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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夜雨不尽,零零落落。


    檐下宫灯摇曳,石阶上积雨深重,幽黄潋滟。


    薛筠意快步踩过,素白裙裾溅了半圈雨泥,她浑然不觉,冷沉着脸,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走进寝殿。


    她把邬琅放在拔步床上,用干净的被褥盖住他单薄瘦削的身子,血渍晕染,混着湿冷的雨水,很快就弄脏了那床用料名贵的床褥。


    “去请吴院判来。”


    “是。”墨楹心慌地应着,走到殿门口,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小心问道,“殿下,您的腿……”


    方才全部心思都落在邬琅身上,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经了墨楹提醒,薛筠意才意识到她的腿酸软得厉害。她下意识扶住床沿,墨楹赶忙把轮椅推过来,扶着她小心坐下。


    漏刻将将指过戌时。自她离开青梧宫,正好两个时辰。


    薛筠意攥紧扶手,试图重新站起来,可那两条腿已经又恢复了无知无觉的老样子,再无法像方才那般结结实实地踏在地上。


    她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的落寞:“本宫没事。你去罢。”


    墨楹只好领命退下,她顶着雨一路小跑到太医院,拦住正要下值的吴院判,请他快些去青梧宫一趟。


    见墨楹如此着急,吴院判以为是薛筠意身子不适,心下先有了七八分忐忑,等他拎着药箱急匆匆赶到寝殿时,才发现薛筠意请他过来,竟是为了给那床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小奴隶诊伤。


    吴院判缓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走上前,细细验了一番邬琅身上的伤势。


    才验到一半,他眼里已有了几分不忍,也不知是何人将这少年磋磨成这副模样,其中手段,实在太过残忍。


    “如何?”薛筠意问。


    吴院判收回手,如实禀道:“回殿下,他伤得太重,需得卧床静养些时日。腰腹处鞭伤尤为严重,还有膝骨和腿骨,似有断裂之象。臣会给他开些治外伤的药,只是能否彻底痊愈,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有劳吴院判。”


    吩咐宫婢将吴院判好生送出去,她又唤来墨楹,命她将寝殿东侧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让邬琅先住着。


    墨楹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殿下,您打算……留下他吗?”


    薛筠意闻言,沉默了一瞬。


    救下邬琅,是一念的冲动,也是本能的理智,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邬琅躺在那儿没了性命,可她也没想过要把邬琅留在身边。


    她不是薛清芷,喜欢以豢.养美少年为乐,她自幼静心于课业,从未想过那等风月事,以前也曾有不少男人自荐枕席,甘愿侍奉,皆被她寻了理由潦草打发了。


    可邬琅能去哪儿呢。


    总不能让他回邬家吧?


    邬家对薛清芷那般奉承讨好,说不定转头就会把他送回凝华宫去,继续供薛清芷折磨取乐。


    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薛筠意思虑良久,轻声道:“待本宫想想。”


    “是。”墨楹瞧出她心情不大好,便没再多问,躬身退下了。


    薛筠意所指的那间偏屋,原是给贴身伺候她的几名宫婢住的,只是薛筠意不喜太多人服侍,便将她们都安排去了别处,身边就只留了墨楹一个。


    屋里地方不大,但陈设俱全,墨楹带着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将里头收拾干净,禀过薛筠意后,便将邬琅抬了过去。


    薛筠意点了两个新来的小宫女,一个名唤琉银,一个叫春玉,瞧着都是规矩本分的性子。


    “留心照看着他些,若他醒了,立刻来知会本宫。”薛筠意吩咐。


    琉银和春玉忙不迭地应下了。


    一切安排妥当,殿中总算安静下来。


    小窗半掩,淅淅沥沥的雨声穿过枝桠,和着疏冷风声,缠绵不绝。


    薛筠这时才望向了自己的双腿。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前一刻还能畅快自由地行走,如今却只能重回轮椅的禁锢之中——或许这便是薛清芷想要的,给她一丝短暂的希望,再残忍地将其掐灭,她便能从中得到折磨人的乐趣。


    薛筠意抿起唇,随手从桌案上拿了卷书来读,以此来压下心中的沉闷。


    这书还是她前岁生辰时姜皇后送她的,她日日放在枕边,只当是姜皇后还陪着她。


    想起姜皇后,薛筠意翻页的手不觉一顿。她落了残疾之事,是瞒着姜皇后的,那时姜皇后已经病入膏肓,怕是经受不住这般打击,所以她只能诓骗姜皇后,说是她骑马时不慎摔伤了腿,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种骤然跌入谷底的绝望,和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无助,都是她独自一人抗过来的。


    此刻,她握着手中苍白的书卷,听着窗外瑟瑟的雨声,忽然很想扑进姜皇后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终究,往后的路,再难再坎坷,都只能由她自己来走。


    墨楹捧着一床崭新的被褥进来,将拔步床上染了血的脏被子换下。余光瞥见那些干涸的血迹,薛筠意不由又想起了那时邬琅双眼紧闭躺在她怀里的模样。


    她忽然想,若她是邬琅,或许早就寻了死,那样便再也不必遭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就连吴院判都忍不住感叹,这种程度的伤,便是天牢里那些皮糙肉厚的犯人也没几个能忍下来的,只怕中途早就咬了舌头,自个儿寻了痛快了。


    可邬琅竟熬了过来。


    少年的坚韧令薛筠意惊异。


    这么些日子以来,她头一次为自己曾生出过的那些自暴自弃的念头而感到羞愧,邬琅所遭受的,比她要痛苦千百倍,他尚且如此努力地活着,她又有何理由浑浑噩噩地度日。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墨楹提醒道。


    薛筠意合起手中书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淡声吩咐:“再添两盏灯来。”


    那本关于琅州旱灾的折子,她虽然已写好了大半,但其中仍有不少细节,尚待考量商榷。


    她没有功夫偷懒。


    *


    翌日,雨仍在下。


    春雨缠绵,将木头都浸出潮湿香气,混着玉兰香味,随风轻漾。


    干净的,温柔的。不是那间破烂马棚里腐臭的马粪和泔水味。


    邬琅缓缓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熟悉的黑暗令邬琅害怕地攥紧了手,他小心地撑着床板跪坐起来,摸索着寻到床角,抱膝蜷缩着。


    这是哪儿?


