躬身抵上前,牙齿同时叼住一块脖颈嫩肉,仔细研磨。
窗户被一只手推开,季长君感到背后空旷夜幕的凉,身前是一堵热烫的墙,一冷一热间,他指甲陷阱魏穆生肩头,堵住的唇呜咽。
“三更半夜,小心火烛!”
打更人拉长的调子随夜风飘荡而来。
魏穆生忽然抵在季长君耳侧,低声道:“若是白日,街道中人人都会瞧见我们。”
季长君反应愈发大了,不禁反唇相讥:“人人也都会看见,端方正直的镇国大将军半夜风流浪荡,在店铺与男人厮混。”
打更人的声音愈发近了,似在耳畔。
魏穆生仍旧将人按在窗边,墨色长发飘落窗外,融入浓黑的夜。
直到季长君又惊又气到受不住崩溃求饶之际,他才抱起他。
吱呀一声,木窗关上。
刚拐过街头的打更人脚步一顿,小心翼翼四处瞅了眼,不见端倪,还是怕得慌,悄悄抱紧了自己。
许是这晚太过刺激,季长君久违的做了个噩梦。
梦中他还是被困大楚营帐的俘虏,偶然一次将军进了俘虏营帐审问他,他使出浑身解数,勾引了魏穆生,对他下了毒,魏穆生侥幸捡回一条命。
可梦里的季长君没有底线的攀上大楚两位皇子,到头来,还是害死了那个信了他的魏穆生。
季长君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在魏穆生身上摸索一通,最后缩进他怀里,内心得以安宁。
“做噩梦了?”魏穆生环着他的腰,手在他脊背上下抚摸,似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季长君低低嗯了声。
魏穆生:“不怕。”
“就是怕呢?”季长君仰头寻他的眼睛,可惜男人浓黑的眸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穆生安抚的手滑到下方起伏处,抓了满手,“那就做些让你忘记怕的事。”
季长君:“……”
他忽然支起上半身,想起刚醒来时摸到的温润物件,修长的手指重新在魏穆生身上点火。
魏穆生骤然翻身,把人压在身下,“要?”
“先交代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季长君凤眸微眯。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赐婚[VIP]
季长君躺在魏穆生身下, 举起魏穆生颈间戴着的物件,送到眼前,视线太暗, 看不清具体样式,可他佩戴了二十年的玉佩,每一处的纹路再熟悉不过。
何况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魏穆生没作声, 低头张口衔住玉佩, 从季长君口中叼走。
“玉佩还我。”季长君去抢。
“不还。”魏穆生握住他两只手压到头顶。
季长君被制住,毫无反抗余地:“你到底是将军还是强盗?”
魏穆生:“都可。”
季长君气笑了:“偷我玉佩做什么?你要它没用。”
“玉佩在我这儿,你有牵挂之物。”魏穆生坦言道:“多一层保障。”
保障什么,魏穆生没说清, 季长君却是听懂了,他心蓦地柔软下来,“原来你这么早就开始算计我。”
魏穆生:“有所企图之人才会轻易中招。”
“傻子。”季长君仰头, 在魏穆生下颌亲了下, 又亲昵的蹭了下,情不自禁念:“阿生。”
他不仅不会跑,还要让魏穆生对他死心塌地,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季府无人在意, 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庶子,却被魏穆生视若珍宝。
季长君忽而一笑:“玉佩而已,不值当你如此看重,既然想要, 给你就是。”
便是他这条命,魏穆生想拿, 他也心甘情愿奉上。
系着玉佩的绳结在两人拉扯下松散,玉佩滑落在床上。
玉佩不是季长君意外发现, 而是魏穆生主动暴露,如今他不必再藏,想看他反应,季长君也没让他失望。
季长君坐起身,拿着玉佩,“过来些。”
室内未点灯,眼睛适应了黑暗,魏穆生倾身凑近,季长君捏着玉佩细绳,双手绕到魏穆生颈后,打结。
魏穆生低头,在昏暗的视野中瞥见大片的白。
季长君微微挺起胸膛,本就松垮的里衣褪到肩头,莹润的色泽在黑沉的夜泛出光,摄人眼球。
“好了。”季长君提醒靠在身前一动不动的男人。
玉佩悬在魏穆生胸口,刻着的“长君”二字,紧贴跳动的心脏。
季长君嘴角弯起一道温柔笑意。
下一瞬,笑容僵硬,季长君低头,他胸前也多了个“魏穆生”。
只见魏穆生黑漆漆的脑袋埋在左侧,右侧多了只不老实的粗糙大手,季长君去推,被叼住,扯出去,泛起一阵酥麻的疼,他抱紧了魏穆生。
翌日天未亮,在二楼待客室闹了一夜的两人匆忙起床,季长君怕楼下店铺早早开门,伙计上来发现这一室靡乱。
魏穆生动作麻利,穿好衣裳,用昨夜不小心撕烂的碎布去擦拭地上和窗台的一些不明夜体。
季长君看得脸热,这屋子不可能再给客人用了,也不会让伙计踏入一步。
魏穆生整理完,破衣裳团巴的皱皱的捏在手里,准备自己带走处理,看了眼僵坐床边的季长君,问了句:“疼?我摸过,没肿。”
季长君脸色不好,淡淡道:“肿了。”
魏穆生扔了破布,三两步蹲到床前,伸手去掀季长君腿上袍子,就要褪他亵裤。
季长君拦他,声音更冷:“上面。”
魏穆生:“……”
“我去拿药。”魏穆生转身,被季长君拉住。
“不要药,我要以牙还牙。”他扯出一抹笑。
……
魏穆生不是第一次躺着任季长君施为,却是头一回体验这般——
他比季长君深一些肤色缓慢爬上红晕,手指握拳,手臂青筋蔓延暴起。
季长君从他胸前抬了抬脑袋,瞧见他一副忍耐泛红的脸色,翘起唇角,学着魏穆生对他做过的,牙尖咬了上去,如愿听的胸腔震动的闷响。
季长君不敢太过分,一口过后就松了嘴,擦了擦嘴角,魏穆生沉沉吐出一口气,面不改色系上腰带,在床边静坐两刻钟。
磨蹭到现在,窗外天色早已大亮。
“出气了?”魏穆生问。
季长君眼尾睨他,口是心非道:“太丑了。”
魏穆生眼底滑过一抹浅笑:“你的好看,就该大方些。”
房门被敲响,季长君立即捂住魏穆生的嘴,一楼伙计只当季长君一人在楼上歇息,特意上来叫人。
季长君回了句,伙计走远,他转头威胁,“以后再说这种下流话,一口都没有。”
魏穆生露出的两只黑眸沉静,透着点大型猛兽的乖顺,闻言点了点头。
季长君:“……”
他莫名从他眸中读懂了:不说,只吃。
春分过后的第三天,是魏穆生的生辰,他许多年不过生辰,连自己都不记得,季长君从吴管家那里知道时,只有一两天的准备时间。
季长君每年的生辰不曾落下过一次,卢氏亲手下的一碗素面,足以令他感到生辰的喜悦。
听闻京郊有处山庄早桃开花了,虽只有一小片,却比周围光秃秃的枝丫更鲜亮,季长君找到山庄主人,把庄子包了下来,借口想出去踏青,让魏穆生告假一日,陪着他去了那片桃林。
没带下人,只他们二人,在山庄春意复苏的后山畅快肆意地跑马,从两人两匹到两人一匹,又在小溪里捕鱼,草地架起火堆烤鱼。午后金色暖阳落满山头,粉色花瓣沐浴金光,他们二人在桃林漫步,惬意非常。
魏穆生目光追随身侧青竹似的修长身影,后知后觉这日不仅是游玩的日子,季长君今日问他,与他在一处,是否心生欢喜,答案是肯定的。
特殊的不是生辰,是陪在身边的人。
傍晚日落西山,橙红似火的灿烂烟霞铺散天际,起风了,枝头花瓣簌簌飘飞,拂过青丝长发,送来淡淡清香。
魏穆生站定,看着树下之人衣摆发丝被晚风吹起,回眸看过来,冷清的眸似融化的春水,盈着笑意,流转潋滟波光。
山庄内的院子提前让人打理过,陈设简单朴素,比农家小院清雅幽静,无人打扰。
两人回到院子,季长君进了厨房,魏穆生心知肚明,不到一盏茶,一碗飘着葱花的长寿面送到了魏穆生眼前。
小院空地摆了木桌,两人相对而坐,桌面放着一碗卖相不错的面,还有季长君的一句“生辰快乐”。
魏穆生鼻尖轻嗅,识别不出这面的滋味,但季长君期待的望着他,他夸了句:“手艺不错。”
季长君眉眼含笑,很是温柔模样:“尝了再说。”
魏穆生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一顿,而后大口吃起了面。
原来面条下面还埋着荷包蛋,若不是黄白颜色分明,魏穆生险些没认出来。
“味道如何?”季长君问。
他搬来了这庄上的两坛酒,倒进两个陶瓷碗中。
魏穆生:“咸。”
季长君:“……”
“荷包蛋呢?”
“没味。”
季长君:“……你就不会哄我说好吃?”
魏穆生:“你不喜我骗你。”
季长君又是一噎,见魏穆生说完,又低头继续吃,他忍不住道:“别吃了。”
魏穆生:“想吃。”
母亲和长姐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没人再为他做一碗面,不好吃,但他想吃。
吃光了面,魏穆生喝了碗酒,季长君陪着抿两口,被辛辣酒液刺激到眼尾溢出泪,两坛子酒都进了魏穆生的肚子。
季长君很少见他喝酒,今晚却一口气喝了这么多,这个生辰,应当……是满意的吧?
天边霞光散去,一抹淡淡月影挂在枝头。
魏穆生没醉,陈年烈酒游走在体内,让他浑身血液都在发烫,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季长君,裹挟着烫意的目光几乎要把季长君融化掉,周围空气弥漫着醉人酒气。
季长君喉咙发紧,避开他灼人视线,轻声:“生辰日还未结束,有什么心愿,你还可与我提,我……尽力。”
魏穆生一双摄人的眸子聚了过来:“什么都可以?”
“嗯。”季长君点头应道。
魏穆生:“过分了你不生气?”
季长君深吸口气,已经预料到那“心愿”该有多么上不得台面。
罢了,到底是生辰日。
于是他又一次点头。
魏穆生浓稠的视线黏在季长君脸上,一年才有一次的承诺,不容易。
“先说好,不仅不生气,明日后日大后日,往后每一日,都让我碰。”
季长君颤了下眼睫,答应下来。
魏穆生站起身,绕过小方桌,俯身逼近,“你发个誓,若是反悔……”
季长君有些紧张,手指抓住桌沿。
“这辈子都下不来床。”
季长君:“……”
他面无表情地对魏穆生发了“毒誓”,推了他一把,自顾自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腰上蓦地多了一双大手,身体腾空,季长君踢腾两下腿,小木桌和零散的酒坛碗筷向后倒退,离他越来越远。
“砰”的一声,简陋木门彻底阻隔季长君的视线。
男人裹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耳根,磁性沙哑的嗓音说:“面不好吃,长君好吃。”
季长君这才发觉,他是真的醉了。
平时的魏穆生是埋头苦干的莽汉,醉酒后却多出一股劲儿,用在嘴上,平日不曾说出口的话,藏在舌尖的名字,一股脑吐露在床上。
“长君很香。”
“长君,抱我。”
“长君,可还满意?你欢喜吗?”
