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救了被女配虐待的小可怜后gb 20-30

20-30

    第21章


    少年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薛筠意蹙起眉,心道都怪邬寒钰,好端端的为何送来这些东西,真是平白给她添乱。


    她轻咳一声,斟酌着词句想要解释,可许是她沉默得太久了,那低头跪着的少年以为她拒绝了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请求,单薄的身子颤颤伏在地上,慌乱地出声告罪:“对不起,贱奴不该扫了您的兴致,您、您想何时使用贱奴都可以。”


    这副身子如今血痂遍布,丑陋至极,几乎没一块能看的地方。所以他才想祈求薛筠意再给他一日的时间,或许明日他的伤就会好了,至少,要比现在能好看一些。


    可这种事何时轮得到他做主了。


    手本能地移向腰间,想解开那条拢着他清瘦腰身的系带,却又犹豫地僵住。


    邬琅清晰地记得,上次他这样做时,薛筠意不仅没有碰他,还责令他快些将衣裳穿好,想到此处,他忽然不敢再动,只能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着薛筠意,沉默地等着她的指令。


    未及说出口的话哽在喉间,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薛筠意不知这短短的一瞬里少年又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左不过都是她那心狠手辣的皇妹做下的好事。她不愿去想,在凝华宫中那间散发着腐烂臭味的马棚里,少年是如何被逼着,一步步学会了看人脸色,沉默忍耐,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如何更温顺些,听话些,才能求得一点可怜的恩赐,让自己少受些责骂和教训。


    她深深压下一口气,屏退殿中侍候的宫婢,寂静的寝殿中只剩她与邬琅二人。


    “本宫不是要……”薛筠意顿了顿,“本宫叫你过来,只是想与你说说本宫这儿的规矩。”


    见她眼下似乎并不打算使用自己,邬琅松了口气,随即迅速跪直了些,双手交握背于身后,低垂着眉眼,哑声道:“贱奴恭听殿下教诲。”


    “……你先起来说话。”


    “贱奴不敢。”


    少年低哑声线里满是惶恐。


    薛筠意无奈,只得侧过身,从一旁的美人榻上扯过一块天冷时她用来盖腿的薄毯,折了几折,放到邬琅膝前。


    “跪上去。”她柔声,“你的膝盖才包扎过,别再伤着了。”


    邬琅怔了怔,受宠若惊地抬起脸。以前在凝华宫时,每到晌午,薛清芷便会以他还不够听话为由,命人把他带到寝殿来教他规矩。他不仅要跪着听训,还要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薛清芷随口定下的那些荒唐规矩,哪怕只是说错了一个字,都会被罚掌嘴或是戒尺。


    檀木地板又冷又硬,一跪便是一两个时辰。等他回到马棚,掀开衣摆,就会看见膝盖像发面馒头似的高高肿起。


    可眼下,柔软的羊绒毯厚实温暖,邬琅跪在上面,浑身都紧绷着。他低着头,不安地盯着自己的双膝,生怕那里再不听话地渗出血来,弄脏了这块高贵漂亮的毯子。


    薛筠意抿了口茶,轻声开口:“本宫这里的规矩不多,只三条,你用心记好了。”


    邬琅忙应了声是。


    “第一,便是往后不许再自称贱奴。”


    对上少年惶惑的目光,薛筠意顿了顿,故意冷了几分脸色,“本宫听着心烦。”


    少年闻言,这才忙不迭点头,“是……奴知道了。”


    “第二,以后若想去净房,便叫赵喜带你去,无需禀过本宫。”


    邬琅心下了然,长公主定然是怕他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把污秽之物弄在那床干净的被褥上。可是他不敢的。方才去过净房后,他就悄悄把那支珍珠细簪插了回去,这样,即使是在睡梦中意识模糊的时候,也不用担心会犯错。


    他这般身份卑贱之人,怎么好总麻烦别人伺候,至多一日畅快一次,也就够了。


    “第三,要认真吃饭,每日至少睡上四个时辰。”薛筠意继续道。


    这是吴院判叮嘱的,睡得多,休息足了,身子自然会恢复得快些。


    “是。”


    邬琅下意识地应了声,片刻静默后,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长公主所说的规矩……便是这些吗?