    似乎不是那间用来惩罚他的暗室,也不是他住的马棚。


    骨头痛得快要散架,脸颊也高高地肿着。意识有些混沌,邬琅只记得他被薛清芷彻底弄坏了,连玉势都吞不紧了,他苦苦哀求薛清芷留他一条性命,他会养好的,他还有用处的。可薛清芷还是满脸嫌恶地将他踢下了床,吩咐宫人将他拖走。


    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凝华宫外的宫道旁,湿冷的雨水落在脸上,冻得他嘴唇发紫。


    他很累,很疼。身上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任凭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散。


    醒来时,他便被关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了。


    邬琅抿起唇,悄悄摸了摸身下的床褥,柔软而暖和,像热腾腾的棉花。薛清芷绝不会允许他睡在这样好的褥子上。


    他忐忑不安地琢磨着薛清芷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奇的法子来折磨他,不然,也不会好心地把他弄回来。


    这时,屋门被人推开了。


    邬琅本能地又往床角缩了缩。


    亥时末,天色落墨,星稀月明。


    琉银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端着茶碗,小心翼翼地踩上石阶。一抬头,才看见床上的少年已经醒了,半张脸埋在膝盖后,只露出一双漂亮的黑眸,警惕地打量着她。


    “呀,你可算是醒啦!”琉银弯着眸子笑,“你昏睡了一整日,可把殿下担心坏了,正要叫人再去请太医来给你瞧瞧呢。”


    殿下?


    邬琅眨了眨眼,眸中浮现出些许无措。


    他愣神的功夫,琉银已经进了屋,一面将茶碗搁在桌上,一面自顾自说着:“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殿下才是。”


    邬琅犹豫一息,小心问道:“这是哪儿?”


    一出声,才惊觉他的嗓子嘶哑得厉害,连说话都有些费力。


    琉银笑道:“这里是青梧宫。是长公主救了你。”


    邬琅眼睫颤了颤,心跳骤然快了一息。竟、竟是长公主救了他么?怪不得这间屋子如此干净舒适,原来,他已不在凝华宫中了。


    “我、我能见一见殿下吗?”邬琅哑着声,“我想向殿下谢恩。”


    琉银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心想都伤成这样了,哪里还有力气下床,但见邬琅眼中的渴盼如此强烈,她还是点头应了下来,“你且等一等,容我去通禀殿下一声。”


    屋门未关,远处几盏宫灯错落盈亮,照着满院芬芳馥郁的白玉兰,是与凝华宫中截然不同的景致。


    那点光亮短暂地驱散了邬琅对黑暗的恐惧,他内心挣扎半晌,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想要下床去,可才一踩到地面,膝盖便是一阵难忍的剧痛,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吃痛地闷哼出声。


    琉银恰在这时回来。


    “跟我来吧,殿下答允见你。”


    *


    薛筠意已经连着两日读书读到深夜。


    墨楹实在担心她熬坏了身子,便自作主张吩咐小厨房送了夜宵来。


    她本是没什么胃口的,正想吩咐宫人撤下去,听了琉银禀话,便改了主意,留了一道枸杞鸽子汤。


    邬琅昏睡了一整日,肚子也该饿了。吴院判叮嘱过,他身子太瘦,许是胃里一直空寡着,不能一下子进食太多荤腥油腻,喝些汤是最好的。


    墨楹从汤盅里舀了两块鸽肉,放到薛筠意手边的瓷碗里晾着热气,心疼地劝道:“殿下,您也吃些吧。您这几日熬得太晚,身子瘦了不少,得好好补补才行。”


    薛筠意心里想着邬琅的事,心不在焉地把碗推远了些,“明日你拿上本宫的宫牌去一趟开元寺,问一问寺里的灵慧方丈,可愿收容邬琅。本宫与他算是有几分交情,他又素来心善,想来应当不会拒绝。”


    这是薛筠意能想到的最万全的法子了。佛门清净之地,便是薛清芷哪日想起邬琅来,也不好大动干戈地去要人。且灵慧方丈德高望重,修行颇深,皇帝信神佛,向来对他敬重有加,薛清芷再任性,也不敢在灵慧面前耍公主威风。


    墨楹点了点头,“是,奴婢明日就去办。”


    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寝殿门外的邬琅耳中。


    他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反复复地念着一个令他恐惧不已的念头。


    长公主不要他。


    长公主要将他送走。


    邬琅无比确信,无论他藏到哪里,只要薛清芷想找到他,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他逃不掉的。一想到薛清芷那张噩梦般的脸,他就害怕得发抖。


    琉银推开殿门,那吱呀的熟悉声响令邬琅身子猛地颤了颤。


    青釉香炉里燃着檀木香。


    沉静,温柔,和薛清芷寝殿中常年点着的甜香是迥然不同的味道,闻着很是舒服。


    邬琅心里却愈发不安。好半晌,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那位坐在黄花梨木八角方桌旁的长公主。


    薛筠意侧首望过来,不由皱了眉。少年跪在门槛后,模样乖顺至极,颈间血迹斑斑的铁链拖在地上,一步一响。


    琉银十分无奈地解释:“殿下,他……他似乎习惯了这样,奴婢也没法子。”


    “罢了。带他进来,你们都退下吧。”薛筠意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是。”


    琉银将邬琅带到方桌旁,便随墨楹一同退了出去。殿中只剩薛筠意与邬琅二人。


    她打量着少年苍白消瘦的脸,不觉叹了口气,她宫里没有男子穿的衣裳,只能吩咐宫人寻了身侍卫所穿的常服暂且给邬琅换上。那已经是最小的尺寸了,可穿在邬琅身上,腰身仍旧松松垮垮。


    薛筠意不敢想他究竟受了多少苦,心口一阵酸涩,默了片刻,她正欲问一问邬琅身上还疼不疼,可觉得好些了,却见少年竟主动捧起了地上的铁链,温驯地,双手递到她面前。


    薛筠意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可邬琅脸上却并无多余的神情,仍旧清清冷冷,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薛清芷教他的“规矩”。一日一日地重复着、规训着,已经随着那些痛苦,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薛筠意没有接,他便一直高高地举着,用那被抽打得青紫的掌心。