一连串的“长君”抵在季长君耳边回响,令他羞耻的脚趾蜷缩,一阵痉挛。
逼得他没了底线与神智,凭着本能求饶不断。
“将军……可怜可怜我……”
魏穆生被这声似泣似吟的声音刺激的头皮发麻,俯下身,贴在他后颈道:“长君,男子怎能屈膝求饶?”
分明是他让人不得不屈膝,又不得不求饶。
魏穆生把人翻了个面,密集的吻落在季长君脸颊,低沉诱哄:“再说两句。”
季长君得以喘息,费力屈膝抬腿去踹他的腰,脚被攥在魏穆生手心,他低头咬了口。
魏穆生冠冕堂皇说:“允许你动手动脚。”
“长君,长君……”
春夜的风拍打门窗,后半夜小木屋内偃旗息鼓,季长君如梦初醒,睁开红肿的眼,魏穆生脑袋埋在他肩头,底下也埋着,他闭了下眼,热意再次爬满全身。
魏穆生呼吸均匀,季长君当他睡着了,自己挪动起身,湿凉触感自身后袭来,他羞耻的恨不得失去片刻五感。
他小心下床,被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勾着坐了回去。
魏穆生拇指抵住,困倦的嗓子哑声说:“别弄床铺。”
魏穆生酒彻底醒了,可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季长君下意识紧绷,反应过来从头红到脚,把自己塞回被子里:“有本事你别这么
多。”
魏穆生:“那下次不给了。”
似在威胁。
季长君压下眉:“不给我你想给谁?”
魏穆生说:“留着会生病,过来,我抱你。”
山间夜晚很凉,魏穆生提了恭桶进屋,抱着季长君走了过去。
季长君紧闭双眼,浓密的睫毛颤个不停,“我要沐浴……”
魏穆生语气放软,隐含不为人知的索求:“今日我生辰,长君担待些。”
季长君唇颤了颤,又闭上。
半晌,他道:“你走开。”
魏穆生真的放下了他,站在一侧,说:“你自己来,我看着。”
季长君险些蹲不住,浑身酸软,脚趾头都在发疼,被魏穆生这样晾着,嘴角下撇,似有晶莹泪光在眼角颤动。
魏穆生长臂一伸,接住软绵的人儿,吻了吻季长君发顶,不熟练的轻哄:“是我错了。”
……
一切清理完毕,魏穆生彻底没了睡意,怀里抱着温热柔韧的身躯,听他绵长的呼吸,魏穆生切实体会到了幸福的滋味。
这种滋味无关生辰,也不仅限于今日,或许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他小心把季长君从身上挪开,他太累,睡得沉,没发觉。
魏穆生出了门,召来守在外围的护卫看守小屋,骑上马,在夜色中入了宫。
再度返回时已是天明,季长君还睡着,魏穆生脱下外衣钻进被子里,带着点凉意的身躯让季长君躲了下,下一刻又无意识贴上来抱住。
魏穆生预料的不错,季长君这日醒来冷了脸,即便发了“毒誓”,他还是被他昨夜没脸没皮的恶劣行径,折腾的恼火。
来时两人骑着马,返程魏穆生架着马车,回到镇国公府。
下了马车,走进府邸,季长君径直往里走,目不斜视。
再如何生气,他还是回了他们的家。
魏穆生被季长君忽视许久,大跨步挡在他身前,“你说过不生气。”
季长君:“我没有生气。”
“这是在干什么?”魏穆生问。
“不想理你。”
魏穆生:“……”
季长君侧身,又被魏穆生挡住,季长君没忍住伸手推,被魏穆生抓住手。
“长君,你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毫无预兆的话让季长君愣住,大脑空白,不知如何反应,在魏穆生认真专注的视线中,他嘴唇动了动。
魏穆生:“没有第二个答案。”
季长君抿了下唇,“你莫不是看我生气在哄我?哪有男子与男子能成亲的。”
“可找着将军和公子了。”吴管家脚步匆忙从一侧拱门赶来,“宫里来人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带着圣旨来的。”
季长君蓦地看向魏穆生,心脏没来由得噗通直跳。
魏穆生喉结轻滚:“赐婚。”
他确实没给他第二个答案,也再无后退的余地。
用圣旨赐婚绑死。
怀里陡然撞进一人,紧紧抱住魏穆生,似要将他按进身体,嵌合一体。
“我愿意。”季长君浅色眸盈满了水光,似万千期许汇为一处,化做视线之内的魏穆生。
“万分愿意。”
大太监悠长有节奏宣读圣旨的嗓音飘荡在镇国公府上方。
日头高悬,璀璨金光洒落两人肩头,似一副美好隽永的画卷。
作者有话说:
本世界完
第77章 恶棍[VIP]
“亲爱的神明大人, 塞缪尔的身心都属于您,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永远静候您的神谕。”
“神明大人,我爱您胜过爱生命。”
“我敬爱的神, 凯伦真是一位忠诚勇敢又极其善良的骑士,今日他去荆棘森林寻找落难的格里安国王,即使他看起来无坚不摧, 也希望他能得到您的眷顾。”
“神明大人, 瓦拉纳西的白玫瑰已经盛放,洁白的花瓣纯净美丽,请允许我为您献上一朵最为甜美娇艳的花朵,置于神殿之内。”
“挚爱的神明大人……”
清晨一缕日光照进老曼德旅馆二楼的窗户, 热腾腾的面包香钻入缝隙。
木板床上的男人豁然睁开眼,绿色眼眸在金色阳光下绽放璀璨光彩,无一丝杂质, 似一颗无与伦比的绿翡翠。
今日是晴朗的一天, 楼下街道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雷蒙德的脸色却并不明朗。
他被睡梦里那一声声如夜莺吟唱般的祷告声吵得不得安宁。
已经一个礼拜了。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滑落, 低头看向身下。
“该死!”
每个被扰乱的睡梦里,耳边回荡的清凌声音圣洁而空灵,对雷蒙德来说,却像是最烈性的药, 最淫.荡的吟唱,让男人晨起时的焰火, 从头烧到尾。
泼不灭的火,解不了的渴, 让雷蒙德对那祷告之人又憎恶了一分。
可雷蒙德仍然不信神,对教廷嗤之以鼻,那些虚伪的家伙得不到他一个眼神的回顾。
他怀疑那一道道对神明表达挚爱的圣音,就是对他的挑衅与惩罚,更是切实落在身上的诅咒,在雷蒙德身上点燃一簇难以扑灭的火焰。
偏偏醒来后,雷蒙德忘了那祈祷之人提过的人名地名。
如果让他抓到声音的主人,雷蒙德一定会割掉他的舌头,让他瞧瞧,他打心眼里爱戴的神明,会不会给他接上。
可惜找了一个礼拜都没找到人。
周遭的教廷被他翻了个遍,只有中央教廷还没去看。
他并不怀疑这一切只是他的凭空想象,而是确信确有其人。
最终,雷蒙德用了一个小时泄干净了火,才下了床,穿好衣服,戴上灰色兜帽,下楼买面包吃。
楼下的面包店和楼上的小旅馆都是老曼德开的,此时他的女儿贝莉在看店。
雷蒙德退了房,要了只面包当午饭,抛出远超面包价格的银币。
贝莉瞥见他兜帽下宝石般的幽绿眼眸,晃了下神,才道:“客人,早餐是免费送的,不需要额外付钱。”
雷蒙德没要免费早餐,午餐便是免费领的。
雷蒙德没理,也没拿回银币,转身走了。
男人包裹在亚麻布衣裳的身躯高大挺拔,肩宽而腰窄,双腿修长有力,走起路来虽不像贵族那般优雅,却是贵族所没有的洒脱利落。
“贝莉,你在和谁说话?”老曼德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他探出头来看。
贝莉:“父亲,那位绿色眼睛的客人走了。”
老曼德如释重负般松口气。
贝莉疑惑:“他的眼睛漂亮又独特,想必长相很英俊,人也大方,父亲为什么这么害怕?”
“哦,我的傻贝莉。”老曼德严肃道:“他和大名鼎鼎的恶棍有着同样绿色的眼睛,谁知道这是不是恶棍故意伪装的?”
