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漆许体质不好, 半夜果然还是起了低烧,江应深给他用冷水擦身降温,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把体温降下去。
所以等早上漆许慢悠悠睁开眼时, 重新入睡的江应深还没醒。
低烧过后的身体还有些发酸, 漆许看看面前熟睡中的人,主动往对方怀里蹭了蹭。
江应深大概是感觉到怀里人不安分的动作, 无意识抬手探了一下漆许的额头,见没有异常才收紧手臂将人揽住。
漆许很享受这种暖烘烘的怀抱, 满足地闭上眼睛,依偎着又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 已经是上午十点。
休息充分,两人的精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今天是周六, 漆许不用去实习, 于是等江应深要按计划出门处理事情时, 他眨巴眨巴眼睛就要跟着一起。
江应深看了漆许一眼, 知道就算他不同意, 漆许也会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没有拒绝。
出发前, 两人先去了趟手机店,江应深拿回了自己送去维修的手机。
漆许开了自己的车, 看到手机上固定屏幕用的橡皮筋,有些好奇:“手机怎么摔成这样?”
江应深回复几条昨天收到的消息:“不小心没抓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是昨天他在张家协商时,张彪对结果不满,拉扯过程中打掉的。
漆许没多想,设置好导航,又问:“我们要去干嘛?”导航的目的地看起来是个小村庄。
“把我妈的骨灰拿回来。”
漆许扶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不由得转头看过去,江应深的神色淡淡的,好像刚才说的只是回家拿个东西。
漆许收回视线,体贴地不再多问:“好。”
目的地也在北城区方向,距离老孟家的桃花村只有三十多公里。
晌午刚过,两人驱车到达地点,漆许把车停在一栋老房子附近的空地上。
江应深拿起一个文件袋:“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回来。”
漆许见他表情有些凝重,没再提出跟随,乖乖应下。
等江应深走后,漆许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旧房屋。
和桃花村很像,村子不大,房屋零散错落,都是些很常见的瓦房构造,不过和老孟家门前被收整干净不同,眼前的房屋外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漆许想起老孟当初透露的信息,推测江应深小时候应该就生活在这附近。
只是对于遭受虐待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回忆的地方。
江应深走前说会很快回来,但等了二十分钟也没看到人回来,漆许不禁有些担心。
犹豫片刻后,他干脆下车,朝着不远处的房子走去。
走近后才发现,周围的一片房屋中,大半都已经废弃,墙体坍塌剥落,看起来有些凄凉。
漆许打量着那些房子的布局,有些走神地想,这些荒废的屋子里,会不会有一间曾是江应深的居所。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漆许走到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影,于是迈着步子悄声走了进去。
只是刚找到堂屋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跨进屋内,就听见一道恼羞成怒的斥吼。
“你一个杀人犯有什么好嚣张的!”
漆许一不留神踩空,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只是闹出的动静,让屋里的几人都看了过来。
“……”漆许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屋里只有三个人,从声音和身材可以辨别出,另外两个就是上次闹到学校的那对母子。
三人都站在桌前,妇人拉着她儿子的胳膊,似乎担心他会动手,而江应深站在他们的对面,脸上没什么波澜,倒是在看到漆许后明显顿了一下。
漆许看着江应深,小声解释:“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来看看。”
江应深点了下头:“嗯,再等一会儿。”
漆许顶着另外两人直勾勾的视线,走到江应深身边。
他看看面前一脸为难的妇人,又看看旁边咬牙切齿的青年,刚才这人说了“杀人犯”,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对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漆许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身边人,江应深察觉到了漆许的视线,垂眸回望过去。
漆许眨眨眼睛:“……”
对比下来,好像面前脾气暴躁、膀大腰圆的青年,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个词。
“卡在文件袋里,密码也在里面,把东西给我,我们两清。”江应深收回落在漆许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母子俩,冷淡开口。
“两清?你拿三万多块钱糊弄谁呢?”张彪不依不饶。
“当初我家零零散散帮了你家多少忙?别的不说,白纸黑字的5000块钱欠条还在那呢,18年前五千块的价值到现在至少翻十倍,更别说这么多年还有利息。”
江应深神色冷淡,却在张彪提到当年五千块钱的借款时,看向了一旁的妇人。
江希娣一瞬间仿佛被看透般,猝然一愣,脸上闪过羞愧与仓皇。
漆许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意识到借钱的事恐怕另有隐情,但江应深却不欲多说。
“欠条上没有标注利息,按照这几年最高合法借贷利率来算,是34332,我只支付这笔借贷的钱。”
因为这笔钱是以叶采珊的名义借的。
“如果你不接受,可以去法院起诉。”
张彪气结,他当然不会告到法院,他自己本身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正东躲西藏。
而且他很清楚,十八年前一张没有标明利息的欠条,真起诉恐怕也会视为无息借款,只能拿到本金。
他只是想趁机多敲诈一笔以解燃眉之急,如果不是前段时间有认识的人偶然提到了江应深,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早年就失去音讯的表弟还活着,甚至如今早已出人头地。
可惜他低估了对方,没想到江应深是个硬骨头。
张彪只好从别的方面谋取:“行,那你爸当初的丧葬费也是我家出的,还有这么多年帮忙安置他们的骨灰,七七八八加起来,你至少再添个三万。”
江应深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杰死后留下的房屋土地、因地改革需要的迁坟补偿款,不用说早已经进了张家的口袋,拿到的钱相比于他们花出去的,只多不会少。
所以不该支付的钱,他一分都不会给。
漆许在旁边默默看着,很清楚张彪想要勒索的意图:“不然可以先报案,再找律师捋结具体的金额。”
一听报警,张彪的脸色立马变了,恶狠狠地看向开口的漆许:“操,你他妈……”
江应深侧步挡在漆许面前,眼神中带着警告:“张彪。”
张彪一向横惯了,也不禁被这森冷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明明自己还年长几岁,却产生了一种被压制的感觉。
江希娣见状赶紧拉住张彪,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好了,就、就这样吧,小江也不容易。”
丈夫几年前因酗酒偏瘫,儿子又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能借的都去借了,如果可以,她万分不愿打扰江应深,十几年未见过的人能拿出几万块,她已经很感激了。
张彪虽然不想就这样放弃,但也担心他们真的报警,犹豫了一下,只能顺着台阶见好就收。
“妈的。”他暗啐一声,又不动声色地瞟了江应深一眼,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些怵这个有着血缘的表弟。
毕竟这是个不止一次试图杀了他老子的疯子。
当初他曾亲眼看见江应深拿着一盒火柴,走进了江杰熟睡的房间,之后没多久,那间房就着了火。
后来大火在村民合力下灭掉,江杰被烧毁了半条腿,但直到最后,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场意外。
因为没人会想到年仅七八岁的孩子,能做出想烧死亲爹的事。
张彪回忆的片刻,江希娣已经从里屋抱出一个不大的白瓷罐子。
“小江,这是你妈妈。”
江应深双手接过骨灰坛,对漆许说:“我们走吧。”
漆许点点头,跟着一起转身出门,临走前他又看了屋里的两人一眼。
张彪正拿着江应深留下的银行卡,而他的母亲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目送他们,漆许总觉得她有话要说。
果然,两人刚走到车前,妇人就追了过来。
江希娣抓着江应深的手,浑浊的眼睛浸着泪:“小江,谢谢你。”
漆许和江应深对视一眼,自觉先上了车,给两人单独对话的机会。
江应深挣了一下手腕,没能挣开,也就随她抓着。
他已经完全记不清那个男人的样子,但在他模糊的幼时记忆中,江希娣有一双和江杰很像的眼睛。
只是不同于江杰的嚣张自我,她的眼里总是委曲求全的讨好,而此刻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又多了许多痛苦与悔恨。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但是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
江希娣的表达有些混乱,但江应深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张写着他妈妈名字的欠条,那笔钱,原本就是叶采珊的财产。
是她卖掉了祖传的玉石镯子,加上瞒着江杰攒下来的钱,好不容易凑齐的五千块,是她打算拿来脱离苦海的底气。
叶采珊担心钱藏在家里会被江杰发现,所以托关系很好的江希娣帮忙存进了银行。
只是等她终于筹划好,打算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时,江希娣背叛她私吞了这笔钱。
叶采珊很清楚,如果被江杰发现逃跑计划,她们母子俩一定会被活活打死,所以她甚至没办法找江希娣对质。
江应深至今还记得,那数个夜晚,叶采珊压抑的泣音,以及掉在脸上的泪水的温度。
江希娣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和解释的机会,抓着江应深的衣袖,倾诉这些年几乎压垮她的自责。
“小萱当时生病了,要做手术,他们不愿意花钱,我没办法了,我不能看着她死……”所以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江应深隐约记起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姑娘,只是后来做完手术后的第二年还是因病复发去世了。
张萱去世的那个年底,叶采珊确诊了胃癌晚期。
“我后来拼命攒钱,想补偿你妈妈。”
江希娣也确实做到了,她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迅速凑齐了五千块钱,还给了叶采珊,希望她拿去治病。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还钱的行为很快被她丈夫发现,闹到了江杰面前,逼得叶采珊以借钱看病为理由,在欠条上签了字。
只是那笔钱最后并没有用来治病,而是落入了江杰手里。
胃癌恶化的很快,叶采珊于次年春末,死在了阴冷的偏房。
“对不起,对不起……”江希娣不停道歉。
江应深看着这个应该叫声“姑姑”的妇人,脑海中浮现了很多受她关照的画面:偷偷给他送饭吃、在他被江杰打时护在身前……
一时无言。
叶采珊去世后,和江杰单独生活那几年,他经常会想,如果那五千块钱没有迟到,叶采珊或许会成功带着他逃离那个酗酒家暴的男人,又或者叶采珊会早早在胃不舒服时,就拿着这笔钱去看病。
所以他没办法代替叶采珊选择原谅与否。
风吹过额间的发丝,江应深垂着眼睛,淡声道:“回去吧。”
江希娣有些佝偻的身体一僵,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一道苦笑:“好,那我不耽误你们了。”
江应深点了下头,绕到副驾驶上车。
漆许坐在驾驶室,将两人的对话听得很清楚,他看了江应深一眼,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车子刚启动,副驾驶的玻璃又被敲响了。
是江希娣又追了上来:“小江,你要好好的,刚才你哥他是胡说的,你爸的死和你没关系,是他自己的报应,怨不得任何人。”
说着,看了驾驶室的漆许一眼。
这个真相江应深知道,在他被老孟捡到送去医院醒来的第二天就知道。
因为江杰死了,警察调查后找到了他。
只是和他想的不一样,江杰并不是死于后脑撞击伤,而是酒后溺亡。
江应深知道江希娣特地来解释的意图,她是担心漆许刚才听见了张彪的话会误会。
“看到你在好好生活我真很高兴,你和采珊真的很像。”
这句话漆许在博研楼也听过,只是那时是为了快速拉近距离的客套话,现在的语气才是源于血缘的欣慰。
“不要再回来了,带着你妈妈走得越远越好。”
两人都深知这是最后一面,江应深依旧没什么话可说。
直到车子驶出村口,漆许才用余光瞄了一眼江应深。
“我们现在去哪?”
江应深的腿上还放着冰凉的瓷罐,闻言抬眼:“老孟让回去一趟。”
老孟也知道江应深今天要去拿他妈妈的骨灰,特地交代他回家吃顿饭。
漆许点点头,将导航切换到了桃花村。
驶入平缓国道后,漆许犹豫着开口,试图让身边人不要这么消沉:“学长妈妈应该很漂亮。”
毕竟江应深姑姑刚才说他长得很像他妈妈。
“记不清了。”
漆许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巴。
江应深知道漆许的心思,主动解释:“没关系,我不是在难过。”
甚至此刻没什么情绪,既不怨恨也不怀念。
漆许静默了几秒,舔着唇瓣:“那你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江应深偏头看过去:“你想知道?”
