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救救我[VIP]
雷蒙德一脚踹翻巫医, 撵了人滚蛋。
出这损招,和强占人身子有什么区别。
雷蒙德是看不惯小圣子,三番五次欺负了人, 却没打算用这肮脏手段。
可话又说回来,他身上的怪异诅咒,和小圣子脱不了关系, 但不管是不是小圣子下的咒, 雷蒙德都把这次的事儿算在了他头上。
神像前,塞缪尔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没有在意。
如果神明降临,必然会看见他无比虔诚的小圣子, 神情憔悴黯淡,不似往日明媚开朗。
不过塞缪尔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沉默,他对祷告仍然充满热情。
塞缪尔碍于身份, 很多话不能对尤安讲, 也不能向自己的骑士长诉说,神明既是他敬重的对象,也是他最信任的倾听者。
塞缪尔苦恼说:“我要忏悔,忏悔我的嫉妒之心。”
“小夜莺长着一身柔软光泽的羽毛, 矮小可爱的毛绒身体,即便它骨子里是一只小坏鸟,我也没有怨恨过它。”
“它是那么小巧而可爱,却喜欢恶棍多余喜欢我, 听从恶棍的命令多过我的苦心劝导。”
塞缪尔漂亮的眸子睁得圆,专注而有神采, 仰头注视庄严的神像。
“这是我憎恶雷蒙德最大的原因之一。他一定用了什么手段欺骗可怜的小夜莺,让它不分善恶, 神明大人,您说对吗?”
塞缪尔发泄了他嫉妒的情绪,心情好了许多,又改口道:“换个角度来看,雷蒙德没有残忍的拔掉小鸟的一根羽毛,也没有拔掉我的一根发毛,这算是他无数缺点中唯一的优点。”
神殿无人打扰,光洁白亮的大理石地砖跪着小小的身影,仿佛天地间万物都无法将其从神明跟前拉走。
塞缪尔不曾发觉,自打雷蒙德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与神明之间的对话,几乎离不开“雷蒙德”三个字。
连“神明大人”这个塞缪尔总是刻印在心上的敬称,都被“雷蒙德”占据了大半。
日暮西沉,小镇酒馆迎来许多客人。
雷蒙德整整熬了三天没睡,眼眶泛着暗红血丝,和人一对视,似从兽窟里转出来的嗜血猛兽,看一眼便叫人心慌躲开。
今夜他没做伪装,但出门前,下半身换了件比往常要宽松两倍的裤子。
哄闹的酒馆静下了一瞬。
明里暗里的视线打量着骤然出现的雷蒙德。
这段日子,城里人谁不知道中央教廷的骑士团在抓捕这个恶棍,可没人敢当面得罪雷蒙德。
酒馆老板见氛围不对,连忙招呼两句,送上客人点的酒水,小酒馆重新热闹起来。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抹身影从酒馆后门溜走。
雷蒙德独自坐一桌,酒液溢到杯口,啤酒花滋滋炸着泡,雷蒙德大口往嘴里灌,满满七八杯下肚,他称得上白皙的脸飘上浅淡的红。
酒精麻痹大脑,雷蒙德感觉身体那股子莽撞的劲儿消了点,尿意上涌。
他摇晃着脚步,顶着周围人暗戳戳的视线,在老板的示意下,掀了帘子,径直去后院放水。
他身体异状一直维持着,尿也撒的也不舒坦,雷蒙德呼出一口酒气,刚才还因酒意浑浊的双眼,抬头看向夜空的一道弯月,霎时变得清晰锐利,似冰冷的镰刀。
雷蒙德提起裤子,磨磨蹭蹭回了酒馆内,他用过的桌子还空着,没人敢占。
他又叫了几杯啤酒上桌,兀自喝着。
雷蒙德不做强迫人的事是一方面,但若中央教廷的那些人主动招惹上他,这话就不作数了。
新上的第二大杯酒液入喉,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兵戈马蹄声传来,小酒馆的门哐当被踢开,涌进来一批骑士,身后跟着健硕的铁衣士兵。
为首的骑士长称得上英俊挺拔,只是那张坚毅的脸,看见雷蒙德时,被阴沉嫉恨占据。
酒馆空间小,酒客被这阵仗吓到四处逃窜,也有好事的躲在柜台后探头偷看。
酒馆老板为自己的桌椅板凳和柜台上的酒水忧心,可他不敢出言赶走任何一方。
凯伦示意身后人上前围住雷蒙德,前后门堵住,最适合抓捕。
刚下令,却只见雷蒙德眨眼间撂倒后门的骑士,闪身进了后院,翻墙跳出时,被围在酒馆外面的士兵堵住。
缠斗间,凯伦追了出来。
雷蒙德对此境况不怕反笑,问候凯伦:“不知骑士长大人的伤好全了没有?”
凯伦一张脸红中泛青,不仅是在教廷被雷蒙德踩在脚下的屈辱,还有圣子被掳那日,雷蒙德阴损的招式。
凯伦眼里闪过杀意,“我的伤不重要,你屡次欺辱冒犯圣子大人,让圣子遭受磨难,圣子对你厌恶不已,时常厉声责骂,今日你便要死在我的剑下!”
雷蒙德躲过众人攻击,来了兴致:“哦?圣子大人骂了我?怎么骂的?”
凯伦冷笑:“圣子大人直言你粗鄙肮脏,十个脑袋都不够神明收取,常对神明祈祷,愿你的肉身被恶魔分食,灵魂被魔鬼撕咬。”
他紧盯包围圈的雷蒙德,似看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雷蒙德敛了笑,眸色沉暗。
小圣子,咒的可真狠-
烛台光芒照亮了古朴的书房,塞缪尔在灯下看书,尤安找过来时,他正要打第三十二个哈欠。
这几夜,小夜莺虽然也会来唱歌,但不会唱太晚,塞缪尔得到了一些睡眠,但不怎么够。
余光瞥见尤安的衣角,塞缪尔立即把哈欠吞了回去,眼角泪花憋的更多了,水盈盈的,困倦的眉眼却一瞬间变得清明,微弯的脊背挺直端正。
尤安今日出城打听了恶棍雷蒙德的一些事迹,是塞缪尔的交代。
传言中对雷蒙德的评价,与塞缪尔听过的差不了太多。
雷蒙德惯来以凶残狠厉著称,听闻他前不久削掉了自己的一只手,残暴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私下的议论中,总避不开雷蒙德的一些桃色传闻。
由于这个恶棍有着一副好身材,英俊卓绝的相貌,远超贵族男爵,即使是身穿华服,坐拥城堡宫殿的王子都无法相比。
可以说,整个瓦尔纳西城及其周遭小镇,都难以找到身材外貌与之匹敌的男子。
男人畏惧他,也嫉妒他。
他声名狼藉,是贵族的眼中钉,却仍然有许多贵妇人对他抛出橄榄枝,只为招揽他成为自己最看重的骑士,退而求其次□□愉同样让人满足。
更令人咋舌的是,渴望与雷蒙德春风一度主动献身者,不乏有男子。
尤安虽然也害怕雷蒙德,且因为前两日对方强闯圣子卧房的事件,对这位恶棍避之不及,却没有在传话的过程中掺杂自己的喜恶。
塞缪尔眼睛一眨不眨地听完恶棍先生的风流韵事,淡淡评价:“他们的眼睛被虚假表现所蒙蔽,看不透腐坏的灵魂。”
尤安心说,很多人只求瞬间拥有美好的躯壳,一点也不想要美丽的灵魂呢。
接着,尤安说了件这两天发生在恶棍身上的事。
雷蒙德虽然作恶,却从没有把不堪的手段施加在女子身上,但这些日子,城中流传了一则故事。
城内一位伯爵的女儿,伊丽莎白小姐就在这几天被雷蒙德掳走,令人安慰的是,这位伯爵女儿当天就被救出,对方心善,没有追究雷蒙德的罪过。
尤安打听到,释放伊丽莎白小姐时,雷蒙德要了许多赎金,才保证不动小姐的一根指头。
而恶棍也确实信守承诺,伊丽莎白小姐回到家时,安然无恙,没有受一点伤,甚至没有对父母哭诉自己的委屈,反而心情很是不错,还为雷蒙德多说了几句好话呢。
塞缪尔冷声:“真是恶棍本性。”
他小脸沉沉,没有对小姐的反应评头论足,恶棍把主意打在贵族小姐身上,实在让他愤怒。
尤安还是第一次见圣子这么明显的生气,情绪表现在了脸上,脸颊微微发鼓,气哼哼的。
他低下头,不敢多看,不然圣子大人会不高兴的。
尤安退下了,塞缪尔还在想着他说的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生气,可能他才对神明夸赞了雷蒙德的优点。
可现在掳走贵族小姐,勒索金钱这个缺点,十个手指的优点也不够抵消,况且雷蒙德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优点。
塞缪尔捏着拳头锤了下书本,这么坏的人,他还向神明赞美他,连累神明对他产生坏印象怎么办?
塞缪尔重新低头看书,思绪却神游天外。
忽然,他漂亮的脸蛋拉的老长,眉头深锁。
雷蒙德会不会也吃了伊丽莎白小姐的眼泪?
真是个淫/荡的家伙!
塞缪尔没办法再认真看书,决定去神殿,叩拜神明,让神明洗涤自己的怒火。
刚走到房门口,塞缪人险些被去而复返的尤安撞到。
“圣子大人!出大事了!”
塞缪尔扶住他,“尤安,你要学着稳重……”
“凯伦被雷蒙德抓走啦!”尤安气都没喘匀,大喊出声。
塞缪尔一双澄澈蓝眸瞪的浑圆,抓住尤安的手,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尤安着急忙慌的解释下,塞缪尔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即便他已经交代过凯伦,不可再紧盯雷蒙德不放,否则两厢斗争下,仇怨只会越来越深,雷蒙德没有害人性命,教廷也不必对他穷追猛打。
可如今看来,凯伦瞒着他,私下里做了不少的事。
塞缪尔有些不满。
他的骑士长先是败在恶棍脚下,失去武力优势,如今连脑子也鲁莽了。
不等塞缪尔思考如何救出骑士长,悬在腰腹的双手被尤安塞了个团成一团小纸条。
“这是传话人送来的。”尤安说。
塞缪尔捏着小纸条,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展开,入目的是熟悉潦草的字体。
【人质交易:烦请尊贵的圣子殿下前往瓦尔纳西森林外,交换您所宠爱的骑士长。
截止时限,午夜零点。
请勿迟到,也请不要对外声张,您也不想将此事闹大,丢了圣子大人的冠冕吧?】
落款人根本不必看,那恶劣的语气和笑容在塞缪尔耳边回荡,白皙脸蛋浮现一层气恼的薄红。
塞缪尔没有冲动之下就去找雷蒙德,已经有人马出发寻找凯伦的下落,雷蒙德在骑士团和佣兵的围攻下,不仅成功逃离,还绑架了骑士长。
这一场面何其相似。
不过塞缪尔没有沉浸在愤怒中,他让尤安把在场的骑士叫过来,仔细询问当时情形。
大致了解后,从旁观角度来看,塞缪尔敏锐察觉到,凯伦是被算计了。
看似凯伦得到线索去围捕雷蒙德,实则是雷蒙德抛下的饵料,在酒馆附近埋伏了他的人手,只等凯伦上钩。
塞缪尔轻叹,是对方技高一筹。
假若凯伦没再去招惹雷蒙德,倒也不至于落得现在的下场。
不过这件事到底是因塞缪尔而起,当初他下令让凯伦一定要抓住雷蒙德,即便后面他改变了想法,也不会坐视不管。
塞缪尔手心握着纸条,看天幕一寸寸暗下来,恶棍催的急,几乎没给他多余的时间思考对策。
可如果他逃避,弃自己的骑士长于不顾,日后又如何面对神明大人呢?
塞缪尔不是一个只会牺牲身边人,而自己躲起来的卑鄙小人。
雷蒙德的纸条上说的也不错,若是让教廷知道自己两次三番被恶棍掳走,还与雷蒙德进行私下交易,他这个圣子也做到头了。
月明星稀,钟表指针离零点还差三个小时,从教廷赶往瓦尔纳西森林边缘需要一个小时。
塞缪尔坐在窗前凝眉沉思,粗糙的纸条攥在他手心,把手心的软肉磨红。
他绝对不能失去圣子的位置。
塞缪尔努力了好久,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唯一和神明近距离对话的位置。
塞缪尔唤来尤安,让他准备马车,送自己前往瓦尔纳西森林。
日光晒不透的瓦尔纳西森林,广袤无垠,在月色下,显出诡异幽深的寂静,似嵌在陆地上没有尽头的深渊。
雷蒙德靠在树干上,视野内出现一架漆黑的四轮马车,从前方驶来。
车马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小身影,巴掌大的小脸被丝绸方巾裹住,刚下了车,就探头向着乌漆麻黑的森林,四下寻找什么。
雷蒙德嗤笑,离最后时限还远着,这么心系他的骑士长。
林内时而传来野兽嚎叫,惊动树枝的乌鸦扇动翅膀划过夜空。
雷蒙德从树上一跃而下,似暗夜森林闪现的鬼魅,吓得主仆二人险些逃回马车。
“圣子阁下。”雷蒙德出了声。
塞缪尔率先镇定,见着只有雷蒙德一人,皱了下眉,让尤安和马车夫离远些,他独自与雷蒙德谈判。
塞缪尔并非不畏惧这位狡诈的恶棍,只是担忧对方在尤安面前说出不恰当的话。
整件事,包括雷蒙德打的主意,他没有告诉尤安,怕吓到他。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向着森林走近两步,月光洒落在他铂金色如绸缎的发丝上,闪着细碎的光。
“小圣子,考虑清楚了?”
雷蒙德看向等在一旁的侍从与马车夫,虽然再来一个骑士团,也挡不住他抢走小圣子,不过主动上钩和抢人还是有区别的。
塞缪尔脚步停在月光与暗影的分界线,将他与雷蒙德分裂成完全相反的两个阵营,事实也确实如此。
塞缪尔双手揣在小腹前,紧张捏捏手指:“我们先谈谈。”
雷蒙德:“不说废话,只做交易。”
他轮廓分明的脸庞被阴影完全笼罩,那双绿眸似被黑色浸透,瞧不出一丝光亮。
塞缪尔心里揣揣不安,看不清对方的脸和神情,模糊能看见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掩盖身形。
他又觉得今夜的雷蒙德很不对劲,声音格外低沉,浑身散发着异样的气息,比身后暗藏危机的森林还要令人腿脚发软
塞缪尔:“可我还没看见我的骑士长。”
雷蒙德忽然抛来一物,塞缪尔慌忙接住,眼睛眯着一条缝,摸着不是什么鲜血淋漓的手指,而是一只短刀的刀鞘。
“拿着这个就能见到人。”
雷蒙德嗓音暗哑:“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邀请圣子大人到家中一聚,次日便送您离开。”
塞缪尔愣了下,纸条上写着人质交易,亲自见了雷蒙德,他不仅没有恶声恶气吓唬自己,反而好声好气请自己做客。
可惨遭雷蒙德各种恶劣言语欺负的塞缪尔,听了这些话难免舒服不少,警惕心也不知不觉降了下去。
看这架势,他今夜不得不走一遭了。
在决定去雷蒙德家中“做客”换回骑士长之前,塞缪尔谨慎问了两句。
“我想先确认一下,我的骑士长是否身体健全,四肢完好?”
雷蒙德鼻腔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声。
塞缪尔舔了下唇,更大胆了些:“那么,除了骑士长,你曾经抓捕的人,有没有把他们的肢体砍下来当球踢?”