“你可千万别被男人的外表给骗了。”
雷蒙德回到了在格莱特小镇一个隐秘的住处,在这个镇上,他是嚣张凶恶的混蛋,人人都畏惧他,可以说,这里是雷蒙德为所欲为的地盘。
这附近还分布着雷蒙德的十几个手下,帮助他为非作歹。
其实雷蒙德是一周前来到这具身体内的,他没有自己的记忆,被强行灌输了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
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原来那个无恶不作,暴戾凶狠的雷蒙德。
似一个四处漂泊的空白灵魂,占了人的身躯后,也染上了这具身体的罪孽。
所幸如今的雷蒙德并不想当什么好人。
他接受了被给予的一切。
麻烦的是,“雷蒙德”除了对平民的欺压掠夺,还把主意打到贵族身上,惹得雷蒙德到来的这七天,每日都在躲避贵族骑士和佣兵的围追堵截。
他身手矫捷躲过追捕,就算被抓进地牢,也有方法逃脱,似滑不留手的泥鳅,让人无奈至极。
“雷蒙德”手下那些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半被打入地牢,这辈子都没命出来,所幸他们压根都不是什么好人。
如今剩下的,大多没犯过人命官司,也不敢招惹雷蒙德,夹着尾巴,老老实实等着主人的吩咐。
雷蒙德回到自己的被窝补觉。
这次入睡他没有再听见烦人的祈祷声,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场称得上禁忌的爱恋,在雷蒙德梦里上演,奇异的是,雷蒙德能察觉这是梦,旁观了一切,包括梦中的他自己。
故事源头发生在巍峨神圣的教廷神殿,传闻中塞缪尔是被神明选中的圣子,他纯挚圣洁,拥有最纯净光明神力,得到神明降下的福祉。
而这位圣子殿下曾在儿时目睹过神明的模样,记了十几年,终有一天,他看到了个和神明长的相似的人。那将是他为之奉献一生的勇士。
被选为圣子后,塞缪尔惊喜的发现有位英勇的骑士与神明的面孔有着三分相似,他无比喜爱,将这位骑士选为骑士长,更是把他看做神明的替身,聊以慰藉。
即便圣子塞缪尔知道这是玷污神明的念头,圣子殿下也只敢偷偷在心里想一点点,无形中掩盖不住对骑士长的偏爱。
之后圣子与骑士长一同前往格里安王国进化魔气的路上,圣子不小心被魔气趁虚而入,误把骑士长看做神明,对神明的纯粹的爱戴,被魔气扭曲成俗世间泛滥的爱欲,骑士长为了解救圣子,阴差阳错间,两人突破身体界限。
圣子坠落凡尘,再也回不了头,和骑士长间的暧昧情愫悄然滋生。
这事不小心被四处偷蒙拐骗的恶棍雷蒙德发现,以此作为要挟,把圣子和骑士长当做敛财作恶的工具。
雷蒙德抢劫贵族财物,劫掠贵族夫人,犯了众怒,塞缪尔痛苦挣扎,顾不得自己的秘密被公开,联合教廷和贵族势力,宣读恶棍罪证。
最终雷蒙德被架上火堆,一把火烧了个灰飞烟灭。
而塞缪尔从圣子的位置上退位,和心爱的骑士长凯伦修成正果-
夜深露重,乌鸦落在枝头,发出两声嘶哑鸣叫。
雷蒙德又一次从床上坐起身,脸色黑沉似能滴出墨汁。
他跳下床,踹醒了睡在马厩的人。
这人前几日趁雷蒙德不在家,想偷他的金币,被雷蒙德逮了个正着,被捆在了马厩里。
后来了解到,哈利偷金币是为了给他病重的老娘治病,雷蒙德惩治了他,也给了他足够看病的钱。
“主,主人,您吩咐。”矮个男人哈利点头哈腰。
雷蒙德:“打听圣子和圣骑士的下落,以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不到半天时间,哈利带着消息回来。
中央教廷唯一的圣子塞缪尔与他的骑士长凯伦,的确形影不离,关系非常好,骑士长忠诚无二,圣子对他信任有加。
哈利有眼力见儿,不多问,就把圣子这两日的行程打听出来,汇报给雷蒙德。
雷蒙德哼笑一声,他听了这消息,将梦里的故事和现实这两人对上了。
他不信神明,却是信自己头脑里的预知梦。
原来每日在他脑中祈祷不停,扰人清梦的,就是那位神圣无比的圣子大人么。
哈利办完了事,雷蒙德给了一个银币的赏,让人回自己住处,不必睡他这的马厩。
哈利哪有什么自己的住处,睡大街和湿冷的桥洞,倒不如跟马儿一同睡稻草窝里,不过他也不敢多说,现在的主人脾气虽没那么暴躁,却比以往更不好糊弄。
“把人召集起来,有活干了。”雷蒙德说。
不等哈利应声出门,房门被敲响。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褐色卷毛,年龄不小,眼睛滴流转,是个油腻滑头,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主人,您先前让盯着的子爵的女儿伊丽莎白小姐的马车途径小镇,”褐色卷毛嘿嘿一笑:“我盯了许久,保证是个天真无邪的处女,您抢来享受完能否赏了我们?”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屋内几人反应过来时,褐色卷毛已歪倒在地,捂着脸痛呼连连,不远处的木质地板见了血,一颗黄牙滚了老远。
雷蒙德山一般高大的身影将众人笼罩,单手拿着握着刀鞘,一张俊挺的脸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雷蒙德却是回忆起了褐色卷毛犯过的事。
原来是个强/奸犯,被曾经的“雷蒙德”给招纳来,先前清算的时候漏了他。
雷蒙德嘴角轻佻,露出一颗尖锐虎牙,显出恶劣凶相,让人惧怕。
忽而,他手中刀锋脱鞘而出,众人只见一道锋利银光划过,随着一声凄厉惨叫,鲜血飞溅,一只断手重重落地。
褐色卷毛口中的“主人饶命”变成了惨烈哀嚎咒骂。
“婊/子养的混账王八蛋……”
“你会下地狱!魔鬼饶不了你!”
没骂两句,人就疼晕过去了。
雷蒙德哼笑,这种烂人还信地狱呢
屋里其余四人早就惊惶缩成一团。
雷蒙德:“把人带下去,关进地窖,别死了就行。”
不等手下人动作,他警告的眼神逡巡:“都给我安分点,没有我的命令私下行动的,一只手可不够砍。”
四人匍匐在地上,表了忠心。
褐色卷毛被抬走,木质地板上的血液和断手也清理干净了。
雷蒙德:“召集人手,带上家伙,出发去瓦尔纳西城的必经之路。”
有人大胆问了句做什么。
雷蒙德恶劣一笑:“抢教廷的宝贝。”
午后时分,天降暴雨,乡间道路泥泞,骏马的马蹄陷入污泥,镶嵌宝石的白金色华盖马车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骑士队伍将马车拉出泥泞,大声询问马车中人是否还好,得到一声温润清越的回应,顷刻被喧嚣的雨声吞没。
车马队伍寻到一处乡间废旧的房舍避雨。
骑士长凯伦整理自己湿透的衣袍,他身材魁梧,面容英俊坚毅,一双棕色眼睛盯着马车,不敢放松分毫,眼底充斥着呵护和忠诚。
他单膝跪地,请马车中人下车。
里面的人此时才小心翼翼挑开白金刺绣帷帘,露出一根似白雪般的手指,透过缝隙看见骑士长的举动,清润柔软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无奈:
“凯伦,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仆人,不需要作为我下车的脚蹬。”
凯伦坚持:“我是圣子殿下的圣骑士,全身心为您服务,作为您的脚蹬,我很荣幸。”
圣子殿下不再多言,只好踩着骑士长膝头,被扶着下了马。
马车早已停进了农舍,仅是这片刻功夫,车帘垂落的水珠滴落到圣子铂金色缎带般的长发上,微微凉意让他忍不住瑟缩,微抬下巴,轻轻拂了下发丝。
凯伦致歉:“圣子殿下,我务必在天黑之前把你送回教廷。”
“凯伦,这不是你的错。”塞缪尔安抚道:“况且,你不觉得这才是神明最好的安排吗?”
小圣子看向远方天际。
暴雨来的迅猛,停的也突兀。
恰时雨过天晴,头顶天边浮现一道彩虹。
年轻的小圣子穿着白金刺绣圣袍,望向屋檐外湛蓝的天空,他的眼眸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处更澄净透彻。
嘈杂的马蹄声靠近,塞缪尔提起脚边被雨水飘湿的圣袍,抬眸看去。
只见正前方朝着屋舍,呼啦啦来了一群人马,眨眼间到了近前,那群人下马,个个手持武器,来势汹汹。
为首一人五官俊美邪气,手持大刀上前,似穷凶极恶的强盗,打劫过路避雨的人。
在屋内歇脚的骑士团立即拔了剑,严阵以待。
雷蒙德一眼看去,只于众人围护中心,瞧见似一朵被雨水沾湿花瓣的白色铃兰花。
圣子塞缪尔不愧是教廷的宠儿,他长着一张神明都位置动容的脸庞,娇嫩如花瓣绽放,额间垂落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惹人垂涎。
柔然耀眼如缎带的铂金发丝萦绕脸侧,衬得他脸蛋更小了,带着点孩童的天真与纯洁
被雷蒙德率领众人的到来惊扰,那双比蓝宝石更为闪烁的眸子瞪圆了,晕着受惊的水意,微微惊讶张开的唇露出一点洁白贝齿,唇瓣更似血般的艳红。
如此纯洁漂亮,宛如天使降临。
雷蒙德隔空凝望着美丽的圣子殿下,这张脸似莫名激发了他体内的恶,血液变得躁动不定,让他感到烦躁万分,无以舒缓。
中央教廷最精锐的骑士队伍把圣子护在身后,对雷德蒙拔出宝剑,雷德蒙毫不在意。
他仍然凝视着那位圣子。
幽暗绿眸像毒蛇浸满毒液的尖牙,锁定塞缪尔,仿佛在看囊中之物,即将刺破圣子娇嫩洁白的皮肤,将毒液灌注。
冥冥之中似有声音告诉雷蒙德,圣子注定是他的,他该拥有他,对他为所欲为。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其妙,雷蒙德似中了咒语,被下了巫术。
他感觉自己不太对劲,附着在灵魂上的欲望无限放大,叫嚣着冲破身躯。
刀剑相撞,两方人马拼杀起来。
他强行压下异样感觉,一边应对骑士长的猛烈攻击,神情更为阴沉狠厉,嘴角笑意放大。
骑士长被逼得后退两步,死守圣子身前。
雷蒙德抬手,隔着一众骑士,指向满面忧愁的漂亮小圣子。
他唇边勾出一抹笑,宛如恶魔咒语:“把那小美人给我抢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哭泣[VIP]
骑士队伍被这嚣张冒犯的言语激起战意, 雷蒙德一人至少抵挡五位骑士,骑士长凯伦始终在圣子周围护着,雷德蒙再到近前, 大刀和骑士的剑碰撞,火花四溅。
雷蒙德手下多是亡命之徒,骑士队伍难以讨得到好处,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不多时,雷德蒙寻到一个空隙,一脚踢上了骑士两腿中间,凯伦脸色大变, 弓腰屈膝时,宝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卑鄙无耻之徒!”
雷德蒙趁这空挡,手臂挟着那如白雪堆砌的人儿, 一溜烟上马奔逃。
“骑士大人也不是无坚不摧嘛。”雷蒙德甩着鞭子, 回头对骑士挑衅道:“您的伤要紧,早些去治治。”
雷蒙德扛着新鲜掳来的小圣子,在十几个手下的簇拥下,洋洋洒洒的离去。
骑士团队就要紧追而上, 然而他们的骑士长凯伦准备上马时,忽然面露痛楚,似连马匹都驾驭不了,只好被人搀着下马, 耽搁了进度。
这批匪徒也并不是全都跑了,被擒的人有三四个, 凯伦让人带走审问,务必审出他们掳走圣子的目的, 以及将圣子带去何处。
凯伦眸底闪过猩红怒意,即便是集结城中人手,尽快救出圣子殿下,也让圣子受尽了委屈。
骑士团的追踪并不顺利,十几匹马掩护着最前面的抢匪头子,马匹分散开来,转瞬间从四面八方入了小道与密林,骑士们似无脑的苍蝇,跟的没了踪影。
马蹄悠闲漫步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上,雷蒙德一手缰绳,另一手抓着马背上驮着的麻布袋子,收获满满。
回到小屋前,白色骏马低头在门前吃草,雷蒙德把麻袋扛下来,进了屋,解开麻袋口,簌簌抖落——
收获一只凌乱又脏兮兮的小天使雕塑。
塞缪尔完全被吓傻了,维持不住优雅温润的表象,更对一连串发生的事无所适从,呆呆定在原地。
从被掳走到装入麻袋,连挣扎都没有,雷蒙德不屑嗤笑,一颗只装了神明与他的骑士长的脑瓜,无法应对从未有过的危机。
塞缪尔是富裕家庭出生的小儿子,因为天赋被选入中央教廷做圣子,受人尊敬爱戴,连几位国家的国王都对他恭敬有加,从未受到过如此粗暴无礼的待遇。
雷蒙德饶有趣味看着染了尘埃的小圣子,看那湛蓝的眼眸从呆愣到恢复神采,仰头望了过来。
雷蒙德上前一步,跌坐在冰冷木质地板的小圣子就惨兮兮地挪后一步。
“你,你要做什么?”