漆许点头:“嗯,我想更了解你。”
江应深看着认真回应的漆许,眸光轻闪。
他知道漆许对他的家庭情况不是一无所知,当初老孟在告知大致情况时,他其实就在门后一直默默观察漆许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江应深将自己剖开在漆许面前。
从江杰和叶采珊的包办婚姻、江杰婚后不务正业酗酒家暴,到叶采珊的出逃计划、查出胃癌晚期……
但他还是隐瞒了一些内容。
比如他曾试图杀掉江杰。
3次。
第一次是放火,他选在叶采珊不在家时下手,结果被路过的村民发现,及时灭了火。
第二次是在江杰的酒里下药,被叶采珊发现阻止,也是那次之后,叶采珊下定决心要带着他离开这里。
第三次是叶采珊死后的第二年,他趁着江杰熟睡,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只是他那时候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最后被江杰挣脱。暴怒的男人将他打得濒死,用狗链将他锁了近半年。
这三次明确主观的行为均以失败告终,第四次应该说是意外。
“你那时以为他死了,所以才离开的?”漆许听到江应深提及了当初离开家的契机。
江应深的脑海中浮现江杰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嗯,我以为我失手杀了他。”
那天江杰又喝多了酒,因为身上的钱花光被酒铺赶了出来,回到家后非常暴躁。
江应深在他准备动手时,推了一把。
结果江杰喝醉了没站稳,直接后仰磕到尖锐的凳角,后脑勺顿时涌出了大片鲜血。
那时看着不断蔓延开的血泊,江应深甚至有些想笑,他没想到之前尝试多次都无法抹杀的阴影,最终居然那么轻易而草率地解决了。
他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笑了很久。
后来,他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再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一辆公交车上。
身上仅揣着1元7角。
漆许听到这也猜出了后面的发展:江应深坐着公交车去到了三十公里外的村镇,遇到了老孟,得知江应深无父无母,没有子嗣的老孟于心不忍,顺势将人领养。
“那他怎么样了?”漆许问的是江杰的结局。
江应深想起警方调查的结论:“淹死了。”
江杰后脑勺的伤口并不是致命伤,摔倒引起暂时性休克,醒后他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求救,而是半醉半醒间跑到了屋后的藕塘边,最后失足掉进去溺亡。
之前只从老孟口中得知了一些江应深的过往,现在从当事人口中听到更加详实的经历,漆许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异常酸苦。
“如果我那时候遇到你,一定会给你一个拥抱。”
现在的江应深对悲惨的过往表现得不甚在意,像是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但那个小小的江应深,那个以为自己杀了人独自跑出来的江应深,当时一定非常无措。
漆许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江应深怔然片刻,反应过来后没忍住轻笑出声:“那时的我应该会很感激。”
漆许看着江应深噙着笑的脸,眼睫颤了颤。
其实他现在也想给对方一个拥抱。
不知不觉就到了桃花村,一下车就看到老孟正在院门口坐着择菜。
距离晚餐还有段时间,老孟提议先找个墓园把骨灰安置了,江应深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翻找证件时,把老孟的匣子翻了出来。
匣子里都是一堆琐碎的东西,那根串着玉麒麟的红绳放在最上面,江应深下意识拿了起来。
漆许坐在旁边认了出来,他记得老孟说过,这大概是江应深妈妈留给他的东西。
老孟也看到了,以为江应深触景生情,就让他把红绳带走。
“你要是看着不舒心,就放回你妈妈的骨灰里,也算是陪着她了,反正放我这也没什么用。”
江应深摸着玉麒麟的缺口,没做回应。
之后漆许又驱车到了附近的一家墓园,陪江应深将他母亲的骨灰寄存。
上车时,从江应深的口袋里掉出了个小物件,漆许顺手捡起来,发现是那截红绳。
江应深并没有拿去和骨灰一起寄存。
漆许把东西还给他,提醒:“这个不用和你妈妈的骨灰放一起吗?”
江应深接过,盯着红绳看了几秒,突然肯定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漆许不解地看向他:“?”老孟明明说这是从江应深手里保存下来的。
“那是谁的?”总不可能是江应深妈妈自己戴,红绳的圈口很小,一看就是小孩子佩戴的。
江应深低头看着红绳,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他的脑海中隐约闪过一副画面,是一只稚嫩的手,只是等他试图继续回忆时,画面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我也……不知道。”江应深的唇线无意识抿紧。
漆许对这个答案也不算太意外。
他记得江应深说过,他小时候的记忆有很多都记不清了,大概也忘记了这个红绳的由来。
漆许刚想安慰他说不定哪天就能想起来,视线却被对方露出的腕骨吸引。
那里有一颗小痣。
江应深这只手一直带着腕表,昨晚洗澡时表湿了才摘下来,所以他之前从来没看到过。
长在腕骨上的痣……如果他没记错,谢呈衍和迟洄也有——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父母那辈的故事以及江的幼时经历有点沉重,本来考虑要不要写出来,怕大家觉得压抑,但是感觉写出来江的人设会更饱满些,所以还是没有省略,下章应该会轻松些。
谢谢ppppp小宝投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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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灿日悬于头顶, 亮的有些刺眼,是个不错的天气。
只是过于干燥,使得路过的渣土车轻易将地面的尘土掀起, 路边的杂草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沙尘。
空气灰蒙蒙的, 粉尘随着呼吸附着在口鼻,异物感让人不适, 胃里的灼烧感也异常鲜明。
漫无目的地走在荒无人烟的乡道上,周围的景物很陌生。
“哥哥。”
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唤回了涣散的意识,江应深缓慢抬眼。
“哥哥呀。”童声软糯, 乖巧地又叫了一声。
衣袖被捉住,他循着侧头看过去, 就见自己嶙峋瘦弱的手腕上, 覆着一只干净白嫩的小手。
是两只对比明显、却都很稚嫩的手。
“哥哥你也在找回家的路吗?”小手的主人询问。
江应深垂着的眼睫轻颤, 思绪滞缓, 很久后才理解这句提问。
但是……回家?
不是的, 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大概是没有得到回应,拉着他的小人又叫了几声。
“哥哥。”
“哥哥……”
全身都疼, 喉咙酸胀到无法出声,江应深忍着太阳穴的跳痛, 抬眼扫过去。
映入眼帘的衣物精致整洁、用料讲究,露在外面的皮肤也白白净净,完全与这灰扑扑的荒废之地格格不入。
像个误入贫民窟的小王子。
视线沿着白皙小巧的下巴继续往上。
小人顶着他审视的视线,弯着眼睛,笑眯眯问道:“哥哥你知道这是哪吗?”
如同被什么吸引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那双乌黑莹亮的眼睛上,江应深静默了许久, 才想到去观察对方的长相。
然而在即将看清脸的前一刻,意识却突然抽离。
……
江应深缓缓睁开眼睛,还未聚焦的视线落在斑驳的屋顶。
是梦。
“你做梦了吗?”压低的声音从床边的窗外传来。
江应深几乎是本能地循着声音转头看过去,就见窗外站着个纤薄的侧影。
正背对着自己在打电话。
“梦到了什么?”漆许还没意识到屋里人已经苏醒,继续压低声音询问。
电话另一头的人闭了闭眼睛:“……一个小男孩。”
漆许有些奇怪,迟洄居然会因为做了个梦一大早打电话过来。
“是你认识的人吗?”
迟洄犹豫了一会儿,回答:“不知道。”
不是不认识,而是不知道。
“那他做了什么?”漆许摸着怀里毛茸茸的小狗,又问。
迟洄想起梦的最后,定格的那一幕:“他在…对我笑。”
“啊……”漆许抿着嘴巴,哑然。
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在梦里对着笑,怎么想都有点诡异。
“是不是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呀。”漆许知道迟洄最近很忙。
虽然网上的舆论最后还是被他公司的声明压了下来,但尚在余韵并未完全平息,应该很辛苦。
迟洄沉默数秒,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漆许,我想见你。”
漆许还是第一次见迟洄如此坦诚,看了一眼正在晾衣服的老孟:“你现在在荣市吗?”
今天是休息日最后一天,昨天他和江应深吃完晚餐,在老孟的坚持下留宿了一晚。
明天他要去临瀚实习,如果迟洄在荣市,他可以等把江应深送回家后,再去见迟洄。
“不在,”迟洄抬手按了按眼角,“算了,等我回去再说吧。”
漆许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失落,只是还不等再安慰几句,就听见有人叫了迟洄一声。
于是通话只得匆匆挂断。
漆许看着中断的通话界面,轻轻眨了眨眼睛。
这时怀里抱了好一会儿的小狗崽待不住了,不安分地叫起来。
“!”漆许赶忙圈住小狗黑黝黝的嘴筒子,手动闭麦,“嘘,不要叫,会把屋里的人吵醒。”
漆许和江应深同床共枕过不少次,但很少见江应深睡懒觉,所以今早睁眼见身边人还在睡,起床时刻意放轻了手脚,想让对方多睡一会儿。
但小狗听不懂,继续挣扎。
漆许一边安抚着它,一边转身,想透过窗户看看江应深醒没醒,结果正好跟一道沉静的视线对上。
漆许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醒了呀。”
江应深隔着一道窗户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被困住嘴巴的小狗终于挣开漆许的手,神气十足地嗷呜嗷呜,像是在告状。
漆许眉眼弯弯,将它举到面前,抓起小爪子冲江应深摇了摇,以小狗的口吻说:
“早上好啊,人,要不要吃早饭?”
今天的天又放晴了,阳光明媚却不灼人,给窗前矗立的人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光晕。
亮的晃眼。
江应深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起,注视着那双灵动下弯的眼睛,不禁晃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噙着笑的眉眼,和刚才梦里最后一刻看到的画面重叠了。
见江应深不说话,漆许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刚起床还没醒神,依旧盯着他。
“老孟煮了南瓜粥,还蒸了包子哦。”
江应深垂下眼睫,错开视线:“嗯。”
十分钟后,坐在餐桌前,漆许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江应深的左手手腕。
那颗痣随着腕骨的旋转轻动。
刚才他和迟洄通电话时旁敲侧击问了一下,确定不是他记岔了,对方同一只手的腕骨也有一颗小痣。
而这颗痣,其实最先是在谢呈衍身上注意到的。
两人第一次在医院附近的路口碰见时,他就留意到了对方手腕上的小痣,当时他就觉得眼熟,只是那时他并没有将这份隐约的熟悉感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就有点奇怪:三个主角身上同一位置为什么会有同样的标记?还有就是当初他明明和谢呈衍第一次见,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痣眼熟?
江应深察觉到对面人的走神,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漆许垂下的纤密眼睫上,同样陷入了沉思。
大概是因为昨天提起了过往,才会梦到当初从家里跑出来的事。
不过他从离家出走到遇到老孟的那段记忆并不完整,所以不能确定梦里的那个小孩,是不是他根据漆许的话臆想出来的。
两人各怀心思,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
次日,临瀚大厦某层的办公室。
啪——
纤直匀称的手指轻捏,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神游的意识被唤回,漆许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身侧坐着的人。
“怎么了?”谢呈衍拿着文件,脸上噙着玩味的笑,“对我的手很感兴趣吗?”
漆许没想到自己又走神了,下意识摇头:“没有。”
“是吗?看你盯着我的手一早上了,还以为你很喜欢。”谢呈衍放下漆许交上来的整合资料,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说。
周一刚上班就在老板面前频频走神,漆许有些心虚地挠挠脸颊:“对不起。”
谢呈衍侧目将漆许上下扫量了一遍,撑着下颌:“昨晚没有休息好?”