“没有。”
塞缪尔:“那有没有对着死人的尸体鞭打玩弄,让他们的肉/体与灵魂无法安宁?”
雷蒙德额角青筋跳动,咬牙否认。
塞缪尔轻轻呼了一口气,心头松快许多,立即又问:“还有你抢来做小弟的人,有没有把他们关在笼子里,让人类如野兽一样斗殴供你赏乐?”
小圣子喋喋不休的声音恼人,雷蒙德半只脚踏入光明,打破双方界限,压迫感逼近。
他道:“如果你不尽快交换,我不介意把这些传言变成真的。”
塞缪尔肩头缩了下,闻言又是大松一口气。
原来都是传言。
“神明在上,希望你不要违背承诺。”塞缪尔说,“除非你想和整个教廷抗衡。”
雷蒙德:“当然。”
塞缪尔的小脸似比头顶月亮还要皎白,他抬了抬下巴:“那我跟你走。”
尤安听不见那边谈了什么,心头焦急万分,等了好一会,塞缪尔走了回来,把拯救骑士长后续的事一应交给他,干脆利落地向着森林那边的男人走去。
尤安看得目瞪口呆。
塞缪尔竟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害怕和慌张,也没有向他发出救援的信号,更没有先派人检验是否真的能拿着信物见到凯伦,就这么跟着臭名昭著的恶棍走了。
塞缪尔主动走进森林的暗影内,见雷蒙德不知从哪儿牵出一匹白色骏马。
这马在林子里藏着,竟也没有被狼群给咬吃了。
雷蒙德拍了拍马屁股,白马抬腿走到塞缪尔身旁,塞缪尔对这家伙不陌生了,上次被它驮了一次,很不舒服。
雷蒙德耐心告罄,准备像上次一样,把小圣子扛着马背上,却被塞缪尔抱怨着拒绝了。
明月高悬,白色骏马沿着瓦尔纳西的森林边缘疾驰,马匹载着两人,速度不减。
雷蒙德低头看了眼身前坐着的人,心道这该是他第一次对小圣子这般好脾气,只望他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塞缪尔被风吹的迷了眼,忙用兜帽盖住了脸,左右看着经过的夜景,努力辨别所过之处。
浑然忘却身后的是他前不久惊惶惧怕过的恶棍雷蒙德。
塞缪尔感觉到了雷蒙德藏着的硬邦邦的棍子武器,不由在心里感慨。
幸亏自己没有带一批队伍硬碰硬,他是清楚雷蒙德的身手和实力的。
塞缪尔被身后热腾腾的肉.墙烘着,几乎要睡着时,恶棍的家到了。
还是上次被绑来的花草丛中的小木屋。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塞缪尔心里有了底,大大方方跟着雷蒙德进了屋。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隔绝了月色。
小屋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塞缪尔睁大眼睛,压下心中忐忑。
大不了再被雷蒙德说两句淫/荡的话,吃掉一颗眼泪。
这么小小的欺负,塞缪尔不怕的。
“听说圣子是神明的使者,代替神明行驶职责,拯救世人。”雷蒙德低哑暗沉的嗓音宛如寂静木屋的惊雷。
塞缪尔回头,门后庞大漆黑的身影映入眼帘,窗缝透出的斜斜照在雷蒙德高挺的鼻梁骨,暗绿瞳孔宛若兽瞳,锁定屋内的塞缪尔。
塞缪尔看着那双薄唇轻启,发出不怎么虔诚的磁性嗓音:
“那么仁慈的圣子阁下,可否拯救拯救我呢?”
午夜时分,雷蒙德体内诅咒似在叫嚣,企图冲破躯体,让他对着眼前的小圣子为所欲为。
他脸似烙铁般的红,眼睛也如发狂的猛兽,额角青筋直跳,小圣子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没有当场强迫于他。
而身披斗篷的小圣子,还傻兮兮浑然不觉地埋头在他的地盘找着什么,把后背对着雷蒙德,躬身时,浑圆的臀翘起。
雷蒙德控制不住靠过去,浓黑的视野被点亮,烛光照亮小屋每个角落。
雷蒙德恍神,停住了脚,看见光源中心,点燃的蜡烛固定在烛台,小圣子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根熄灭的火柴,侧脸被暖光映照,漂亮似一只坠入人间的小天使。
这天使置身于简陋的小木屋,也没有折损他半分的美丽。
“怎么半天没有点灯呀。”塞缪尔嘀咕两声,见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前的雷蒙德,想起了他的话,“你刚才说什么……拯救你?”
倒是不见外。
雷蒙德忽而轻笑出声,塞缪尔心头一紧。
恶棍一发笑,塞缪尔就遭殃。
雷蒙德又前进了一步,精壮紧实的身躯向塞缪尔袭来。
塞缪尔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诡异气息,带着凶悍的攻击性,一双像恶魔的绿色眼睛闪着幽光,红血丝遍布。可他身上却没有半分魔气,所以才能这样靠近塞缪尔。
雷蒙德:“小圣子,你的骑士长还在我的掌控下,你要付出什么代价来换他?”
他呼出的热气很烫,喷洒在塞缪尔鼻尖。
塞缪尔没有后退,听见雷蒙德的话也不惊讶,他才不信恶棍只是邀请他来做客。
“你想要什么,我和教廷都会尽量满足你,别伤害凯伦。”塞缪尔说。
“我不动他。”
雷蒙德忽然身子一歪,手臂撑在桌上,桀骜不驯的俊脸莫名有几分可怜,“圣子阁下,我生病了,好难受。”
塞缪尔一愣,仔细打量雷蒙德是不是装的。
雷蒙德:“不信,你摸我的额头,像火炉一样滚烫。”
他不顾塞缪尔退却,拿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灼烧的热度似要把塞缪尔烫化。
“我的体温不受控制上升,身体快要燃烧起来,我的心脏跳动的几乎爆炸,我的肢体如岩石僵硬,我是不是快死了……”
塞缪尔呆呆听着,脑海一瞬间产生罪恶的想法,死了也好,为神明清除一大恶人。
雷蒙德难耐喘息:“你还不信吗?”
塞缪尔企图拔出自己的手,眸子闪烁着不安:“好了好了,我相信你。”
雷蒙德攥的太紧,手掌像是带着锯齿的鳄鱼嘴巴一样咬合,塞缪尔根本挣不脱。
“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塞缪尔严肃道。
“神明……赐予你救助我的能力,让你缓解我僵硬的身体,平复我沸腾的血液。”雷蒙德语气不稳,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竟显出一丝的脆弱。
塞缪尔这下是真的相信,雷蒙德不惜用骑士长做人质,只是为了生病求助于他,可他不会治病呀。
“生病就去看医生。”塞缪尔端着架子,“我的能力不是用来治病的,更不会随意浪费。
雷蒙德低哑一笑:“小圣子,这可不是普通的病,只有你能治。”
塞缪尔嘴角小幅度翘了下,沉思了会儿,仰着红润的脸庞:“是么,那我为你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有没有被肮脏的恶魔指染。”
塞缪尔白嫩的手掌贴上了雷蒙德的胸膛,隔着宽大衣袍,他也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如火山的热灼。
光明神力在指尖溢散,却没有窥探出一丝的魔力,又似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墙,阻拦着塞缪尔神力的渗透,将他温和阻挡了回去。
还真是不对劲。
塞缪尔叠着眉头,遗憾摇头:“我治不了你的病,可以为你请城里最好的医生。”
“我不要医生。”雷蒙德幽暗瞳孔盯着塞缪尔。
他似赖上了自己,塞缪尔无奈说:“可我真的不会治疗发热呀,你留下我有什么用呢?”
雷蒙德没应声,坐了下来,双腿岔开,头颅扬起,抵在身后墙上,微阖眼眸,冷白的脸颊脖颈通红,喉结难耐地滚着。
似高烧糊涂了的病人。
塞缪尔瞄了眼,飞快收回视线。
奇怪,他怎么感觉目光被雷蒙德烫到似的。
他小心抬脚,轻轻走到门边,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怜的骑士长大人。”
男人喑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雷蒙德:“您为圣子出生入死,圣子却不救您,冷漠地弃您而去,当您手脚断裂,疼痛难忍时,是否怨恨圣子阁下呢?”
塞缪尔踮起的脚尖猛地一顿,转过身,有点生气道:“你说好了要放人的。”
雷蒙德:“我只答应了让你的人去看望完整无缺的骑士长,至于放不放人,放出的人是死是伤,全看圣子殿下的配合了。”
恶棍残暴的名声如雷贯耳。雷蒙德还没有对凯伦施虐,不代表他不会这样做。
如果说塞缪尔全身心奉献神明,那么在人类中,除了他自己离神最近,凯伦是便是那个被神明祝福之人,塞缪尔曾亲眼见过凯伦身上出现的圣光。
雷蒙德口中的话语勾起了塞缪尔的愧疚之心,他心软了,妥协地问:“你到底要我怎么为你治病?”
“需要我打湿毛巾为你降温吗?”
雷蒙德对塞缪尔勾了勾手指。
塞缪尔谨慎走到他身前,俯身看着他。
雷蒙德掀起腿上的袍子,异样之处显露无疑。
“已经很明白了,圣子殿下。”雷蒙德说。
塞缪尔注意力在雷蒙德灼烫通红的脸上,灵活动作的手臂,疑惑问:“你的四肢好好的,哪里僵硬不能动弹,又怎么会危及生命?”
雷蒙德忽然伸手,抓住塞缪尔的手往自己身上拉,塞缪尔不习惯的缩了缩,没缩回来,眼睁睁看着雷蒙德把他的指尖带到自己腰腹之处——
“小圣子,是这里。”雷蒙德嗓子渴到冒烟。
塞缪尔触碰木昆子的一瞬间,当场石化。
那东西在他手指跳动两下,塞缪尔无形裂开,僵硬似雕塑轰然倒塌,碎成粉末。
假若圣子手持宝剑,那么他最先斩下的,绝对是现在手中碰到的污秽之物!
塞缪尔整条手臂不受自己控制,白嫩的脸蛋红似滴血,端正圣洁的神情崩塌,露出不堪忍受的神情。
“请您松手!”他说。
这种时候,圣子殿下更要努力绷住,教堂教导的礼仪刻入骨子里。
雷蒙德无动于衷,闭了闭眼,原来欲望也有轻重缓急之分。
触碰小圣子的这一刻,先前所有的折磨与难耐都不值一提。
他握住那只手,往自己这里又贴近几分:“小圣子不要生气,您也有的东西,为什么要如此难堪?”
“你,你简直淫.荡至极!”塞缪尔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他使出浑身解数挣脱自己的手,内心向神明许愿,能不能给他换一只新的手。
雷蒙德全然没有脸皮:“圣子殿下,离开您的手,我的病又重了一分。”
塞缪尔羞耻的不行,指着雷蒙德□□的根源,怒斥:“你根本不是发烧生病,你是,是……”
是野兽发情。
塞缪尔说不出那么粗鄙的言语。
雷蒙德看似慵懒靠在墙上,可浑身充斥蓄势待发的攻击性,他似野兽般垂着头重重喘息,每一声落在塞缪尔耳朵里,像天边的惊雷,让塞缪尔头皮似被狠狠揪了下。
雷蒙德:“小圣子见多识广,一定知道怎么救助我。”
塞缪尔都快哭出来了:“这种事怎么能找我呢?你该去找你的情人!”
“我没有情人。”雷蒙德抹了把脸,沉声道:“况且,普通人结合没用,不是吗?”
塞缪尔沉默了。
雷蒙德好像没有说谎,他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力量,虽不是暗黑诅咒,却也带着某种咒语的力量,连他的光明之力都无法撼动。
雷蒙德的眼珠好像又红了一些,看不到最初的碧绿,好可怕,又有点……
可怜。
塞缪尔怯怯道:“如果我也救不了你怎么办呢?”
雷蒙德:“试了再说。”
塞缪尔牙齿咬着唇瓣,没有应下。
雷蒙德又搬出了骑士长,诱引道:“您骑士长还在等着您。”
“救救我,小圣子,看在神明的份上。”
“也救救你心爱的骑士长。”
乞求的声音并不卑微,低沉悦耳的嗓音在耳边回荡,似鬼魅般诱引,令人动容,产生想要拯救魔鬼的荒谬想法。
“凭着您的宽恕与救赎,您会成为神明心中最完美的圣子。”
雷蒙德不齿与魔鬼为伍,却也做了一次卑鄙下作的魔鬼,哄骗着纯洁无辜的小圣子堕入情欲的深渊,无异于折断天使的翅膀。
眼前落下一道阴影,小圣子来到雷蒙德面前,白皙漂亮的小脸上忧心忡忡,所有的情绪在面对雷蒙德时无法掩藏,害怕,胆怯,羞愤,与忍辱负重。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他半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为了忠诚的骑士长,他对雷蒙德郑重说:“神爱世人,宽恕世人,你不想做那大奸大恶之人,也不该受这种苦楚。”
“希望病治好后,你能做一个仁善的人。”
雷蒙德蓦地抬头,眼底火星四溅,塞缪尔被这样注视着,感觉那火星燎在衣服上,自己的皮肉都在发烫。
他赶紧握住颈间悬挂的十字架,寻求些许支撑。
雷蒙德一把拉住小圣子的衣角,塞缪尔惊呼一声坐到了雷蒙德大腿上,震惊于屁股底下的木木昆,便听耳边雷蒙德似野兽的喘息。
“您全心全意信奉神明,有着最圣洁的身躯,是比光明神力的更宝贵的东西。”雷蒙德呼吸着小圣子脖颈间的芬芳气息,似陷入一朵甜腻的花朵中,鼻尖又似在触碰一团柔软蓬松的云。
“所以小圣子,你的决定是……”
到了这个地步,塞缪尔没有反悔的余地,正要应允,忽而脑海闪过什么,像只兔子从雷蒙德身上弹跳而起。
雷蒙德愣了下,没来得及阻止。
塞缪尔双颊绯红,脸色认真严肃,“我还有问题。”
雷蒙德拧眉:“问。”
塞缪尔小声问:“除了我的眼泪,你还吃过别人的吗?”
塞缪尔根本不懂吃掉一个人的眼泪代表什么,但他莫名想要问清楚。
雷蒙德:“我不是胡乱吃东西的人,也不是那种不挑的人。”
小圣子身上的水分不含一丝杂质,他才愿意一尝。
塞缪尔:“伊丽莎白小姐的泪水呢?”
“谁是伊丽莎白?”
雷蒙德耐心彻底告罄,倏地站起身,庞然身躯立在塞缪尔身前,似下一秒就要撕咬过来。
塞缪尔在这一刻真切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眨动眼睫,一滴晶莹泪珠滚落而下,似璀璨流星坠落。
雷蒙德逼问的结果,塞缪尔用行动来回答。
他颤抖着手指解开身上的黑色斗篷,洁白镶金丝的圣袍褪落脚边,露出比白茫茫雪地还要耀眼的皮肤,闪的雷蒙德眼睛愈发疼痛。
一览无余。
塞缪尔泪眼婆娑,天蓝的瞳孔似倒映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泊,神圣而悲悯道:
“我救你。”
世人平等,他既可以救骑士,也能救恶棍。
身体不过是支撑灵魂的外物,修复之后便能再次使用。
即将失控时,雷蒙德发红的眸子直视塞缪尔:“心甘情愿?”