塞缪尔强装镇定,圆润的眼眸紧张看着面前的恶徒,眼眶已悄然红了。
这人生的太凶,眼神发着幽幽绿光,似要吃人,即便这张脸的轮廓是多么的俊美非凡,初见时令塞缪尔都怔愣一瞬,现下也只有对匪徒的惊惧与厌恶。
小圣子心神颤了颤,讷讷开口:“……我是塞缪尔。”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从前出行有骑士护着,圣袍加身,无人不知他身份,哪里用这样直白的强调,像是刻意用圣子的身份压人似的。
雷蒙德悠悠笑出声:“我知道啊,抢的就是小圣子你。”
塞缪尔:“……”
从未和这般无赖接触过的小圣子,再也端不住了,显露出连骑士长和贴身侍从都尚未瞧见过的慌张无措,眼里包了汪泪花,强忍着不肯落:“你这是对神明的不敬。”
雷蒙德把人吓哭了,心情莫名畅快,耐着性子蹲下身,平视小圣子莹白粉光的脸蛋,“那你让神明下来惩罚我,我万分期待着。”
塞缪尔又是一噎。
这匪徒性情顽劣,说着让神明惩罚,实则嘴角幸灾乐祸的笑咧到了耳朵根。
不仅不信神,反而还透着股蔑视!
神明确实早已不曾对在人间降下神迹,大陆拥有光明神力的人也越来越少,相应的,恶魔的栖息地也在萎缩。
神明并非抛弃了人类,而是将光明还给了人类,塞缪尔坚信着。
中央教廷的圣子拥有着最纯净强大的光明之力,可也只能净化恶魔产生的魔气,无法攻击普通人。
是的,眼前的匪徒虽然恶劣到了极点,可身上没有沾染半点魔气。
塞缪尔对此一筹莫展,皱着漂亮的眉头,说两句唬人的话:“你的所作所为全然是恶魔的行径,如果继续做恶事,会被魔气侵蚀大脑,逐渐沦为堕入深渊的恶魔。”
“小圣子这么咒我,我很伤心啊。”雷蒙德玩味道,“倒不如真的做点什么,落实了这罪孽。”
他说罢,抬手伸了过去,虎口大张,他本就蹲在塞缪尔身前,稍一动作,就要扼住小圣子白嫩的脸蛋,塞缪尔后躲,后背撞在了壁炉上,退无可退。
即将被着恶棍欺辱的前一秒,敲门声突然响起,雷蒙德伸出的手一顿,扭头看向门外。
是哈利,给他报信来了。
他站起身,去开门,高大的背影堵在门口,挡了光,屋里霎时暗淡下来,也把这小木屋衬的矮小了,塞缪尔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他出生和成长的环境简单,不曾接触过这类混迹街道和乡村的恶霸,却也听说过,一些恶人作恶,连恶魔都为之咋舌。
恶念没有尽头,凌/虐.残害人的方式有千百种,塞缪尔回想起刚才对视的那双深绿瞳孔,忍不住瑟缩了下,抱紧了双臂。
他向神明祈祷求救,又在内心呼唤起英勇强悍的骑士长凯伦。
雷蒙德站在门口,听哈利说,他带领大部分人成功逃脱,却有三个引开骑士团的兄弟被抓了,要是被酷刑拷问,容易将这地方供出来。
这地方是雷蒙德占了这具身体后,最常来的地方,环境清静,他多半在这睡觉,知道的人不多也不少,转移地方不难,只不过他现在懒得费这功夫。
雷蒙德抓了一把金币,让哈利招揽些人,使点手段,趁着那几人被关进地牢前把人救出来。
哈利低眉顺眼的应了,再也不敢贪半分手里捧着的钱财,正要去忙活,被雷蒙德叫住了。
雷蒙德侧过身,让开了门前的道儿。
阳光从他身侧越过,投射在了房间的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尘埃。
哈利抬头,看见了那小片光明尽头,凌乱铺散着的纯白圣袍中,抱膝缩着一人,似恶棍抢来的良家妇人,被逼得退无可退,可怜至极。
哈利虽是做偷鸡摸狗的那事的人,可心底对教廷和那些神圣的东西有几分敬畏,匆匆看一眼就低下了头。
他是被迫做事,只愿神罚不要降临在他头上。
“主人?”哈利疑惑看着雷蒙德,不知他还有什么事吩咐他做。
塞缪尔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雷蒙德轻飘飘道:“把小圣子扔到我床上。”
哈利一惊,蓦地看向雷蒙德,踌躇不敢动作。
雷蒙德:“还不动手?”
未来不知何时的神罚,还是现在的断手断脚,哈利选了前者,鼓足胆子一只脚踏进木屋。
塞缪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哈利伸个脚的功夫,他脸颊遍布泪痕,漂亮的脸蛋苍白脆弱不已,惹得人觉得自己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雷蒙德抬手,止住了哈利上前的另一只脚,哈利识趣离开了。
塞缪尔的泪水却没有止息,哭的鼻头通红,肩头轻微耸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雷蒙德把人吓得哭成这样,欺负小孩儿似的,不仅没有愧疚心,反而更愉悦了些,重新蹲在小圣子身前,饶有趣味的瞧着。
塞缪尔眨着湿润红透的眼睛,扬起了下巴,不顾自己哭的丢人模样,仍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神明一定会降罪与你。”
雷蒙德又一次对着小圣子伸出罪恶的手,这次没被打断,他一手捏住小圣子湿漉滑腻的脸蛋,让他鲜红的唇瓣滑稽的嘟起来,故意惹人难过:
“你看,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亲爱的神明大人并没有惩罚我,连句苛责都没有。”
“小家伙,你的祈祷毫无作用。”雷蒙德摇晃了下他的脸,松了手,粉润白皙的脸蛋立即浮现两个掐红的指印。
雷蒙德看得一愣,想到了不堪一碰的娇嫩花瓣。
塞缪尔不知是否看透了眼前人的恶劣之处,吸了吸鼻头,稍微平静下来,“神明不会理会你这种小把戏。”
“教廷会惩罚你,我的骑士长也会来救我。”
塞缪尔想到英武的骑士长,又镇定了些,骑士长凯伦一直都是最优秀的,这次失误,只是被眼前歹徒的肮脏手段偷袭了,等凯伦找到这里,一定会把自己救出去。
“你的骑士长?”雷蒙德嗤笑,“如果他有用,怎么会让圣子大人落到我的手里?”
塞缪尔动了动刚才浸染了自己的泪水的唇,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想说什么?”雷蒙德压低了嗓音哼笑:“圣子大人喊破喉咙也没用哦。”
塞缪尔圣袍下的胸膛上下起伏,脸颊气得涨红,一点也不想看那双讨厌的绿眸,侧过身,小声祷告:“神明在上……”
“小圣子。”雷蒙德装腔作势叹了声,“你求神,不如求我。”
“我能给你自由,神明能给你什么呢?”
“神明连为你擦去眼泪都不愿,真是个冷漠自私的家伙。”
“不许你这样污蔑神明大人!”塞缪尔严肃着脸反驳。
他脸上的泪痕早已干了,怎会想着让神明大人来服务他,而他流泪是懦弱的表现,祈求神明原谅还来不及,怎么能埋怨神明大人。
雷蒙德第一次觉得现在的身份是那么适合他,欺负人获得的快乐,连喝酒吃肉都无法比拟。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雷蒙德说:“小圣子把圣袍抵押给我,我就放你离开。”
塞缪尔立即拒绝:“圣袍不能随意送人。”
更何况是他穿过的。
雷蒙德诱道:“一件破布衣服而已,换自由,很划算的。”
塞缪尔气愤他对圣袍的贬低,低头看着自己平时爱惜不已,一粒灰尘都不曾沾染的白金绣线圣袍,好几处都被蹭脏了,心疼的直皱眉头,又觉得这个提议的确很诱人。
他忍不住睁大了那双湛蓝的眸,小心问:“真的能用圣袍换我离开?”
雷蒙德终于等到这句话,点了点头。
小圣子又大又圆的眸子亮了起来。
雷蒙德勾唇:“脱干净才能走哦~”
发光的宝石刹那间蒙上了一层灰霾,塞缪尔明白了这话里的羞辱意思。
愤怒再度袭上胸口,塞缪尔怒斥:“你想都不要想!”
因为太生气,脸颊红彤彤的,像即将溢出汁水的苹果,可口至极。
雷蒙德眼珠转动,他本来是为了逗弄这小圣子,却不由自主在脑里勾勒出小圣子脱掉圣袍的画面。
虽说教廷令人生厌,诅咒他变魔鬼下地狱的小圣子也讨人嫌,可客观来看,雷蒙德也无法否认圣子大人与生俱来的美丽与圣洁之气,这同样是引人堕落的源头。
塞缪尔眼尾又一次被动打湿,像清晨坠了露珠的蝴蝶翅膀,飞都飞不动了。
“你是不是恶棍雷蒙德?!”塞缪尔忽然出声。
“被圣子大人认出,我很荣幸。”雷蒙德盘腿坐在塞缪尔面前。
毕竟很少有人同时拥有黑发绿眸,以及一张俊美如雕塑的面孔。
塞缪尔听闻过雷蒙德的名声,心脏下沉至谷底,厌恶道:“我宁愿身处肮脏破败的桥洞,也不愿待在你这里,不愿多看你一眼。”
他们彼此嫌弃,可小圣子长得好,雷蒙德还是愿意多看的,他自己生的也不赖,凭什么塞缪尔就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雷蒙德不高兴了。
他还记得圣子在骑士长面前的温和端庄,对自己却显露世俗的情绪,或生气或哭泣。
雷蒙德沉下脸:“小圣子,你可知道挑衅恶人是什么下场?”
塞缪尔闭眼,双手置于胸前无声祷告,践行了自己一眼不看的话。
雷蒙德从后腰抽出一条鞭子,对着木质地板一抽,鞭打的破空声刺激耳膜,塞缪尔吓得身子一软,不得不睁开眼。
雷蒙德:“假如我挥舞鞭子,抽打在圣子大人的身上,破开你的神圣的衣袍,届时圣子大人就会变得破破烂烂……”
雷蒙德倾身过来,嗓音低沉却带着恐怖的回响:“红色鞭痕遍布,白色染了红的血,比直接脱.光还要淫.乱。”
“小圣子,你的神明还愿意低头看你一眼吗?你的教众又该如何抬头仰望你?”