    和他以前学过的那些规矩,似乎完全不一样。


    “可都记住了?”薛筠意问。


    邬琅从怔愣中回神,慌忙俯下身,朝薛筠意磕头,“奴记下了,多谢殿下费心教导。”


    他抿了抿因紧张而干涩的唇,小声道:“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吩咐,奴便先告退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薛筠意指了指博古架旁的梳妆台,温声道,“铜镜旁边有把软尺,你去拿过来。你这件衣裳不合身,该给你仔细量一量尺寸,叫织锦局做身新的来。”


    邬琅一愣,继而用力摇头:“不、不用的,这件衣裳已经很好了……”


    薛筠意脸一沉:“不听话了是不是?”


    这招果然见效,少年缩了缩肩膀,不敢再说一句反驳的话,转身膝行至梳妆台前,小心地寻到软尺,捧回薛筠意面前,而后便安静垂眸,等着吩咐。


    薛筠意叹了口气。


    “你不起来,本宫要怎么量?”


    这次邬琅不得不站起身来了,即使他心里无比惶恐。他身量很高,长公主又坐在轮椅之中,这一起身,长公主便只能仰头看他。偏偏长公主的目光那样沉静,好像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冒犯的事。


    他迅速垂下眼,转过身去,背对着长公主,试图以此来换得几分自欺欺人的心安。


    “手臂抬高些。”薛筠意道。


    “是。”


    邬琅乖乖地抬起了胳膊。


    过分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衬得少年的手腕愈发纤细。


    手臂,脖颈,脊背——再到,那截细腰。


    这件衣裳实在是太不合身了。到处都松松垮垮,连腰线都看不分明,薛筠意只得倾身向前,用手去探。


    布帛突然被温热的手掌压紧,贴着他的肌肤,带着一点探寻的意味,温柔地游走。


    邬琅瞬间浑身紧绷,血液叫嚣着上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扑通,扑通。在胸腔内卑劣地挣扎。


    “过来些。”


    薛筠意按着他,往身前揽了揽。少年站得太远了,她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碰到他。


    邬琅喉间滚动了下,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他感觉抵上了什么柔软的物什——长公主搭在脚踏上的蜀锦绣鞋。


    邬琅停了下来,耳根泛红,呼吸乱得厉害。他绝望地闭了闭眼,被薛清芷用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养了这么些时日,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只消稍微一碰,那份难受便能折磨得他崩溃求饶。


    邬琅习惯性地掐紧了掌心,想借着熟悉的疼痛来纾解几分,可只要一想到此刻碰他的,是长公主那双温暖柔软的手,那股燥.意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反而愈发强烈。


    薛筠意感觉到少年颤抖得厉害,手上动作便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仓促间,指尖忽地被烫了下。


    她倏然僵住,随即意识到那温度的来源,脸色蓦地一红。


    “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张口,不过短短的几个字,却仿佛成了压垮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奴该死。”


    在听到她话音的那一刹那,邬琅已经迅速跪了下来,薛筠意此刻才惊觉少年的脸泛着异样的绯色,眼尾洇着潮湿薄红,滚烫地蔓延至耳根,一副忍耐得狠了的模样。


    “奴、奴不是有意冒犯殿下。”少年惶恐而无助地解释着,几乎语无伦次,“奴不敢在殿下面前这样的……”


    邬琅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明明以前在薛清芷面前时,哪怕再添了一碗催.情药,他也顶多只会觉得难受,只要借着疼痛便能咬牙挨过,是以,他时常将自己的掌心抠得破烂,连掌纹都快要模糊不清。