瞧啊,多么卑鄙的恶棍,到这个节骨眼,还要逼迫塞缪尔说违背良心的话。
为了心爱的骑士,圣子撒了谎。
雷蒙德暗绿瞳孔迸发凶光,是饥饿的野兽见了血肉,是沙漠亡命之徒见了甘甜的泉水,是死刑犯得到了通往天堂的救赎。
他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治病[VIP]
月光如水, 洒落在小木屋。
静谧的夜,屋内传来断断续续嘈杂声响。
雷蒙德置办的田野间的小木屋简陋,胜在整洁干净。墙上挂着弓箭兽皮, 置物架上鹿角漂亮,红棕色的布艺沙发,转过客厅, 推开卧房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柔软的棉布床铺。
然而塞缪尔两次造访,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恶棍先生的小屋子。
从未燃烧的壁炉前,转移到带着弹性的沙发,最后塞缪尔被抱进了雷蒙德睡觉的小床上。
棉布床铺比不得塞缪尔寝殿的丝绸床单丝滑舒适, 吸水性却是最好的。
可耐不住水量过大,被单吸饱了水。
到处都是水哒哒的。
“……”
塞缪尔掌心打在雷蒙德的肩,似拍在一块蒸腾的石块上, 半分作用都无。
塞缪尔的人生中, 从未经过这般大起大落,即便是神明,也没有让他体验到这么多的复杂感受。
雷蒙德硬生生闯入塞缪尔纯白的世界,在这世界里,
横冲直撞,将纯白染黑。
小窗投来的月光照亮塞缪尔失神的脸。
塞缪尔感觉自己被雷蒙德打了很多次标签。
他真切的意识到,自己正与雷蒙德融为一体,说不上恶心, 只是有点担心,污·秽的夜体是否会从身体渗透到灵魂。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怕神明都无法洗涤他的灵魂,怕因此而被神明抛弃。
雷蒙德挥汗如雨, 双手掐着小圣子的腰,脑海蒸腾的玉得以释放,又衍生更多。
巫医说的没错,他的确从小圣子这里得到了救赎。
体验一次,便如上了天堂,郁气与闷堵变成贪婪地凶光。
脑海叫嚣着雷蒙德不理解的占有。
他看到塞缪尔在走神,莫名有些不高兴。
退的更远了些,
然后直直抱住塞缪尔。
塞缪尔猝不及防喊了声,反应过来,急忙腾出手臂捂住嘴。
嘴里声线不稳的念叨:“我,我是被迫的,神明请不要怪罪。”
雷蒙德低笑,“小圣子,记住,你是心甘情愿。”
塞缪尔不理他,陷在自己愧疚惭愧的世界里。
雷蒙德恶劣低语:“心甘情愿,霜到发出嘹亮的叫喊。”
塞缪尔眼角流出泪花,颤着嗓子哭泣反驳:“我没有爽到,请神原谅我。”
真是不诚实的家伙。
雷蒙德俯下身,附耳低声:“神,看着你呢。”
磁性嗓音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恍若真的神音降临。
塞缪尔被这声音与话语震慑,恍若魂飞天外,骤然一
缩。
雷蒙德一滞,沉闷出声,“圣子大人悠着点,别想着用您的身体攻击我。”
塞缪尔愤恨望着身上的男人,月光在他结实的脊背洒下一层银辉,“雷蒙德,你早晚会下地狱的。”
雷蒙德:“这是小圣子对我下的诅咒吗?”
塞缪尔眼尾又委屈巴巴的挤出一滴泪来,老实道:“我不会下诅咒。”
这大概是圣子大人唯一一次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名巫师。
雷蒙德带着塞缪尔来到窗前,扒着窗户,塞缪尔看见了窗外一棵橡树,或许还有鸟儿在树枝栖息。
小夜莺呢?
它会看到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吗?
塞缪尔担心极了。
雷蒙德抚摸小圣子平滑的脊背,不由夸赞:“圣子大人真的很厉害,你刚对我进行治疗,我就感觉有所缓解,您简直比所有的医生和巫医都要高明。”
“您说是吗?”
雷蒙德喜欢在逗弄小圣子的时候用敬称。
塞缪尔本就比那些人的治愈力要强,雷蒙德夸奖他是理所当然,可不知为什么,塞缪尔一点不想被这样夸,还有点想哭。
他呜咽着说:“我不,不厉害的。”
深夜草丛中不断有虫鸣声,好似还有乌鸦的叫喊。
面对窗户,塞缪尔好像身处户外,被身后的雷蒙德紧追不放,他登时双目失焦,迷失在了狂风骤雨的中,魂飞天外。
雷蒙德手掌绕到前面,他也没有半分挣扎。
雷蒙德保证,他并不喜爱塞缪尔身上和自己长的相同男人特征,他只是好奇,不愧是圣子大人,丑陋的东西也被他生的精巧,手感极佳。
月光下塞缪尔的脸蛋红润,飞满云霞,身体滋润到似能淌出水来。
他也的确源源不断的淌水,眼泪滚滚,天蓝色的宝石被洗刷的干净清透,雷蒙德从没见过这么能哭的人。
便是临行前的死刑犯,也少有他这个分量的泪水。
夜幕逐渐消失,星辰黯淡,即将迎来黎明的曙光。
雷蒙德觉得自己的诅咒之力没有完全消亡,于是带着塞缪尔去了门口的摇椅上。
乡下小屋,周遭荒无人烟,就算大白天在草丛打滚,也不会有外人知晓,而雷蒙德也在提前做了安排,不许旁人过来打扰。
塞缪尔早已在小屋床上,沙发,壁炉前,见识了雷蒙德的恶劣本性,被扛到门口摇椅,泪眼朦胧去探头观察周围环境后,便不再害怕被人发现,接受能力拔高了一大截。
但他还是难过,忍不住呜呜诉苦:“神明大人,我受了天大的折磨,痛苦不堪。”
“父神!我的身心永远属于您!”他依赖期盼的喊着。
然而雷蒙德并不认为他受了折磨,只觉得他是被喂饱了,肢体舒展,泛着充盈的粉红,活色生香。
雷蒙德觉得自己不仅中了诅咒,还得了某种贪吃病。
否则怎么越来越饿。
雷蒙德:“小圣子,我想吃掉你。”
塞缪尔脑袋仰在藤椅靠背外沿,闻言猛地支起脖颈,震惊又害怕得环抱住自己,哭唧唧说:“你怎么还吃人肉啊?”
雷蒙德噗嗤一笑,埋头咬住小圣子左侧,又咬了下右侧。
“是这个吃。”
塞缪尔哭着后缩:“不要吃了不要吃了。”
不管哪个吃,塞缪尔都怕的不行,身体却违背他的意愿,给出相反的反应。
雷蒙德对此很是满意。
“吃人会变魔鬼,下地狱……来世变成一头小猪崽,被人宰了吃掉呜呜呜……”
这是塞缪尔所能想到最恶毒的咒骂。
“感谢您的赐福。”雷蒙德口齿含糊地说:“您所经受的磨难,都是为了拯救我,神会记得您的功劳。”
塞缪尔哪里肯让神明记得他这副模样,立即抿紧嘴不说话,只剩小小的啜泣声。
小圣子是高贵纯洁的象征,可在雷蒙德眼中,一夜之间,成了yin谷欠的代名词。
塞缪尔的哭声是低吟的,比那夜晚出现在雷蒙德脑袋里的祈祷声更绵长,雷蒙德却不觉得烦。
哭累了,塞缪尔就哼哼两声,细小甜腻的嗓音比夜莺鸣叫都要动人,听的雷蒙德一身鸡皮疙瘩,动作更欢快了。
塞缪尔也莫名为自己的声音感到羞耻,努力闭嘴,可鼻腔还恼人的发出声。
雷蒙德不吝啬夸奖:“圣子大人不愧是高贵的圣子殿下,连嗓音都如此动听,令人迷醉,夜莺的歌喉纵然美丽,也无法与您相比。”
塞缪尔:“你过分的夸奖并不使我欢喜,雷蒙德,请你闭上嘴。”
雷蒙德弯唇一笑,他发现每当他夸奖的话,小圣子就格外羞涩动情,身体也格外敏锐。
雷蒙德:“闭上嘴就无法宣泄我对您的感激之情,请您多叫两声,赏赐我的耳朵。”
塞缪尔怎么可能被一个恶棍的甜言蜜语哄到,可雷蒙德专门往那个地方打麽,他实在忍不住,嘴巴一张,清亮的嗓音脱口而出。
雷蒙德坐起身,环住小圣子又细又韧的腰身,又提着他的腰落下。
塞缪尔这一刻仿佛进了天堂,神魂俱颤,毫不吝啬给出婉转的鸣响。
雷蒙德低头去蹭塞缪尔颈窝,只感觉内心涌动着一股难以明说的情绪,身体得到舒缓,心灵的负担反而沉重了。
他刻意忽略那来路不明的感受,去逗小圣子:“干脆不要叫塞缪尔了,叫小夜莺怎么样?”
塞缪尔想起敲他窗户,对自己不停歌唱的可爱小胖鸟,害羞的收拢双腿,脚趾抵在雷蒙德后腰。
天黑到天亮,再到黄昏天色暗沉。
塞缪尔躺在重新换了干燥床单的床上,感觉自己要坏掉了。
人怎么能一天一夜做同一件事,无休无止呢?
雷蒙德下床套上衣服,拉亮了灯,回头看向床上的塞缪尔。
塞缪尔早在白天就昏睡了过去,又硬生生被雷蒙德摇醒。
他呆愣地躺在床上,大大的蓝宝石眼珠无神盯着木屋横梁,毯子盖在小腹,裸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和双腿,印满斑驳痕迹,分不清是咬痕还是指痕,亦或是两者都有。
红肿眼尾遗留着晶莹水光,似发呆,又似在伤心着什么。
在外人面前一向重视礼仪和体面的小圣子,如今也不管不顾了。
雷蒙德磨了磨牙,忽然有点懂了街头流氓的乐趣。
“小夜莺。”雷蒙德喊了声。
床上正发懵的小圣子听得一抖,“叫我塞缪尔。”
雷蒙德走到床边,“小夜莺,你这么伤心欲绝,是后悔了吗?”
塞缪尔不答。
雷蒙德身心舒畅,“你也没有全然的吃亏,你也享受到了,不是吗?”
塞缪尔听不得这话,裹着毯子费力支起手臂翘头,义愤填膺道:“我并不享受,只感觉到了痛苦。这种事是肮脏,污秽,下流,□□不堪的!”
他义正言辞,一副抵制模样,忽然忘记了这一日一夜里,有那么许多次浑然忘我地摇动着腰肢,泪水也不仅仅是因为痛苦而流。
雷蒙德:“人人都会做的事,难道全都要骂他们是淫/乱的人?”
塞缪尔沉着小脸:“你在故意扭曲事实,夸大其词。”
雷蒙德抱臂靠在墙边,好整以暇道:“你的父母也是做这种事把你生下来的。”
塞缪尔克制自己不去联想父母,“繁衍生育是本能,与你毫不停歇的取乐无关。”
雷蒙德大笑两声,“繁衍可不是一次就来的。不多做点这种事儿,你的神明如何增添更多的信徒,如何汇聚更多信仰的力量。”
雷蒙德双手撑在床上,似单纯发问,“你怎么知道神明大人不喜欢人类做这种事呢?”
塞缪尔:“……”
他不喜欢被雷蒙德说的哑口无言的样子,就像夜里被他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样,努力找着破绽。
“可你和我生不出孩子,做再多也没用呀。”塞缪尔认真说。
雷蒙德隔着毯子摸了摸塞缪尔的肚子,好像在摸里面装满的东西。
“说不定呢,小圣子对神明多多祈祷,他就让你的肚子里有了崽儿。”
塞缪尔被惊的张大嘴巴,脸红的比玫瑰花还娇艳,支支吾吾,最后又愤恨嘀咕了句。
雷蒙德仔细去听,扬唇一笑。
塞缪尔在骂:淫/荡的雷蒙德-
尤安收到信,马车停在一片密林外,这里到处是荆棘灌木,尤安小心绕过去,走在一条曲折蜿蜒的鹅卵石小路,眼前场景豁然开朗。
暖融融的春光倾斜而下,绿意盎然的草地从远处起伏的原野蔓延,青草味充斥鼻息,缤纷的野花迎风舞动,鸟鸣声欢快,恍若置身童话世界。
尤安一眼看见沐浴在春光下的小木屋,以及守在木屋门前的高大男人。
走进几步,看清男人的俊美的脸,锋锐张扬的眉,眉弓突出,眼窝深陷,绿眸仿佛是一对嵌在脸上的碧绿翡翠,透着莫名的贵气。鼻梁高挺,轮廓锋利,冷漠,不好接近。
他穿衣简单随意,似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农民,甚至有些穷酸。
尤安心想,若是打扮得当,或许能得到贵族夫人的青睐,得以过上一阵奢靡的日子。
那双幽绿眼瞳射过来,尤安仿佛被利剑刺穿,浑身泛着股冷意,他蓦地反应过来,这个男人不是什么贫穷的农夫,而是手段狠厉的恶棍。
尤安低着头,小跑着过去。
“衣服都带来了?”雷蒙德问。
尤安点了头,有些怕,犹豫看向门内,可被雷蒙德遮挡的严实,还是硬着头皮问:“圣子阁下彻夜未归,你,你可有伤害他?”
雷蒙德没答,接了装着圣子衣物的包袱,转身回屋,顺便关了门,没留一点空隙给尤安窥见。
尤安多了个心眼,在门外喊了声。
“圣子殿下,我是尤安,您还好吗?”
隔了两秒,里面回了声:“唔……我没事,你稍等。”
是塞缪尔的声音,声音很沙哑。
尤安惊讶,怎么像是才起床,而且这声音和圣子每日起床时的轻喃完全不同
圣子殿下到底经历了什么,在这恶棍家里沉睡到现在。
屋里传出两人的对话声。
“你先出去。”
这是塞缪尔的声音。
“圣子大人,这是我的地盘。”
陌生男人叫着敬称,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尊敬意味。
尤安都能听出来,圣子不可能发现不了。
尤安再次惊讶,圣子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和恶棍对话。
塞缪尔:“我要穿衣服,你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懂吗?”
雷蒙德:“圣子殿下,您是害羞了吗?”
塞缪尔粉润软滑的脸蛋严肃端着,否认:“只有神明才能得到我的喜怒哀乐,包括害羞的情绪。”
雷蒙德:“既然您不害羞,昨夜我已经看过无数次您不着寸缕的圣体,想必您不会吝啬再让我多看一次。”
门外的尤安捂住了嘴。
天呐,他都听到了什么?
究竟什么样的交情,能让圣子允许对方去观看自己光/裸的躯体?
那是贵族夫人允许情人做的事情!