    他想乖一些。


    只有乖一些,才有被留下来的可能。


    薛筠意心中不忍,只得暂且接了过来。


    “多谢殿下……救了贱奴。”邬琅哑声道,而后便重重磕下头去。


    “不必与本宫多礼。”薛筠意有些无措,“这几日,你且安心在本宫这里住着。待你伤好些……”


    话才说了一半,她便见邬琅眼中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仿佛她说了什么十分骇人的话一般。


    “求殿下不要赶贱奴走。”少年乌眸轻颤,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贱奴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求殿下收留贱奴。”


    “可是……”薛筠意蹙起眉。


    留在这里,于邬琅而言并不是好的出路。


    她身边从未有过……男子。她也没有照料伤患的经验。她担心,她养不好他。


    薛筠意眼中的犹豫令邬琅心慌起来,他紧紧抿着唇,而后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慢地解开腰间的系带,任由宽大的上裳松垮地自肩头褪落。


    “您可以随意使用贱奴。”他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怎样都可以。”


    薛清芷说过他唯一的好处便是这张脸了,他一无所有,只能用这副还算能忍耐的身子,试图求得薛筠意的心软。


    少年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薛筠意错愕了一瞬才回神,她眼皮猛地跳了下,心跳骤然加快。


    纵横交错的鞭痕缀在冷白肌肤上,银钉歪歪扭扭,染着干涸血渍。隐约能看出些腹肌的痕迹,只是瘦得太狠了,便只剩突兀的肋骨,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起伏。


    虽然伤痕累累,但这无疑是一具漂亮的身体。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此刻正无比驯服地跪在她面前,以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祈求着她,讨好着她。


    薛筠意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惊骇,她读过万卷书,学过千百种道理,却没有任何字句告诉她,该如何应对眼前这棘手的处境。


    半晌,她只得强装镇静,偏过脸,先舀了半碗汤递到邬琅面前。


    “衣裳穿好,别再受了凉。先喝点汤暖暖身子。这件事……左右不急于一时,你且安心养伤,莫要胡思乱想。”


    邬琅眼眸暗了暗,难堪地垂下眼,迅速将衣衫拢好。


    果然,长公主不愿碰他。他这副身子早就脏透了,长公主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吧?他真是不要脸……


    邬琅咬唇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不好的记忆浮上心头,他犹豫了下,还是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低声道:“贱奴多谢殿下赏赐。”


    薛筠意松了口气,心里琢磨着得想个法子让邬琅改掉这贱奴的自称才好。她心事重重地夹起碗里的鸽肉,余光无意一瞥,却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少年整个人跪伏在她脚边,仿佛感觉不到烫似的,安静地舔食着碗里的汤。这自然也是他学会的规矩之一——他身份卑微,不配与主子同桌而食,更不配站立侍奉。


    薛筠意急急搁下银箸,俯身夺走他面前的碗,语调因焦急而高扬:“你不知道烫吗?舌头不要了?”


    那汤才从汤盅里盛出来,若不仔细吹一吹,几乎能烫破皮,他怎么这般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邬琅错愕抬起脸,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知道他犯了错惹了薛筠意不高兴,下意识地就要张口道歉:“贱奴知……”


    一勺吹温了的汤送到唇边。


    邬琅黑眸睁大,话音生生顿住。


    “太烫的东西不要直接喝,会烫伤的。还有,往后不许再那样吃东西,记住了吗?”见少年似乎又受了惊吓,薛筠意耐着性子放柔了声音。


    “是……贱奴记下了。”


    邬琅眨了眨眼,望着唇边的汤匙,却并不敢轻易动作。


    薛筠意叹了口气:“张嘴。”


    听见她的命令,少年这才乖乖地张开了干涩的唇瓣,那温顺的模样,让薛筠意感觉自己像是养了只小狗。


    她心头浮起异样的感觉,不大自然地抿起唇,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


    炖得鲜美的鸽子汤落进胃里,暖呼呼的,邬琅简直不敢相信他可以吃到这样好的食物,还是长公主亲自喂他。半碗汤喝完,薛筠意温声问他还要不要再喝些,邬琅慌忙摇了摇头,惶恐道:“贱奴已经饱了,多谢殿下赏赐。”


    他如今的身子的确不宜进食太多,薛筠意便没再勉强,她看了眼手里握着的玄铁链,链子一头连着少年纤细脖颈,锁眼被牢牢焊死,只留一个醒目的“琅”字。


    “得先把这东西解开才行。”她叹息一声,自言自语着,唤来墨楹,吩咐她去把藏月取来。


    墨楹很快装着藏月的木匣送了过来。那蒙尘的宝刀,一经出鞘,便见刀身银亮似雪,尖刃处弯钩如月,锋寒冷煞。


    玄铁坚硬,寻常刀刃怕是无用。这把藏月短刀是姜家祖传的宝物,削铁如泥,锋利无比,或许可以一试。


    它原是姜皇后的心爱之物,姜皇后在闺中时便耍得一手好刀,那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可自从入宫以后,皇帝便下了严令,不许她再碰刀。


    于是姜皇后便把藏月给了她。


    她十岁练刀,瞒着皇帝,瞒着宫中所有盯着她们母女二人的眼睛。除了睡觉,她几乎刀不离手,小小年纪便磨出了满手的茧子和水泡。她终归是没有辜负姜皇后的期望学成了这身本事,可姜皇后却再也不会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教她如何握刀,如何耍出漂亮的招式。


    薛筠意垂下眸,敛起心中思绪,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遍刀身,然后将刀刃抵上少年颈间那截坚实的玄铁。


    刀尖雪亮,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


    邬琅僵了僵,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薛筠意要做什么,但还是温顺地扬起脖颈,迎合着她的动作。


    “别怕。本宫只是想帮你把它取下来。”薛筠意停顿了下,反手握住刀柄,将刀刃转了个方向。


    “是。”


    邬琅喉间吞咽了下,双手习惯性背在身后,无声昭示着他的顺从。


    刺啦。


    锋利的刃慢悠悠地将冷铁割开一道口子,薛筠意手腕用力,那口子便越来越深。手背无意触碰到邬琅的脸,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害怕地颤抖,心神乱了一瞬,手上力道便没收住。


    刀尖戳进邬琅的皮肉里,划出新鲜血痕。


    薛筠意慌了神,邬琅却咬着唇闷声不躲,就这么生生地受着,她眼睁睁看着那血越涌越多,那受伤的少年却还小心地瞧着她的脸色,甚至,往前迎了半寸。


    她心头大骇,慌忙收回手来,铁圈裂成两半,被她粗.暴地扯下。


    “傻了?不知道躲吗?”