    方才……是他头一次这般。


    邬琅咬着唇,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下.贱,不过量个尺寸也能发马蚤。


    这般想着,少年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奴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宽恕奴。”他颤着声,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淌下,落在他苍白的唇珠上,盈盈欲坠,“您、您罚奴吧,或者把奴的贱.根割掉,这样奴就不会犯错了……”


    慌乱间,他在脑海中想着一切可能求得薛筠意原谅的法子,只要能让长公主宽恕他方才不该有的举动,要他做任何事都可以,哪怕是再被关进暗室反省,他也愿意。


    周遭寂静,只余少年隐忍的啜泣声,一下一下,揪着薛筠意的心脏。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清冷面庞上淌着泪珠儿,眼尾红红,无声地勾人。看起来……让人很想欺负。


    只是那张嘴里说出的话,让她实在不忍心听下去。


    薛筠意深深叹了口气,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人皆有欲,他又何罪之有。求罚就罢了,甚至还主动请求她割掉他的命.根……


    “您、您嫌脏的话,奴可以自己动手,绝不会污了您的眼睛……”


    少年还在断断续续地恳求着。


    薛筠意听得难受,心头仿佛被针用力地扎了下,刺得她喉咙发紧。她不知该如何安抚眼前过分脆弱的少年,她只想快些堵住那张嘴,她不想再听到任何这样自.辱的话。


    ——他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心很疼。


    薛筠意弯腰,捏住邬琅瘦削下颌,少年蓦地僵住,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映出她清丽的眉眼。


    她吻了上去。


    唇齿间尝到他泪珠的味道,咸涩,发苦。


    第22章


    邬琅完全呆怔住,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屏住。


    她的吻很轻,不掺杂任何情.欲,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少年被泪水打湿的薄唇,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试图以此让他平静下来。


    啜泣声果然止住了。


    邬琅吸了吸鼻子,胸膛还在不受控制地起伏,漂亮的黑眸洇着潮湿水雾,睁得很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这样肮脏的烂.货,怎么,怎么可以……


    长指发着抖,无声掐紧了掌心,他迫切地需要一点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可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长公主指尖的香气。


    她用指背替他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耐心而轻柔,像在抚摸一块极易破碎的琉璃。


    “你一点都不脏。”


    须臾静默后,他听见长公主沉静的声音,于万籁无声中,似清泉流响。


    “那些伤害你的人,才是最脏的,知道吗?”


    心头猛地震颤了下,邬琅说不清那是何种滋味,喉间窒涩哽咽,他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薛筠意怔怔地点头。


    “往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薛筠意板着脸教训,可无论声线如何故意压沉,在少年听来,仍旧温柔得不像话。


    邬琅抿了下唇,乖乖地应了声是。唇瓣上沾了一点她吻过来时蹭上的口脂,甜丝丝的,蜂蜜一样。他悄悄抬起眼睛望了薛筠意一眼,见她已收回视线,才敢珍惜地将她赏赐的那点甜津抿入口中咽下。


    “好了,起身吧。”薛筠意重新拿起膝上的软尺。


    邬琅连忙站起来,背对着她,规矩地伸直了手臂。有了之前的摸索,这次薛筠意很快便寻到了腰线的位置,软尺一寸寸收紧,她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竟这样瘦。


    她叹了口气,倾身凑近去看那尺上的刻度,却忽然闻到一股干涩的药味。


    薛筠意很熟悉这样的味道,那是长久地药浴后,药汁浸透肌肤所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味道。


    她不由蹙了眉,软尺轻勒着少年细腰,鼻尖嗅闻过他腰侧,脊背。


    薛筠意并不知道,她的呼吸于少年这副身子而言,便是最烈的催.情药。邬琅咬唇忍着痒意,腰线止不住地轻颤。身下愈发难耐,他只能强忍着难堪,欲盖弥彰般地并紧了双腿,不想再在她面前露出方才的丑态。