漆许抿着嘴巴回望,看着对方眼下的青痕,摇摇头:“不是。”
而且相比较而言,倒是谢呈衍看起来更像是没睡好。
谢呈衍点头,收起调笑:“嗯,那就按照我标注出来的,将文件重新整理一下,下午三点前交给我。”
漆许抱着文件夹转身,离开前又偷偷瞄了一眼谢呈衍的左手手腕。
他确实对对方的手感兴趣,只是谢呈衍工作时意外认真,也很负责,漆许不好意思在工作时间问无关的事。
等到晚上下班,漆许还是没忍住,问了谢呈衍一个问题:“你左手腕骨上的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谢呈衍握着方向盘,闻言抬眼一扫自己的手腕。那颗痣平平无奇,不过从他记事起就存在了。
“小时候就有。”
漆许若有所思地张了张嘴巴:“哦。”和江应深的回答一样。
所以这个痣并不是小世界融合后才有的。
换句话来说,不是小世界融合使他们产生了这种隐秘又神奇的联系。相反,更可能是因为他们三个之间有什么联系,才导致了小世界融合。
谢呈衍以为漆许还会继续问些什么,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后话,不由得用余光扫了一眼,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回到家后,漆许又把三个系统拉了出来。
本来他的任务只是好好当三位主角的舔狗,但随着奇怪的发现越挖掘越多,也不禁开始好奇真相。
【你们说,他们三个会不会有什么关系?比如说其实是三胞胎之类的?】
虽然漆许在他龙凤胎的哥姐身上没有看到过,但据说同胎而生的人之间,会有类似于心灵感应的东西?伤痛共享说不定和心灵感应原理差不多呢。
【暂时没有三个男主有血缘关系的依据。】
【有没有可能是没有血缘的三兄弟?】这话问出口漆许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但除了生物联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
【要不然他们其实是一根藤上长的什么东西成精了?】就像葫芦娃。
系统1、2、3:……
它们一致怀疑,漆许上学时,是不会的题也要编的满满当当的那一类学生。
漆许见系统不回答自己的胡言乱语,有些无聊地打开了手机。
“总不能是他们三个其实是一个人分裂的吧……”
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点开浏览器,想搜一搜有没有类似伤痛共享的疾病。
只是他刚点开搜索栏,指尖就误触了下方关联的热搜,页面卡了好几秒才完全呈现出来。
标题上的“迟洄”两个大字让漆许愣了一下。
迟洄的绯闻热度这几天好不容易降下来,漆许没想到又会在热搜上看到关于迟洄的消息。
更没有想到,是性质更加恶劣的传言。
——【前“群星”组合成员迟洄疑似猥亵助理,导致组合出道前夕解散。】
漆许的指尖僵在屏幕上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行文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里面的内容甚至和卢卡斯当初透露的差不多,而且还配了几张有些像素不太清晰的照片,看起来像是监控截图。
漆许分不清照片里的脸,只能从身形和文章内容依稀辨别:
照片中央,一个领口大开被人架住拉开的年轻男人是迟洄,而另一边裹着大衣、被另外一人护在身后的女性,则是那位受害者助理。
接着是几人被带上警车的照片、迟洄戴着口罩连夜从警局出来的照片、警方通报某某酒店猥亵案件的通告、以及一张“群星”因内部计划问题延迟出道的声明。
这么看下来的话,证据链似乎都很齐全。
这篇“揭露劣迹艺人”的文章是下午五点多发布的,短短两个小时就已经登顶,底下的评论甚至已经达到数万条。
「从他爆火我就一直看他不顺眼,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心,变态,去死去死去死。」
「我就说他突然间爆火肯定有问题,不知道勾搭了多少大佬才爬上来。」
「这人还真是男女不忌,前两天不是还谈了个男朋友吗,该不会那个男朋友就是哪个大佬吧,靠舔py上位?」
「我就说当时的群星明明势头还挺好,怎么突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群星的粉丝,你们真是哑巴啊,当初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操了,ch你还我哥哥坦荡星途!!!」
「我一直在哭,ch你对得起真心喜欢过你的粉丝吗?」
……
大概是这次丢出来的证据看起来可信度太高,无论是粉丝还是路人,都一边倒向了批判的一方,寥寥几条粉丝的挣扎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咒骂中。
同时被顶上来的还有相关话题。
【扒一扒迟洄往期节目中露出的“马脚”!】
【迟洄身世大曝光,原是孤儿院出身!】
……
漆许看着满屏的咒骂,眼睫颤了颤,他不敢想当事人此刻该是什么心情。
然而很快又一条博文被顶了上来,漆许看清标题时,瞬间喉咙一紧。
——【迟洄现身滨市,活动期间遭遇过激粉丝袭击受伤。】
不等查看详细的内容,手机上就弹出了一则通话请求。
是迟洄打来的。
漆许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只是电话接通后,对面却迟迟没有出声,漆许把手机凑到耳边。
透过细微的电流声,他听见了对方压抑而沉缓的呼吸。
漆许静静等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有些颤的轻唤:“漆许。”
漆许眨了眨眼睛,回应:“嗯。”
“你看到热搜了吗?”迟洄的声音不太稳,显然在担心什么。
“看到了。”漆许承认。
对面的呼吸一滞,片刻后,迟洄说:“不是我做的。”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虽然他也没有能帮迟洄洗脱的证据,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漆许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内心。
像是没想到漆许的回答,迟洄那边又安静了好几秒,静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让人以为电话挂断了。
漆许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迟洄低低地应了一声:“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事发后,徐昌数就紧急叫停了他的活动,结果离开途中遇到了个情绪激动的粉丝,被对方用玻璃杯砸到了肩膀。
“你现在在哪?”漆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酒店。”
只是刚说完,通话就中断了。
迟洄看了一眼关机的手机,立刻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线插上,开机后,又给漆许发去短信:「别担心。」
漆许回了个“嗯”。
漆许的信任,让迟洄焦躁不安的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抚。
徐昌数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酒店楼下:“现在酒店外围了很多记者,暂时恐怕出不去。”
迟洄按了一下刺痛的肩膀,皱眉。
他没想到公司里的某人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反咬一口。
“啧。”
通话结束后,漆许立马联系上保镖。
虽然迟洄没有多说,但他很清楚对方会面临的境况。
保镖接到消息很快就开着车出现在楼下,漆许坐上车,给宁照打了个电话。
“姐姐……”——
作者有话说:梦只有江和迟做了,因为那晚作为唯一一个社畜职场人,谢在通宵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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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叩叩——
安静的空间里, 突然传来一阵试探般的敲门声。
迟洄刚结束一通电话,闻声抬头,朝门口看去。
徐昌数十分钟前出门买药, 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而且他手里有房卡,不需要敲门, 这么晚了也不可能是客房服务。
思索的片刻,门外又敲了两下。
迟洄蹙着眉, 忍着太阳穴的酸胀跳痛,起身走到门后。
漆许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屋内人的回应,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门牌号, 确定自己没有搞错系统所说的位置。
“有人吗?”
漆许扒着房门, 转头看看四周, 因为不知道这里的隔音效果怎么样, 也不敢随便喊迟洄的名字。
迟洄正准备透过猫眼看一眼, 闻声,原本烦躁的眸底霎时闪过一丝诧异。
漆许若有所觉般抬眼对上猫眼, 压着声解释:“是我呀。”
门外传来的声音虽低却足以听清和分辨,不是幻听。
迟洄的呼吸滞了一瞬, 几乎未经思考,手就已经落在了门把上。
漆许还想再喊一声,就见面前紧闭的门扉骤然拉开。
倚在门上的重心还没来得及转移,身体朝前倾去,没等反应过来,他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迟洄稳稳圈着漆许的腰,迅速扫一眼门外, 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直接将人拉进了屋。
“你怎么在这?”他扶着漆许的肩膀,视线将人上上下下扫量了一遍。
漆许眨眨眼:“你之前不是说想见我嘛……”他感觉迟洄现在很需要有人陪在身边,所以就来了。
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异常认真、明亮,迟洄简直被晃了眼,心神不受控制一动。
他掩饰地垂下眼睫:“怎么找过来的?”
漆许这下有些心虚,目光撇到了一边:“坐车过来的。”他故意曲解了对方的问题,打着马虎眼。
毕竟他不能说自己是从系统那得到的信息。
迟洄还沉浸在惊喜与满足中,没注意到漆许的小心思,只以为他是问了徐昌数房间号。
他看着面前人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十分自然地抬手覆上,帮漆许将泛着湿意的头发捋到头顶。
“你最近不是在实习吗,这么晚过来,明天怎么办?”滨市距离荣市好几个小时的车程,漆许应该是和他挂断电话后就出发了。
漆许闭上一只眼睛,下意识蹭着对方的掌心:“我请假了。”
虽然刚实习没几天就请假不太好,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太多。
不过漆许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皮肤上不正常的温度吸引——迟洄的掌心很烫。
“你好烫啊。”
迟洄摩挲了一下漆许的脸颊:“你也很热。”
漆许出门随手拿的外套有点厚,又加上他来的路上有点着急,所以出了一身细汗,但是迟洄的体温显然不是穿多了导致的。
漆许拉下对方的手,仔细感受了一下,得出结论:“你在发烧。”
亲昵的触碰让迟洄格外满足,垂眼紧紧盯着面前人:“嗯,有一点,徐昌数去买药了。”
他这几天连轴转,过去三天休息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八小时,身体终于还是吃不消,从今天中午开始就隐隐有些发烧。
迟洄说的不甚在意,漆许却又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看到对方手上草草裹着纱布,纱布中央还渗出了点血迹,眼睫不禁颤了颤。
迟洄当时说只是擦破点皮,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止破皮这么简单。
漆许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个袋子:“我带了药。”
看着递到面前的消毒药品,迟洄心中一阵酸软,声音都轻了很多:“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热搜。”漆许后来仔细看了那条迟洄受伤的热搜,从照片里发现对方的衣袖上沾了血,所以中途路过药店买了药和纱布。
他担心迟洄被困在酒店,没能好好处理伤口。
事实证明,确实没有。
匆匆包扎的纱布揭开,露出了底下足有一指长的伤口,横亘在手背上。
这是迟洄在挡飞来的杯子时,不小心被裂开的玻璃划伤的,唯一庆幸的是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筋骨。
但漆许亲眼看到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却闷闷的。
他有点难过。
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去思考这份情绪的由来。
“我们去医院吧。”
漆许仰起头,正好撞上迟洄投来的专注视线,不由得被对方炽热的目光烫得一愣。
迟洄垂下眼睛,敛去眼底厚重的思绪:“暂时可能没办法出去。”毕竟外面还围了一群想要掌握一手爆料的记者和狗仔。
“可以的……”漆许话说到一半,被房门解锁声打断。
徐昌数开门进门一气呵成,刚把门带上,就忍不住开口:“哎,有点奇怪……”然而等看清屋里多出来的人后,剩下的话立马卡在了喉间。
他看看迟洄,又看看漆许,最后盯着自家不省心的艺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真是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把另一个祖宗弄过来了,也不怕被发现再火上浇油一把。
但看迟洄那掩不住的欣然,徐昌数无奈,只好强装淡定地走到两人身边。
迟洄见他空着手回来:“什么奇怪?”
徐昌数想起了正事:“哦对,我刚才在楼下转了一圈,发现之前围在酒店附近的记者都不见了。”
“不见了?”迟洄皱了皱眉。
“对,所以我说奇怪,按理说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爆料机会。”
而且还不是撤了其中几家,是全部都撤了。
徐昌数对这个圈子的弯弯绕很清楚:“这看起来是有人介入了。”
漆许眸光轻闪,明白是他姐姐的手笔。
徐昌数摸着下巴,半晌后猜测:“会不会是公司有人打点了?”
迟洄抬眼,嗤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他现在跟公司站在了对立面,在他们眼里早已经是弃子、眼中钉。
徐昌数也明白迟洄现在的境况,于是更纳闷了:“那总不能是哪个幕后大佬是你的粉丝,给你默默解围来了吧。”
漆许闻言,目光不自觉飘到了一边:“……”
他从徐昌数进门后就安静下来,听着两人的猜测,一言不敢发。
迟洄也注意到了身边人的沉默,睨了徐昌数一眼,示意他别在漆许面前乱造谣。
徐昌数:“……”
“好吧,暂时先别管原因了,反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赶紧走吧。”
迟洄点了下头,又看向漆许:“我们先回荣市。”
但漆许却摇摇头,对这个决定表示不赞同:“去医院。”
“你发烧了,伤口也要处理,先去医院。”
徐昌数看了一眼眉眼憔悴的迟洄,也同意了漆许的看法:“行,去医院,那我去开车,你们五分钟后下来。”
三人很快驱车去了附近的医院。
迟洄的伤口需要清洗缝针,结束后还要输液退烧,漆许趁着处理伤口的期间,出去买吃的。
现在已经凌晨,医院外没几家还在营业的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粥铺,只是等漆许拎着滚烫的粥返回时,却在走廊拐弯处和人撞上。
两人手上都提着东西,这一撞,全都脱手,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啊,抱歉。”两人站稳后同时开口。
漆许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是位有些娇小的女性,看起来挺年轻。
女人看着满地的狼藉,歉意道:“我没注意到有人。”
漆许也循着低头看了一眼,他刚买的粥已经摔破了,对方的保温桶也摔开,带来的鸡汤洒了大半,金黄的汤液在地砖上蔓延开,有些可惜。
“我也应该注意一点的。”漆许弯腰帮她把包捡起来,避免沾上汤汁。
只是地上的汤汤水水就这么放着也不好,于是两人默契蹲下,拿出纸巾擦起来。
“汤和保温桶,我赔你吧。”漆许看了一眼已经摔变形的桶身,和里面只剩下一浅底的鸡汤,不免愧疚。
这么晚来医院送鸡汤,说不定也是病人家属。
“不用,没关系,我不是也撞到你了嘛。”像是看出了漆许的歉疚,她又解释:“我是来给我男朋友送夜宵的,他是这里的医生。”
漆许见对方不计较,抿了抿嘴巴没再说话,只有些走神,不知道那家粥店有没有关门。
正想着,身前的地面突然投下一道阴影,接着混着碘伏的橙花味飘到了鼻尖。
漆许仰头,果然看到戴着口罩的迟洄蹲在自己面前,他眨眨眼睛,并不是特别意外。
“我给你买了粥,但是不小心洒了。”
迟洄手上的伤刚处理好,见人迟迟没有回来,于是出来看看,他抓起漆许的手擦了擦:“没关系,我不饿。”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一旁原本笑意盈盈的女生,在迟洄出现后,突然怔住。
清理完地面后,三人起身,漆许又道了一次歉,准备和迟洄一起离开。
然而他们刚转身,身后人冷不丁叫了一声:“迟洄?”