塞缪尔忍了又忍,小脸气的圆鼓鼓的,好在最后雷蒙德收了点坏心思,转过身,没有观赏圣子殿下的穿衣风光。
塞缪尔勉强原谅了他一会,毕竟雷蒙德在他昏睡前给他喂了水,擦了身子,洗掉浑身浊液,现在才能直接干净清爽的穿上新的圣袍。
雷蒙德听着身后窸窣穿衣声,他一夜没睡,今日又没合眼,精神却亢奋无比,现在也是神清气爽。
身上的咒语不知彻底解除了没有,但他感觉身体某种无形的束缚和禁制似乎消失了,无形的自由回归。
昨夜到今日,是雷蒙德从这具身体苏醒以来,过的最畅快最开心的时刻。
小圣子穿戴整齐,收拢领口,眉目平静淡然,仍旧是高不可攀的圣洁模样。
只有雷蒙德知道,崭新洁白的圣袍下,是怎样一副靡丽的身躯。
雷蒙德送塞缪尔出门。
小圣子端庄持重地走出门,一打开门,险些撞上耳朵贴在木门上的尤安,塞缪尔眼眸闪过惊慌。
尤安却是看见,外宿的小圣子,脸颊比在神殿面向神明雕像还要粉嫩,似一朵正在绽放的娇艳花朵。
塞缪尔也只是慌了一瞬,随即恢复淡定,“尤安,你什么都没听到。”
尤安红着脸低头,“是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雷蒙德神情愉悦,唇角弯着弧度称得上柔和的微笑,装模作样对小圣子行了一礼。
“感谢圣子大人的救命之恩。”
“交易而已,不必道谢。”塞缪尔冷淡地说。
他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恍惚间小腹仍似隐隐装着热乎乎石更烫的错觉。
雷蒙德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下次再见。”
塞缪尔矜持点头:“如果有机会的话。”
永远不见。
做过这世上最亲密事情的两人,这会儿甚至比最初见面还要客套陌生。
塞缪尔出了小屋木阶,踩在青青草坪上,额头和脸颊浸入灿烂的霞光,对雷蒙德的不纠缠感到很满意。
就让身体的脏污随着太阳落山而消亡。
雷蒙德靠在门框前,目送主仆二人的背影,笑得意味不明。
塞缪尔刚走两步,忽然想起被遗忘了一天一夜的骑士长,立即问尤安,骑士长情况如何。
尤安道骑士长安好,没受罪,他昨夜拿了信物去,只能探望,还不能把他接回去。
塞缪尔在心里哎呀一声,扔了句“在这里等我,不要靠近”,便转头朝着小屋门口的雷蒙德跑去。
斗篷宽大,他拎着袍角在野花丛中奔跑,浑身上下的裹着黑色外袍,只露出一张粉嫩精致的脸蛋,似花丛中用枯叶做衣裳的花精灵。
尤安远远看着塞缪尔不顾形象地奔向雷蒙德,交谈的话语还不想让他听见,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和带着仆人和情人私会有什么区别?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呢。
尤安看向那道颀长的声音,隔得有点远,他放心打量雷蒙德。
这个男人,比他见过的可以当选情人榜首的骑士长大人都要高大英俊,单纯的小圣子被迷惑,也不能怪他的。
哦,对了,他们不是来救骑士长的吗?为什么圣子会救到了恶棍的床上?
尤安看着两人挨得很近,亲密交谈的模样,圣子不像是被逼迫的。
他暗自下决定,一定守好这个秘密,保护小圣子。
尤安又抬头看天,神明这么忙碌,想必很难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塞缪尔气喘吁吁跑回来,额角冒了层细汗,冒冒失失的,雷蒙德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去而复返。
“你怎么还没有放了凯伦?”塞缪尔不太高兴的质问。
雷蒙德:“小圣子离开我这里,自然会见到你心爱的骑士长。”
他总说“心爱的骑士长”,塞缪尔听得怪怪的,却没有费心纠正,“但愿你不会厚脸皮,占尽便宜后毁约。”
想让他遵守约定,还暗戳戳骂他一下,雷蒙德嗤笑:“就算我毁,你能拿我怎样?”
塞缪尔瞪圆了眼睛,生气骂道:“那你就是天底下最无耻的人,魔鬼都被你羞的不敢再来玩瓦尔纳西,神明被你气到再也不会降临人间,后悔创造了你!”
塞缪尔气昏头了,比昨日昨夜喊着雷蒙德慢点反而更快还要气恼,如果真的被毁约,那他是赔了自己又折了兵。
等不及雷蒙德回应,他追问:“真的吗?”
“真的不放人?”
“你快说呀!”
雷蒙德:“……”
小夜莺又出现了。
塞缪尔:“你,你要是真的毁约,我……”
雷蒙德挑眉:“怎样?”
塞缪尔扁嘴,闷闷道:“我真的会气死。”
他这两日在雷蒙德面前表露了所有面孔,已经无所顾忌了。
雷蒙德差点笑喷出来,简直被着小圣子给可爱到了。
“放心吧,我可舍不得让伟大的塞缪尔殿下被我活活气死。”雷蒙德给了准话。
塞缪尔眨了下眼:“……哦。”
塞缪尔转过身时,有点发飘,什么伟大的塞缪尔,什么舍不得……说什么胡话呢。
他再次被雷蒙德叫住。
塞缪尔反应过来时,雷蒙德已经倾身凑近,俊美深邃的脸庞近在咫尺,比昨夜还要近。
小圣子受惊似的想要后仰身子,躲避雷蒙德,但这样可能会摔倒,动作也很不雅,尤安还在那边看着,他忍住了,忐忑等着雷蒙德越来越近,心脏慌的怦怦直跳。
鼻尖相撞的前一秒,雷蒙德停了。
塞缪尔声音软软的:“你干什么呀?”
“我也劝小圣子不要有别的心思。”雷蒙德说,“比如说,让教廷,让依附于教廷的王国军队来对付我。”
塞缪尔眼睛闪烁,被猜中了好久以前的心思,现在他已经不想再招惹雷蒙德了。
“我不会这样做的。”他道。
“那就好。”雷蒙德弯出一抹英俊又开朗的微笑:“否则,我便让全教廷的人知道,他们圣洁无暇的小圣子,是怎么在我的床上被一点点染脏的,又是怎样发出婉转动人的吟唱。”
塞缪尔被他的话弄的瞠目结舌,好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简直是我见过最淫.荡无耻的人!”
马车车轮滚动在山间小路,颠簸摇晃的塞缪尔险些痛呼出声,他悄悄动了动屁股,余光瞥见身侧的尤安,歇下伸手揉一揉的心思。
他脑海回荡着雷蒙德话,耳尖红的要滴血。
神明怎么会允许雷蒙德这样的坏蛋降生呢?
圣子回了自己的卧房,连尤安通知成功回归队伍的骑士长求见都给拦了下去,在软垫大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再一睁眼,已是深夜,睡了一天一夜,塞缪尔浑身还是不舒坦,腰酸背疼,还有那个地方也胀胀的,塞缪尔去泡澡时都没敢睁眼,怕看到身上的印子,忍不住咒骂出声,坏了修养。
洗漱后他睡不着,亮了灯,在凳子上垫了天鹅绒的软垫,打开书籍翻阅。
熟悉的扣窗声响起,塞缪尔眉头微动,起身去开了窗,迎进一只熟悉的小鸟儿。
塞缪尔嘟囔:“这个雷蒙德怎么回事,都两清了还要折磨我吗?”
小夜莺嘴里想着东西,迈着小碎步越过窗户,仰头看着塞缪尔。
塞缪尔只好弯下腰,夜莺低头把嘴里的玫瑰花枝放在塞缪尔手心,然后扭头飞入了浓浓夜色。
塞缪尔小心捏着这朵带刺的粉玫瑰,发现花茎上用细棉线帮着一个小纸条。
“……”
塞缪尔抖开。
【好梦,迷人的小夜莺。】
塞缪尔的脸蛋登时变得比玫瑰还要粉嫩娇艳,伴随着这个称呼浮现的画面,是塞缪尔用圣泉水洗刷五次,都洗不掉的淫.靡的回忆。
塞缪尔嗅着玫瑰花香,嘀咕:“真是淫.乱的雷蒙德。”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对不起[VIP]
夜莺飞走后, 塞缪尔就关了窗,动静有点大。
尤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圣子殿下, 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最近在外守夜,异常警惕。
无论塞缪尔有多宠幸那位恶棍先生,尤安首要的是确保圣子的安全。
塞缪尔:“只是一只鸟。”
尤安应了声, 退下了。
塞缪尔把小夜莺送来的那支粉色玫瑰随意扔在窗台边, 回到床上,姿势规整的躺平睡觉。
没一会,塞缪尔睁开水润润的眸子,掀开被子起身, 脸上是明显的烦躁。
这种小情绪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会表露。
他有些粗鲁的伸手抓向玫瑰,触碰的那一刻, 却是小心又温柔的。
次日尤安打扫圣子卧房时, 一抬眼便看见桌上沐浴着阳光的花朵。
他咦了声。
只见原本插着纯白淡雅铃兰花的花瓶里,突兀多了一只娇艳欲滴的粉玫瑰,看得人眼前一亮。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 塞缪尔就急匆匆去神殿,抬头小心的望向神像,对神明忏悔。
他对神明坦诚一切,毫不隐瞒,
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 会在深夜时分,传入一个人的梦境。
雷蒙德这两日并不安稳, 小圣子如约撤销了骑士团对他的搜捕,表面的手段没了,暗地里,接连几波不对付的接头小混混找茬。
雷蒙德没有怀疑塞缪尔做的手脚。
不是塞缪尔,那就只能是他身边那位对他充满仇恨的骑士长大人了。
雷蒙德也没放在明面上,私底下弄点小动作回报过去,这一切,还都是看在小圣子的面子上。
雷蒙德这晚早早睡下,闭上眼,还没进入睡梦,便听见耳畔传来塞缪尔清灵的嗓音。
雷蒙德忽然不觉得烦了,甚至想多听两耳朵。
凭着小圣子对他的解救,这点小事便无关紧要了。
况且小圣子的声音是那么的动听。
绝对不是他想窥探小圣子对他们做过那事儿之后的评价。
雷蒙德听见塞缪尔向神祈祷,遥远教廷传来的声音不仅萦绕耳畔,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让雷蒙德产生错觉,好似塞缪尔祈祷供奉的神,是他雷蒙德似的。
听完小圣子的碎碎念后,雷蒙德被小圣子对着神明说他坏话给气笑了。
纯白大理石地砖铺就的神殿中,塞缪尔跪坐在中央,圣袍似白色花蕾般堆叠在膝盖下,铂金色的长发贴在白里透粉的脸颊。
他是那么虔诚的仰望着神明,饱含歉疚。
“神明大人,我破了戒,身体背离灵魂,不再洁净如初。”塞缪尔剔透的蓝色眼眸忧愁不已,“如果神明想要惩罚我,我没有半分怨言。”
说着没有怨言,可声音软乎又低落,泄露了心底的委屈。
塞缪尔停了会,又道:“可您在惩罚我之前,也听听我的解释,我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向寄给魔鬼,也没有臣服于恶魔的爪牙。”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下一位被病痛折磨的人。”
“即便是这样,您也要责怪我吗?”塞缪尔仰着精致漂亮的小脸,殷切望着神像。
任何一个人被他这样注视,都不得不心软,可神像沉寂无声。
塞缪尔似也不需要神的回应,“凭着您的宽厚与仁爱,我想,如果您面临我这样的处境,也会做下同样的决定。”
“雷蒙德不是无可救药的人,我不后悔。”
雷蒙德听到这里,惊讶不已,他把小圣子欺负到话都说不出,竟然不痛恨憎恶他。
他没发觉嘴角溢出的笑。
雷蒙德又继续听,之后便是塞缪尔赞颂神明多么公平正义之类的话,拍马屁让神明不怪罪他,听得雷蒙德昏昏欲睡,直到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
塞缪尔:“我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雷蒙德了,这是好事,意味着我的日子恢复如常,平和顺心,可雷蒙德仍然在我这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雷蒙德蹭的从床上坐起身,专注凝神,下一秒,是小心眼的小圣子对他抱怨。
塞缪尔细数自己遭受不公的待遇。
“雷蒙德说是邀请客人,可他不仅尽情剥削客人,还榨干客人的最后一丝力气。”塞缪尔回想起来还有些生气,脸蛋却悄悄泛起了红。
“他对塞缪尔这个客人特别粗俗无礼,仿佛被魔气附身了,蛮力使个不停。”塞缪尔补充说:“只是打个比方,我敢保证,雷蒙德身上没有一丝魔气。”
“他也好似感受不到饥饿,一天一夜,我给他治病,净化,饿的不行,肚子都扁了。”
塞缪尔说着,下意识摸摸小腹,“雷蒙德这个抠门的家伙,没有给我半块面包的款待,只在我干渴至极时给了我一口水喝。”
塞缪尔委委屈屈对神明说自己不是要回报,他是人类,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最后,塞缪尔对神明重申自己的忠诚,“塞缪尔没有背弃您,无论雷蒙德对我做了什么,无论我和他的身体如何契合连在一起,我仍然属于您,只要您还要塞缪尔。”
“雷蒙德只是一个需要我去拯救的可怜人,是个过客。”
不知为什么,塞缪尔说这些话时,有几分心虚。
他有种预感,如果继续和雷蒙德接触,终有一天,他将真正背弃神明。
塞缪尔一阵后怕,安慰自己,永远不可能有这么一天。
圣子殿下休息了两日,才想起骑士长,听闻骑士长已经修养结束,重新上岗,塞缪尔亲自去见他。
凯伦正和骑士团对战练剑,余光瞥见塞缪尔的身影,停下动作,抹去脸上的汗,走了过来,和塞缪尔问好,言语疏离,垂着头,没有看塞缪尔。
塞缪尔没发觉:“凯伦,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凯伦:“小伤,不足挂齿。”
塞缪尔放心了,然后道:“雷蒙德与教廷两清了,以后不会为难你了。”
这话落在凯伦耳中,比被雷蒙德亲自踩在脚下还倍感屈辱,就像在施舍他。
尤其从塞缪尔口中说出,莫名有几分偏帮恶棍的意味。
凯伦低垂的脸扭曲了下,没接话,塞缪尔以为他听进去了,道不打扰他训练,就要离开。
凯伦却是叫住塞缪尔,“听说您为了我彻夜未归,被恶棍为难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回来。”
塞缪尔点头,说:“他不小心被魔气浸染,为了让我治疗,才利用了你,是你替我受罪了。”
这也不算假话,目前为止,雷蒙德还是讲究承诺的,想来以后也不会来找凯伦的麻烦。
凯伦抬起脸,褐色的眼睛变得暗沉,似一条只隐在暗处的蝙蝠,窥视着塞缪尔漂亮的脸,说:“已经第二次了,圣子大人,什么样的魔气需要您彻夜不眠地驱散?”
“您是在袒护一个恶棍吗?”