    薛筠意急忙取出帕子按住他的伤口,情急之下,语气不由重了几分。


    邬琅不知道自己在流血,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做错了事情,长公主生气了,所以斥责了他。漂亮的瞳孔害怕地缩了缩,他没有任何犹豫,高高抬起手掌,无知觉般朝自己脸上落下。


    “对不起,贱奴知道错了,贱奴会自罚的,求您……不要赶贱奴走。”


    清脆的掌嘴声在寝殿中响起。


    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气,丝毫不敢偷懒,直将那两瓣本就肿着的颊肉打得更加凄惨。


    薛筠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人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她的好意,她的关心,在邬琅的意识里,却全都变成了训斥和责骂。


    她不忍看下去,疲惫地握住少年纤细手腕,阻止了他近乎自.虐的行为。


    邬琅惴惴不安地望着她。


    薛筠意松了手,逼迫自己忽视那道湿漉漉的目光,看向邬琅的颈间。粗糙的玄铁将原本白皙的肌肤磨得红肿不堪,有好些地方几乎掉了层皮,反反复复地溃烂结痂。她无声叹了口气,吩咐:“琉银,先带他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叫赵喜来给他上药。”


    赵喜是她宫里做事最伶俐的小太监。邬琅毕竟是男子,许多近身的事,琉银和春玉做起来多有不便,于是她便把赵喜也调了过来。


    邬琅眼眸晦暗,他心里觉着薛筠意并没有消气,可他不敢多话,只能规规矩矩地朝薛筠意磕了头,然后便跟着琉银离开了。


    薛筠意靠在轮椅上,头痛得厉害。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了茫然无措的滋味。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叫来墨楹:“去请孟绛过来。”


    自她落了腿疾,一直是孟绛留心照看着她的身子,到底同为女儿身,有时她也会与孟绛说些外人不能听的知心话。


    眼下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邬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绛,指望着孟绛能给她出出主意。


    孟绛听罢,不由面露难色。她斟酌了好半晌,才谨慎地开口:“殿下不必太过忧心。依臣之拙见,这位邬公子……应是遭受了太多非人的凌辱,所以才会本能地把旁人的行为都当成恶意。殿下不妨尝试着,用他熟悉的方式对待他,慢慢地,或许会好起来。”


    他熟悉的方式?


    可是,要她像薛清芷那样对待邬琅,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啊。


    薛筠意只觉头更痛了。


    “罢了。让本宫再想想吧。”


    “是。那臣先告退,殿下早些安歇。”孟绛躬身退了出去。


    墨楹服侍着薛筠意躺下,又往香炉里添了些安神的香。


    薛筠意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床帐,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边透出了白亮,才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薛清芷一早起来便发了好大的脾气。向来好眠的她,昨夜竟破天荒地失眠了。


    宫婢们垂首听训,连大气都不敢出,也就只有阿萧还敢端着笑脸凑上前,一面为她捏着肩膀,一面说着哄人的好听话。


    “公主何必与这些奴才们置气,平白坏了自个儿的好心情。公主昨夜没睡好,待用过早膳,阿萧再陪公主歇一歇就是。”


    薛清芷看了眼小厨房送来的早膳,一丝胃口都没有,烦躁地摆了摆手,没好气道:“撤下去喂狗。”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那日吩咐青黛把邬琅丢出去之后,心里便一直憋着一股气,烦闷得很。


    只是个模样生得好的消遣玩意儿而已。


    没了邬琅,还有大把大把的人上赶着服侍她,每一个都比他殷勤,比他会笑,会讨她开心。


    既然当初敢拒绝她,就活该落到如此下场。


    薛清芷这般想着,才算是勉强舒服了些。她叫来解安,命他挑几本有趣的话本子读给她听,又唤了两名身量纤细的少年进来,让他们换上雪色纱衣,跪在一旁为她捏腿。


    阿萧看着那抹雪纱,神色有些不自在。


    解安的嗓子一如既往的动听,绘声绘色地念着一卷书生和娘子的故事,连那两名少年都听得入了迷,薛清芷却神色恹恹,只听了不到一刻钟,便没什么兴致地让他退下。


    “自个儿去找青黛领赏,今日不必过来伺候了。”


    阿萧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公主,您何必还想着那个不长眼色的贱奴。阿萧哪样不如他?便是公主腻了阿萧,再寻些新鲜的人添进来就是,您这样……阿萧实在伤心。”


    薛清芷沉了脸:“本宫何时想着他了?那样的下.贱货也配让本宫上心?”


    阿萧闻言,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连忙赔笑道:“公主没念着他就好。是阿萧失言了。”


    薛清芷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瞥向了脚边那两名殷勤侍奉的少年,两人容貌皆算得上出挑,肤色也还算白皙,笑起来露出两颗乖巧的虎牙,很是好看。


    可与邬琅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些味道。


    薛清芷想了想,邬琅毕竟侍奉了她那么些时日,若他诚心悔过,往后不再念着她那清高的皇姐,她倒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他。更何况,被她扔在外头晾了两日,也该彻底学乖了吧?


    想到此处,薛清芷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她懒洋洋直起身子,将青黛唤进来,吩咐道:“本宫今日心情好,去把邬琅带回来吧。让他自个儿收拾干净,再来向本宫谢恩。”


    她心想,邬琅伤成那副样子,哪有力气挪动,说不定眼下还可怜兮兮地跪在凝华宫门口,哭着求她原谅呢。只是她早就吩咐了门口的侍卫,无论邬琅如何哀求,都不许放他进来。如今她能大发慈悲地允他回来,邬琅该对她感恩戴德才是,说不定,会比之前还要乖顺。


    青黛却是一脸为难,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禀道:“殿下,邬琅他、他早就被长公主带回青梧宫了。”


    “你说什么?”薛清芷蓦地变了脸色,怒道,“那是本宫的人,她怎可不知会本宫一声就随意带走?”