塞缪尔的眼泪翻涌,蓝宝石般的眸子吸饱了水,变成汪洋大海。
顷刻间,这海水涌了出来,源源不断,似永无止息。
雷蒙德:“……”
这次的话显然比前面的威胁话语更让塞缪尔无法接受。
被吓成这样?
雷蒙德腹诽,这圣子的胆子也太小了,真的能代替神明驱除恶魔吗?
这次塞缪尔的眼泪和前一次的不同,他是真的感到害怕和难受,再也无法排遣,不想忍耐情绪,索性发泄出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雷蒙德等了一会不见停,也不见小圣子对他恶言相向,摸了摸鼻头,难得有点心虚,但很快,内心深处的恶念再次占了上风。
听说中央教廷的圣子从来都是圣洁端庄的,或许没有任何人见过圣子哭泣的模样,只有雷蒙德看见。
他想欺负得小圣子哭泣,最好眼泪汪汪的乞求他。
他果然是个恶人,所以就算丢失了原本的记忆,也会再度作恶。
雷蒙德绑了人,不是为了让圣子大人哭晕在自己的小木屋里,他扔掉鞭子,抓起小圣子衣袍一角,打算给他擦一擦小脏脸,被塞缪尔躲了去。
分明还在哭,反应却很迅速。
雷蒙德也不勉强,五指张开,丝滑的绸缎布料从手中溜走。
“我不会妥协的。”塞缪尔眼睛都哭肿了。
雷蒙德:“挣扎的小圣子或许味道更好。”
小圣子似是哭累了,停歇了会儿,只脸颊还挂着一滴晶莹泪珠,似黏住了,掉不下来。
雷蒙德忽然有点好奇,圣子大人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他手指一勾,将那颗泪珠勾到自己的指尖,送到唇边,舌尖一卷,当着塞缪尔的面,将他的眼泪吃了下去。
塞缪尔又一次呆住。
有点淡淡的咸,但抵不过甜。
雷蒙德想回味,那泪珠沾了他的唇舌就融了进去,等不及他品味。
幽绿的眸子骤然焕发一点金色光芒,比太阳更刺眼,似在瞳孔中点燃的欲望的火,一闪而逝。
这点异样没人察觉,包括雷蒙德自己。
塞缪尔似被雷劈了般,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瞧见,只想着自己的眼泪去了哪儿。
“你怎么能,能乱吃东西呢?”塞缪尔哭着说。
雷蒙德故意:“嗯?怎么有股白玫瑰的味道?”
塞缪尔脸蛋似被火焰熏烤,衣袍下的皮肤也变得烫红,泪水全部憋了回去,再也不敢流出一滴。
“圣子阁下不会是白玫瑰花精变化的吧?”雷蒙德砸吧了下嘴巴,“您的泪水难道是自己产下的花蜜吗?”
塞缪尔没有见识过世俗的爱情,却能从这些话里听出令人羞于启齿的意味来,磕磕巴巴否认:“当,当然不是精怪。”
雷蒙德点头:“白玫瑰并不适合您,您的脸颊白里透红,皮肤娇嫩泛粉,应该是一朵粉色的小玫瑰。”
塞缪尔气得浑身发抖,雷蒙德绝对是瓦尔纳西城最下.流的恶棍!
雷蒙德短暂出去了一会,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个黑色布袋。
“小圣子,下次再见。”
雷蒙德那张带着邪气的俊美面孔一寸寸被黑布遮挡。
“愿神保佑,您的眼泪没有流干,我十分期待您这双令人迷醉的蓝色眼眸,再次流淌出甘甜的汁水。”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新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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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夜闯[VIP]
夕阳最后一末余晖隐没在瓦尔纳西最广袤的森林中。
一道纯白单薄身影静静站立在森林外围, 身后无边的暗影似深渊巨口,只要后退一步,就能将他吞噬。
“圣子大人!”
凯伦纵马一路狂奔而来, 马匹未到近前,他飞身下马,在地上滚了一圈, 落在塞缪尔脚边。
骑士长不顾自己不得体的衣着, 焦急询问:“我来迟了,您是否安好,可有受伤?”
塞缪尔摇头:“别担心,我没事。”
看见最信任的骑士长, 塞缪尔心头里的害怕消减了大半,终于生出“得救了”的如释重负感。
饶是如此波折了一番,他受了惊又疲惫不堪, 面上仍然矜贵淡然, 即便双腿发软,脊背僵硬着直不起来,他也要维持圣子的尊容。
“一切都是我的失误,总有一天我势必活剥了那歹徒!”凯伦上下打量塞缪尔, 他圣洁的衣袍布满褶皱,白衣染尘,可见受了多大的委屈。
可圣子大人并没有诉说他的苦楚。
凯伦急切发问:“殿下,您快告诉我, 那恶棍劫持了您,对您做了些什么?”
塞缪尔闻言一滞, 脸上闪过微妙变化,很快遮掩。
他总不能告知众人, 为了品尝他的眼泪,恶棍雷蒙德不惜绑架圣子,更是不断言语威胁,直到吓哭了他,让他流出带着香味的泪水才罢休。
塞缪尔莫名感到一阵羞耻。
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在他眼里与神明有三分相似的骑士长。
塞缪尔沉默不语,只见他眉头轻皱了下,嘴唇又抿了下,咬住自己的唇珠又松开,稍稍瞪眼了眼又努力抑制,再次变成云淡风轻的模样。
骑士长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心里大为震惊。
圣子总是温柔地对别人施展笑容,又常淡然俯瞰众人,不染凡俗,周身萦绕高不可攀的神性,脸上从没出现过如此多,堪称丰富的表情。
凯伦愤怒地上前一步:“那恶棍粗鄙肮脏,您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恐怕玷污了您洁净圣体,我要杀了他。”
骑士长再度盯着塞缪尔的圣袍,仿佛要透过圣袍,迫切看见里面是否被染脏了。
塞缪尔眉间蹙了下,后退一步,“凯伦,你过界了。”
凯伦敛了神色,单膝跪地,“是我的错,可您的伤……”
“我没有受伤,他什么都没做。”塞缪尔蹙着眉责备:“只凭这样你就要杀死他?凯伦,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塞缪尔在心里加了句:雷蒙德没有玷污他的身体,只是说了许多淫/乱的话语,重伤了他洁净的心灵。
凯伦立即低头认了错。
塞缪尔再三强调自己没有受伤,凯伦很难相信,疑惑看着他。
如果不是想伤害圣子,为什么费心掳走了人,之后怕麻烦缠身,主动派人联系骑士团,最后把圣子悄无声息送到森林边缘。
瓦尔纳西的森林少有人踏足,从前恶魔在这里出没,近年光明播撒大陆,只有森林最深处栖息着少许的恶魔,而塞缪尔拥有的光明神力是恶魔的克星,他被扔到这处,其实是安全的。
骑士长还要再问,塞缪尔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走到一旁的马儿身边,踩住脚蹬,一跃上了马,偏头俯视凯伦。
塞缪尔:“总之,你一定要抓住他。”
除了自己,凯伦没见过能如此吸引塞缪尔关注的人,即便是掳走圣子的恶棍,他不自觉皱眉:“您要亲手处置他?”
塞缪尔抬头看向愈加黑沉的天空,说:“交给教廷处理就好。”
他不想再被那淫.乱下.流之人污染了心灵。
“马车慢,先行一段路。”塞缪尔说。
这里只有一匹马,骑士长万万不敢僭越和圣子大人共乘一匹,于是牵起马,慢慢朝前走。
圣子大人坐于马背,暗沉的周遭环境中,只有这一抹白最为夺目晃眼,他身形纤细挺直,神情温和而庄重,嘴角勾出得体的笑。
完全看不出,就在不久前,那双宝石般的清透蓝眸,像源源不断的泉眼,流着汹涌的泪花。
如果此时雷蒙德见了,必然会嘲笑一番。
——瞧啊,小圣子的嘴角都笑僵了,还在装呢。
护送塞缪尔回教廷后,骑士团队紧锣密鼓的搜寻雷蒙德的踪迹。
而当晚睡下的雷蒙德,再次于睡梦中,清晰听到祷告声。
他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中,周围空茫,什么也看不见,四面八方的声音向他涌来,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处于睡眠中。
是塞缪尔的声音。
与从前虔诚的开心雀跃不同,雷蒙德听出来一点点委屈和难过,仿若撒娇般的调子。
“神明大人,您是否深知这世间的平衡之法,才能容许善恶并存,才能原谅恶魔与您共存?”
“可我还不够格,我羞愧成为您的信徒,至今耿耿于怀白日那位恶棍先生的羞辱,没有宽阔的胸襟,无法忘却白天的经历,内心不能重归平静。”
“可是,如果我宽恕他对我犯下的罪,那我的心情,有谁来安抚呢?”
“我跪在您面前,虔诚祈祷您赐予我更加宽广的胸怀。”
这声音消停了会儿,雷蒙德也不知神明有没有赐予他宽广的胸怀,雷蒙德对着空茫的黑雾喊了声。
声音似被混沌吸收,连回声都没有。
又静听了片刻,那位爱哭的小圣子再度出声:
“求您原谅我的私心与狭隘,神明大人,我会反思自我。”
雷蒙德险些笑出声。
真是可怜的小圣子,被他欺负了,反而要自我反思。
反思什么,自己太漂亮,从而勾引了他犯罪吗?雷蒙德恶意地想。
教廷中。
纯白的神像伫立在神殿,纯洁无暇,威严神圣,目视虚空。
神像脚下,跪拜着一个身穿洁白圣袍的小身影。
塞缪尔仰望高高在上的神,仿佛透过冷硬的雕像,看向他心驰神往的神。
塞缪尔轻启唇角:“您平等爱着世间的人类,我想那个叫雷蒙德的恶棍没有堕落成恶魔,也没有伤害我的性命,一定有可取之处,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我会努力宽恕他的。”
“如同我宽恕骑士长的失误一样,即便恶棍无法与凯伦比拟,即便恶棍雷蒙德丑陋,危险,恶劣,淫.乱……”
“我是说他的内心丑陋,并不是长相。”
渐渐的,塞缪尔就这样安抚好了自己。
神最忠实的信徒理应这般理正心态。
可他走出神殿时,下撇的嘴角和紧皱的眉头,倒与他宽容的言辞并不相符。
有侍从过来提醒:“圣子殿下,夜深您该休息了。”
塞缪尔委屈和难过的神色一瞬变得淡然端庄,“尤安,我今日有些疲惫,想泡个澡。”
尤安:“热水和花瓣都已备好。”
塞缪尔眨了下眼:“什么花瓣?”
尤安:“您最喜欢的白玫瑰。”
塞缪尔脑海闪过恶棍的话,说他是产出花蜜的白玫瑰花精,脸颊飘出红晕,气的瞪圆了眼。
“尤安,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一朵白玫瑰。”
尤安惊讶抬头,塞缪尔一秒收回刚才的气恼,只红润的脸蛋留了蛛丝马迹。
“今日的白玫瑰也是挑选了花瓣最大,最芳香的一篮,您怎么突然不喜欢了”尤安问。
塞缪尔端着不可言说的姿态,淡淡道:“尤安,不要多问”
尤安顺从:“是。”
尽管他心中无数次感慨,塞缪尔圣子可爱漂亮,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软,却有些故作老成了,可是依旧可爱到令人忍不住去呵护,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那神殿内,神像周围的白玫瑰呢?”