两人俱是一愣。
漆许还以为是被粉丝认了出来,担心对方做出些过激言行,立马下意识往迟洄跟前迈一步,把人护在身后。
迟洄也偏头,仔细看了一眼对方,这才发现面前人有些眼熟,不由得皱眉。
“真的是你?”女生盯着迟洄露在外面的眉眼,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康宁。”
这个名字让迟洄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康宁,记忆中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小且总是低着头的姑娘,与现在展现出的明媚大方大相径庭。
看来这些年她已经走出来了。
只是想到现在还挂在热搜上的照片,迟洄顿了片刻,开口:“你还好吗?”
康宁以为迟洄问的是这些年的经历,捋着耳边的头发,点点头:“嗯,我后来和钱峰分手了,这几年过得还不错,只是一直欠你一句‘谢谢’,还有‘对不起’。”
迟洄下意识想起她那个人渣男友。
康宁又说:“我知道我当初的逃避,一定给你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所以后来看到你终于走进大众视野,我真的很高兴。”
迟洄从她的话里基本可以确定,她现在还不知道热搜的事。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小宁。”男人快步来到康宁身边,叫了一声。
康宁拉着男人的手,笑着给迟洄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宇。”
迟洄看着这个朴实的青年,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
张宇傻笑:“是小宁认识的朋友吗?”
“我以前跟你说过,曾经帮了我的,迟洄,现在是大明星哦。”康宁的言语间还带着些许骄傲。
然而她的话一出口,张宇就变了脸色,盯着迟洄的眼神顿时警惕起来,下意识将康宁揽到身后。
“你们来干什么?是来找小宁的?”
康宁对男朋友突然改变的态度感到不解:“你怎么了?我们只是偶然碰上的。”
张宇紧紧盯着迟洄,注意到他手上包扎的纱布,不太确定眼前人的目的,却还是恳求:“小宁这些年很不容易,所以我不希望有人破坏这份安宁。”
康宁对男朋友过分的防备哭笑不得,看看迟洄,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提到过去,他可能有点紧张过头了,别在意。”
迟洄确实没怎么在意,他明白,眼前的青年恐怕知道当初的经过,也清楚现在热搜上的事,所以误会他是来让康宁出面澄清的。
他看看已经走出阴霾的康宁,又看看努力维护自己爱人的张宇,带着几分玩笑:“这次的眼光比之前好多了。”
康宁听出他的意思,看向自己男朋友腼腆一笑。
迟洄不打算继续逗留:“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拉起漆许的手腕转身离开。
漆许从刚才开始就站在一边打量他们,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走出一段距离后,没忍住问了出来:“她就是热搜上的那个助理吗?”
迟洄没打算瞒着,点头:“嗯。”
漆许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遇到。
但从康宁平淡的情绪和状态看来,她好像还不知道热搜上的事,而且迟洄也不打算说。
“不需要请她帮忙澄清吗?”漆许问。
虽然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但是迟洄既然说了不是他做的,那一定有什么误会。
只是没等迟洄回答,他们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人喊住:“等一下。”
康宁一路小跑过来,站定:“那个,钱峰去年年底出狱,他来找过我。”
虽然很快就被张宇报警赶走了,但他走之前,特地问了她知不知道迟洄的住址。
“他现在好像有点极端,说过要找你,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她那时早已和迟洄没了联系,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一时口嗨。
迟洄皱了下眉:“我会注意。”
康宁见迟洄没有别的反应,抓着衣摆的手紧了紧,接着她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你能来帮我,当初离开甚至没能当面和你说声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但我衷心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迟洄看了一眼康宁紧紧抓在一起的手,接受了这份迟来的感激:“嗯,你也保重。”
电梯门缓缓关上,康宁重新回到男朋友的身边,漆许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人。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迟洄说。
漆许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一个好不容易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人,没必要让她再回忆起那段梦魇,所以他不打算让康宁站出来帮忙澄清。
漆许看着迟洄的侧脸,抿了抿嘴巴。
其实他很想问,那你呢,你身上的痛苦和污蔑怎么办?
迟洄大概是感受到了身侧人有些低落的情绪,伸手挑了挑漆许垂下的眼睫:“你担心什么呢?我会解决的。”
他已经在着手整理证据,这是他和那些权贵资本的斗争。
漆许没说话。
徐昌数已经办理好了住院手续,是间单人病房。
输液还需要好几个小时,他们打算等明早再出发回荣市。徐昌数自觉没当电灯泡,处理完琐事后在医院附近开了间房,漆许则留下来陪着迟洄。
病床不算大,迟洄腾出一人的位置,让漆许躺到身边休息。
两人紧紧挨着。
漆许其实已经很困了,却强撑着没有睡,思考该怎么帮迟洄破局,毕竟对方这一连串的麻烦是从自己开始的。
迟洄隐约察觉到漆许的心思,解释:“和你没关系,这是针对我的,迟早都会发生,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漆许沉默了好一会儿,偏过头,没忍住好奇:“所以当初发生了什么?”
迟洄其实一直在等漆许的提问。
他不打算隐瞒,只是多年前的往事,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漆许静静等了片刻,就听身边人说:“康宁不是我一个人的助理……”
当初群星只是一个还未正式出道的小团体,公司也并不是特别重视,只安排了一个助理。
后来迟洄因为出色的外表和创作才能,在还未出道前就接了不少代言和活动,于是康宁的工作重心就偏到了迟洄身上。
“她当时也刚毕业,开始接触助理的工作。”
温顺内敛,年轻干净,但太纯粹又没有背景的人,很容易招惹恶劣势力,尤其是这个在潜规则横行的圈子,无论是明星艺人,还是普通员工,很容易接触到这种事。
非常不幸,康宁就是其中一个被资本看上的玩具。
“嘉辉娱乐是家族式公司,内部管理混乱腐败。”
赵家三子赵亮,嘉辉当时的副总,私生活更是不堪。
那时候康宁跟着当时的经纪人见过赵亮几次,清丽的外表和温顺的性子,很快就被当成了目标,赵亮开始频繁以工作需求,让经纪人带她出席酒局,期间对她动手动脚。
“康宁当时有个从高中开始相处的男朋友。”
那是个人渣。
迟洄有几次无意间听见他们打电话,那男人一直在从康宁要钱,言语间还总是打压和责怪。
所以那时的康宁不敢反抗,一是没有人为她撑腰,二是她怕得罪那些大人物而丢工作。
她总想着忍一忍就好了,结果一步步妥协,换来的是赵亮的得寸进尺。
一次被灌醉,康宁把求救电话打到了迟洄手机上,迟洄及时赶到,才没有让赵亮带走她。
那时迟洄才知道,康宁已经被赵亮纠缠了快一个月。
后来康宁打电话联系男朋友来接她,迟洄见到了那个总在电话里要钱的男人。
个子不高,染了头黄毛,像个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太阳穴还有颗明显的痦子,和康宁比起来,实在不配。
而且他在看到自己女朋友差点被猥亵时,第一反应是打听对方的身份。
那次之后康宁没有选择报警,也没有辞职,第二天就继续回到了嘉辉工作。
她说自己缺钱。
迟洄知道真正缺钱的是她男朋友,并劝她尽早分手。
康宁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没说话,迟洄也就没再多说,他认为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应该有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
彻底爆发是在两个月后,那时康宁又断断续续参加了好几次赵亮组的局,只陪酒,每次结束赵亮都会给一大笔钱。
那次康宁在钱峰的陪同下,参与了最后一场酒局,打算和赵亮摊牌,只是她没想到,她男朋友早就和赵亮勾结上把她卖了。
等迟洄根据经纪人说漏嘴的信息赶到时,康宁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男人,赵亮就在其中。
迟洄将大衣脱下来给她盖上,转头就把赵亮揍了,跟他同行的经纪人怕事情闹大,想把康宁带走掩饰罪证。
于是就有了热搜照片上拉扯的一幕。
众人被带去警局前,迟洄只来得及告诫意识不清的康宁去医院做生物样本采集,只是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康宁。
而赵亮那一伙人凭借钱权全身而退,那次出警以简单的打架斗殴事件处理结案。
此事之后,迟洄算是彻底得罪了赵亮,赵亮扬言不会让迟洄好过。
而毁掉迟洄的第一步是连坐,即将出道的群星被宣布无期限延期,既不解散,也不安排活动,更不允许队员私自接活,就这么耗着。
内部也开始散布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说是迟洄管不住下半身,对自己的助理下手,为了压消息才延迟出道。
当时队内知道真相的,大概只有群星的队长,因为康宁离开前联系过他,只是他选择了自保,没有蹚这趟浑水。
就这样拖了半年,迟洄才不甘心地拿着当初拍下的一张照片作为交换,要求公司与群星的队员无赔偿解约。
赵亮同意了,但允许解约的人员中不包括迟洄。
迟洄当初签的合同期限是八年,从19岁到27岁,从唱跳型偶像转型模特,公司不给资源,也不允许他自己接活动。
可以说赵亮确实毁了迟洄最有潜力的几年,但迟洄也一直在默默收集赵亮的犯罪证据。
而这次的热搜,就是为了警告迟洄不要轻举妄动,赵亮的意思很明显,他在告诉迟洄,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颠倒黑白。
赵亮以为迟洄会为了好不容易爬到的高位放弃挣扎。
只是迟洄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也并没有再留在娱乐圈发展的准备。
听完迟洄的回忆,漆许抿了抿嘴巴,第一反应是问:“你不委屈吗?”
明明谁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
迟洄被问得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心中的疑惑得到解释,精神不自觉松懈,漆许坚持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沉睡前,他抓着迟洄的一根手指,承诺:“我来帮你……”
迟洄转头看着漆许,怔怔地盯了许久,自言自语般轻喃:“本来没有的……”
只是被你这么一问,好像突然就有点委屈了。
次日一早,迟洄的烧顺利退下,他们踏上了回荣市的路。
漆许以看病为由,直接跟谢呈衍请了一周的假,打算一直等迟洄的事解决为止。
到达荣市后,他又找借口回了一趟家。
于是当晚——
雅致安静的包厢里只有两人。
“口罩摘了。”宁照单手支着下巴,对坐在对面的迟洄道。
迟洄看了她一眼,不太理解这种敏感的时间段,这位大导演找自己做什么,不过还是依言摘了口罩。
宁照上下扫量了一遍,毫不客气地评价:“嗯,还算过关。”
迟洄不太喜欢对方的注视,但又觉得对方的眉眼莫名熟悉。
宁照开门见山:“听说你和嘉辉娱乐的合约快到期了?后面有没有什么打算?”
迟洄沉默两秒,回答:“没有。”
他现在只想将赵亮扳下台,至于后续,他应该还是逃不过赵家其他人的报复封杀,不过他本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怎么?因为觉得会被报复?”宁照直接点破。
迟洄没说话。
宁照指尖敲着桌子,眸光锐利:“那如果我说,我要签你呢?”
对方笃定的态度,让迟洄想到两人之前的那通电话,宁照在电话里说过,酒店外那群记者是她出的手。
所以他才会答应这次见面。
但迟洄不理解:“为什么?”他现在的名声,大概是个公司都不会接手,毕竟风险太大。
“没办法,谁让有人看上你了。”宁照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迟洄没听清:“什么?”