    青黛硬着头皮提醒:“可是,您当时不是说,不要他了吗……”


    如同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薛清芷嘴唇发颤,好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她忽而觉得十分好笑,讥诮地嘲讽出声,“是,本宫是不要了。本宫不要的破烂东西,既然皇姐想要,本宫就让给她好了!”


    她很清楚邬琅那副身子被她磋磨成了什么模样。薛筠意捡他回去能做什么?都自顾不暇了,她还有心力管一个毫无用处的烂.货?


    很好。很好。


    往后她再不必看着邬琅那张令她生气的脸,有的是年轻懂事的美少年等着她临幸。


    薛清芷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她当即就命青黛把昨日叶家送来的人带进了寝殿。


    稚嫩生涩的少年怯生生地向她行礼,“奴名叶祯,求公主垂怜。”


    薛清芷抬起他下颌,在阿萧妒嫉的眼神中,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漫不经心道:“这名字不好听。往后,你便叫叶朗吧。”


    *


    薛筠意卯时初便起了。她睡得不安稳,索性早早起来,去桌案前抄了几页经书静神。


    她心里记挂着邬琅,早膳只用了些简单的清粥小菜,而后便吩咐墨楹推她去邬琅屋里。


    屋门敞着,薛筠意远远望见赵喜站在床榻边,似乎正在给邬琅上药。许是痛得厉害,少年时不时便会闷哼出声,赵喜只得不停宽慰着:“你且忍忍,就好了,就好了。”


    “殿下万安。”


    琉银和春玉守在门口,转过身来向薛筠意行礼。赵喜闻声,也连忙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薛筠意颔首,目光落向抱膝坐在床上的少年。见她进来,邬琅下意识地就要下床,薛筠意眉心轻蹙,及时制止了他:“别动。好好上药。”


    邬琅怔了怔,随即乖乖地点了头。


    他伤得实在太严重,药一抹上便痛得厉害,身子一挣扎,药粉便散了大半。赵喜费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勉强将他背上的伤处理妥当。可很快赵喜便惊讶地发现,不知是不是薛筠意那句“别动”的缘故,少年果真不再动了,哪怕他不小心戳到了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邬琅也只是隐忍地咬紧了唇,苍白着脸,一声不吭。


    赵喜忍不住诧异地多看了邬琅几眼。


    趁这功夫,薛筠意命琉银将她为邬琅准备的吃食端了进来。一碗白粥,一碟素菜,与她的早膳是一样的菜式,一样的分量。她问过吴院判,前几日该先让他吃些清淡的,待身子慢慢恢复,再给他吃鱼肉荤腥那些进补之物。


    邬琅看见琉银手里端着的白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干呕。在凝华宫的那些日子,他每日所有的食物,便只有这样一碗寡淡无味的白粥。久而久之,他见了米粥便想吐,却又不得不强.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下。


    看见他眼里的排斥,薛筠意只当他是早起没有食欲,温声道:“听话,吃饱了,伤才能好得快些。这白粥虽然没什么滋味,但用来养胃是再好不过的。”


    邬琅慌忙道:“是,贱奴知道的。”


    薛筠意能收容他,他已经万般感激,又哪里会挑三拣四。更何况,他饿极了的时候,比这难吃百倍的东西都吃过,只要能填饱肚子,要他吃什么都可以。


    赵喜很快上完了药,帮着邬琅将衣裳穿好。


    薛筠意便道:“先吃东西吧。一会儿吴院判会过来,替你包扎腿上的伤。”


    她话音才落,少年已经迅速离开了床,在她脚边规矩地跪好,低垂着头,声音低哑地向她谢赏。


    “贱奴多谢殿下赏赐吃食。”


    邬琅熟稔地重复着他被教过无数次的事,以前薛清芷给他的每一碗粥,他都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谢了恩,才能被允许吃下。


    薛筠意只觉头又痛了起来。只是一碗粥而已,少年的动作却让她觉得她仿佛施舍了他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且他如今正是需要卧床静养的时候,这一下地,不知牵动多少伤口,那些药怕是都白上了。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弯腰把脚边的少年拉起来,用眼神命令他老实坐回床榻上。


    “不许擅自下床,伤口会扯开的。你再乱动,这伤要养到什么时候才能好?”


    少年漂亮的乌眸望着她,似有些懵。


    薛筠意无奈,饶是她再有耐心,也实在是拿邬琅没法子了。


    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忽而想到了昨日孟绛对她说过的话。


    “殿下不妨尝试着,用他熟悉的方式对待他。”


    熟悉的……方式吗?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少年垂着眼跪在她面前,主动解开腰间系带的讨好模样。


    薛筠意抿了下唇,心跳莫名有些快。她轻咳一声,故意板起脸来,沉声道:“听话些。乖乖把伤养好,本宫就允许你留下来。”


    邬琅眼眸眨了眨,湿漉漉的。


    她心一狠,咬牙将后半截话说完——“允许你留下来,伺候本宫。”


    第19章


    话音落,果然见邬琅的眼眸欢喜地亮了几分,少年忙不迭地点头,一副努力表决心的模样。


    “是,贱奴一定快些把伤养好,尽心伺候殿下。”


    薛筠意隐约觉得邬琅似乎又曲解了她的意思,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总算是不再乱动了。她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能着急,要慢慢来。


    眼前的少年经不起任何重话,她语调稍微高些,都能将他吓得不轻,那双清冽乌黑的眸子写满了惶恐,无时无刻不在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


    此刻邬琅正安静地跪在她脚边,接过琉银递来的碗,笨拙地用勺子舀起粥来喝。他谨记着昨日薛筠意的训斥,不许他再像以前那样吃东西。


    他听话的。


    浓密的鸦睫垂着,些许热气扑在少年俊秀的鼻尖,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极力避免着勺子和瓷碗碰撞,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薛筠意本想开口叫邬琅起来,见了这情状,一时倒有些不忍心惊扰了他。


    罢了,他肯吃东西就好,至于这动不动就跪的习惯,待日后她再慢慢纠正罢。


    可不多时薛筠意便发现,明明只是简单的一碗清粥,邬琅却吃得极为缓慢,每每吞咽时,眉心总是难受地揪着。


    大约是这粥太寡淡,有些难以下咽吧。


    但少年还是乖乖地将一整碗都喝光了,然后双手把空碗递还给一旁的琉银,睁着清亮的眸子望着她。


    好乖。


    薛筠意眸色微动,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下邬琅的头。


    衣袖轻盈垂落,月牙白的软缎不经意地拂过少年清隽面颊,染着玉兰的清芬。


    邬琅微微睁大了眼,心口被一股奇异的感觉填满,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双颊也泛起了薄红。


    见邬琅懵懵地望着自己,薛筠意忍俊不禁,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做的很好,这是奖励。”


    奖……励?