    少年的反应实在太强烈了。


    还有他身上无处不在的药味,处处都透着异样。


    “你的身子……怎么回事?”薛筠意不由问道。


    邬琅沉默了一瞬,他不敢对薛筠意隐瞒,只能支支吾吾地回道:“回殿下,是、是二公主嫌奴不会伺候人,就……”


    少年嗓音含混,不愿过分描述那段屈辱的经历,薛筠意理了半晌,总算从他断续的语句中拼出了大概。


    亏薛清芷竟能想出这样残忍恶毒的法子。


    怪不得……


    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腰,就能烫成那样。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可方才,他却那般卑微惶恐地向她告罪,好像犯了什么无可饶恕的罪过一般。


    薛筠意抿起唇,沉默地继续量着尺寸,尽量加快了手上动作,好让这副可怜的身子少受些苦楚。


    “你且回去安心养伤。本宫会命太医院想个法子,祛除你体内的药性。”


    末了,她收回软尺,望着少年背对着她的单薄脊背,轻声道:“……会好的。”


    邬琅喉间动了下,哑声道:“是,奴都听殿下的。”


    目送着少年清瘦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薛筠意揉了揉眉心,唤了墨楹进来,地上这两口破箱子,她是一刻钟也不想再看见了。


    “殿下,您今日该行针了,可要奴婢去请孟太医过来?”墨楹忙活完,走进来,小心询问着她的意思。


    “去请吧。”


    那施针之法并无大用,薛筠意早已不抱指望,但她还有别的事要托付孟绛。


    孟绛拎着药箱进了殿,行过礼后,便从药箱里取出一套新的银针来。


    “殿下,您上次给臣的方子,臣已经与几位同僚细细研究过,实在是没什么头绪。”她神色歉然,“不过臣另学了一套新的行针之法,殿下试试,说不定能有些好转。”


    薛筠意不置可否,任由孟绛将那些细长的银针刺入她腿上毫无知觉的穴位。她微闭着眼,忽然问道:“二公主近日,可有向太医院讨过什么药?”


    孟绛一愣,话里很是小心,“是、是要了些药去,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薛筠意仍旧合着眼。


    孟绛只得硬着头皮道:“二公主宫里要的最多的,是一味叫春露浓的催.情药,除此之外,便是一副药浴的方子。那、那方子,是用数十味罕见花药细细熬成粉,再兑以热汤,趁着滚烫之时将人浸在里头,使药性浸入肺腑。久而久之,便可让身子比常人每攵感百倍,一碰就、就……”


    后半截话,孟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她默了默,低声解释:“那本是前朝后宫传下来的禁.药,若真论起来,其实算是毒,于身体损伤不小。可二公主执意讨要,臣等实在不敢不给。”


    薛筠意此时才睁开眼,淡声问:“可有法子解毒?”


    孟绛连忙点头:“有的,只需研一副与其药性相克的方子,浸浴半月,便可祛毒。但药方繁琐,熬药需花费不少功夫,殿下可否给臣半月时间。”


    薛筠意朝墨楹看去,墨楹会意,立刻上前来,往孟绛手里塞了个不轻的钱袋。


    “那就有劳孟太医。”


    半个月——邬琅的伤应当痊愈得差不多了罢。


    之后几日,琉银每日都会按时向薛筠意禀报邬琅的状况。他很听话,换药时从来不会乱动挣扎,只是吃的饭食少了些,大多时候只喝些米粥便说饱了。他也会在安歇前主动开口请求赵喜带他去净房一次,事后还会对赵喜小声地道谢。


    薛筠意留心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去看望邬琅的次数也少了些。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譬如那份关于如何治理琅州旱灾的折子。连着熬了三夜,她终于写出了一份还算完备的计划,准备待今日早朝后,送与皇帝过目。


    墨楹推着薛筠意来到御书房时,皇帝正与几位大臣在里头议事。李福忠倚着门框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听见声响,掀开眼皮一看,见来人竟是长公主,脑袋瞬间清醒了大半。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他弯腰赔笑,“御书房的门槛修得高,您这轮椅怕是不好进去。您若是有事,只管交代奴才,奴才替您进去通禀陛下。”