塞缪尔听这质问般的话,很不舒服。
“凯伦,你在质疑我吗?”塞缪尔轻扫一眼。
凯伦一僵,立即低眉顺眼,低落道:“我只是怕您受到伤害,您无时无刻不占据着我的心神,假若被肮脏的恶棍伤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都令我沉痛不已。”
塞缪尔缓缓皱起眉头,前半句话以前经常听,没觉得什么,现在倒是感觉怪异。
而后面对雷蒙德更是让他不适,虽然他也经常这样痛骂雷蒙德……
塞缪尔忽然说了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凯伦,我记得你管理军队和野外冒险的本领很不错,格里安国王称赞过你。”
凯伦:“是的,殿下。”
塞缪尔:“留在我身边,好像难以让你发挥全部的实力。”
凯伦猛然僵在原地,愣愣看着塞缪尔轻描淡写说完这句话,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从雷蒙德的小木屋回来的第三日,塞缪尔身体上的罪证完全消失,他得以在沐浴时睁眼去看自己的身体。
而小夜莺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朵粉玫瑰也凋谢了。
看来雷蒙德的病是真的被自己治好了。
塞缪尔移出花瓶里枯败的玫瑰,出神的想。
塞缪尔再也不用担心有贼闯进来,也不用被小坏鸟吵得难以入眠。
“神明大人,我的内心非常宁静,我想我已经能原谅恶棍先生了。”塞缪尔对神明诉说,嗓音夹杂小小的失落:“如果他永远不再出现我的面前,不再用白玫瑰花蜜比喻我懦弱的泪水。”
“我会重新恢复白玫瑰在我心中的地位。”他视线怜惜地落在凋谢的花朵上。
“玫瑰无罪。”
日子恢复如常。
厚重的窗帘敞开着,月亮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塞缪尔天鹅绒软被上。
塞缪尔刚睡下,呼吸均匀,如牛奶般的肌肤凝白无暇,眼睫闭合,柔软而安宁。
十分钟后,塞缪尔的长睫不听话的颤动起来。
十五分钟后,塞缪尔猛地睁眼,看向天边的明月,眼底无半分睡意。
他失眠了。
翌日,塞缪尔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叫来尤安,让他打听雷蒙德这几日的动静,重点是他有没有继续作恶。
尤安还没问,塞缪尔先找了借口,“我和他交情一场,不想看他继续堕落。”
尤安本来奇怪两人近日没有联络,怀疑自己之前判断错误,如今确实彻底信了。
大抵是圣子大人矜持低调,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
尤安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打听雷蒙德事迹,收获甚微,近日很少有人看见雷蒙德的身影,倒是在之前和骑士长打架的小酒馆附近见到了他,雷蒙德傍晚时分在那儿打酒。
总而言之,除了和骑士长之间的斗争,雷蒙德已经许久没有做坏事了。
塞缪尔听完淡淡点了点头。
尤安特意加了句:“雷蒙德最近也没有花边绯闻,没和任何贵族小姐产生交集。”
塞缪尔瞥向尤安:“你没必要打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尤安:“好的。”
“下次也不打听这些了吗?”他又问。
塞缪尔沉默了下,从尤安身前走过,矜持淡然地留下一句话。
“闲来无事时,也可以听一听。”
午后,塞缪尔腾出空,叫来尤安,说要外出散散心。
除了正式巡游以及外出净化魔气,小圣子很少离开神殿,更是第一次出门没有带上骑士长。
尤安只劝了句,便安排了马车,随塞缪尔一同出门。
两人谁都没发觉,他们走后,石柱后面走出一人,视线阴沉沉盯着他们的背影。
面包店的小麦香味飘了老远,看店的仍然是贝莉,老曼德在后厨揉面。
下午阳光正好,柜台里的面包金黄暄软,裹着层糖霜的甜甜圈让街头的小孩馋的流口水。
贝莉在柜台前昏昏欲睡。
阴影落在眼前,贝莉睁开眼,对上一双兜帽下的绿色眼眸,陡然清醒过来,听见客人要买面包,来不及多想,按照客人的要求装满了纸袋,递了过去。
“谢了。”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好听的磁性。
贝莉愣愣说了声不客气,桌上多了几个银币,远超面包的价值,贝莉刚想说什么,抬头就见男人已经走远。
雷蒙德随后拿了个面包叼在嘴里,三两口吞吃下肚,滋味香甜,老曼德家的面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他叠了两下装着面包的纸袋,应该用这个招待小圣子,免得他那柔软的小肚皮饿得干瘪。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不会为了塞缪尔的那点小抱怨,巴巴跑去教廷给人送面包。
小圣子矜贵,什么精致的食物没吃过,又怎么可能会吃他给的面包,指不定还怕他下毒呢。
雷蒙德胡乱想着,走神间,肩膀忽地被人撞了下,手中纸袋落地,面包哗啦啦洒落,金黄蓬松的面包登时变得灰扑扑。
一道身影从身侧飞速窜过,雷蒙德伸手捞住,那人一个倒仰,趔趄差点摔倒,被雷蒙德揪住。
雷蒙德指着掉落在地的面包,“赔。”
撞了雷蒙德男人被他强悍的力道吓到,从身上摸出一把银币扔给雷蒙德就要跑。
他身材矮小,衣着邋遢,眼睛滴流乱转,神色慌张,不像能随手掏出银币赔偿的人。
雷蒙德当然没能让这人跑掉,“不要钱,重新给我买。”
他拎着男人衣领就要回老曼德面包店,没想到那人闻言挣扎得更厉害,无论如何也不愿跟雷蒙德走,甚至开始破口大骂,招来街上行人围观。
矮小男人对雷蒙德动起了手,雷蒙德三两下把人揍趴在地,最后一脚踩上去。
“去不去?”
打斗中,雷蒙德的兜帽从头上滑落,一张英俊的脸露出来,包括他标志性的黑发绿眸,看热闹的人不由退开两步,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眼底有着害怕和厌恶。
塞缪尔一眼瞧见人群中最显眼的男人,眸子刚亮了几分,就看见雷蒙德脚下踩着的人,和周围人不好的议论声,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圣子大人,那里好像出事了,您要去看看吗?”尤安问。
塞缪尔淡淡点了下头,抬脚走过去。
塞缪尔这次低调简装出行,说是随便逛逛,在城内绕了一圈,随后让马车夫来到这座小镇,那日雷蒙德与骑士长的斗争就发生在这里。
听闻这个小镇种植粉色玫瑰,塞缪尔才想来买上一些,尤安心道外出采买花朵的事情从前不必圣子大人亲自办,不过他没有多言,只循着圣子的心意,来到这座小镇。
塞缪尔再低调,衣着也比寻常人贵气几分,一身修身天蓝色丝绒马甲,精致华贵,领口束着蕾丝白色领结,像个小王子。
他步履优雅,姿态从容,丝滑的铂金色长发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后腰,姝丽的容貌引得人们侧目。
雷蒙德也看见了来人。
只见小圣子皱着漂亮的眉头,红玫瑰般娇嫩的唇瓣一张一合:“雷蒙德,你在干什么?”
话音一出,围观的人又退开一些,不想被牵扯。
雷蒙德见他一副质问的口吻,有点烦闷,“你难道没看见?”
他懒得解释,事情摆在眼前,解不解释都是一样。
矮小男人立即装作被欺/凌的可怜模样,向塞缪尔求救。
雷蒙德踩着人的嚣张举动,看在塞缪尔眼里,和那晚在他卧房门口,踩着凯伦一模一样。
塞缪尔不得不往坏处想:“你放开他。”
雷蒙德:“凭什么?”
塞缪尔抿了下唇。
他的命令对雷蒙德从来都无效。
雷蒙德忽然恶劣一笑:“塞缪尔要像拯救骑士长那样,救下一个陌生男子吗?”
塞缪尔想起了什么,脸蛋生出薄红,“你别欺负人。”
声音软软的,听着像撒娇。
雷蒙德正要把人抓起来问话,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人,刚抬起的脚,又落了下去。
凯伦匆忙来到塞缪尔身边,刚要喊人,就见塞缪尔摇了摇头。
他立即反应过来圣子大人不愿暴露身份,看了眼雷蒙德,低头凑近塞缪尔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雷蒙德嘴角的笑没了,如雕塑般深邃冷厉的面容充斥戾气。
“圣子,雷蒙德欺凌弱小,为非作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且他对您图谋不轨,我带您到安全的地方,后续交给我处理。”凯伦说。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也没那么低,至少雷蒙德听见了。
“骑士长说的对,我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好。”雷蒙德幽冷的眸转向塞缪尔:“不过不敢麻烦骑士长大人,我要塞缪尔留下。”
凯伦凶狠道:“绝对不可能。”
被雷蒙德踩住的男人一听是骑士长,比被雷蒙德抓住还要害怕,若是被交到骑士团手里,关地牢没个一年半载出不来。
他扭头抱住雷蒙德大腿,说要跟他一起去老曼德面包店赔尝。
塞缪尔看着地上的狼藉,有所猜测:“我赔你的面包,你放了他。”
雷蒙德挑眉:“不。”
塞缪尔觉得雷蒙德在故意气他,脸颊气的微微发鼓。
“我,我愿意赔钱。”男人插一句。
塞缪尔:“他都要赔钱还不行吗?”
雷蒙德浑然一个恶霸嘴脸:“我要他买了送到我手上。”
“否则你就要打断他的腿,狠狠羞辱他,对吗?”被忽视了好一会的凯伦突然插嘴说。
雷蒙德轻瞥过去,凯伦怒瞪过来,雷蒙德轻嗤一声,幽幽道:“当然,我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吗?”
见他承认,凯伦一喜,立即看向塞缪尔。
果然,塞缪尔真的生气了,小脸冷了下来,嘴唇紧抿,看了雷蒙德好一会,凯伦着急不已,就听塞缪尔说:“你真是死性不改。”
雷蒙德面无表情:“小圣子仍然虚伪做作,多管闲事。”
凯伦拔剑,身后跟着的骑士团纷纷跟着他动作。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塞缪尔抬手拦在凯伦面前,“凯伦,退下。”
凯伦难以置信看向塞缪尔:“他不仅欺压平民,还对您口出恶言,难道不该逮捕?”
“我说了,退下。”塞缪尔看向凯伦。
凯伦一滞,塞缪尔这一刻不是那个软糯的小圣子,而是高不可攀的圣子殿下。
他喃喃道:“您这是偏袒。”
雷蒙德眉间动了动,看着塞缪尔的眼神也多了丝意外。
塞缪尔的确生气,却不是因为雷蒙德对他说不好听的话,因为他也对雷蒙德说了很严重的话。
说完的那刻,他就后悔了。
可这件事还没解决,雷蒙德还在欺负人,塞缪尔拧着眉头思考解决办法,听见一道匆忙脚步声,抬眼看去,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女孩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贝莉从面包店追过来,身后跟着老曼德,老曼德满手的面粉,嘴里不停大喊“抓小偷”。
雷蒙德扭着矮小男人的脸,面向父女两人。
贝莉刹住脚,看见小偷被抓住,高兴不已,又抬头看见雷蒙德眼睛,有点害怕,不敢上前。
雷蒙德见状,从矮小男人身上摸出钱袋,抛了过去。
贝莉慌忙接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雷蒙德,小声:“谢谢。”
老曼德郑重和雷蒙德道谢,又忌惮着雷蒙德,没有靠太近,和周围认识他的人说了事情经过,小偷是个陌生面孔,见贝莉一人看店,生了歹心,趁贝莉不注意,抢了抽屉的零钱就跑,他们这才追上。
雷蒙德没有收老曼德给的谢礼,也不再问小偷索要面包赔偿,把人扔给骑士长,最后轻轻瞥了眼塞缪尔,走人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羞的满脸通红。
他刚踏出一步,凯伦拉着那小偷挡在塞缪尔面前:“我押他回去,顺道护送您回教廷?”
塞缪尔摇头,让他先走。
凯伦也没强求,果断带着身后骑士团离开。
塞缪尔转头视线追寻雷蒙德的背影,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心里萌生出异样的感觉,还有点微妙的失落。
周围的人散了,尤安问他还要不要在这镇子继续逛,塞缪尔没说话,弯腰去捡地上沾了灰的面包。
尤安惊讶:“您这是做什么?”
塞缪尔眉头紧锁,低头不语,尤安只好帮忙一起捡,两人把面包收到纸袋里,坐上马车,回了教廷。
塞缪尔回去后,自己一人埋头把面包处理了,撕掉表皮,露出白软的面包瓤,摆放在窗台处。
他第一次那么期盼小夜莺的到来,最好把小坏鸟的兄弟姐妹一起叫过来。
然而塞缪尔坐在窗前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等来小夜莺。
他惆怅不已,托腮望着月亮,发起了呆,隔一会就小声叹口气。
等着等着,塞缪尔站起身,走向神殿。
“神明大人,我好像有些不对劲,我变得不再豁达,为了一块面包而忧愁。”
塞缪尔紧握双手抵在下颌:“大概是因为浪费粮食是不对的,而雷蒙德并非出自本意。”
“孤儿院的孩子们要是少了一块面包,就会饿的肚子疼……明天我要早些去教廷的孤儿院,看看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塞缪尔又叹息一声,对神明艰难开口,“或许,我还欠雷蒙德一句对不起。”
雷蒙德蓦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了鞋子就要出门,恨不得一秒飞到塞缪尔面前,支起耳朵听他的那声“对不起”。
“可惜,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雷蒙德又退回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讨厌[VIP]
雷蒙德不稀罕小圣子假惺惺的道歉。
但他还是出了门, 在夜色中来到小镇打酒,这个镇子离雷蒙德的小屋最近,也是白日遇到塞缪尔的那条街。
雷蒙德不打算在酒馆逗留, 装了一瓶烈酒就出了门,酒馆老板经常多得雷蒙德的小费,笑呵呵送他出门。
有人问老板怎么不怕。
老板摆了摆手, “我正经做生意, 人家不偷不抢,怕什么。”
他是觉着这恶棍改邪归正了,前不久还看他给镇上的小乞丐一枚银币。
雷蒙德边走边仰头灌酒,锋利的眉眼无端带着几分愉悦, 唇角也勾起了弧度。
不知是酒精麻痹了大脑,还是别的什么,今晚的酒, 他喝得畅快。
一定要和小圣子再见上一面。
要不, 再把人掳来一回?
雷蒙德经过一个黑黢黢的巷子口,听到里面传来几声闷响。
雷蒙德很熟悉,是拳头落到□□上的声音,夹杂细微痛吟。
有人放声嘲笑, 发出肮脏不堪的咒骂。
雷蒙德不怎么喜欢管闲事,但他今晚心情不错,酒壶往怀里一塞,抬起的脚步后退, 高耸挺阔的身躯把巷口的月光的挡的一丝不剩。
“什么人?”巷子里的人恶狠狠驱赶:“别管闲事。”
雷蒙德擦亮一根火柴,往巷子走两步, 看见地上躺着被揍的人,身子骨缩成小小一团, 明显是个孩子。
雷蒙德带着酒气的嗓音慵懒:“打扰你们教训人了。”
“知道还不快滚。”
“凑个热闹。”雷蒙德说:“他怎么惹着你们了?”
那两人不想废话,他们看不真切雷蒙德的脸,但那身形往那一站,就是不好惹的。
“他偷我们的东西吃,这种小偷就得狠狠揍一顿。”一人说。
被打的男孩小声辩解:“不是偷的,我捡他们扔掉的面包吃。”
“还敢说谎!”
男人举起拳头,就要落在男孩身上,咣当一声响,金属砸中骨头的声音,伴随一声惨叫,雷蒙德的银质小酒壶脱手,正中目标。
两人一起扑过来,眨眼的功夫,躺在地上的男孩就见殴打他的两个男人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男孩踉跄站起身,小心翼翼对着救了他的好心男人道谢。
雷蒙德又擦亮一根火柴,看清男孩的脸和他身上破烂的衣服,挑了下眉。
“你是小乞丐?”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塞缪尔的窗台。
尤安进了圣子寝殿,换上一束新鲜盛开的粉玫瑰——这是塞缪尔最近的心头好。
拉开窗帘,尤安视线瞥过窗台,惊讶地张开嘴巴,半晌喊了声“圣子殿下”。
他声音有点大。
塞缪尔蝶翼般轻盈卷翘的睫毛动了动,眼帘卷起深深的褶,晕着朦胧睡意的眸更显圆润剔透。
“尤安,晨起的声音太大,会惊走落在窗台的可爱小鸟儿。”塞缪尔眼皮半阖,幽幽说了句。
尤安:“可是您的面包没有可爱鸟儿来吃,吸引了一堆想要搬回家的蚂蚁。”
“什么?!”
悄咪咪懒床的塞缪尔猛地坐起来,瞌睡全然消失,他穿着一席白色丝绸睡袍,踢踏着柔软的拖鞋,站到尤安身边,伸长脖子看向窗台。
只见昨夜塞缪尔亲手揪下的软乎乎面包瓤,足足五六个,全部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正在忙忙碌碌的啃咬搬运口粮。
塞缪尔险些晕过去。
那些蚂蚁不安分,探头越过窗棂,想要爬进塞缪尔的卧房。
“圣子,您要如何处理……”尤安扭头看向塞缪尔,身侧小圣子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尤安回头,在靠近卧房门口,找到了紧贴墙壁的圣子大人。
尤安:“……”
塞缪尔忍住跑出去的冲动:“尤安,把面包送给蚂蚁家族,并且请走他们。”
尤安不怕这些小生物:“您不等待小夜莺了吗?”