宁照正色:“没什么,你放心好了,风华有那个能力保下你,也会积极为你公关,你只需要考虑要不要接这个橄榄枝。”
说着,她直接递了一份粗拟的合约过去:“你先看一下我司能给出的条件。”
看着这份几乎全部以乙方利益为导向的合约,迟洄眉头陷得更深。
仅[乙方在原属公司签订的活动合作,如乙方有解约意愿,由甲方承担后续违约金。]这一条,几乎是在故意砸钱。
迟洄不能理解宁照做这赔本买卖的目的。
“我可以给你时间,”宁照打量着迟洄的表情,默默评判着眼前人,“不过这么赔钱的条约还是我第一次签,所以你可要好好考虑。”
“我想知道理由。”迟洄看着宁照。
宁照耸肩:“谁知道?你就当是花钱买开心好了。”
毕竟她家有个傻蛋为了给这人托底,甚至愿意把外婆留给他的信托基金拿出来。
漆许从小到大的愿望,无论是什么都一定会帮他实现,要星星不给月亮。
所以一个艺人而已,宁照就当是漆许想要花钱买开心,漆许想给迟洄兜底,那他们自会给漆许兜底。
“好了,你慢慢考虑吧,如果有意愿,可以随时联系我的秘书。”宁照直接起身,给迟洄递了一张名片。
宁照走后,迟洄坐在包间里沉思良久。
不是在考虑与风华的合约,而是——
似曾相识。
宁照的眉眼间总是隐隐透露出一种熟悉感。
只是不等他捉住那一点熟稔,思绪就被一通电话打断。
是他很久之前认识、合作调查赵亮的记者:“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人,他说想和你面谈,怎么样,你方不方便?”
迟洄抬眼:“好,你帮我约个时间。”
*
“嗯……你昨天的约会怎么样?”漆许跟在迟洄身侧,探着头,试探道。
迟洄弹了一下漆许的额头,纠正:“啧,什么约会,只是和她见个面。”
漆许捂着脑袋改口:“那你们的见面结果怎么样?”他昨天问了他姐,她说迟洄在犹豫。
“没怎么样,就感谢对方的帮忙遣走了酒店外的记者。”迟洄没说宁照想要签他的事,因为他不打算接受。
但知道签约邀请的漆许却纳闷:“……”迟洄这么犹豫,难道对合约条件不满意?
正犯嘀咕,电梯就到了。
漆许回神,跟着迟洄下了电梯,他今天是跟迟洄来见“盟友”的,据说对方手里也有赵亮那伙人违法犯罪的证据,想要合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只是还没到达约定的包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漆许?”
漆许和迟洄的脚步同时一顿,齐齐转头看向声源。
就见身后的过道口,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迟洄不禁蹙了下眉。
是漆许的哥哥。
江应深与迟洄短暂对视一眼,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又看向漆许:“你怎么在这?”
漆许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应深,怕露馅,没敢多说,只好让迟洄先去包间。
迟洄见漆许要和他哥说什么,只能点头先离开。
等人走远后,漆许才看向江应深,不答反问:“学长怎么在这?”
“导师约了个合作方吃饭,来陪宴。”
“我也是来陪朋友吃饭的。”漆许眨眨眼睛,解释。
“嗯,”江应深垂眼盯着漆许,“你家人身体好点了吗?”
漆许这才想起来,自己去滨市找迟洄前,因为不确定需要去几天,还跟江应深报备了一下,报备的理由是陪生病的家人。
“啊……好些了。”
江应深注意到了漆许有些飘忽的视线,那是心虚和不自信的表现,目光直直落在漆许脸上。
“……”漆许被盯得后脑勺发凉,总觉得自己被看透了,好在这时江应深的手机来了一条信息。
是导师让他去接人,江应深抿唇:“我还有事……”
后半句“酒席结束后可以一起回去”还没说完,漆许就摆手打断:“那学长先去忙吧,正好我也要去找我朋友。”
“……”江应深沉默了一瞬,“嗯。”
目送江应深离开后,漆许才松了一口气,往另一头的包厢走去。
只是等他按照迟洄说的包间号找过去时,却在门外看到了还没进去的人。
他以为迟洄是特意在等自己,快步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伸手牵住对方的手腕。
“你怎么还没进去?是在等我吗?”
被牵住的人顿了一下,偏头看过来,等看清人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疑惑。
但漆许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包间门上,他伸手按住把手,压低声音又说:“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到。”
“……”
身边人的沉默终于引起了漆许的注意,漆许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被提问的人依旧一言不发,浅浅眯着眼睛回望,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对视了好几秒。
半晌后,漆许听见身边人幽幽开口:“我记得你请假的理由是看病。”
“……”
“………?”
“…………?!!”
漆许仰着头,瞳孔随着逐渐转过弯的意识,骤然扩大一圈。
——谢、呈、衍?!!
谢呈衍看着漆许一脸惊诧的表情,知道他终于认出了自己。嘴角噙起一抹玩味的笑,视线垂落,不着痕迹地掠过自己被自然牵住的手,又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紧接着,不等漆许弄清状况,面前的门就被从里面拉开。
迟洄以为门外只有漆许,结果拉开门,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抓住漆许的另一只手,将人拽到自己身边,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的人,额角一跳:“你为什么在这?”质疑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在漆许的手即将脱离的那一刻,谢呈衍迅速反手握住,丝毫不退让,随即顶着迟洄阴森森的注视,扫了一眼房门上的编号,露出一个假笑:“这也是我想问的。”
被夹在中间的漆许:“……”
系统救命,这是什么情况?
视线在剑拔弩张的两人间游移了好几个来回后,漆许苦笑——
好像……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敌人的敌人还是敌人(情敌)
让大家久等了(跪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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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迟洄和谢呈衍一人抓着漆许的一只手, 无声对视。
走廊放置了味道清雅的香熏,暗香浮动,却无法掩下空气中隐约的火药味。
这时不远处的电梯“叮”地一声, 到达本楼层。
漆许若有所感地抬眼扫去。
和电梯上走下来的人对视的瞬间, 瞳孔霎时扩大,接着顾不上这诡异的气氛, 他立刻拉着迟洄和谢呈衍挤进了包间。
“……”
“怎么?”见身边青年盯着空荡荡的走廊,一同乘着电梯上来的客人有些好奇。
江应深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 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缓缓收回视线:“没什么, 何先生,这边。”
门随着惯性“咔嚓”一声阖上, 被连推带拉进屋的另外两人还在状况外, 在漆许横冲直撞的推搡下, 只来得及伸手护住关键部位——
一人托着漆许的腰, 另一人则垫住了漆许的后脑勺。
漆许背靠着墙, 两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齐齐将他圈在墙与臂弯下。
橙花和薄荷的味道融到一起, 几乎快要分不清。
漆许仰头,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
两人今天穿的也很像,不怪他认错人。
迟洄睨了一眼身侧的谢呈衍,看向漆许:“怎么了?”
好端端怎么一副见鬼的表现,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捉奸了。
“……”漆许眸光轻闪,“外面……有人,被看见不好。”
迟洄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好露面, 也就没多想。
但谢呈衍却察觉到了漆许的闪躲,眸色暗了些许。
漆许和谢呈衍对视一眼,被对方玩味的眼神盯得心虚,指了指屋里的座位,转移话题:“先、先坐吧,你们不是有正事要聊吗?”
这一会儿的功夫,三人都反应过来,那位记者朋友牵线的两人,正是迟洄和谢呈衍。
谢呈衍的脸上挂着一贯的浅笑,迟洄则捋了一把头发,有些不爽。
包间挺宽敞,但中央的桌椅却是标准的四人座。
漆许站在原地,看看走在身前的两人,突然有点想退出去。
本来他跟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到迟洄,现在看来,他更希望这两人能毫不客气地把他赶出门,进行密聊。
胡思乱想间,谢呈衍和迟洄已经各走到桌子的一边坐下。
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拉开身边的座椅、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漆许。
意思很明显。
“……”漆许看着他们特地为自己拉开的座椅,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其实他觉得自己站着也挺好的。
要是能在门外站着就更好了。
最后大概是看出了漆许的为难,也知道他是跟着迟洄来的,谢呈衍主动退让一步,将外套脱下放到了身边的座椅上。
漆许顺势坐到迟洄身边。
“这世界似乎比想象中小呢。”谢呈衍扫了漆许一眼,意味不明地轻笑道。
漆许默默撇开视线:“……”
迟洄不喜欢和这种笑面虎打交道,只想开门见山:“所以谢先生和赵亮之间也有矛盾?”
谢呈衍指尖轻点桌面,否认:“不,准确来说,是赵亮的合伙人里,有个与我有过节的人。”
“谁?”
谢呈衍没有隐瞒的打算:“谢炳林。”说完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漆许,继续:“算是我的堂叔。”
漆许闻言一愣,但随后又想起宁喻的话——谢家亲缘之间关系复杂,多是敌对争锋。
迟洄和漆许不同,对谢呈衍的家族矛盾并不感兴趣:“那你想要怎么合作?”
“赵亮手下有个会所,涉及赌博、违禁品贩卖和钱色交易。”谢呈衍不紧不慢道。
迟洄知道那个会所。
现在他所掌握的,主要是赵亮偷税漏税、挪用公款的证据,但这想要彻底扳倒赵亮还不够,除非能抓住他洗钱和非法经营。
这也是迟洄这次想要合作的原因,既然要动手,最好一次击溃、斩草除根。
谢呈衍不负所望:“这些我都有直接证据。”
迟洄抬眼看过去,他很清楚,既然谢呈衍的目标不是赵亮,那就一定别有所求。
果然,谢呈衍又说:“谢炳林和赵亮一年前开始接触,他们私下合作,走私枪/械,我需要你帮我拿到证据。”
他的话一出,对面两人同时皱眉。
漆许没想到背地里牵扯这么大,从谢呈衍的掌握程度来看,他似乎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谋划,而且听起来很危险。
迟洄则是不太相信谢呈衍的一面之辞:“我怎么相信你?”
谢呈衍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推过去:“这里有我说的一部分证据。”
迟洄没有立刻接。
谢呈衍耸肩,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说起来,拿到它的时候,你们也在场。”
迟洄和漆许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对面人,不确定对方说的是哪次。
谢呈衍轻笑:“去年年底,被追着在巷子里跑的那次。”
那次他潜入赵亮名下的一所俱乐部,拷走了一份加密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黑钱的来源、经过的空壳公司,以及最终流向。可惜的是,里面并没有能证明谢炳林参与其中的证据。
漆许眨眨眼睛,率先反应过来,毕竟从小到大,他还没有经历过被那么多人围追堵截。
当时他就奇怪谢呈衍是惹到了什么人,会被这么多人穷追不舍,原来真的是冒险拿了要命的东西。
迟洄慢了半拍也想起来,那天他是追着一个疑似私生粉的人过去的,结果遇到了漆许和谢呈衍,还闹出了一通误会。
迟洄:“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找赵亮假意投诚,与他为伍,混进内部后,拿到谢炳林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
迟洄现在的“绝境”会让赵亮放松警惕,是最适合接近那个圈子的人选。
漆许抿唇,有些担心:“会不会,有点太危险了?”
毕竟是涉及黑产,说不定那些人身上随时带着枪。
谢呈衍没有否认,看着迟洄点点头:“所以这是一场有风险的交易,你完全可以拒绝。当然,如果你同意,我也会在外部配合你。”
迟洄很清楚,这是扳倒赵亮最好的机会。
“你怎么能保证我投靠赵亮后,他能立马信任我,让我加入他们?”
谢呈衍已经考虑好了:“我会为你伪造一份合作资源,你以牵线人的身份加入。”
迟洄扫了漆许一眼,沉思片刻后,点头:“好。”
漆许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三言两语就达成了一项充满危险的合作,有些目瞪口呆。
“……”
这魄力,该说不愧是世界之子吗?
达成一致后,三人一起用了餐。
只是刚才聊合作还有来有往,吃饭时,迟洄和谢呈衍却又开始了一场无声较量,明里暗里争起来。
一顿饭吃的漆许心惊胆战,生怕一碗水没端平,打翻了浇灭他好不容易舔起来的好感。
艰难熬到结束,乘着电梯下行,漆许站在两人身前,低头摸摸吃撑的肚子。
刚才迟洄和谢呈衍夹的菜他照单全收了。
细白的脖颈随着低头的姿势袒露,牵出一道柔韧的线条,两道灼热的视线悄然落在光洁的皮肤上。
好在漆许后脑勺没长眼睛,不然恐怕刚吃下的食物得哽出来。
电梯在其中一楼层停下,漆许走了神,下意识迈步就要往外走。
身后的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挽留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另一只手就扶上了漆许的肩膀。
“?”前进的路被挡,漆许茫然抬头,看向面前人。
站在电梯口的人按住要朝外走的漆许,又扫了一眼电梯里的另外两人,提醒:“这里是三楼。”
漆许微微仰着头,闻声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一圈。
——居然是江应深。
江应深冲漆许身后的两人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而迟洄和谢呈衍也很快认出来人,两道好看的眉齐齐下压:“……”
江应深扶着漆许的肩膀,将人推回电梯,顺势走进去。
“学……咳,”漆许差点说漏嘴,卡了一下,“你还没走啊?”