    薛筠意笑了笑,自从那次她无意间撞见皇帝在御书房里的长案上压着江贵妃卖力气,皇帝便动了大怒,不许她再擅自踏入御书房一步。她自然听得懂李福忠话里的委婉之意,并未为难于他,只从怀里取出那封事先写好的折子,朝他递过去。


    “听闻父皇近日在为琅州旱灾一事忧心,劳烦李总管替本宫将这封折子呈与父皇,或许能帮上父皇一二。”


    李福忠连忙双手接过,心道还是长公主贴心,至少,有这份为陛下分忧的心思。为着此番灾情,陛下连日理政,身子都熬垮了不少,平日里那般宠着二公主,也不见二公主来探望过他一回。说起来,琅州还是二公主的母妃江贵妃的故乡,她竟半点都不关心似的,照旧在凝华宫里安然享乐。


    李福忠心中腹诽,面上自然不敢表露什么,捧着这封分量不轻的折子躬身进了御书房,恭敬地呈至皇帝面前。


    “陛下,这是长公主送来的折子,说是关乎琅州灾情,请您过目。”


    皇帝抬眼扫过来,眼下乌青透着疲惫。李福忠便自作主张替他打开了折子。皇帝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却在看清那一行行清秀字迹时陡然睁圆了眼睛。


    “林相。”皇帝凝神看了半晌,忽地抓起折子,高着声喊,“你来看看。”


    林相连忙起身上前,待他仔细看完这份薛筠意亲笔所写的治灾方策,眼中不由流露出惊异而欣赏的神情。


    长公主果真聪慧,确有治国之才。


    琅州苦旱多年,昀州却河流水盛,雨露繁多。薛筠意细细研读过数十卷地方志后,才从琅州毗邻之地中挑出了昀州这块绝佳的宝地,再根据山川走势、水流走向,拟出了这引水治旱的法子。折子里还另附了一份她亲自描绘的引水图,何处建堤、何处放水,都写的清清楚楚。虽非万全之策,但至少值得一试。


    林相激动不已,忙唤起身后诸位同僚,一一传阅。


    “这、这是长公主写的?”不多时,便有人忍不住惊叹。


    以前工部不是没提出过这引水的法子,只是提上来的草案十分潦草,漏洞无数,不等递到皇帝面前,就被林相驳了回去。可薛筠意所写的这份,显然是经过了缜密耐心的思考,每一步都考量得周到。


    工部尚书齐闵看过后,当即便兴奋地对皇帝道:“陛下,按长公主之法,少则三月,长则一年,定能让琅州百姓从今往后再不必受旱灾之苦。臣愿领命,替陛下亲赴琅州,定不负长公主这番苦心!”


    皇帝闻言,却不大高兴了。他抿了口菊花茶,不以为意道:“依朕看,此法尚有不少草率之处。长公主才跟着林相学了几年,才思尚浅,本事到底上不得台面。此事还需商榷,待朕定下了,再传旨于工部。今日先散了罢。”


    “陛下,可……”


    林相才一开口,皇帝便冷冷一拂衣袖,不悦道:“朕累了,都退下。”


    看着皇帝恹恹的脸色,林相忽而觉得很是失望,他知道皇帝无非是不愿承认薛筠意的才华,他一心想让贵妃的女儿做皇太女,自然不肯让薛筠意风头过盛。


    可明珠岂会蒙尘。


    而粗糙的沙砾,再精心地养着,也变不成金子。


    走出御书房,林相不禁摇头叹息。皇帝昏聩,为一己私心,竟不顾江山后世,他身居宰相之位,几番苦心劝谏,却也无可奈何,实在愧对先帝临终托付。


    林相叹了声,再一次生出了辞官归隐的念头。


    “先生。”


    一道熟悉温和声音自面前响起,林相忙停下脚步,对着端坐在轮椅之中的少女拱手行礼:“臣见过长公主。”


    “先生不必多礼。”


    一晃十年过去,薛筠意仍旧习惯如年幼时那般唤他先生。她看了眼林相身后陆续从御书房中走出的朝臣,问道:“本宫的那封折子,父皇可看过了?”