    邬琅眸中浮现出茫然,在心里无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字眼。


    他只知道做错了事,或是未能让主子顺意,便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原来若是听话,还可以得到这般温柔的……奖励吗?


    他忍不住跪直了些,大着胆子,想悄悄蹭一下薛筠意的手心——“殿下,吴院判到了。”宫人恭敬地禀话。


    邬琅陡然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做任何没有被允许的举动。


    薛筠意有些无奈,那宫人不过是嗓门大了些,他怎么就吓成了这般模样,微红着眼睛缩在床边,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她温声:“先回床上去。”


    “是。”邬琅应了声,迅速起身坐回床榻上。


    赵喜伸出去想扶他的手僵在半空,人也惊得目瞪口呆。他很清楚地知道邬琅的伤有多严重,所以本能地想上前去扶他一把,可薛筠意话音将落,邬琅便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自个儿爬上了床,一刻都不敢懈怠。


    赵喜默默地收回手,退到一旁,偷摸打量着这个突然被长公主带回宫中的,沉默寡言的奇怪少年。


    “请吴院判进来。”薛筠意吩咐了句,想了想,又道,“其他人都退下吧。”


    屋里的人便都各自散了。吴院判拎着药箱走进来,轻车熟路地取出绷带和药粉,两个随从上前去,帮忙掀开了邬琅的下裳。


    邬琅攥紧了身下的床褥,不安地并紧了双腿。以前凝华宫中的宫人便总是这样粗.暴地扒开他的衣裳,不顾他的痛苦挣扎,面无表情地用掺了盐的冷水,一遍遍清洗着他身上溃烂流脓的伤口。直至这副身子勉强能看了,他才能穿上纱衣,被带到薛清芷的寝殿去。


    那些奉命做事的阉人对待他,和对待一头牲畜并无区别。


    邬琅很害怕。他不喜欢被人随意窥视身体,即使他的身子已经脏透了,可他也有他仅剩的一点尊严。


    他抬起眼睛,见薛筠意正侧着身与吴院判说话,并未阻拦那两个随从的举动,便默默咬紧了唇,没有作声,也没有反抗。


    为了方便上药,邬琅未着里裤,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赤在外头,伤痕遍布。薛筠意才转过脸,入眼的便是一道道狰狞可怖的血痂,缀在少年冷白肌肤上,如同一幅描坏了的画,格外凄惨。


    薛筠意呼吸倏滞,心脏蓦地揪紧,她实在不敢想象,邬琅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伤。她缓了缓,终是出声提醒道:“劳烦吴院判轻些。”


    “殿下放心,臣知道轻重。”吴院判经验老道,处理起这样的伤来驾轻就熟,他一面忙活着,一面不忘叮嘱,“这位公子的膝骨伤得尤其严重,务必要小心些,不能再磕碰了。”


    从始至终,邬琅一直低着头,咬唇努力地忍着痛。喉间隐忍滚动,几滴薄汗顺着颈侧青筋滑落。他忍得辛苦,却坚强地没有泄出一丝声音,像一只伤痕累累的、不会叫的小猫。


    薛筠意实在不忍看下去,沉默地别开了脸。


    好半晌,吴院判终于擦了擦额上的汗直起身来,对薛筠意道:“殿下,都妥当了。”


    薛筠意松了口气:“有劳吴院判。本宫还有些话想问吴院判,还请吴院判移步内殿一叙。”


    吴院判忙躬身应下。


    邬琅意识到她要离开了,蓦地直起身子,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有话对本宫说?”薛筠意抬手,示意墨楹将轮椅停下。


    邬琅抿了抿干涩的薄唇,鼓起勇气,小声道:“贱奴会听您的话,好好养伤的。”


    生怕薛筠意反悔再赶他走,他小心翼翼地又保证了一次。


    薛筠意失笑,“本宫知道了。你安心歇着,莫要多想。”


    “是。”


    邬琅目送着薛筠意的背影消失在屋外,房门关上,寂静重新将他包裹。他终于松开了那团被他揉攥得不成样子的床褥,费力地躺了下来,静静地感受着熟悉的疼痛。


    *


    薛筠意吩咐宫婢搬了圆凳进来,请吴院判坐了,又命墨楹上些新鲜的茶点。


    吴院判连连摆手,惶恐道:“殿下有事只管吩咐,不必与臣如此客气。”


    当初他没能医好姜皇后的病,心中一直愧疚难安,如今能为薛筠意做些事,他求之不得,便是要他天天往青梧宫跑,他也不会推辞半句。


    薛筠意道:“本宫的确有事要麻烦吴院判。”


    吴院判忙凝神静听。


    “邬琅的身子您也瞧过了,本宫想着,得在饮食上多给他补一补,但不知其中可有要忌口的,还望吴院判指点一二。”


    她虽读过不少医书,也略懂药理,但于食补药膳一类却从未留心钻研过,为稳妥起见,还是问一问吴院判为好。


    吴院判一愣,就、就为这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他迟疑着开口,“头几日饮食尽量清淡些,菜肴中不可有花椒韭菜。肉要吃瘦肉。可给他喝些牛乳……”


    本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无意间抬头一瞥,吴院判才发现薛筠意已铺开宣纸,一面留心听着他说话,一面提笔在纸上记着。


    “牛羊肉呢?鱼肉炖汤还是清蒸好些?牛乳要热些的还是温些的?还有,白粥里可不可以放些南瓜山药之类,添些味道?”想起方才少年喝粥时紧皱的眉心,薛筠意顿了下,又补充了句。