“夜莺拒绝了我的邀请,没这个口福。”塞缪尔说:“处理的时候注意不要伤害他们。”
尤安应下了,去找器皿转移面包和蚂蚁家族。
塞缪尔躲进了洗漱间,心有余悸。
都怪雷蒙德。
领着小乞丐前往教廷孤儿院的雷蒙德打了个喷嚏。
谁又在骂他?
艳阳高照的午后,塞缪尔带上一车队的食物衣物和生活用品,在尤安的陪同下,去往孤儿院。
孤儿院坐落在瓦尔纳西城西,隶属于教廷,收容游荡在城区无家可归的孩子,塞缪尔经常来这里看望孩子们,确保他们得到应有的照顾。
红砖墙的拱形屋塔沐浴在阳光下,花圃内的紫罗兰迎风摇动,小孩银铃般清脆的欢笑声传来,塞缪尔弯了下嘴角。
刚抵达孤儿院,塞缪尔就被一群小孩围了上来,塞缪尔端着温柔的笑,挨个摸了摸大大小小几十个圆滚滚的脑袋,头发有硬有软,塞缪尔手心都摸麻了,嘴角也笑僵了。
他每次都不擅长应付小朋友们。
尤安朝孩子们高声唤了两句,用食物将小孩诱引过去,为圣子解忧。
塞缪尔趁机溜走,在院内四处散步,想找一处树荫乘凉。
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塞缪尔下意识蹙眉,随后意识到什么,按捺下偏见,躲在一栋楼房后,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
雷蒙德逮到了一个小孩问点小圣子的事情。
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脸蛋白净,鼻梁中间一片褐色雀斑,怕生,尤其怕雷蒙德这种长相冷峻的大家伙,雷蒙德打招呼的方式直来直去,活像一个欺/凌拐卖小孩的大坏蛋。
“喂,小屁孩,站那儿!”雷蒙德道,“问你点事儿。”
小孩两条腿跑的更厉害了。
雷蒙德:“……”
他掏了掏口袋的金币,一顿。
算了。
雷蒙德转身,按照原路返回教职人员的办公区,小乞丐还在那儿等着。
他的一袋金币已经捐了进去,就算没有小圣子的安排,凭着他的慷慨大方,孤儿院也会接纳小乞丐,这里的教职人员并不认识雷蒙德,见了金币,把他当做大善人,对小乞丐也挺上心。
再等等,小圣子对神明说了今日会来这里。
圣子大人总不会对神明许下虚假诺言。
刚走两步,后脑勺蓦地传来一阵闷疼,一块小石头掉落在雷蒙德脚边,雷蒙德按了下脑袋,没出血。
他回头,就看见蹲在碎石路面的雀斑男孩,满脸紧张害怕,又凶狠地盯着的雷蒙德,手里攥着没丢完的石子。
雷蒙德沉着脸,多看了小男孩两眼。
塞缪尔心里一紧,雷蒙德的拳头连凯伦都难以招架,他差点就要上前阻拦,结果就见雷蒙德浑然不在意的走了,朝着原来的方向。
塞缪尔惊讶于雷蒙德与传闻中脾气爆裂不符合,惊讶过后,突然很生气。
生雀斑小孩的气。
塞缪尔从墙角转出来,雷蒙德的身影已经走远。
小男孩看见塞缪尔,也没有开心地扑过来,瞥了他一眼,就扭开视线,低头玩地面的石子。
塞缪尔认出了这个小男孩,他在街头流浪时,被一些大孩子刁难取乐,为了不被欺负,进了孤儿院后甚至主动攻击过人。
塞缪尔蹲下身和他说话,小男孩虽然对塞缪尔态度冷淡,可是会听他讲话,塞缪尔也明白了他用石头袭击雷蒙德原因。
雷蒙德对于塞缪尔来说很高大,对于小男孩更是。
站在小不点面前,雷蒙德就像巨人,而这个巨人气势强硬,攻击性强,小孩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
小男孩被庞然大物叫住,受了惊吓,感到了威胁,即便没有欺负他,也起了报复心理。
塞缪尔蹲下身,看着男孩的眼睛,严肃着脸教导:“维克,你犯了错,无缘无故用石头砸伤人,是件很严重的事,你需要对那位先生真诚道歉。”
小孩撇着嘴角扭过脸。
塞缪尔大声了一点:“维克,你有在听吗?”
维克没想到如天使般温柔的圣子大人会这样严厉地责备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塞缪尔没有心软,耐心安抚两句,等维克不哭了,让他亲自同雷蒙德道歉。
雷蒙德绕过一栋建筑楼,避开院内公职人员,察觉身后跟上一只小尾巴,还不停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一回头,尾巴躲了起来。
雷蒙德在拐角处逮住了小尾巴,是刚才拿石头砸他的小男孩,雷蒙德截住人,小男孩也没再跑,他抬头,瞧见了不远处静静站着的塞缪尔。
小男孩嘴里的话,雷蒙德听不清,弯下腰,“说什么?大声点。”
男孩脸蛋挂着眼泪,回头看向塞缪尔,塞缪尔对他点头。
男孩带着哭腔开口:“我不该用石头砸你的脑袋,会把你砸坏掉,对不起,请原谅我。”
雷蒙德勾唇一笑,“那你让我砸回来。”
小男孩没得到想象中的原谅,哭的更厉害,却说:“好,好的。”
他闭上眼,等着雷蒙德用石头砸他。
那可不行!
塞缪尔着急跑来,下一秒,猛地刹住脚,怔在原地。
雷蒙德没有弯腰捡起一颗石子,而是抬手从头顶茂密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往下一丢。
叶片嫩绿,轻飘飘落在男孩软塌塌的棕色发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延长,塞缪尔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男人和小孩站在巨大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两人肩头,高大身影与矮个小不点形成鲜明对比。
雷蒙德:“好了。”
小男孩仰着湿润的小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摸摸自己完好的脑袋,从发丝中捏下一片绿叶,好似明白了什么,忽然傻傻笑了,捧着树叶跑开。
雷蒙德哼笑一声,侧眸对上塞缪尔和男孩如出一辙的懵懵小脸。
塞缪尔撞入雷蒙德浸满阳光的碧绿色眼眸,这一刻的心情很是奇异,他感觉那片可爱的小树叶,飘飘摇摇地掉落在自己心口,荡起一片柔软的涟漪。
雷蒙德朝着他缓步走来,
塞缪尔心脏忽然加快跳动,胸膛充斥着躁动和雀跃,比年少第一次偶然得见神明降下的神迹,还要不知所措。
“塞缪尔,好巧。”雷蒙德唇边上扬。
塞缪尔莫名不敢看雷蒙德,羞愧在心底蔓延,慢吞吞说了句:“雷蒙德,好巧。”
雷蒙德低沉的笑在面前响起。
塞缪尔反应过来,蓦地抬头,瞪圆了眼睛。
一点都不巧!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塞缪尔警惕问。
收容弱小孩童的孤儿院和横行霸道的恶棍可扯不上一点关系。
雷蒙德指了指身后大树,把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树后的小乞丐拎出来。
“有事求圣子大人帮忙,这家伙是流落在小镇的乞丐,吃不饱穿不暖,还被人欺负的很惨。”雷蒙德说。
小乞丐瘦骨嶙峋,脸洗的很干净,眼角残留着昨夜被揍的青紫痕迹,母亲病死后,破旧的屋子被飓风吹倒,他便来镇上乞讨求生。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塞缪尔或许会怀疑小乞丐的伤来自雷蒙德毒手,他用小乞丐来博取塞缪尔的同情。
可这会儿,塞缪尔脑子里完全没这个想法,只是意外的看了眼雷蒙德,什么都没说,让尤安把人带去院长那里。
塞缪尔:“我会安排好他的。”
尤安靠近时,小乞丐却躲开了,跑到雷蒙德身后,攥紧他衣角,腿一软就要下跪。
雷蒙德拎住领口,把人薅起来。
小乞丐可怜巴巴地说:“先生,我不想留在孤儿院,我会做很多事,求您收留我吧。”
雷蒙德笑了下:“你好像并不知道我是谁。”
小乞丐摇头。
雷蒙德没多说,视线转向塞缪尔:“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是天底下最心善的圣子殿下,你在他看顾的孤儿院,能填饱肚子,穿暖和的衣裳,还能念书。”
“你不愿意?”
小乞丐看了眼衣服光鲜漂亮的塞缪尔,感觉离自己很遥远,不敢靠近。
“在我心中,先生是最善良的人。”小乞丐说。
先生收留了夜莺,还送给他一枚银币,又从坏蛋手里救下他,带回家让他洗澡吃饭。
塞缪尔:“……”
他感觉自己在幻听。
雷蒙德冷漠拒绝:“我家从不留人。”
塞缪尔眼神飘忽。
他可是去了两次呢,还过夜了,离开的那天傍晚,雷蒙德并不是十分想让他走。
撒谎精雷蒙德。
小乞丐低落地垂着脑袋,对尤安仍旧有些抗拒,雷蒙德见状,从口袋掏出一只小鸟,塞缪尔一眼看出是骚扰过他好几次的小夜莺。
雷蒙德:“留在这儿,我让它陪你。”
小乞丐眼睛亮了,夜莺听话地飞到小乞丐伸出的手掌上,亲昵噌噌。
小乞丐松了口,一手抱着小夜莺,一手被尤安牵着,乖乖的走了。
浓密的树荫下,只剩雷蒙德和塞缪尔,两人默默对视了会儿,一时无言。
塞缪尔率先移开目光,今天的太阳好像有点毒辣,他都快没办法直视雷蒙德了。
雷蒙德直截了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塞缪尔声音小小的:“没有。”
雷蒙德脸黑了下,“今日什么安排?”
塞缪尔:“来看看孩子们,送点东西。”
他一问一答,在恶棍面前像个乖宝宝。
雷蒙德冷哼一声,怪声怪气道:“是呀,冤枉好心人的小圣子来做慈善了。”
塞缪尔小脸一红,立即想起昨天对雷蒙德的误解,鼓足勇气不知道怎么张嘴道歉,半天挤出:“我,我……”
“也不知道面对你的神明大人时羞的还能不能抬起头?”雷蒙德继续阴阳怪气。
塞缪尔:“……”
一点都不想道歉了。
塞缪尔抬起冷淡的脸,“我已向神明忏悔,如果你愿意,会尽力弥补你。”
这是厚脸皮不打算认错了。
言而无信的塞缪尔。
雷蒙德拉着脸,显出凶相,有几分骇人:“你都和你的神忏悔了,还跟我说有什么意思?”
“我让神明代表我了吗?”
“那从来不敢露面的神明,能是什么好东西?”
雷蒙德火气上涌,每说一句就前进一步,逼得塞缪尔连连后退,后背一下撞在树干上,偏偏他心虚,刚要反驳雷蒙德对神明的恶语,雷蒙德的话又再度砸下来。
雷蒙德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崇拜喜爱的神明,说不定长得很丑,两只脑袋,眼睛黏在头顶上,丑陋的脚趾头只有四个,走路都不稳,偷藏浓重的私欲。”
塞缪尔被前后夹击,终于忍不住生气反驳:“你说的是瓦尔纳西森林里的魔物,不要胡乱套到神明头上。”
“啧,说不定神明就长这副丑样子,他讨厌自己,创造了与他同样长相的魔物。”雷蒙德说。
塞缪尔绷着脸:“你胡搅蛮缠,我不要理你了。”
他费力从粗壮的树干和雷蒙德胸膛之间钻出来,径直走出树荫外,雷蒙德也没阻拦,双手垫在脑后,往大树上一躺。
塞缪尔怒气冲冲走了十步,雷蒙德在心里数。
蓦地,塞缪尔停住了脚,雷蒙德抬眼看过去。
小圣子忽然转身,向着他的方向,气鼓鼓的,脚步重重的跑过来。
“对不起。”
塞缪尔站在了雷蒙德身前,垂着脑袋,一声“对不起”坚定又充斥着诚意,还有点气性没消的赌气意味。
雷蒙德挑眉,撑在后脑的手放下,人也站直了。
塞缪尔:“昨天是我误会了你,没有分辨事实的能力,还说了很难听的话,请你不要计较。”
他剔透的眸子半垂着,脸上充斥着愧疚,柔软的声音充斥真诚,渴望得到雷蒙德的原谅,好似雷蒙德的态度,在他这里非常重要。
道歉的话一说出口,塞缪尔干脆一口气说完,“你身手利落,一下子就抓到了小偷,让受害者找回了他的钱财,应该得到称赞和奖赏。”
雷蒙德没忍住嘴角扬了下:“我不需要奖赏。”
塞缪尔小脸耷拉下来,有点无措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雷蒙德面前,第一次感觉自己比雷蒙德矮小了许多倍,腰杆都挺不直了。
他悄悄抬眼,偷瞄了雷蒙德一眼,对上他那双幽深绿眸,嗖的一下低下头,忽然一顿,立即从腰间挂着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红苹果,鼓囊的口袋便空了。
他今日没穿圣袍,穿的是利落的骑装,下身束腿马裤,腰间挂着的口袋装着分给小朋友的苹果,剩下几个,尤安给他一个,塞缪尔留着自己吃的。
“那苹果要吗?”塞缪尔双手举着,递过去。
太阳那么烈,雷蒙德嘴巴都干了,应该会要吧?
雷蒙德垂下眼,小圣子纯质漂亮的眼睛里,填满了期待,脸颊红扑扑的,比苹果鲜嫩可口。
雷蒙德伸手拿走苹果,直接放在嘴边啃了一口。
塞缪尔如释重负般笑了下,高兴的情绪透过眼睛传出来,碧蓝的宝石眸闪着光。
“但是——”
雷蒙德含着苹果瞥过去。
塞缪尔小心脏一紧,但还是说了出来:“你真的不可以在这样诋毁神明了。”
“为什么?”雷蒙德浑然不在意道。
他吃着苹果,汁水丰富,味道香甜,倒是可以多听两句小圣子的碎碎念。
塞缪尔认真道:“你可以不信仰神明,但不能这样口出恶言,虽然神明现在没有降下惩罚,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小圣子不愿让雷蒙德不敬神明,却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用训斥和苛责的口吻,而是站在雷蒙德的角度,真心劝诫,为雷蒙德着想。
雷蒙德咔嚓咔嚓啃苹果。
“传闻龙族惹怒了神明,才会被灭族。”塞缪尔加了句。
“神这么残忍?”雷蒙德说:“放心,神明的怒火降临在我头上,同为人族的你,不会被牵连。”
塞缪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雷蒙德的苹果吃完了,把苹果核抛给塞缪尔,塞缪尔没意识到来的是什么,手脚忙乱接住,偷偷瞪了眼雷蒙德,把苹果核用手帕包住,放回腰侧布袋。
雷蒙德重新枕着手臂靠在大树上,无所谓道:“什么意思都无关紧要,神想要我死,那我去死。”
塞缪尔心脏莫名一缩,愣愣看着雷蒙德。
头顶的这棵树实在是大,树荫把两人整个笼罩,透着股阴凉,塞缪尔觉得这样浑然不在意死活的雷蒙德很陌生,像一场虚幻泡影。
“反正也没人在意。”雷蒙德笑了下,神色轻松而释然。
不是阴阳怪气的语调,是很认真的表达内心所想。
塞缪尔觉得此时的雷蒙德有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像是一片寂寥的荒原,裸露着褐色的土地,杂草都不会去生长,他也拒绝的让一切生灵进入。
又好像恶劣任性与最浅显的欲望发泄完,这个人就只剩下了空壳。
塞缪尔很想说点什么推翻雷蒙德的结论。
比如,我在意……
“这么说来,神明小气又记仇,我只是说了他两句,又没有对他造成伤害,他就想要我死,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神。”雷蒙德忽然道。
那股冲动被抑制,塞缪尔连忙维护神明:“不是呀,神明不会这样做。”
“可是塞缪尔不仅说过一次,神明会让我下地狱,让恶魔折磨我的灵魂。”雷蒙德倾身直视塞缪尔,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这样的神,也值得小圣子你这么敬爱?”