塞缪尔:“也撤了,换上铃兰吧。”
尤安:“好的。”-
雷蒙德半夜从一间小旅馆醒来,眼下攒了两个青色眼圈,衬得一双绿眸黯淡无光。
恐吓没用,反而变本加厉了,该把那小圣子的嘴巴给缝起来。
雷蒙德外出逛了一圈,他乔装打扮一番,倒是没人认出他的身份,掳走圣子的动静闹得太大,骑士团联合士兵逮捕雷蒙德,遇见个体格高大的男人都要停下盘问一番。
雷蒙德压低帽檐,重新回了旅馆,决定避一避风头,回床上补觉。
一日好眠,再次睁眼时,天色灰暗,雷蒙德终于睡了个好觉,他直觉找对了法子,只要夜晚不睡白天睡,那盘踞脑海的祷告与对他的诋毁就会消失。
于是雷蒙德开始昼伏夜出,这么过了三四天,再也没有在白日补眠时听到圣子聒噪的祷告声。
已是深夜,酒馆亮着昏黄的光,醉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拎着酒瓶摇晃着出了门,乱糟糟的黑发下,隐着一双幽绿的眸。
出了酒馆,一身流浪汉打扮的雷蒙德的身影隐入暗巷。
他手下的人被关在教廷的地牢严加看守,雷蒙德每夜去地牢附近熟悉地形,摸透了值班士兵的规律,再过两日,弄出点动静,等那边松懈下来,行动即可。
雷蒙德是有点醉了,但不妨碍他今晚就去踩点,顺便会一会让他饱受折磨的小圣子,直接了当的堵了他的嘴,让他不许再祈祷。
圣子寝殿内,一双嫩白的脚踩在暖色羊毛毯上,小腿笔直柔韧,白金绣线丝绸睡袍包裹精巧身形,虽是清瘦,却不失肉感。
塞缪尔今夜没有对神明祈祷。
一般情况下他夜晚并不会做祷告,只是那晚平安归来后,对着神像诉说自己不好的遭遇,排遣一下担惊受怕的心绪。
这是被恶棍绑架后的第三天,塞缪尔几乎已经忘记了那天的可怕场景,他依赖着神明,于是内心也得到了光明的洗礼,重新变得纯净。
什么小皮鞭抽打圣袍,留下粉色鞭痕,什么品尝甜蜜的汁水,早就从他的脑袋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塞缪尔早早沐浴过后,躺在了绵软的天鹅绒被褥里,双手置于腹前,怀着对明日晨光的美好期待入睡。
“砰!”
“砰砰砰!”
寝殿的窗户被急促敲打。
塞缪尔慌忙翘头去看。
窗帘拉开了半扇,本是承接着一小片皎洁月光的玻璃,被硕大的阴影笼罩,高悬夜空的月亮被遮挡,那巨大黑影似正撬动窗户,下一秒就能破窗而出。
塞缪尔的第一反应就是尖叫,可圣子的身份不允许他这样做,憋气和惊恐令他小脸泛着红了又白,下床时被羊绒毯绊了下脚,险些跌倒。
塞缪尔一刻不耽误的疯狂奔逃出卧房。
“尤安!尤安……”
窗帘晃动,雷蒙德撬开窗户,跳了进来。
月光照在床尾,床上空荡荡,凌乱的床铺彰显人逃跑时的慌张。
跑了?
雷蒙德咧嘴轻笑,圣子大人真是个胆小鬼。
他酒意上头,摇晃走了两步,径直向那张能睡十个小圣子的大床上。
他突然有点困了。
“好大的床……”他嘀咕了声。
上好的天鹅绒被子一定很舒服,或许还会带着小圣子皮肤上那股幽幽的白玫瑰香味。
这么完美的床,对于被睡眠困扰的雷蒙德来说,简直像酒鬼见了一缸的酒水,想一股脑埋进去。
外面响起沸腾的喧闹声,火把点亮黑夜,兵戈铠甲的冷硬响声传来。
雷蒙德耳尖动了动,扑向柔软床铺的前一秒,他清醒过来。
杂乱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
雷蒙德知道这是来抓他的人,视线扫了眼床边的置物柜,又遗憾的看了眼大床,不再留恋,翻窗而出,身影消失于浓浓黑夜。
早晚有一天,他要睡一睡这华丽昂贵的大床。
圣子的寝殿被搜查一通,连地毯都不放过,没有找到贼人留下的痕迹,手持长剑的骑士们纷纷退去。
为确保圣子的安全,圣子殿外被骑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骑士长因没有抓到贼人,向圣子请罪,要求日夜守在圣子寝殿门外,以守护圣子安危。
塞缪尔拒绝了:“尤安会为我守夜。”
凯伦看了眼立于一旁细胳膊细腿的侍从,眼底滑过不满,“他没有足够力量保护您。”
“我不想像囚犯一样被你盯着。”塞缪尔说。
塞缪尔一点也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在他门前站岗,他需要夜间的隐私。
关于那个贼人是谁,骑士他心里有个猜测。
凯伦坚持:“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塞缪尔眼底划过一丝不满,说话间难得带了点情绪:“如果做了这么多的部署,还不能逮到小贼,即便你守在我的床前,他也能将我掳走。”
话落,两人都想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凯伦一瞬间黑了脸。
塞缪尔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刻薄了,认真建议道:“你不如去我的窗台上守,那小贼根本不会从正门闯进来。”
尤安低头悄悄笑了下。
圣子殿下的寝殿在三楼,窗台只有窄窄的一条大理石阶,站那儿守夜岂不是像只巨大的蝙蝠。
凯伦到底没有去做一只倒挂的蝙蝠,又在楼下加强了巡逻。
塞缪尔应付完骑士长,重新回到房间,还有点惊魂未定,窗户已经锁死,楼下攀爬的灌木丛增加了一排高大的铁刺栅栏。
塞缪尔不是很确定小贼是来偷人的,还是偷东西的,不过哪样都盗窃未遂。
他掀开被子上了床,睡下前一秒,忽然觉得好似真的少了点什么。
仔细环视一周,才发现床头置物柜的花环不见了。
骑士长今日刚送他的。
大概是尤安收起来了吧。
塞缪尔不甚在意的躺下,闭上眸。
夜探圣子寝殿的雷蒙德溜走后,随便扎进一间小旅馆,倒头就睡,傍晚醒来后照样去小酒馆喝到半夜,又去了一次教廷。
但这次雷蒙德失利了,只能远远看一眼圣子居住的圆塔顶,转而离开。
防守太严,即便是他,来去一趟,少不得流点血。
要挑个合适的机会。
当然,如果能让那矜贵的小圣子心甘情愿的走出来会更好。
雷蒙德换了顶灰扑扑的草帽,佝偻着腰背,在城里四处逛游。
夜色浓稠,空气弥漫着下水道的酸臭,道路沾了酒鬼的呕吐物,小巷深处,时不时发出难以名状的怪声。
此时出没在街上的,大多是雷蒙德这般打扮的混混,若是能撞上一只迷茫多金的小白兔,趁机咬上一口肥肉,那就再好不过。
一直到天蒙蒙亮,晨雾稀薄,雷蒙德准备回旅馆睡觉,转身时余光瞥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
对方趴在巷子口,灰灰的一小团像只兔子,屁股撅的老高,嘴里念念有词。
雷蒙德两步靠近,小乞丐警惕防备,捂紧了双手。
雷蒙德抛出去一个银币。
小乞丐为了抓着银币,急忙伸手,手里藏着的东西扑腾着翅膀飞走。
一个傍晚,僻静的乡间,小鸟飞落屋檐,小木屋的门被推开。
雷蒙德走了出去。
忽而,他又后退了两步,看见门后挂着的花环,花瓣正在枯萎。
这串花环里,白玫瑰占多数,仿佛象征圣子的无暇美丽。
雷蒙德嗤笑一声,粗鲁地扯了一把,花瓣从指间纷纷扬扬落下。
花环被人遗弃在门前小路,被混着泥土的露水打湿,变得脏兮兮,又不知被谁一脚踢到篱笆旁,再也分辨不出原来模样。
夜幕再度降临,沐浴夜色的神殿庄严而又神圣。
塞缪尔泡完了花瓣澡,浑身倦懒,湿漉漉的睫毛张开一下,又很快黏住,似猫儿扒拉两下天鹅绒被子,揉进自己怀里。
门外传来几声闷响,似打斗声,却没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尤安冲进房间,转身锁了门,一脸急色,“圣子大人,寝殿走廊出现了贼人,凯伦正和他缠斗。”
骑士长虽然不被允许守在圣子房前,却仍然每夜徘徊在房外走廊。
塞缪尔心里一慌,连忙下了床,先问:“什么贼,有没有看清脸?”
“是恶棍雷蒙德。”尤安跑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楼下空地:“您别担忧,大批量士兵正在赶来,只要我们锁好房门,骑士长大人一定能拖上……”
砰的一声,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塞缪尔和尤安转头看去。
只见门口出现的两人,一人站着,一人趴着,糟糕的是,趴着的那位正是圣子的骑士长。
凯伦背上踩着一只结实的脚,生生无力挣扎。
塞缪尔瞠目结舌,不由后退靠近尤安。
眼前场景令他大失所望,甚至和想象中英勇骑士长制服坏蛋的画面完全相反。
当看到骑士长凯伦一脸屈辱地被人踩在脚下,塞缪尔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那次被绑架,根本不是骑士长的失误。
雷蒙德得意一笑,绿眸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小圣子,想抓我,你的骑士还不够格。”
塞缪尔只觉雷蒙德是踩在了他的脸上。
他从前引以为傲的骑士长都不敌雷蒙德,那他这个圣子,还不是被人为所欲为?
塞缪尔咬了下唇,“够不够格不是你说了算,你若不放开凯伦,今夜别想离开教廷。”
许是夜间要入睡的缘故,他威胁人的嗓音是软乎的。
雷蒙德恍若未闻,踩着骑士长大人的背又用力了一分,骑士长闷哼出声,竭力忍耐痛楚。
“我和你心爱的骑士长比起来,谁更勇猛?”雷蒙德挑着眉。
塞缪尔:“……”
莫名的,塞缪尔没有想象中生气,反而觉得眼前的恶棍十分幼稚,像那些比剑争夺女士欢心的男人,更似一只炫耀的孔雀。
门外传来连续不断的脚步声,集结的士兵越来越近,塞缪尔决定稳住恶棍。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虚伪夸赞:“先生,您胜过骑士长,自然是勇猛强健,阁下无须这般比较。”
雷蒙德:“也更英俊帅气?”