    吴院判怔住,张着嘴巴,一时竟有些语塞。是了,他怎么就忘了,这位长公主自幼便是出了名的勤学好问,于课业上更是严谨得近乎苛刻,曾经为着书中一个古词的释义追着林相问了整整三日,直到得了确切的回答才肯作罢。


    照顾伤患于她而言,显然也是一门需要钻研的课业。


    对上薛筠意求知的目光,吴院判不敢再怠慢,肃然坐正了些,一字一句地细心叮嘱。


    薛筠意一一记下。一刻钟后,吴院判怀揣着沉甸甸的一袋碎银作为他授课的谢礼,离开了青梧宫。


    “墨楹,吩咐小厨房,明日单独做一份红豆粥送到邬琅屋里。”薛筠意把写满了字的生宣递给她,“这个拿去给小厨房,让他们注意些。”


    “是。”墨楹接过来,免不了又要心疼地多唠叨几句,“殿下,邬琅自有琉银她们照看着,您要多关心关心自个儿的身子呀。您今早就只进了半碗粥,菜都没碰几口……”


    薛筠意抬起脸,朝她弯眸笑了笑。


    “晌午让小厨房多做一道八宝鸭吧。以前母后宫里的八宝鸭做得最是可口。许久未吃,本宫倒也有些馋了。”


    她会照顾好邬琅,也会照料好自己。只有身子好了,才有精力做更多的事情,这样的道理,她明白的。


    见薛筠意终于肯振作起来,墨楹欢喜不已,她“哎”了声,声音都是颤的,匆匆抹了抹眼睛,便躬身退下,快步往小厨房去。


    “添一道八宝鸭,再做道荷包里脊,还要一份樱桃肉吧?以前殿下最喜欢吃这些了……”墨楹脚步轻盈,一面走一面念叨着。


    她舒畅地呼出一口气,心道殿下捡来的那个少年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自他来到青梧宫之后,殿下总算能对周围的事提起几分兴致,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么闷头读书,要么就是对着窗外的鸟雀发呆出神。


    要是殿下愿意留下他,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晌午时分,香气扑鼻的八宝鸭端上了桌。墨楹站在一旁布菜,将薛筠意面前的碟子装得满满当当。


    一顿饭吃得薛筠意有些发撑,饭后,她随意拿了卷书靠在窗边闲闲翻看,雀儿叽叽喳喳地飞上高枝,她抬眸望向远处,视线里正是邬琅所住的那间偏屋。


    一整个上午,她留心从小窗里瞧着,琉银和春玉一直在前院忙活,也不见邬琅唤她们进去,甚至连茶水都不曾要过。可他在床榻上躺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渴呢?


    薛筠意隐约猜到,邬琅大约是不愿麻烦别人,所以只一味地忍着。她叹了口气,放下书卷,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才一推开屋门,薛筠意便看见本应好好躺着的少年此刻却蜷坐在床尾,紧紧咬着唇,手指不停地抠着床褥,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碎金似的日光落进屋中,映在少年沁满薄汗的脸上,亮晶晶的。他惊慌地抬起脸,在看见薛筠意的一瞬,又如受惊的小兽般迅速垂下了脑袋。


    “你怎么了?”薛筠意有些担心。


    邬琅犹豫着,唇瓣抿了又抿,终究是难以启齿地,哑声恳求道:“回殿下,贱奴想去净房,求您……恩准。”


    第20章


    薛筠意愣了一下。


    邬琅在青梧宫已住了快两日。头一日他昏迷着,之后醒来,便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不曾挪动。


    她实在难以置信,这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生生忍到现在,也不愿张口求人,带他去净房畅快。


    指尖嵌进掌心,薛筠意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尽量放柔了语气,试图与邬琅讲道理:“忍多久了?为何一直不去?”


    少年眼尾泛红,哑着声解释:“殿下说过,不许贱奴擅自下床。”


    薛筠意怔了怔,随即便气笑了,她的确说过这话没错,但她可没有连净房都不许他去啊!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浮上心头,邬琅的问题,似乎远比她所想的要严重得多。


    薛筠意叹了口气,望着眼前咬唇苦苦忍耐的少年,终究是不忍心斥责他什么,侧身吩咐墨楹:“叫赵喜来,让他带邬琅去净房。”


    “是。”


    赵喜很快赶来,动作麻利地把邬琅扶下床,顾念着他膝上有伤,赵喜还很是体贴地问他,要不要背他过去。


    邬琅受宠若惊地摇头:“我、我自己可以走的。”


    薛筠意看着少年涨红的脸,还有那两瓣几乎被咬破了的薄唇,无声叹了口气。


    “回来之后,再给他上一遍药。然后把他带到本宫的寝殿来。”她对赵喜吩咐道。


    她觉得有必要和邬琅好好谈一谈,至少,该让他知道青梧宫里的规矩,她的规矩。


    ——做人的规矩。


    比如他可以随意去净房,想何时去就何时去。渴了可以问宫人要茶水,饿了可以吃小桌上的点心。他要学会照顾自己身体的感受,而不是一味地忍耐,事事都小心瞧着旁人的脸色。


    回到寝殿,薛筠意接过墨楹递来的花茶抿了一口,勉强压下几分心头的烦闷,而后便靠着轮椅闭目养神,等着赵喜带邬琅过来。


    才合上眼,便听春玉在殿外禀报:“殿下,邬家大公子求见。”


    薛筠意拧眉:“不见。就说本宫歇下了。”


    她至今仍记得那时在薛清芷的寝殿中,邬寒钰说的那些羞辱邬琅的话,此人非君子,她不想和这样的人有太多来往。


    春玉领命而去,不多时,又一脸为难地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两口箱子,皆是邬寒钰送来的。


    “殿下,邬公子说,您既歇下了,他便不叨扰您了,只是这些东西还请您收下,望殿下日后,能多多照拂邬家。”


    春玉顿了顿,笨拙回忆着方才邬寒钰的话,补充道:“邬公子还说,这份礼是他精挑细选的,您一定会喜欢。”


    薛筠意心不在焉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两口沉甸甸的黑檀木箱上。


    墨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些许药香,于是便开口劝道:“许是送了些稀罕的药材来,说不定能对殿下的腿疾有所帮助。”


    薛筠意也闻到了那股药味,便默许了墨楹走上前,打开了箱盖。


    等她看清箱子里装着的物件,却陡然睁大了眼睛,素来沉静的面容上少见地浮现出些许慌乱。


    这、这都是些什么?