江应深站在漆许身侧,神色平淡:“嗯,刚结完账,正准备走。”
电梯门重新关上,原本还算宽余的电梯莫名变得逼仄,漆许苦恼着眼前压抑的气氛,并没有想到江应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三楼。
然而不等他祈祷电梯赶紧到,刚关上的门就又打开了,接着一股脑涌进来一群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
最先进电梯的四人自然而然被挤到角落,漆许中途还被人推搡着绊了一脚。
憋闷委屈的小表情尽数落在了三人眼里,随后他们默契地围着漆许站开,将人圈在中央,防止再被外人碰到。
有一瞬间漆许觉得自己被三座山包围了。
“…………”他之前也没觉得自己这么矮过。
那几位喝了酒的大叔站在电梯口胡侃,电梯门迟迟无法关合,还有人不停地往里挤。
身前身后围着的三具身体坚实温热,随着空间越来越紧凑,也贴得越来越近,漆许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一时间连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主角三人,一个比一个抗拒与外人肢体接触,漆许以为用不了几秒,就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制止,然而直到电梯发出超载的警鸣,都没有一个人出声。
三人身上的味道融合在了一起,漆许已经分不清谁对谁,他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每个人的脸上都一派淡然,丝毫不见不耐烦。
漆许:“?”
好在超载后,那群人没有再继续往里进,电梯顺利关门,下行。
从三楼到达负一楼,明明只是短短一瞬功夫,漆许却觉得格外漫长。
不知道谁的呼吸扫过颈侧,谁的又掠过耳畔,痒痒的,避不开。
漆许有点欲哭无泪。
他确实很缺舔狗值,但是请不要三个一起来,他真的有点吃不消。
视线和手脚一样无处安放,漆许只好埋着头,躲在三人围出的阴影中装鸵鸟。
头顶上方投下的三道打量的视线,直至抵达负一层,才悄然收回。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身后的谢呈衍和江应深同时开口。
漆许刚走下电梯,闻言脚步一顿:“……”
如果不是这两道声线不同,他简直要以为是地下停车场传来了回声。
迟洄有些不满身边这两人“挖墙脚”的行为,人是自己带来的,他们献什么殷勤。
他“啧”了一声,朝漆许伸手:“不劳烦你们。”
然而两人却并没有放弃的打算,也齐齐做出邀请的动作。
谢呈衍:“不麻烦。”
江应深:“顺路。”
漆许看着面前三人伸过来的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总感觉像是以前看的灰姑娘偶像剧情节,下一秒他就该牵起其中一位“王子”的手开始跳舞了。
“王子”们静静看着他,等待被选择。
漆许头疼,知道今天必须在三人中选一个出来。
视线从三只笔直、修长、好看到不分上下的手上转了几个来回,心里默念“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
最后小公鸡落在了中间一人的手上。
漆许抬眼看过去,通过神态推测这是谢呈衍。
反正都是一个路线,跟谁回去都没差,他抬手要去拉对方,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人出声打断。
“今天就先跟你哥回去吧。”迟洄皱着眉,颇有些咬牙切齿。
“?”漆许不解,但他知道迟洄口中的“你哥”指的是谁,下意识瞥了一眼江应深。
江应深显然不清楚自己还有个“哥哥”的身份,疑惑地看过来。
漆许生怕迟洄再多说几句会露馅,立刻改变方向,转而牵住江应深的手:“好吧。”
被截胡的谢呈衍面上不变,眸色却沉了许多。
漆许不敢看他,拉上江应深,对剩下两人摆了摆手:“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迟洄才收回视线。
谢呈衍抱着手臂,锐利的眼眸浅浅眯了起来,有些疑惑:“你这么防备我,却放心交给他?”
迟洄睨了一眼,觉得对方是在装傻。
哥哥和野男人,哪个需要防备,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不过迟洄这才后知后觉,漆许说过对方是他哥哥的朋友,但是刚才这两人除了刚进电梯对视过一眼,就没有其他交流。
而且这人的身份不简单,漆许哥哥又是怎么结识到这种危险人物的?
迟洄没回答谢呈衍的问题,径直朝着自己的车走去,心里盘算着等回去要好好问问漆许怎么回事。
谢呈衍被无视也不介意,盯着漆许离开的方向,捻了捻指尖。
小少爷,你似乎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漆许当晚留宿在江应深家里,第二天一早,江应深还得返回学校。
走之前,漆许还没醒,江应深坐在床边,轻轻拨弄了两下漆许的睫毛。
大概是觉得痒,睡梦中的人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宽大的领口露出一片白晃晃的肩颈。
江应深盯着圆溜溜的后脑勺,牵了下唇角,随后目光又落在了细腻的后颈,原本柔和的目光不自觉加深。
——颈部靠下的位置,有一块斑驳的痕迹。
他伸手搔了搔红痕上叠加的一圈齿痕。
昨晚好像又有点过线。
一开始只是想帮漆许吹个头发,但当那双映着自己的眼睛看过来时,江应深的自制力瞬间被吞噬殆尽。
或许是食髓知味,又或许是今天那两人让他莫名焦躁,他缓缓俯身,在漆许的唇角落下了个很轻的吻。
之后如同过去发生的,漆许比他更加无法克制亲近的欲望,两人顺理成章地交换一吻,再然后,他帮了漆许一次。
“唔。”
江应深回忆着,摩挲的指尖无意识用了点力,熟睡中的人感受到不适,呜咽着缩了缩脖子。
他盯着自己留下的印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手。
等漆许醒来时,已经过了十点。
床头柜的便签纸上是江应深留下的信息,说他去学校了,让漆许起床后自己把早餐加热一下。
漆许穿着宽大的衣服,迷迷糊糊摸进卫生间,洗完脸后意识才逐渐回笼,昨晚的细节逐帧浮现。
江应深主动凑上来的亲吻、有些急促的呼吸、湿热的唇舌……还有抚上敏感处的掌心的温度。
和谢呈衍带着戏弄的强势不同,江应深没什么花哨的技巧,只是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时快时慢,带来的刺激依旧足以让人在快感中溺亡。
漆许想到自己做到后面呜呜咽咽的哭腔,舌根都有些发麻,再次抄起一捧水泼到脸上。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什么,湿漉漉的手指沿着后颈往下探,摸到了一块结了细痂的瘢痕。
昨晚江应深又拒绝了他的回馈。
但拒绝漆许的帮助后,没有像上次那样去卫生间自行解决。
漆许靠坐在他怀里,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却能感知到对方全身紧绷的肌肉。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漆许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想偏头看看,却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住眼睛。
不等他挣开,缱绻的吻就落在了后颈,一下,一下,缓慢而珍视。
漆许怕痒地缩着后颈,弓腰闪避,挣扎时后腰重重蹭过,身后人顿时闷哼出声。
像是惩罚怀里人的不安分,江应深少见地有些粗暴,咬住了后颈柔软的皮肉,细细研磨。
齿痕处传来细微的疼痛,但心脏却麻麻胀胀的,漆许的呜咽声很快就变成了细碎的轻吟。
江应深受到鼓舞一般,喘息声愈发急促沉重。
……
漆许偏头照着镜子,挠挠被咬的地方。
幸好江应深咬的位置靠下,穿上衣服就能遮住。
吃早餐时,漆许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客人,待在一个主人外出的屋子里,似乎太过自然了。
并且不只是江应深家,去另外两个主角也是,再加上他和其中两人还做了些有的没的。
漆许的反射弧在外太空飘荡了许久,终于绕了回来。
——那他现在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按理来说,接吻应该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但他们又不是在谈恋爱,而且也不能谈恋爱。
于是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苏航。
「苏航:你是说,你和一个人亲亲抱抱,做了情侣之间的事,觉得很舒服很喜欢,但是不想给人家名分?」
漆许正在回本家的路上,看着苏航姗姗来迟的信息,挠了挠脸颊。
他跟苏航说的时候,明明说了是“假设”。
「漆许:假如。」
「苏航:……」
「苏航:那这个假如还真是个渣男。」
漆许:“…………”
「漆许:那如果对方也愿意呢。」
在做这些的时候,主角们好像也挺喜欢,而且也没有提过需要负责之类的要求。
「苏航:双方都自愿?」
「苏航:纯肉/体享受……大概,就是炮友?」
漆许为了避免自己的理解有误,还特地搜索了一下这个词。
炮友,是指双方基于性需求而建立的一种关系,没有传统恋爱关系中的责任和道德约束。
只是为了满足彼此生理欲望而保持一种联系。
漆许盯着最后一句话,觉得这个词几乎是为了他和主角们量身打造的。
毕竟性/欲是生理欲望,生存欲也是一种生理欲望。
*
漆许被叫回家例行体检,结束后又被强制要求留在家里住了两天。
所以等再次见到迟洄时,他和谢呈衍的计划已经顺利展开了第一步。
这两天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迟洄的负面新闻不减反增,每个都编的绘声绘色。而其中除了赵亮的手笔,更多的是来自谢呈衍的助推。
果然在铺天盖地的舆论下,当迟洄找到赵亮说想要谈谈时,对方基本信了大半。
因为这和赵亮预计的一样:迟洄迟早会为了前途求饶。
“你在车上等我。”迟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亮着霓虹灯的街巷,对坐在副驾驶的漆许说。
漆许也顺着看了一眼,点头:“好哦,你小心。”他们约好了,如果迟洄两个小时后还没有出来,就直接报警。
迟洄“嗯”了一声,戴上帽子和口罩,提着一个文件包下了车。
赵亮终于在晾了迟洄两天后,选择约在今晚面谈,面谈的地点是对方名下的一所俱乐部。
俱乐部的规模中等,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也不算特别显眼,迟洄知道这不是赵亮的老巢,对方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求和。
所以今天是来做交易的——用他搜集到的证据,换赵亮撤销网上对他的构陷。
更准确来说,是通过这次交易,让赵亮进一步放松警惕。
迟洄一走进俱乐部的大门,就有人迎上来带路。
漆许注视着迟洄消失在俱乐部的门口,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现在是晚上21点51分。
最迟等到零点,迟洄不出来,漆许就会联系谢呈衍并报警。
然而刚过了一个小时,漆许的车窗突然被敲响,路边巡视的人来让他挪车。
这里的路边停车位,超过23点后不让停车。
漆许犹豫了一下,把车开到俱乐部后巷的一块空地,周围停了不少车,大概都是这个俱乐部的客人。
后街的地理位置不太好,只有零星几家店铺亮着灯在迎客,现在距离零点还有五十分钟。
掌心因为流汗变得有些粘,漆许看了眼就在旁边的公共卫生间,干脆下车洗个手。
只是他刚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迎面就撞上个人,对方是奋力跑过来的,横冲直撞的力道直接让彼此摔坐在地上。
漆许还没来得及看清撞上来的人,就见对方匆匆忙忙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撑在地面的手碰到了个硬物,漆许捡起来,发现是个精致的名牌胸针。
英文名:Leo。
漆许意识到可能是对方的东西,抓着胸针起身,然而不等他喊出声,口鼻就被捂住了。
身后人力气大的出奇,连拖带拽将他往俱乐部后门的方向带。
“妈的,钱都收了,现在还想跑?信不信弄断你的腿?”大汉一边拽一边啐道。
脖子被死死卡住无法呼救,漆许挣扎无果,最后还是被拖进了俱乐部一楼的某个房间。
那大汉将漆许随手丢在地毯上,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说:“林姐,跑的那个抓回来了。”
漆许喘了口气,抬头,才发现屋里站了不少人,男女都有,大部分都是面容白净的年轻人。
被叫做林姐的人蹲下,用指尖挑起漆许的下巴,笑得阴森森:“既然收了钱,就得完成工作啊。”
漆许没摸清眼前的状况,沉默着打量着眼前人。
林姐也不介意,拿过被漆许本能攥在手里的胸针,别到漆许的白衬衫上,语气一改,变得温柔许多:“Leo,你这张脸非常漂亮,一定会很吃香,只要你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干,想要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漆许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名牌,隐约反应过来,这些人认错人了。
而刚才那个慌不择路的人,大概才是他们要找的Leo,只是这里人太多,他们好像并不知道跑走的人长什么样,这就连累了和那人身形穿着相似的漆许。
“先带他去换身衣服。”
漆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推进屋子角落的一个小隔间。
帘子拉上,漆许站在隔间,低头扫了眼被塞进怀里的衣服。
如果还能称作是衣服的话。
该遮住的地方一个没遮住,怎么看都不是正经用途,不过也更加肯定了漆许的猜测。
这里是赵亮的俱乐部,屋里的年轻男女,恐怕都是被骗来做某种违法交易的。
迟洄需要的就是这些证据。
漆许已经冷静许多,摸了摸口袋,只是等把身上的口袋都摸了个遍,他才想起来,自己下车时,好像随手把手机留在了车上。
“……”冷静下来的漆许又慌了。
“还没穿好?”等在外面的人不耐烦,一把掀开了帘子。
漆许透过他,看了眼屋里几个魁梧的壮汉,心知硬闯肯定没戏,而且这种不合法的地方,估计告诉他们抓错人了也没用。
先稳住,再找时机。
眼下更要命的是这辣眼睛的衣服:“这个衣服……能不能换一件。”
“嘶,你还挑起来了?”