塞缪尔:“……是的。”
他没注意到,骑士长的脸色五彩纷呈,额角青筋暴起,险些昏厥过去。
雷蒙德饶有趣味道:“假如从我和凯伦中间挑选,你选谁作为你的骑士长?”
士兵举着火把,逐渐靠近塞缪尔的寝殿,脚步声刻意放轻。
塞缪尔看见了墙壁晃动的火光,而雷蒙德全然不知,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只等瓮中捉鳖。
塞缪尔温软无害的表情忽然变淡,下巴微扬,故意说:“你怎么可能与我善良勇敢的骑士长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毫不动摇的选择骑士长。”
凯伦仿佛忘记了眼下的屈辱,愣愣看着塞缪尔。
雷蒙德面色冷沉,嘴角忽而勾起一抹笑。
身后聚拢的士兵猛然围攻过来,雷蒙德瞬间撂倒几人,看似被逼得不得不后退,实际不着痕迹移向窗边。
破窗的前一秒,他蓦地看向缩在床角的塞缪尔。
塞缪尔脸上微不可察的得意已经消失,惊诧地唇瓣微张,眸子瞪圆了,慌乱似一头无路可走的小鹿。
雷蒙德无声做了个口型——
“我还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小夜莺[VIP]
雷蒙德在众目睽睽之下跳窗而逃, 随后,圣子寝殿门前聚集的大批士兵如潮水般退去。
凯伦脸上印着被揍的青紫痕迹,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就要追出去,被塞缪尔叫住。
“凯伦,你先回去休息。”塞缪尔说。
凯伦:“可……”
塞缪尔:“你打不过他。”
凯伦僵在原地, 脸色难看至极, 除了羞愧,又觉颜面扫地,或许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心底抱怨圣子的直言不讳。
“我会加派更多人手。”凯伦信誓旦旦道:“也会勤于磨炼自己的体魄和剑术, 一定不会再让您失望。”
塞缪尔未置可否。
凯伦咬紧牙关,正要再说点什么,只见圣子已转过了身, 面对窗外浓黑的夜色。
“殿下!”
塞缪尔:“神明仁爱, 不会降罪于顽劣的恶童,雷蒙德危险好斗,却没有伤害教廷无辜的生命,也没有让我流出一滴血……”
塞缪尔一顿, 想起了凯伦鼻子下糊着的血迹,难以直视的挪开眼,继续道:“他也只是对你捉弄了一番,把城中的逮捕令扯掉吧, 不必整日把注意力放在雷蒙德身上了。”
凯伦不敢置信:“难道就这样任由他欺辱您?”
塞缪尔垂着长长的睫毛:“如果这是神明对我的惩罚,我愿意承受。”
凯伦面部抽动几下, 最终隐忍答应,不过教廷内部的防守未被撤掉, 塞缪尔还不至于这么傻,让自己敞开大门,羊入虎口。
雷蒙德制造的混乱归于平静,塞缪尔看向窗外深沉夜幕,双手交叉紧握,指节抵在唇边,低头虔诚闭目。
半晌,塞缪尔没忍住,还是小声开了口。
“神明是否也拥有自己偏爱的人类?否则怎么会赐予雷蒙德力大无穷的矫健身躯,常人无法相比,又让他有本事在严加防守的教廷来去自如?”
“可惜塞缪尔好像不是被您偏爱的那个。”塞缪尔声音里藏着轻微的哀怨。
“当然,即使您没有丝毫的偏爱,我对此也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欣然接受……可难免也有疑惑。”
塞缪尔一叹,“神明大人,如果我的四肢比雷蒙德强健有力,肌肉蓬勃而发达,如果我的力量比雷蒙德更强悍难挡,那该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事情。”
塞缪尔忽然一顿,想象自己的脸放在比雷蒙德还要雄伟,宛如巨人般的身体上,那画面太诡异,连忙对神收回自己的话。
“塞缪尔是个知足的人,不会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中央教廷的圣子被臭名昭著的恶棍连番骚扰,惊动了主教和教皇,他们前来问候,塞缪尔简单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教皇早就听闻了塞缪尔前几日被绑架的事,又一次安抚了他。
“听闻一些贵族对雷蒙德怨声连连,却拿他没办法。”教皇沉思道:“如果能将他捉住,除去一大祸患,那是神明的福佑。”
塞缪尔对贵族之间的事知之甚少,也听闻过雷蒙德对贵族财宝的觊觎,而这次却没有盗走教廷的一枚金币,他没有接话。
教皇习惯了圣子寡言少语的淡然姿态,安慰了一番塞缪尔,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便离去了。
骑士长离开神殿后,走向放哨的塔楼,一个骑士匆匆来报,地牢关押的三个雷蒙德手下全被救走,贼人打晕了士兵,好在没人受伤。
凯伦手指握拳,狠狠砸在岩壁上。
又是一个深夜,玻璃花窗被轻轻扣响。
塞缪尔心里一跳,还未从床上坐起身就要呼喊尤安,心里想着这次雷蒙德到底要怎样捉弄他,怎样戏耍骑士长,气愤了一秒,唇边的呼喊忽然止住,室内悄然静下来。
窗外已经加了一道镂空铁窗,最是安全不过。
然而这不是塞缪尔停住求救的原因。
“哒哒哒哒哒。”
窗户被敲击的声音太小了,在幽静深夜才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拳头,似伸出一根手指,用手指尖在塞缪尔卧室的玻璃窗不断的轻敲。
塞缪尔抿起唇,秀气的眉头竖了起来。
这个雷蒙德,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塞缪尔已经下床走了两步,可“哒哒”的声响一直没停,一口气不喘地敲着,拧了发条的钟,不需要一秒钟的休息功夫。
这勾起了塞缪尔的好奇心。
他没有再喊尤安,轻手轻脚走向遮挡窗户的厚重丝绒窗帘,心脏跳的很快,微微眯起眼睛,上半身离的远远的,非常小心的掀开一个小缝隙。
今夜月光洒满了教廷的每个角落,窗外一切看的分明,没有那道庞大骇人的阴影笼罩。
塞缪尔疑惑,探出了脑袋,细细搜寻一番,低头一看,发现窗台边站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不停地用鸟喙啄打玻璃,屁股高高翘起,尾尖对准了夜空莹白的月。
原来是只可爱的小夜莺呀。
塞缪尔松了口气儿,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夜莺立即煽动翅膀,从镂空铁窗钻进来,飞进了屋内。
塞缪尔连忙伸出手掌去接,小夜莺双爪踩在柔嫩的手心,绿豆眼和塞缪尔的眸子对视了下,然后张开嘴,叽叽喳喳歌唱起来。
塞缪尔欢喜极了,小夜莺在他手上待了一会,就飞到房间的高处,继续唱着歌。
“真是可爱的小家伙,你的歌声好动听呢。”
塞缪尔顶着困意欣赏了十来分钟,揉了下眼睛,对小夜莺说:“你可以歇歇嗓子,我也该休息了。”
他慢吞吞走到床边,钻进被窝,忽地一声鸟鸣,把他的瞌睡赶跑了一半。
“唔,有点吵了。”塞缪尔打了个哈欠,蓝眸涌动着水光。
“啾啾!”
“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午夜零点,夜莺还在啾啾叫不停,塞缪尔坐在床上,耷拉着眼皮,神色恍惚地抬头看向停在自己的床帐顶上的小小身影,觉得它一点都不可爱。
“吵人的家伙!歇会儿!”塞缪尔抓狂地揉自己的脑袋。
小夜莺充耳不闻。
塞缪尔冷着脸下床,赤脚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又跑回来拉扯床帐长长的帷帘,企图把夜莺从头顶赶走,又用双手在空中挥动,让他朝着窗户的方向飞去。
“小鸟儿,你该走了。”塞缪尔严肃又冷静地驱赶。
夜莺灵活躲开塞缪尔所有的小动作。
塞缪尔气喘吁吁,叉腰站着,脑里的瞌睡虫已经被这只恼人小夜莺全部吃掉了。
发怒没用,塞缪尔对着站在烛台边的夜莺,可怜巴巴的双手合十:“歌声甜美的夜莺阁下,邀请您进来唱歌是我的过错,就让我还您自由,快去呼吸自然的空气,盘旋于广袤的天空吧。”
小夜莺似听到了他的请求,舞动翅膀响着敞开的窗户飞去,塞缪尔一喜。
然而下一秒,塞缪尔就看见这小坏鸟翘着小屁股往外探了探头,又很快调头飞回屋里,继续吟唱,赶都赶不走。
塞缪尔一头柔顺的铂金长发被他揉的乱糟糟。
这么赖皮的小鸟,和某个恶棍的性格一模一样。
塞缪尔妥协了,托腮坐在床前,晒着月光,惆怅对夜莺说:“小鸟儿,你嗓子不累吗?”
“渴不渴呀?喝了水能不能回自己的家?”
塞缪尔刚念叨完,就见小夜莺向他飞来,最后落在塞缪尔桌边插着铃兰的花瓶口,低头啄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大展歌喉。
塞缪尔:“……”
他在小鸟飞到手心时,就已检查过,小夜莺身上没有被下咒,也没有魔力的痕迹,就是一只普通的小坏鸟。
“你是绅士鸟还是女士鸟?”
“如果是女士鸟,可不能一直赖在我的房间里呀,一点都不矜持。”
“你怎么不回答我?不理人是很不礼貌的……”
说话声越来越小,塞缪尔眼皮似灌了铅的沉重,合上后再也无力抬起,只听砰的一声,塞缪尔脑袋栽在桌面,鼻间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夜莺偏了偏脑袋,叫声停了下来。
翌日,金色暖阳透过玻璃花窗照耀在白色铃兰花朵。
尤安来唤圣子起床,正欲问塞缪尔昨夜是否安睡,他好像听到似有若无小鸟的叫声,就见小圣子顶着两只乌青眼圈,脚步发飘地走向洗漱间。
尤安跟了两步,问:“您什么时候收了新宠物?歌声真是甜美。”
塞缪尔:“……”
那小坏鸟今早起来已经消失无踪,一只羽毛都没有留下,他敷衍了句:“只是一只路过教廷,短暂停留的夜莺。”
尤安:“可惜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见到这只和教廷有缘的小夜莺。”
“……”
塞缪尔洗了脸,在脸上擦了层轻薄的玫瑰精油,重点关注了眼睑下方,心道一点都不可惜。
消失在教廷的夜莺,出现在了小木屋门前的一颗低矮橡树的枝丫上,对着树边站着的绿眸俊美男人叽叽喳喳,似在说着什么。
雷蒙德虽然听不懂,也能猜出它在说圆满完成任务,讨赏呢。
有没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今晚跟着看看就知道了。
雷蒙德摊开手心的小米粒,小夜莺高兴地扑腾翅膀,埋头吃起来。
这是雷蒙德用一个银币,从小乞丐那里买来的小鸟。
准确来说,他只是想窥探小乞丐双手捂住的秘密,这小鸟就自发的黏上了他,似听懂他的话,听从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
于是这只乖巧的小夜莺就成了雷蒙德报复折磨小圣子的得力帮手。
被一只小鸟骚扰了睡眠的第二天,塞缪尔忙的脚不沾地。
他清晨祈祷过后,被贵族邀请赐福,下午赶去净化不小心闯入魔地界,被魔气侵蚀的平民,晚上回到神殿还要翻阅圣典,研究驱魔法咒。
以往也是这般勤勉的塞缪尔,今日却对着厚重的羊皮卷打起了瞌睡。
他对神明告罪,可没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莹白细长的脖颈支撑不住,砰的一声,脑门磕在硬邦邦桌面上。
圣子大人的额头立即红了,肉眼可见的肿起一个大包。
塞缪尔晕着脑袋,脚步不稳的去找尤安,尤安给他涂了药。
问及此,塞缪尔淡然解释两句:“走在路上对神明祷告时过于专注,不小心撞到柱子。”
尤安大为敬佩。
塞缪尔见状有些羞愧,夜晚时跑到神像面前,小声对神明诉说:
“亲爱的父神,请您原谅塞缪尔这一微不足道的小借口,您也不想您最忠诚的信徒被笑话吧?”