    *


    邬寒钰今日入宫并非临时起意。


    自二公主生辰宴后,这几日朝中的风声一直不大对劲。有不少臣子借着画像起火之事,以二公主不详为由,再次劝谏皇帝立薛筠意为皇太女。


    其中不乏曾支持二公主和贵妃一派的,因此事而倒戈,归心于林相等肱骨老臣,薛筠意既为嫡长公主,又无不贤之举,自应承继大统,皇帝应顺承宗律,不可凭私心行事,罔顾江山社稷。


    这样的消息听得多了,邬寒钰不免有些担心,那害了薛筠意的药毕竟是邬家献上的,若她日后真成了皇太女,再与邬家算起旧帐来,那整个邬家,可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话虽如此,但眼下江贵妃依旧圣宠不衰,究竟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所以他今日特地备了两份厚礼,一份送去凝华宫,一份送去青梧宫。如此一来,两边都能落着些好处,他也不必整日忧心着朝中动向,惴惴不安。


    给二公主的礼是邬家祖上传下来的一颗夜明珠。薛清芷喜爱华贵奢靡之物,这颗夜明珠浑圆硕大,想来定能合她心意。


    可给长公主的礼,邬寒钰却有些拿不准,一向听闻薛筠意喜读诗书,他便从邬夫人的书房里挑了几册前朝的典籍孤本,也不知能不能入她的眼。


    一路心事重重地进了青梧宫,邬寒钰正欲请宫人替他通传一声,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小太监正凑在一处嬉皮笑脸地说着闲话。


    他心下好奇,凝神细听,倒也听来几句。


    “这事可稀奇了,长公主竟然在宫里养了个男人!”


    “我还以为长公主一心只顾着钻研学问,还没开窍呢,原是没遇上心仪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太监眯着眼,啧了声,“你们是没瞧见,那张脸生的可真是俊俏,怪不得能把长公主的魂儿都勾了去。”


    他身旁的矮个子打趣道:“哎,你们说,这以后,长公主会不会被美色迷了眼,也学了二公主,在身边养上十几个啊?”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怎么?难不成你也想侍奉长公主?可别做梦啦!”


    矮个子顿时涨红了脸,啐了声,骂了几句难听话,几人便嬉闹着,推推搡搡地走远了。


    邬寒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顿时激动不已,真是老天助他,他正愁不知道该送薛筠意什么好呢,旁的不说,于那等欢.好之事上,他可有不少新鲜好玩的物件儿,长公主又是头一次经事,定然会对他的那些宝贝喜欢得紧。


    他当即一拍大腿,叫来随行心腹小厮,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厮一路狂奔回邬府,不多时便把邬寒钰私藏的好东西满满当当地装了两箱子,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送进了宫里。


    办完薛筠意这头的差事,邬寒钰心情颇好,一路哼着小曲儿来到凝华宫,却被值守的侍卫拦在了外头。


    “二公主近日心情不佳,概不见客。”


    邬寒钰端着笑道:“劳烦替我通禀一声,就说是邬家的人,二公主自然会见的。”


    “谁来都是不见。”侍卫无动于衷,听见邬家二字,脸色又冷了几分。


    邬寒钰还惦记着今日能当面向薛清芷问一问侯位之事,不曾想竟吃了个闭门羹。这些日子薛清芷陆陆续续也收了他不少好东西,对他所求之事却总是含糊不理,他自然心急得很。


    回府路上,邬寒钰摩挲着那颗没能送出去的夜明珠,怎么想怎么不痛快:“定是邬琅那个废物东西没能把二公主伺候好,才惹得二公主迁怒于邬家,连我都不肯见了。”


    他心里烦躁至极,咬着牙恨恨骂道:“白白生了那么一张好脸孔,也不知道殷勤些,多给二公主吹吹枕边风,早些替他兄长把侯位之事办妥。邬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没用的玩意儿?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一旁的小厮垂着眼,唯唯诺诺地附和着。


    骂了好一通,邬寒钰才勉强舒服了些,好在今日进宫,也不全是无功而返,至少长公主那头,他是办成了事的。


    ——那可都是他花了大价钱搜罗来的宝贝啊。


    一整套玉势皆是用极珍贵的雪瓷玉打磨,冰寒彻骨,触手生凉。


    缀着细碎银铃的金链,上等蛇皮做的长鞭。还有一堆薛筠意从未见过的东西。


    薛筠意僵坐了好半晌,才缓缓俯下身,指尖剥过一串琉璃珠,从底下翻出那药香味的来源。


    纸包里装着催.情药。


    旁边还体贴地附了张信笺,写着一次该用多少份量。


    薛筠意觉得脸上有些热。她尽量不动声色地把药塞回绸布底下,随手拿起了一只玉势,放在眼前端详着。


    许是自幼养成的求知欲作祟,对于没有见过的事物,薛筠意总是忍不住好奇,想要研究个透彻。


    这东西……她只在书中见到过。


    薛筠意想不明白邬寒钰为何会送她这些,就算是要送礼巴结,也显然是箱子角落里那两册发黄的医书更合她的心意。


    “殿下,奴才把邬琅带来了。”赵喜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薛筠意的思绪。


    “让他进来。”薛筠意随口道。


    邬琅走进殿中,如往常那般熟练地跪了下来,正欲向薛筠意问安,无意瞥见地上箱子里装着的东西,顿时睁大了眼睛,连话都忘了说。


    那些东西,每一样他都无比熟悉。


    噩梦般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邬琅害怕地攥紧了衣袖,死死盯着薛筠意手中的玉,和那柄被她随手拿起,又放回木箱里的蛇皮鞭。


    薛筠意正扭头吩咐墨楹赶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退还给邬寒钰,全然没注意到邬琅脸上不安的神情。


    等她转过身来,就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她面前,纤细的脖颈折得极低,声音微弱,小心翼翼的。


    “可不可以等贱奴伤好些再……”他吞咽了下,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恐惧,讨好地祈求道,“一日,一日就好。贱奴会好好服侍殿下,让殿下尽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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