“这,不太符合我的风格,”说着,漆许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穿着不那么清凉的人,提要求,“我想走跟那个人一样的路线,我适合那种。”
负责人看了眼漆许漂亮过分的脸蛋,竟然没法反驳,招呼整理服饰的人:“拿一套S码纯欲风过来。”
新拿来的衣服终于能看见布料,漆许勉强接受,只是穿戴整齐后,才意识到这“纯欲风”也不是想象中安全。
上衣是件仿欧洲宫廷风的白色衬衫,镶着繁杂蕾丝花边,荷叶袖自然垂落,遮住大半的手掌,领口是个V字,正好露出一半锁骨。半遮半掩间,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下身则是件西装材质的黑色短裤,配备的皮质腰封将纤细的腰身完美束出。
如果只看正面,还算正经。
只是转过身的话,就会发现衬衫的背部是完全镂空的设计,单薄的肩胛和姣好的背部线条一览无余,两边的布料由数串大大小小的珍珠链条连接,白灿灿的珍珠悬坠着,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细腻。
负责配饰的人见漆许穿好衣服,又走过来给他套了个腿环。腿环紧紧箍在大腿中央,将腿肉勒下去一道痕,皮带边缘的软肉又被挤压着恍若溢出。
等漆许被催促着返回队伍中时,周围的目光都不自觉粘了上来。
林姐也饶有兴致,把漆许换到了另一队:“你今晚去赵总那个包间。”
漆许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信息。
赵总?哪个赵总?
没等漆许思索出个结果,手里就多了个纽扣大小的小黑方块。
“这是微型摄像头,你们提前佩戴好,今晚的任务就是把目标带上床,然后拍下你们的成果,”林姐笑眯眯道,“赵总很看重,任务成功就可以拿到20万,所以加油吧,孩子们。”
随后他们一行七人被带领乘上了内部电梯。
漆许原本打算找机会溜走,但在听到林姐的话后,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他拉住身边一个同行的人,悄声打听:“我们要去见哪个赵总?”
被拉的人古怪地看了漆许一眼,毕竟他们现在算得上是竞争关系。
“还能是哪个赵总?当然是俱乐部的老板。”
而另一边的包间里,迟洄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他和漆许约定的时间了。
经过一个多小时俯低姿态的周旋,他的证据已经交了出去,赵亮也同意了公司会尽快帮他澄清。
“既然赵总同意和解,那我就不打扰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吐出一口烟,伸手拦下:“诶,别急着走啊,我还没尽地主之谊呢。”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就打开了,赵亮看着迟洄,眯缝着眼笑道:
“让我的孩子们,好好陪我们的大明星玩一玩,如何?”——
作者有话说:学长怎么正好出现在三楼的电梯外?
小若记者发回报道:用完餐将导师和合作方送走后,江假意去给漆许的包间结账,得知漆许他们还没吃完,于是一直在三楼电梯口守株待兔(猫)。
好好(情趣版)堂堂登场
另外最近三次繁忙加上推剧情,总觉得剧情断一半很怪,想写完再发,所以近期更新时间不定,写完就更,大家随缘看吧(跪
谢谢51535018、ppppp小宝们投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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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包间里除了赵亮和迟洄, 还有另外几人分散坐在四周。
这些人跟赵亮蛇鼠一窝,灯光晦暗,却掩不住他们眼底的精光, 个个打量着迟洄的反应。
迟洄起身的动作被打断, 不露声色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外站着两排人。
单看神态和衣着, 就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赵亮没管迟洄的意见,叼着烟, 对门口招了招手,得到示意的几人鱼贯而入。
漆许站在最后, 还没看清屋里的状况,正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找借口去卫生间, 后腰就被人推了一把。
那股力道直接将他抵进门, 漆许踉跄着向前跨了一大步才稳住身形, 只是他横冲直撞打破了原有的队形。
房间里原本盯着迟洄的视线齐齐掀起, 落在了躁动的陪酒队伍中。
包括迟洄。
看到漆许出现在包间的那一刻, 迟洄的瞳孔骤然一缩,搭在腿上的手掌紧紧握起, 差点没克制住脸上的表情。
“这批新人挺不错啊。”有人也注意到了漆许,盯着那纤瘦腰肢, 饶有兴味道。
屋内灯光很暗,漆许只来得及匆匆扫量一眼,还不能确定屋内几人的身份,直到坐在一边的赵亮开了口。
“看看你们今晚谁能入迟大明星的眼。”
漆许闻声看过去,又循着赵亮不怀好意的视线,和一个俊秀的青年对视上。
幽暗的灯光没能掩住男人眼底的情绪,投过来的视线带着惊诧和担心。
漆许确定, 是迟洄。
他不动声色地冲对方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没事。
迟洄虽然不清楚漆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却知道此刻不能表现出异常。
他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赵亮:“谢谢赵总的好意,但是……”
赵亮察觉到迟洄的犹豫,打断:“别担心,我这里的保密性很高,绝对不会泄露客人隐私,你可以放心玩。”
见迟洄沉默,语气又沉了许多:“还是说,迟大明星瞧不上这些?”
“……”迟洄暗自咬紧齿关。
他知道赵亮这是试探,也是想拉自己下水,毕竟再多的承诺,都没有拴在一根绳上来得稳妥。
迟洄又看了一眼漆许的方向,拒绝的话没再说出口。
如果他就这样走了,漆许不知道会怎么样。
赵亮见他不再推脱,满意地扯了扯嘴角,对着陪酒几人一挥手:“还不快点陪陪客人。”
这些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接到了任务,闻言瞬间明白今晚的主角和目标是谁。
除了几个固定服侍赵亮他们的,其余人纷纷涌到迟洄身边。
漆许不清楚流程,等反应过来,迟洄身边的位置都已经被别人占领,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这时旁边沙发坐着的西装男,注意到落单的漆许,顿时来了兴趣,伸手就要来捉他。
漆许余光瞥见那人的动作,正要闪躲,另一侧的手腕就被牢牢圈住。
身体顺着那股拉力后倾,正好躲开了西装男的手。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漆许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拉自己的人果然是迟洄。
西装男看看漆许,又看看迟洄,咧嘴:“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迟洄轻扫过西装男,看向坐在主位的赵亮:“不好意思,不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西装男和赵亮对视一眼,想到迟洄先前的绯闻热搜,又看看迟洄身边围着的身材火辣的女人,了然。
“哈哈,看来是我考虑不周,那文卓你就忍痛割爱吧。”赵亮重新放下警惕,对西装男笑道。
西装男摊着手,也没再说什么。
见此情形,几位原本跃跃欲试的陪酒小姐也算识趣,纷纷起身离开另寻他主,漆许顺势坐到迟洄身边。
包间里的温度不算低,奈何漆许换上的衣服实在太清凉,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片冰凉。
迟洄摩挲着漆许没什么温度的手腕,不禁皱了皱眉,思索该怎么带人脱身。
在场的都是风月场浸淫多年的人,短暂审视迟洄一番后,注意力很快就专注于他们自身。
漆许坐在迟洄身边,身体紧紧挨着,一边从他身上汲取暖意,一边悄悄打量了一圈。
虽然知道生意场上的人玩的很开,但漆许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这种场合。
娇嗔、挑逗声不绝于耳,连赵亮身边都坐了两个女人,嘴对嘴给他传酒。
简直打得热火朝天。
这就显得干坐在沙发上的漆许和迟洄格格不入。
赵亮很快也注意到过于安静的两人,看着迟洄,皱了皱眉:“怎么,这个不得你心意?那要不要换一个。”
迟洄顶着质询的目光丝毫不露怯,静了两秒,长臂一揽,将漆许直接抱到腿上。
随即他带着些私心,凑到细白的颈侧,吻了吻喉间突起的小丘。
“不用,我喜欢这个。”
漆许侧坐在迟洄的大腿上,微微仰着头,喉结怕痒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细微呻吟:“呃。”
赵亮见状扯着嘴角,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
那人立刻意会,上前倒了杯酒,递到两人身前的茶几上,意图让漆许好好表现。
迟洄虚虚圈着漆许的腰,视线越过单薄的肩头,看了一眼那杯金色的酒,主动将杯子端了起来。
漆许余光瞥见赵亮正在打量这边,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他学着那些陪酒的举动,探出手,从酒里捞出一块方冰,试探着抵在迟洄有些干燥的唇边。
冰块沾着金黄的酒液,又在体温下很快融化,液体一部分填入唇缝,一部分则沿着指腹滑落,浸湿掌心。
迟洄垂下眼皮,注视着眼前葱白的手指,顺从地张开嘴,将冰块纳入口中。
指尖被冰得发麻,漆许下意识在对方温软的唇瓣上蹭了两下。
迟洄有些意外地抬眼,就见漆许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唇。
心下一动,几乎未经思考,他将唇边的指尖含住。
漆许盯着自己被咬住的手,轻眨眼睛。
见手指的主人没有抗拒,迟洄又试探着含的更深。
舌尖轻飘飘地从指腹划过,将蜿蜒在指间的酒液舔舐干净。
漆许下意识揪紧迟洄肩侧的衣服,纤长的眼睫忽闪。手指被湿热舌面裹挟着,触碰到口腔中的冰块,有些冰,也有些痒,本能地蜷了蜷。
迟洄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赵亮的方向,见对方依旧在观察这边,眉头不由得蹙起。
他将融化的冰水咽下,在漆许的指根轻咬一口,用慵懒又略带风流的嗓音,佯装初见:“宝贝叫什么名字?”