塞缪尔无所适从,心虚小声说:“那是因为你之前对我实在太过分了。”
雷蒙德笑了声:“所以我这条不值钱的烂命,神明想怎么玩弄都无关紧要。”
塞缪尔眼睛变得酸酸胀胀的,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气愤雷蒙德恶意诋毁神明,还是因为他口中的神明太过残忍,连塞缪尔都无法接受。
雷蒙德还在继续:“这么多人看不得我好,连一个小屁孩都想我脑袋流血,多一个神明我也认了。”
塞缪尔:“你别说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那高高在上虚伪的神真的来收割我的头颅……”雷蒙德手指勾住塞缪尔肩头一缕铂金发丝,似抓握了一条金光熠熠的银河,“小圣子,你会为我求情吗?”
塞缪尔眼眶逐渐泛红,蓝宝石不再澄澈剔透。
“会吧,小圣子这么善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即便是一名恶棍。”雷蒙德兴致缺缺的松手。
他站直,热烫的呼吸远离塞缪尔,塞缪尔努力睁大眼睛,眼睛很重很湿,想回答雷蒙德的话,却听雷蒙德漫不经心说,
“我不要小圣子为我求情。”
塞缪尔转身就走,他不想听下去了。
这次是真的走,不会再回头对雷蒙德妥协。
可他刚转过身,身后一道蛮横的力道把他定在原地,塞缪尔屏气似小牛犊般脑袋往前冲,反被雷蒙德勾住后脖颈的十字架链条往回带,来回拉扯下,塞缪尔差点摔倒。
塞缪尔冷沉着脸回头,就要很凶的质问这个可恶的家伙,却见雷蒙德拎着一条十字架项链,在眼前晃晃悠悠,欣赏着。
雷蒙德勾走了塞缪尔的项链。
“还给我!”塞缪尔去抢。
雷蒙德躲开,长臂一伸,项链荡漾在空中,银色链条闪耀着光芒,塞缪尔踮着脚尖都够不到。
雷蒙德:“苹果不算,我要这个。”
塞缪尔不想给,这条项链是离家前母亲送给他的,是靠近神明的第一步,非常具有纪念意义。
他拽不动雷蒙德的手臂,趔趄了两下,扶着雷蒙德站稳,气喘吁吁,汗水沾湿了鬓角的发,出了大丑。
本来塞缪尔听了那些话,心里就堵堵的,现在更是难过。
“小气鬼,塞缪尔。”雷蒙德还在逗。
他喜欢看小圣子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么丰富的表情,生起气来有趣极了。
塞缪尔心里涌现难以理解的情绪,无法排遣,是负面的,难过和委屈积攒到极点,塞缪尔停住小丑般的动作,红着眼圈,定定看着雷蒙德。
雷蒙德脸上恶劣的笑微敛。
“我讨厌你。”夹杂着哭腔的一声控诉。
雷蒙德胸口有些发闷,嘴角笑容忽地放大,愈加恶劣,挺拔的身躯弓腰凑近,学着塞缪尔柔软稚气的声音,说:
“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小圣子呀。”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咕咕鸟[VIP]
塞缪尔走时眼睛都红了, 这次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跑过来主动和雷蒙德说话。
雷蒙德面无表情在原地站了许久,手里十字架项链攥得很紧, 银质金属锋利的边角在掌心留下深刻的凹痕。
天快黑了,雷蒙德远远看了眼修女牵着的小乞丐,而后离开孤儿院, 朝着塞缪尔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骑着马, 很快看见小圣子的马车,没有骑士团跟随,没有华丽的金丝刺绣帐顶的圣子车架,而是普通双人座敞篷式的。
车夫为了天黑之前抵达教廷, 走了偏僻的小路。
雷蒙德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他一点都不想看见讨人厌的哭包小圣子。
只是到底气哭了人,万一途中遇见什么野兽和凶恶的匪徒, 小圣子丧命荒野, 那么雷蒙德就很难洗清嫌疑。
马车行驶在荒僻的小路上,速度对比雷蒙德纵马显得有些慢,离前方城市还有些距离,雷蒙德不远不近跟着, 实在无聊。
路边缤纷绚烂野花在傍晚微风下摇摆,深绿色藤蔓沿着大树的枝条攀登而上,雷蒙德眸光微闪,抬头忘了眼前面的马车, 勒住缰绳下了马。
宽大的手掌伸向花丛,似要对花朵粗鲁的摧残, 骨节白净修长的手指落在花茎时,却比孩童还要小心认真。
雷蒙德盘腿坐在草丛中, 扯了把藤条,手指灵活摆弄,不多时,一个色彩鲜亮而灵动的花环出现在他手上。
雷蒙德嘴角不自觉勾起,小圣子戴上一定很漂亮。
要是矜贵的圣子大人嫌弃乡间野草地的小花,那他就硬给他戴一次。
索性他不止一次欺负小圣子。
马儿嘶鸣声骤然划破寂静的空气,雷蒙德蓦地抬头,眼底显出凌厉杀意,飞身上马。
不远处,低调的马车歪倒在路边,车夫和侍从掉下马车,连同塞缪尔摔倒在地。几个埋伏在草丛中的匪徒手持大刀和棍棒,冲着小圣子而去。
他们把马车夫和圣子的侍从拎开扔在一边,正要对小圣子下手,雷蒙德瞧见这一幕,浑身散发森冷骇人的气息。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他抢活儿呢。
匪徒中有人开口:“把最贵气最有钱的带走!”
塞缪尔踉跄着起身,面对这些满面凶光,狰狞丑恶的匪徒,他没有惶恐,反而镇定下来,余光小心观察周围环境,寻找对自己有利的工具。
然而摔倒的马车车架就在身侧,里面根本没有藏任何可用的利器。
塞缪尔呼吸逐渐变得紧张,逼上前的歹徒就要抓住自己手臂时,塞缪尔积蓄了拳头的力量,就要挥舞出去。
“圣子大人,您快跑!”
尤安抱住了匪徒的腿,为塞缪尔争取逃跑时间。
匪徒被甩开尤安,对着他揣着了一脚。
除了目标任务,雇主让他们对其他人不必客气。
几个匪徒虽然手持武器,可最初并没有用刀棍下手,那被尤安拦了一次的男人气不过,高举手中棍棒落下。
塞缪尔愤怒又心惊,猛地扑过去,紧闭双眼抱住尤安,伴随着一声粗粝尖叫,疼痛并未落下。
“恶棍先生!”尤安惊呼。
塞缪尔眼睫似颤抖的蝶翼,缓慢睁开,入目的是雷蒙德笔直精悍的双腿,劲瘦而窄的腰,宽阔的脊背。
他一拳揍趴一个匪徒,裹着呼啸风声的长鞭落在匪徒脊背上,瞬间皮开肉绽,此时的雷蒙德极具强悍的攻击性和凶戾的血性。
可他拳头和鞭子从来不是对着塞缪尔的。
塞缪尔呆呆看着,湛蓝瞳孔不自觉的发着光,就像宝石被人精心擦洗干净,绽放比蓝天更澄净的蓝。
塞缪尔此刻心绪翻涌,迫切想要说些什么。
他在心里对神明坦诚内心。
“神明大人,雷蒙德真的好坏。”
说这句话时,塞缪尔一眨不眨地看着雷蒙德凌厉带风的出招,“他明明欺负了我,让我难过的哭出来。”
“可我……还是忍不住原谅他。”
雷蒙德把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喽喽收拾干净,忽然抬头看向不远处浓稠茂密的草丛中,似对上一双隐在暗处阴沉扭曲的眼,挑衅地笑了笑。
精心设计的一场局被搅和了干净,为他人做嫁衣,藏在草丛的人双眼通红,恨不能滴出血来。
雷蒙德对傻坐在地上塞缪尔伸出了手:“小圣子,你还好吗?”
塞缪尔眼睛亮亮的,递出纤细柔软的指尖,搭在雷蒙德手心。
雷蒙德把他拉起来,握住的手却没丢开,低头对着塞缪尔白皙细腻的手背亲了亲。
“感谢神明,您没有受到伤害。”他道。
塞缪尔:“……”
雷蒙德吃错药了吗?怎么这么绅士,他都不习惯了。
塞缪尔手背麻麻的,雷蒙德放开后,他立即扯扯袖子盖住。
一只手伸到面前,塞缪尔又是一愣,雷蒙德抬手指尖拨弄塞缪尔凌乱的长发,捋顺,脸侧的发丝勾到耳后,露出白嫩透红的脸蛋。
雷蒙德收回手时,指尖没忍住在脸蛋轻轻划过,粗糙的指腹让塞缪尔感到一阵酥痒,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胸口。
塞缪尔脸蹭的红了。
雷蒙德这,这是在什么?
勾引他吗?
就算他那次用身体救了雷蒙德,他的身心也只有神明,绝对不可能被勾引到!
塞缪尔红着脸很小声说:“你的手……”
雷蒙德:“是的,圣子大人,我的手指不小心抽动了一下,冒犯了您纯洁珍贵的脸蛋。”
雷蒙德说这句话的时候,瞥向草丛,感觉那股目光如有实质,若是能化形成刀锋,已经把他砍成了肉泥。
雷蒙德在心底冷哼,这么脏的手段,也配和他斗。
塞缪尔没注意雷蒙德的小动作,只是悄悄瞪了眼雷蒙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是不是在心里酝酿什么欺负他的法子?
诡计多端的雷蒙德。
“咳咳!”
尤安不经意提醒。
塞缪尔回头神,这才发现自己和雷蒙德叙旧,把尤安和马车夫落下了,连忙去看尤安。
塞缪尔:“尤安,你还好没?伤到哪了?”
他说着,要检查尤安被踢伤的地方。
塞缪尔对尤安的担忧表现在脸上,尤安很感动。
小圣子平时即便是对他关怀的时候,也会忍住不表露情绪。
尤安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啦,那个人踹的是我的屁股,屁股肉厚,一点疼没关系。”
塞缪尔瞥了眼一边站着的雷蒙德,严肃脸道:“尤安,你的言语有些粗鄙,还有外人在。”
尤安立即道:“好的,塞缪尔大人。”
雷蒙德:“塞缪尔大人,我也是个粗鄙的人。”
塞缪尔:“……你不要插话。”
雷蒙德勾了勾手指。
塞缪尔靠过去,雷蒙德低头,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塞缪尔大人,您的屁.股肉也很厚呢,应该也能抵御不小的攻击。”
塞缪尔惊恐瞪圆眼睛,猛地后撤:“你不要打什么鬼主意!我瘦削干瘪的屁股一点都受不住打。”
他双手微微背到身后,似防着雷蒙德攻击自己的屁股。
雷蒙德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乐不可支,简直就要放声大笑,眼角瞄到什么,脸色一变,抓住塞缪尔手腕,塞缪尔以为他当场就要对他做出那种淫.荡的事,着急之下脱口而出:
“不能打的呀,上次被捏的好疼好疼。”
雷蒙德只盯着他的手臂,蹙起眉头,“你受伤了都不知道?”
塞缪尔低头一看,才发现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小臂被路面碎石划伤,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白皙的手臂。
塞缪尔这才反应过来,慢吞吞说,“是有点疼。”
尤安着急道:“哎呀,圣子您流了好多血。”
塞缪尔:“尤安,不要小题大做。”
那一丝的血都快干了。
马车被那群人破坏,不能坐人,雷蒙德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塞缪尔,丢下尤安和马车夫,往自己的白马那走。
尤安不放心跟了两步,雷蒙德回头,“你和马车夫跟着,我带他去看医生。”
尤安看了眼塞缪尔,没得到回应,选择听从雷蒙德的话,毕竟这是为了圣子的身体着想。
塞缪尔就这样被安排了,连尤安都叛变,他很不满意,“我没同意,你不能这么蛮横的把我带走。”
雷蒙德:“我骑马进城速度快,处理伤口要紧。”
塞缪尔勾着雷蒙德脖子,踢腾着小腿说:“这点小伤,我回教廷处理就好。”
雷蒙德脸部线条深邃锋利,沉下脸时冷漠又带着渗人的压迫感。
“你不想活了?塞缪尔。”雷蒙德停下脚,垂眼看他。
塞缪尔懵了:“啊?!”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点小伤口得不到处理,导致伤口溃烂,最终发烧而死。”雷蒙德脸色很差:“你以为你信奉的神明,就能让你免于灾祸和伤痛?”
“塞缪尔,你太天真了,天真到愚……”
“雷蒙德。”
话被打断,塞缪尔第一次没有因为雷蒙德难听的话而不高兴,“你有点啰嗦哦~”
雷蒙德脸色更加黑了,低沉嗓音压过来:“你在笑话我?”
塞缪尔扭过脑袋,遮掩嘴角弧度:“我想我要快点去看医生了。”
雷蒙德挑眉,快步走到马前,把塞缪尔送上马,自己也骑了上去。
雷蒙德的速度快到塞缪尔感觉自己在飞,路边景色化成两道虚影,刮过的风迷了塞缪尔的眼睛,很快把尤安和马车夫甩远。
和马车夫挤在驾马位置的尤安看着前面即将消失的小黑点,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看见圣子离开前嘴角的笑,他大概以为雷蒙德又把圣子大人拐走了。
哦,这和拐走也没有差别,中间多了一些打情骂俏的桥段而已。
进了城,在一间诊所门口停下,雷蒙德接了塞缪尔下马,不等塞缪尔反应,抱着他就进了诊所。
这个时间诊所没什么人,医生在另一个房间照看一位失血过多的病人,被雷蒙德催的急了,才慌忙过来检查新来的病人,见着塞缪尔小臂内侧一条细小的划伤,沉默地抬了抬圆圆的镜片。
见医生不动,雷蒙德蹙眉:“你治不了?”
他声音低沉冷厉,似来找茬的,把年迈脑门锃亮的医生吓了一跳。
塞缪尔:“雷蒙德,你小声点儿。”
医生立即道:“别着急,我处理。”
一番仔细的消毒包扎,塞缪尔手臂圈着纱布,出诊所时,雷蒙德还要来抱他。
塞缪尔无奈说:“雷蒙德,我伤的是手臂,不是腿脚,可以自己走路。”
雷蒙德又一次被他推拒,莫名烦躁,拧眉道:“走路难道不会挥动手臂,难道不会影响伤口恢复?”
塞缪尔抬眸,那双干净单纯的蓝眼睛看着雷蒙德,“你很紧张我吗?”
雷蒙德一顿,挑出塞缪尔熟悉的笑:“我只是怕照顾不好圣子大人,万一您在我这里出了问题,教廷不会放过我。”
“可你之前绑走我,又在深夜闯入教廷好多次,也没有怕过呀。”塞缪尔拆穿道。
雷蒙德:“……”
塞缪尔微笑:“雷蒙德,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呀。”
雷蒙德冷哼:“塞缪尔,你真的想得罪我吗?”