“说来我犯困的原因和您也有关,您赋予万物生命,小夜莺是您创造的,却只听命于对您不敬的恶棍先生,这简直太不合常理了。”
“您也不管管吗?”
带着小小怨气的话语一说出,塞缪尔立即捂住了嘴,慌忙道歉:
“神明大人,我不是责怪您的意思,塞缪尔一夜没睡脑子糊涂了,没有证据就胡乱猜测,也许小夜莺和雷蒙德没有半分关系,也许是鸟儿自己发疯了,谁又会责怪一只脑袋不好的小病鸟儿呢?”
对神明告了罪,塞缪尔为了自己的睡眠虔诚祷告:“看在神明的份上,小夜莺今夜就不要再来捣乱了。”
晚上,小圣子没有泡澡,随便冲洗一番,从浴室跑到床前,疲软困倦的身体直直陷入天鹅绒床铺,困的立即就要昏过去。
“叮叮叮。”
“咚咚咚。”
玻璃花窗被敲出不同声调。
塞缪尔瞪大双眼,宝蓝色瞳孔似蒙了层灰色的雾,不再焕发神采。
他气势汹汹下了床,唰的一下拉开窗帘,再次和一双豆豆眼的小夜莺对上。
塞缪尔:“……”
他无声呐喊:我爱戴的神,请您来收了这只鸟吧!
这次的小坏鸟有点异常,叫了两声,屁股对着塞缪尔,尾巴一甩一甩的,塞缪尔气的脸颊发鼓,转身就走,决定今天夜莺如何敲窗都不会给开。
“砰砰砰!”
敲窗的动静又大了。
塞缪尔脚步顿住,他怀疑小坏鸟会把脑袋撞坏掉,那到时候岂不是更讹上自己,连神明都责怪他的残忍?
塞缪尔还是开了窗,盯着屁股对着他的夜莺瞅了又瞅,发现鸟腿上绑了什么东西。
塞缪尔解开细绳,拿到一个小纸条,打开一看,两行张扬缭乱的花体字浮现在眼前:
【好梦啊,小玫瑰。
哦,是流淌香甜汁水的小玫瑰】
落款人明目张胆,赫然是恶棍雷蒙德。
圣子大人撕碎纸条,如果怒火有形,那么塞缪尔此时头顶必定燃烧着熊熊火焰。
瞧,神明大人,他没冤枉错人。
圣子寝殿多了一只纵情吟唱的小夜莺,欢快的在这间充满芬芳香气的房间内展示歌喉。
塞缪尔双眼无神盯着头顶床帐,碧蓝瞳孔泛着红血丝,似宝石从中间碎裂,惹人怜惜。
可惜唯一能怜惜之人只会看笑话。
窗外狭窄的大理石平台上,贴着一个高大黑影,掩在半扇窗帘外。
窗户外用镂空铁窗拦着,闯不进去,雷蒙德今夜也不打算强闯圣子卧房。
他静静看着小圣子被夜莺骚扰的夜不能寐,嘴角扯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塞缪尔用枕头蒙住脑袋,忽而又扔掉枕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一动不动,不让小鸟看见他,假装房间没有人,然而鸟叫声仍然不绝于耳。
塞缪尔双脚疯狂蹬被子,薄薄的绒被表面滚动着巨浪。
雷蒙德!
他内心疯狂呐喊。
雷蒙德雷蒙德雷蒙德!
塞缪尔要杀了他。
无辜的被子被粗暴踢下了床,塞缪尔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像躺了具尸体。
毫不夸张的说,塞缪尔感觉自己快长出了小鸟脑。
半晌,他坐直身体,面无表情地忏悔,“神明大人我错了。我的恶念统治了我的灵魂,虽然只有一瞬。”
“是人都会犯错,小鸟更会……当然我也不例外。”
“我的恶意未诉诸话语,付出行动,便可原谅,不是吗?”
雷蒙德第一次当面听小圣子叽叽喳喳的祷告声,聒噪程度不比夜莺唱歌,他险些笑出声,极其困难地忍了下来。
塞缪尔本想招来威猛的骑士团们为他驱赶小坏鸟,可想到小鸟会受到惊吓,这个念头便很快消下去。
塞缪尔在房间来回走动,挥动双臂驱赶小鸟,宽大的丝绸睡袍袖口滑落肩头,白嫩的手臂软肉在烛光下晃人眼球,干净的腋窝和暖白皮肤包裹的侧胸若隐若现。
雷蒙德目光不禁流连。
塞缪尔感到手臂下露出皮肉一阵滚烫,似被什么隔空灼烧了般,他疑惑回头。
夜风撩过,窗帘轻轻飘动。
雷蒙德派遣小夜莺连续折磨聒噪的小圣子三日,在第四天见到成效,小圣子对教廷以及神明告假,称身体不舒服,藏在卧房里补眠。
于是这天深夜,雷蒙德没有再听见圣子大人喋喋不休对神明的祈祷。
时隔多日,他得以在夜幕降临时进入深眠。
可就在绑架小圣子后的第八日凌晨,当时钟的走向零点,更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了——
雷蒙德被体内的翻涌的热浪唤醒。
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绿色的眸子泛着通红的血光,此时他的血液似岩浆一样灼烫,皮肤似被上万只蚂蚁啃咬,头脑被浓重的欲望占据——
惩戒,杀.虐,与埋藏在最深处的情/欲。
雷蒙德踢开房门,一把拎起还在熟睡的哈利,哈利吓了一大跳,睁眼对上一双兽瞳般的眸子。
一位大胡子医生被快马加鞭送到雷蒙德的乡间小木屋。
他喘着气,推开门,看见坐在床边的患者。
小屋门窗关着,投不进光亮,男人背着光,面容隐在暗处,阴影勾勒出他的蜂腰猿背,静坐宛如堆积的巨石。
医生吞了吞口水,看了眼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的门,怀疑自己进了土匪窝。
“我病了。”
床上男人嗓音喑哑阴沉到了极点,掩藏着某种竭力隐忍的情绪。
大胡子医生小心靠近,男人意外的听从指示,让医生诊断。
大胡子医生一开始以为男人发热的厉害,随后看见了这病投射在身体的反应,一时无言,褐色胡子下的老脸燥红了,默默退后两步。
他小心试探着问雷蒙德:“您……是不是不小心吃错了什么东西?”
雷蒙德忍耐的几乎要爆炸,火焰炙烤他的开始产生痛感,闭眼回了句没有。
大胡子医生:“真的没有?”
有些男人没有正经谋生的本事,仗着自己健美的体魄,走歪路勾搭贵族寡居的夫人,身材倒是高壮,可硬件跟不上,便去买些下九流的小药品吃上一吃,讨得夫人欢心。
这种药对身体的伤害很大,大胡子一眼断定雷蒙德是吃了过量的药,才导致这样的后果,偏生爱面子不承认。
雷蒙德见大胡子不信他,拳头重重锤了下床,床板咔嚓一声,大胡子随之一抖。
“我,我是说,您有没有误吃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包括食物之外的一切。”
雷蒙德眉目深锁,圣子泪眼斑驳的模样在他脑海不断闪回,以及月色下,丝绸睡袍下泄出的白腻莹润。
他沉沉吐出两个字:“眼泪。”
大胡子医生:“……?”
这人的确有病。
医生不再探究药物,暗示说:“您的精力充足过了头,要寻找方法发泄出来,多发泄些次数和时间,便可解决。”
雷蒙德有些不耐烦:“用手根本不行。”
大胡子可没有招/妓的经验传授,只好硬着头皮说让他尝试多种方式,只要把过剩的体力发挥掉便会好受些许。
燥热沉闷的铁匠铺子,雷蒙德裸/露脊背,火焰的红光烧红他一身冷白的皮肉,汗水沿着眉骨滑落高挺的鼻梁,滴入炙热的铁片,“刺啦”一声,蒸发殆尽。
雷蒙德挥舞铁锤,仿佛不知疲倦,短短一天,他已打了两把上好的宝剑,削铁如泥。
他一刻不停,扬起的手臂重重落下,绷紧的肌肉起伏不定,瀑布般的汗水汹涌留下,前胸后背水光淋淋。
雷蒙德消耗了体力和汗水,感到一丝疲惫时,体内的热燥小了点儿,也仅仅是一点。
他丢下打铁的力气活儿,转而抓了个巫医带回家。
经过大胡子医生的看诊,雷蒙德有理由怀疑,这一切意外的源头,皆是那位不知死活的小圣子。
先是声音,再是眼泪,让他的身体从不听话,到彻底叛逆不服管教。
巫医见着雷蒙德,张口便是他被下了咒,这一回答正中雷蒙德心坎,他对巫医满意两分。
巫医道他身上的诅咒不是这几日才下的,而是很早之前便存在,如今被什么东西撬动了,雷蒙德便无法再压制,只能净化。
雷蒙德:“怎么净化?”
巫医头戴斗篷,手持权杖喑哑的嗓音似被人扼住喉咙,“光明神力。”
雷蒙德蹙眉:“小圣子?”
巫医低下头:“是的。”
雷蒙德沉默下来。
他把人得罪狠了,请人给他治疗是不可能的。
“如果耽搁下去,这诅咒变便会七日一发作,痛苦难耐,消磨身体与意志。”巫医隐在兜帽下晦暗眼睛闭上,念道:“神明不归,圣子的光明神力不够强大,不能将阁下灵魂中的诅咒彻底清除。”
雷蒙德:“再卖关子,割了你的舌头。”
巫医赶紧跪地,诚惶诚恐的声音里满是恶意:“只有圣子纯净无秽的躯体,才是拯救您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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