漆许垂着眼睫,想到自己的名牌,配合着回答:“Leo。”
“是第一次跟男人这样吗?”迟洄在自己咬过的地方轻舔,带着点自己的小心思问。
漆许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结论是:不是。
但这种情形下,好像不适合说实话,于是他面不改色说:“嗯。”
迟洄可耻地感到一丝愉悦,松开齿关,转而靠近漆许的颈项,在清瘦的锁骨上吻了吻。
漆许怕痒地后仰,又被揽着腰背拉回来,只能乖乖承受沿着颈侧不断向上的吻。
有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耳侧,湿热的气流钻进耳道,引起一阵战栗。
“嗬唔。”漆许轻吟出声。
迟洄睁开眼睛,从侧面观察着怀里人的表情。
漆许不知何时也闭上了双眼,纤直浓密的眼睫扑朔闪动,漂亮的脸蛋上泛着薄红,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似乎默许了迟洄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让迟洄感到一阵极大的兴奋与满足。
于是他借着眼下不得已的形势,逐渐展露自己隐秘的心思,情难自持地凑到温软的唇边。
“不愿意就推开我。”迟洄看着近在咫尺的双唇,用着最后的克制,哑声道。
漆许慢了半拍才睁开眼睛,与迟洄执着热烈的眸光相撞,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两人无声对视,迟洄喉结轻滚,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在漆许有所反应前贴了过去。
然而就在双唇即将碰触的一刻,漆许却突然偏开了头。
近乎虔诚的吻落在柔软的脸侧,迟洄半垂的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与失落。
怔然抬眼,却见漆许直直盯着自己身后,好看的眉头微拧。
是很少露出的严肃表情。
迟洄循着转头,就发现漆许的胳膊越过他的肩头,按在了另一人的手腕上。
原来是有人见他们迟迟没有进展,以为迟洄对漆许的兴趣一般,所以也想来分一杯羹。
被制住动作的人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想到这个新人态度还挺强硬,居然打算吃独食。
赵亮时不时打量一眼这边,见状也起了兴致,想要撺掇迟洄换个懂事会服侍人的。
漆许察觉到赵亮的意图,在对方开口前,扶着迟洄的肩头起身,叉开腿,跪到迟洄腿两侧。
迟洄不解地看着面前人的动作,手却自觉地环在纤瘦的腰间,防止人后仰跌落。
漆许抓着迟洄握着酒杯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将酒凑到唇边,含了一口。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漆许径直捧起迟洄的脸,俯身将唇贴了上去。
迟洄靠着沙发背,仰起头,唇瓣相触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连呼吸都滞住。
猝不及防。
辛辣冰凉的酒精顺着半张的唇缝溢入,刺激着唇舌,也激励着神经。
漆许大概第一次尝试用嘴传递液体,有些不得章法,酒液大部分都被他自己咽了下去,迟洄却怀疑自己已经醉了。
喉间火辣辣地烧起来,心脏也开始剧烈鼓动。
砰砰,砰砰——
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上涌。
漆许探着舌头,不知道是本能还是故意,在迟洄的齿关轻轻勾了勾。
辛冽的酒味夹杂着暖融融的体香,迟洄的呼吸一沉,刚要顺势继续深入,那柔软的舌尖却一溜烟儿撤了出去。
接着就见漆许再次弯腰,抓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凑了过来。
这次停留的时间稍久,两人唇舌交缠着,分饮了那些酒,只是酒一渡完,漆许再次果断退开。
直到旖旎投入的吻第三次中断,迟洄都要气笑了。
他怀疑漆许从那些陪酒身上只学了个皮毛,把渡酒当成一项需要一丝不苟完成的任务。
迟洄看了一眼还剩一小半的酒,有些无奈地避开探来的脑袋,端起一饮而尽。
漆许注视着迅速见底的酒杯,茫然地眨眨眼睛。
“咔哒——”
迟洄放下空杯,含着最后一口,拉过还在犯懵的人。
两人的身份调换,渡酒的人变成了迟洄,漆许直直的腰身被压下,被迫跪坐在迟洄的大腿上,仰着头接受酒精和吻。
他紧紧揪着迟洄的衣服,不住地吞咽,来不及咽下的酒液就沿着唇角溢出,滴在胸前,在白衬衫上绽开一朵褐色的酒花。
少顷,一杯烈酒在两人的纠缠中饮尽。
漆许正想喘口气,半张的唇齿间,迟洄又抵过来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是酒里的冰块。
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烧起来,连眼尾都在发烫,于是漆许欣然接过冰块,试图驱散深处涌出的灼热。
然而迟洄却像是发现了漆许的迫切,揽住他的后脑勺,将冰块又夺了回来。
“唔?”漆许迷蒙的视线重新聚焦,盯着迟洄的眼睛,露出一丝困惑。
迟洄轻咬着冰块,在漆许盈润的唇瓣上蹭了两下。
好冰。
漆许舔了舔唇瓣,很快明白对方的意图,主动伸出舌头,勾着逐渐融化的冰块轻吮。
每一次舔舐都会不经意蹭过唇齿。
最后是游戏的发起者率先败下阵来,迟洄松开牙关,让漆许将冰块顺去。
他盯着殷红唇瓣间,一闪而过的红润舌尖,眸色渐深。
不等漆许将战利品彻底抿化,迟洄就再次追了过去,含住小巧可爱的唇珠,轻吮慢捻,又沿着唇缝浅探舔咬。
直到漆许张着发麻的唇喘息不及,迟洄才稍稍退开。
“冰块呢?”他笑意盈盈地随口一问。
漆许攀着面前人的肩颈,被吻得有些迷乱的目光没有焦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迟洄的问题,缓缓张开嘴巴,将舌头伸了出来。
嫣红的舌尖上躺着一小块剔透冰块,已经融化成薄薄一片,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漆许乖乖伸着舌头让自己检查的样子,让迟洄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征服欲。
兴奋感几乎瞬间将他淹没,呼吸骤然急促。
“哈,”迟洄喘息一声,俯身,含住那不断引诱他的软舌,“真是……”
漆许也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怀中人的主动让迟洄愉悦到头皮发麻,不断深入,不断攘夺狭小空间的所有权,急切得仿佛要将漆许拆吃入腹。
漆许被吻得呼吸不畅,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吟。
他感受到了迟洄近乎失控的情绪,睁开眼睛,回忆着之前那两人是怎么帮自己调整节奏的。
漆许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包括接吻。
他勾着迟洄的舌头吮吸、交缠,一点一点纠正配合,焦躁急切的吻逐渐被抚顺,节奏不自觉缓下。
轻柔缠绵的吻简直比蜜糖更加甜蜜,甜蜜到有些懊恼,迟洄半睁开眼,意外地扫了漆许一眼。
——靠,怎么这么会亲?
他揽着漆许的腰身,另一只手则从那一串串珍珠链条间滑进去,沿着光洁的脊背轻抚。
皮肤好滑,腰好细。
怕痒发颤很可爱,轻喘的声音也格外动听。
迟洄正如获至宝地雀跃着,余光却突然扫到几道令人不爽的视线。
他掀起眼皮,果然发现周围那些人不知何时停下动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怀里的人。
视线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欲望。
迟洄的眸光瞬间变得锐利,从一边捞起自己的外套,披到漆许的身上。
不想让别人看见。
随即,他将漆许一把抱起。
赵亮见他抱着人要走,看一眼茶几上的空酒杯,笑得意味深长:“看来迟先生是迫不及待了。”又对着守在门口的保镖招手:“带迟先生他们找个舒服的房间休息。”
迟洄睨了赵亮一眼,明白他这是不让走。
漆许缩在外套下,突然不安分地扭了扭腰,迟洄被蹭得浑身燥热,收紧手臂,只想赶紧带人离开这个淫靡混乱的空间,于是跟着保镖出了门。
保镖果然带着他们去了楼上的客房。
迟洄站在房间门口,沉声要求:“我要拿回我的手机。”
他在见赵亮之前还经过一次安检,手机也按照要求被暂时没收,现在已经出了那个包间,总该还回来。
“好的,我去为您取。”
见保镖转身离开,迟洄抱着人进了屋。
房间是随手指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刚准备把人放到床上,衣袖就被扯了扯。
“怎么了?”漆许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迟洄没听清。
漆许从衣服下探出头,哑声重复了一遍:“去、卫生间。”
迟洄见他脸颊红得不正常,气息也有些重,以为是喝了酒想吐,直接把人抱进了里侧的浴室。
漆许坐在洗手台上,迟洄帮他把汗湿的头发捋到脑后,问:“难受?”
询问刚出口,他就察觉到了异常,掌心下的脸很烫。
明明先前还浑身冰凉。
迟洄皱眉,托着漆许的下巴让他抬头。
漆许顺从地仰起头,喃喃:“好热。”
而且这种热是从深处溢出的躁动,连血液都叫嚣着沸腾起来。
身下的大理石台面泛着凉意,却无法缓解这种灼热,反倒是迟洄触碰过的地方得到了短暂的抚慰。
漆许贪恋地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迟洄被蹭得心痒,某处开始蠢蠢欲动,情难自持地俯身靠近、亲吻。
但陡升的更加晦暗的欲念,让迟洄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扶着漆许的肩膀退开。
猝然断开的吻牵出一道极细的银丝,旖旎之下,却是迟洄绷直的唇线。
令人愉悦的触抚停了下来,漆许从快要融化的燥热中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嗫嚅着唇瓣,抖出一个字:
“酒。”
迟洄抬眸,迅速反应过来。
酒有问题。
体内隐秘的躁动中,显然有药物的加持。
“漆许。”迟洄叫了一声。
刚才那杯酒大半都进了漆许的胃,所以药效会比他要强烈许多。
漆许垂下的眼睫颤啊颤,显然异常难耐:“嗯。”
哗哗——
冰凉的水流淋在滚烫的皮肤上,又沿着浸透的衣服滴在砖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迟洄扶着漆许,两人一同站在花洒下。
“唔。”乍冷之下,单薄的身体绷得僵直。
迟洄将瑟缩的人往自己怀里带了点。
但凉水的作用微乎其微,体温虽然被强行降下,但体内的燥热却不断累积。
“不喜欢,好冷。”
漆许垂着眼睛,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脑袋上,冻得连鼻尖都泛红,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坏了。
迟洄不由得心软,只好把淋浴关了,决定直接带人离开:“我带你去医院。”
漆许缓了好几秒,抓着迟洄的手腕摇头:“不。”
迟洄:“不想去医院?”
“会被怀疑。”漆许勉强维持着思维。
他阴差阳错下进入俱乐部,还接到了拍下床照的任务,说明赵亮一开始就不信任迟洄。
迟洄愣了一下,也明白了漆许的意思。
赵亮本来就是想拉他下水,所以才会又安排人又下药,如果现在走了,在赵亮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恐怕会瞬间崩塌。
不过相比于这场交易,迟洄的理智和情感都无条件偏向漆许。
他轻声哄道:“没关系,这样硬撑对身体不好。”
漆许没说话,正在试图理解迟洄的话。
他现在才终于确定,在谢呈衍家那次不是药的原因,因为真的用了药,欲望和冲动要强烈太多。
全身发烫,脑袋都要融化了,无法思考。
身体里仿佛憋了一捧火,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只想找到纾解的出口。
于是漆许倚在迟洄的肩头,轻轻牵起他的手,引向自己:“你、你帮我。”
迟洄闻言一怔:“……”
他虽然没有漆许情况严重,但也在极力忍耐。
好半晌后,迟洄才确定不是自己理解有误,盯着漆许的颈侧,喉结滚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担心那只是漆许意识不清下的胡言乱语。
漆许察觉到面前人的犹豫,忽然有些焦躁,揪着迟洄衣服的手逐渐下滑,摸到了对方腰间冰凉的金属卡扣。
“我也、帮你。”
漆许动作急促,力道也不受控制地偏重,正敏感的部位受到刺激,迟洄闷哼一声,立刻按住了不安分的手。
“?”被制止的漆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雾气蒙蒙的双眼里盈着几分不解。
“漆许。”迟洄沉沉喘了口气。
漆许闻声抬头,莹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阻止自己的人,歪了歪脑袋。
发梢的水珠随之晃落,掉在轮廓明晰的锁骨上,又缓缓滑落,隐入衣服中。
迟洄的目光不自觉跟随着那颗水珠下移。
先前包间里灯光幽暗,都没有注意到漆许身上的衣服,此刻他才意识到,这身衣服有多勾人。
白衬衫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薄薄的一层,轻易透出底下光洁无暇的肌肤。
湿衫配合着腰封,将柔韧纤瘦的腰身勾勒得更加清晰。
露在外面的两条腿又长又直,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水珠沿着光滑细腻的皮肤汇聚成小溪,一路滑进膝窝。
没有一丝赘余的大腿上还戴着个黑色皮质腿环,迟洄流连而下的目光定格被腿环挤压的腿肉上,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喉结一连滚动数下,却缓解不了上涌的躁动与干渴。
他摸索着,食指按在皮带边缘,随即施了点巧力,将指尖穿进了皮带与腿肉间的缝隙,轻捻。
“哼呃。”迟洄的碰触让漆许生出一种满足感,不禁喟叹出声,手臂也自觉地环上对方的颈项。
迟洄微微俯身,方便漆许拥抱。
随后他一手圈住纤细的腰,另一只手拨开了花洒的开关。
这次倾泻而下的是温水。
漆许把头埋在迟洄的颈侧,无意识地磨蹭。
迟洄再次吞咽了一下,哑声问:
“漆许。”
“你是清醒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漆许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包括接吻。
(但不包括厨艺(^-^)
谢谢黑恶势力从不低调小宝投的霸王票~
谢谢江舟、风止凉、泠泽、泰逢、花月、爱吐泡泡的小鱼、Gaman、棠溪边度、我母兰舟、敬雪曦亭、困困悦QnQ(高三戒断小说版)、koi、茗毫、Lc、阿江啊、sk文写美人攻天打雷劈、停停的婷婷、冒牌小冬瓜小宝们灌溉的营养液~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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