塞缪尔竟然笑出了声,银铃般的动听嗓音落入雷蒙德耳中。
“哦天呐!恶棍先生,塞缪尔很怕您,一点都不敢得罪您的。”
他又抿嘴笑,像一只惹了祸的小猫,还大摇大摆扫一扫尾巴,勾着人去教训他
雷蒙德忽而抬手,似要打挑衅的小猫,塞缪尔立即闭上眼睛,害怕极了的模样,可心里却没有什么怕的。
除了在床上那次,雷蒙德一点都没动过他。
果然,大手落在脸边,下一秒,塞缪尔的脸颊肉被揪住扯向两边,嘴唇被拉得扁扁的。
塞缪尔诧异瞪大眼眸,他这副模样一定很不优雅端庄,圣子怎么能被人这样玩弄呢!
他要呵斥阻止雷蒙德。
“咕噜噜——”
“咕咕噜噜噜!”
响亮的鸣叫在两人之间炸响。
塞缪尔完全僵住。
雷蒙德低头看向小圣子藏在衣服下的小肚子,再抬头看看小圣子本人。
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塞缪尔脸色爆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雷蒙德指尖下的柔腻皮肤也跟着发烫。
他咧嘴一笑:“哦天呐!塞缪尔大人的肚子里住了一只咕咕鸟,好厉害。”
“……”
由于自己出了丑,反被雷蒙德这个学人精狠狠嘲笑了一番,塞缪尔一路上都老老实实跟在雷蒙德身边,伏低做小,一点不敢再对雷蒙德挑刺,生怕什么时候又被雷蒙德拿捏了弱处。
连雷蒙德这么一路向前,带着他去什么地方,塞缪尔都没问,更是忘记了身后苦苦追寻圣子大人的尤安。
端庄稳重的小圣子此刻变成了恶棍的新晋小弟。
街道人很少,漫天紫粉的烟霞泼洒在两人肩头,瑰丽绚烂的光芒,投射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雷蒙德:“手臂疼不疼吗?”
塞缪尔:“不是很疼的。”
雷蒙德:“咕咕鸟还在叫吗?”
塞缪尔鼓了下脸,“它暂时休息了呢。”
雷蒙德忍了嘴角的笑,道:“走不动的话,告诉我。”
“好的。”塞缪尔好声好气答。
雷蒙德带着塞缪尔拐过街道,斜对面开着一家面包店,楼上挂着旅店的招牌。
“您好,伊丽莎白小姐,您预定的面包。”一位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孩小心递出面包。
小姐身边的女仆把面包装进编织篮里。
头戴蕾丝遮阳帽,一身优雅碎花蓬蓬裙的伊丽莎白小姐摇着粉色的羽毛扇,笑道:“谢谢可爱的小贝莉。”
贝莉羞赧一笑。
伊丽莎白转身,一眼撞见径直走来的英俊男人,双眼明媚放光,热切上前打招呼。
“雷蒙德,好久不见。”
雷蒙德瞥了眼,不认识,不理会。
他从伊丽莎白身侧擦肩而过。
伊丽莎白:“……”
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忽视过,不服气的追到雷蒙德身侧。
塞缪尔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会有漂亮的小姐见了雷蒙德高兴又热情呢?
对了,尤安好像说过,雷蒙德很受某些贵族夫人小姐们的喜欢。
塞缪尔无意识耷拉下眉头,眼角瞄着雷蒙德和紧靠他身侧的小姐,耳朵尖竖起。
“你是来买面包的吗?贝莉的面包非常香甜可口,我可以给你推荐……”
“雷蒙德,买完面包,我的马车可以送你回去。”伊丽莎白说:“我们可以在车上聊一聊你喜欢的面包口味。”
雷蒙德烦躁的拧起眉头。
他身边已经有一只小夜莺了,实在受不起第二只。
何况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能不能闭嘴?”雷蒙德冷着脸,周身温度骤然下降。
伊丽莎白没有被吓到,依旧热情的问:“之前的提议你考虑了吗?你真的不打算做我的情人?”
不等雷蒙德拒绝,身前多了一道身影,隔开他和伊丽莎白。
塞缪尔微笑问好:“您好,伊丽莎白小姐。”
他想起来了,这是当初被雷蒙德掳走的子爵的女儿,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怕,还想请雷蒙德做情人。
要不是场合不对,塞缪尔非要狠狠瞪一眼雷蒙德不可。
真是个风流鬼!
伊丽莎白眼前倏而一亮,才发现面前这位如小天使般的漂亮人儿,他纤细的身体被雷蒙德宽阔挺拔的身躯给挡住了。
“这位先生……”她正诧异于对方无与伦比的美丽,多看了两眼,蓦地想起这人的身份,优雅地提起裙摆,屈膝行礼:“原来是圣子阁下,很荣幸见到您。”
“您是位美丽优雅的女士,遇见您也是我的荣幸。”塞缪尔说。
伊丽莎白瞄了站在面包店前的男人,眼眸微转,问:“您是和雷蒙德一起的?”
塞缪尔矜持点头:“是的。”
伊丽莎白还要说什么,圣子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孔就被遮挡个严实。
雷蒙德强势而充斥攻击性的淡漠脸庞,居高临下看着伊丽莎白,像是一道铜墙铁壁,把柔软美丽的小圣子困在其中,不容他人窥视。
“让开,别妨碍我买东西。”雷蒙德道。
伊丽莎白下意识退开,心里有些怕了,嘴上却惊讶道:“你和圣子殿下一起出现,真叫人大开眼界。”
她退开了足足两人的距离,雷蒙德面色稍缓,瞥了眼身后的小圣子,走近散发着浓郁麦香的面包柜台。
贝莉认出这是那天帮他们抓到小偷的好心人,热情介绍店里的面包。
伊丽莎白没忍住,悄悄探出一只脚,和圣子搭话:“圣子殿下,我曾跟随父亲去教廷参加过您的加冕礼,有幸目睹您的神圣时刻。”
塞缪尔端着淡然的神色谢过伊丽莎白的赞美。
“请问您有空去我家做客吗?”伊丽莎白顺势邀请道。
请圣子殿下去家中做客,会让贵族府邸蓬荜生辉。
贝莉正在装面包,雷蒙德每种口味都要了,听到那句邀请的话,下意识回头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拒绝道:“抱歉,最近有些抽不出空。”
雷蒙德收回视线,看见一款苹果派,鼻尖仿佛嗅到下午小圣子递来的苹果甜香。
“好吧。”意料之中的答案,伊丽莎白也不失望,而是忽然掩唇小声道:“您怎么会和雷蒙德扯上关系……”
塞缪尔皱了下眉头。
伊丽莎白:“我是说,他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塞缪尔忽然抬了下手,露出小臂的绷带:“去往教廷孤儿院的路上遇到了意外,雷蒙德救了我。”
伊丽莎白面露恍然:“真巧,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心里想的却是:您的骑士团哪去了?怎么会轮到雷蒙德去救。
塞缪尔捕捉到她话里的真情实感,微微惊讶,连忙追问:“您为什么这样说。”
伊丽莎白笑道:“因为我也曾经被他救过。”
塞缪尔更惊讶了:“您不是被他绑架过,索要金币才……”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两人心知肚明。
伊丽莎白:“恰恰相反,雷蒙德从一群有组织有计划的歹徒手中救下了我,还把那个通风报信,掌握我的行踪的人狠狠惩治了一番。”
塞缪尔被这件事的真相震惊到发懵,这和尤安口中的传言背道而驰,他扭头看向雷蒙德,雷蒙德恰在此时看了过来,微挑了唇角。
塞缪尔继续追问,“那一大笔金币酬金呢?”
“是我的父亲为了感谢雷蒙德,奉上的谢礼。”伊丽莎白微微一笑;“说实话,我是真的想和这样温柔风度又善良的雷蒙德春风一度呢。”
塞缪尔:“……”
伊丽莎白没多停留,她今日出门拜访姑妈,返程时想起在老曼德这里预定的面包,顺路过来取,和塞缪尔雷蒙德告别后离去。
雷蒙德买的面包实在是多,贝莉又偷偷送了一些,装了两大纸袋,费力递给雷蒙德,雷蒙德转身把一个袋子塞进塞缪尔怀里。
雷蒙德付钱的时候,贝莉坚持不收,“先生,这只是店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老曼德放下手中的活,从后院走出来。
“上次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您,您看得上我们的面包,我们更不能收恩人的钱币。”即便满脸皱纹,老曼德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雷蒙德刚丢下和面包价值相当的银币,老曼德就追了出来,要把银币还回去,雷蒙德骤然蹙眉,冷冷的眼神看过来,吓得老曼德手一抖,愣在原地。
手里的银币忽然被人抽走一枚,老曼德抬眼,对上一双比宝石还要透彻的眼眸。
塞缪尔:“您的心意雷蒙德已经感受到了,收取一枚银币作为谢礼,也要感谢您的辛勤劳作,才让我们能吃上这么美味的面包。”
老曼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贝莉目送两人,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慢走,喜欢的话,以后请多来。”
道别老曼德和贝莉,雷蒙德侧头看向塞缪尔:“他的心意我感受到了?小圣子,谁在替我感受?”
塞缪尔抿嘴一笑,举起闪亮亮的银币到两人面前:“这是你善良的凭证呢。”
雷蒙德哼了声,“说我善良,小圣子你疯了。”
塞缪尔笑而不语。
雷蒙德索性把另一纸袋面包也塞给他,塞缪尔手忙脚乱去接,深咖色的纸袋抱在怀里,比他脑袋还高,把塞缪尔人的视线完全遮挡。
“雷蒙德,快来帮帮我呀。”塞缪尔求助道。
注意到小圣子缠着绷带的手,雷蒙德这才发发慈悲,重新将两个大大的纸袋接走,解放了小圣子羸弱的双手。
纸袋敞开着口,面包香气扑了满脸,雷蒙德微微矮身,让塞缪尔从袋子拿面包吃,喜欢的话就带走,不喜欢他就自己留着。
塞缪尔眼尾飘了下,说:“那是贝莉小姐的心意,我怎么好意思吃呢。”
雷蒙德:“就是给你买的,老曼德家的面包店开了几十年,味道不错。”
“雷蒙德真是善良呢,打动了好几位漂亮小姐,以后大家都不再把你当做恶棍看待了。”塞缪尔声音有些变调。
雷蒙德:“说什么鬼话。”
塞缪尔:“……”
塞缪尔还想再说,忽然被塞了个香甜柔软的面包,堵住了张开的嘴巴。
雷蒙德:“没你善良,别叽叽喳喳了,快吃。”
塞缪尔:“……”
塞缪尔小口小口吃着面包,时不时觑一眼雷蒙德,在心里小声腹诽几句。
两人在街边遇见四处寻找圣子踪迹的尤安。
尤安找到人时,塞缪尔正悠闲散步,不顾礼仪在路上吃面包。
尤安走到面前,塞缪尔恰好吃完最后一口甜滋滋的苹果派,偷偷把沾了面包屑的指尖在雷蒙德衣摆擦了擦
“圣子大人,该回了。”尤安提醒,装作没有看见圣子调皮的小动作。
塞缪尔接了一袋面包,另一袋子给尤安抱着,既然雷蒙德说是送他,他就不客气了。
就当作雷蒙德冒犯他那么多次的赔礼吧。
尤安惊讶:“您买了这么多面包?”
塞缪尔纠正:“准确来说,是雷蒙德买多了。”
尤安:“那这位……先生呢?”他不好再称呼他为“恶棍先生”。
“他就在我旁边……”塞缪尔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雷蒙德悄无声息地走了。
塞缪尔怔了下,有些不适应。
以往的几次相见,虽然都不是什么好时候,每次都是雷蒙德送他走。
塞缪尔好像还没看过雷蒙德离开时的背影-
天色渐暗,田野小木屋离这里有点远,雷蒙德懒得回去,牵着马,打算随便找个旅馆住下。
这条街上行人稀少,行色匆匆,黄昏后商贩店铺很快紧闭门窗,似对黑夜降临有种难以言喻的惶恐,雷蒙德看在眼底,准备安置好马匹,深夜探寻一番这怪异之处。
前面是一家旅馆的招牌,要不是今日老曼德太过热情,雷蒙德也不会挑选别的落脚,他正要过去,身体陡然一僵,顿在原地。
迅速升高的体温让他感觉有什么不对,雷蒙德不再犹豫,跳上马,在空旷的街道飞奔而去。
出了城,一个小时的路程漫长而折磨,抵达小木屋那一刻,雷蒙德发作了。
诅咒之力没有被清除。
阴暗欲望在瞬间裹挟大脑,曾经释放过,被解救过,无与伦比的美妙记忆回笼。
雷蒙德脑海仅存一个指令:要塞缪尔。
只要塞缪尔。
那个身心无比纯洁的小圣子,拥有如雪如玉的肌肤,绸缎般丝滑的长发,一颗比花瓣还要柔软美丽的心肠,却妥协于一个声名狼藉的恶棍,在床上拥抱他,安抚他,拯救他……
雷蒙德踹开小木屋的门,眼底通红一片,绿色瞳孔再次碎出红色裂痕。
最好把那什么狗屁神明从小圣子心里赶走,让塞缪尔唯独看他雷蒙德,只想着他雷蒙德,全身心奉献于他。
喜怒哀乐因他雷蒙德而起,身体的操控权也归属于他。
扭曲的情绪在放大,眼前似出现一双大手,把小小的塞缪尔攥在掌心,揉搓摆弄。
哭泣的小圣子成为只属于他的小夜莺。
雷蒙德抄起斗篷披在肩头,一脚迈出房门,耳边忽然回响起小圣子的祈祷声。
他猛地一顿。
“神明大人,老曼德家的面包实在是太香甜了。”
塞缪尔遥远的声音仿佛闯过天际,显得有几分空灵,夹杂他特有的软糯声调。
“雷蒙德……”塞缪尔停顿一下,仿佛在想措辞:“雷蒙德也不是那么坏的人。”
“他救下了陷于危险中的我,也英勇无畏地救了伊丽莎白小姐,还帮贝莉捉了小偷,把流浪街头的小乞丐送到福利院……”
塞缪尔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雷蒙德真的不是那个人们口中无恶不作的坏蛋。”
“虽然他对我展露过许多恶劣的一面,总是欺负的我想哭,但是很多人也都意识到了他的好,称赞他,甚至对他生出除了感激之外的好感。”
“我很想说伊丽莎白小姐和贝莉是被雷蒙德风流的外表所迷惑,然而并不是。”
“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很矛盾的心情。”
“既讨厌,又不是那么讨厌。”
“我是不是想和他做朋友呢?”
塞缪尔陷入沉思,甚至忘记了向神明寻求答案。
夜晚微风拂过,青草荡出细浪,小木屋的门砰的关上,门口橡树歇息的鸟雀收到惊吓,四处飞散,不一会,又重新落回枝头。
雷蒙德仰头靠在门板后,热浪灼烧着他的心脏,头脑反而清晰下来。
他不想去找塞缪尔了。
这样的欺负显得他下作又肮脏,不如换成让小圣子跳脚又羞愤,又不得不乖乖跟在他身后的欺负。
雷蒙德紧闭双眼,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屋外橡树枝上,不久前被惊醒的一个小小身影,似察觉了什么,忽地震动翅膀,飞入无尽夜色中。
“咚咚咚。”
久违的扣窗响。
塞缪尔眼皮滚动,从床上一跃而起,脚步飞快地来到窗边。
同时嘀咕着:“如果这次再有粉色的小玫瑰……”
他可能会原谅这只小坏鸟以前犯下的恶劣行径。
熟悉的小夜莺停靠在窗台,塞缪尔期待地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瞧见。
小坏鸟竟然空手而来。
塞缪尔失望垂下眼,却见夜莺着急似的转来转区,然后从窗外围栏钻进来,叼着塞缪尔的袖口往外拽,喉间美妙的歌声似急促的催促。
塞缪尔莫名有种直觉。
就好像,是雷蒙德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8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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