    对上少女澄澈目光,林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道:“陛下……看过了。殿下的法子很好,只是……”


    “只是父皇不满意,是不是?”薛筠意目光平静。


    林相默了默,压低声音劝道:“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您不必理会陛下,那封折子,臣与诸位同僚一同看过,皆对您赞赏不已。”


    薛筠意垂眸不语,果然,无论她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皇帝的认可和夸奖,哪怕只是违心的一句。她兴致缺缺地辞别了林相,在他担忧的目光中,任由墨楹推着她行过长长的宫道,回到青梧宫。


    薛筠意心下烦闷,路过邬琅住的那间偏屋,余光瞥见房门微敞着,犹豫了下,还是吩咐墨楹推她过去看看。她忙了三日,一直没得空来看邬琅,也不知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才一进门,少年立刻便从床榻上起身,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行礼。


    “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膝盖还伤着,不许这样挪动。”薛筠意蹙眉。


    邬琅动作顿住,只好跪坐着,低头向她问安。


    “奴见过长公主。”


    “身子可好些了?”


    “回殿下,奴觉得……好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隐约察觉到薛筠意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


    薛筠意打量着邬琅的脸,脸颊上伤痕倒是消褪不少,可却没长多少肉。


    “多吃些。”她目光落在少年腰身上,织锦局新送来的衣裳很是合身,更衬得那截细腰劲瘦,比之以前,并未圆润多少。


    “是。”邬琅的头垂得更低了。


    薛筠意唤来琉银,交代她让小厨房做些滋补药膳来,而后便打算离开了。连日劳累,身上倦怠得很,得补些觉才行。


    “殿、殿下。”


    见她要走,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却难得主动,出声叫住了她。


    “何事?”薛筠意转过脸。


    邬琅惴惴打量着她脸色,这几日他在青梧宫中被精心照料着,长公主却一直不曾来看他,又迟迟不提叫他伺候之事,他心里一直惶恐不安。


    或许今日,他可以有些用处。


    “您心情不好吗?”少年紧张地舔了下干涩的唇瓣,小声道,“您可以……在奴身上发泄的。奴的身子受得住。”


    第23章


    邬琅很想为长公主做些什么。


    长公主待他很好,不仅救了他这条贱命,还赏他吃食,给他治伤,让他住在如此温暖舒适的屋子里,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承受了长公主太多的恩惠,却无以为报,只要能让长公主高兴,他愿意用自己这副下.贱的身子,供她随意打骂消遣,作弄取乐。


    ——这是他唯一的用处了。


    自记事起,这便是邬琅每日都在经历的事。因他那不光彩的出身,在邬家时,他过得连最低等的家奴都不如,邬寒钰每每在邬夫人那儿挨了训,或是被邬老爷子从外头酒楼里揪着耳朵拎回家来,总要到他这儿来撒撒火气。被送到薛清芷身边后,挨打更是家常便饭,那位娇贵的二公主稍有不顺意便要拿他出气,直至他嘶哑着嗓子痛苦求饶,她心里才能痛快。


    “看见本宫不高兴了,便该乖些,自个儿送上来让本宫泄.火。”


    他犹记得那时薛清芷抚着他被抽得青紫的脸颊,看他的眼神轻蔑得像看一只随时可以一脚碾死的蝼蚁,“不然本宫要你有何用。”


    邬琅温顺地垂着眼,等着像往常一样被带走,使用。可他等了半晌,只听到长公主一声无奈的轻斥。


    “又在胡说些什么?”


    薛筠意身上乏累得很,实在没力气,也不忍心,为着这荒谬的请求而训斥眼前努力讨好着她的少年。


    除了姜皇后,她极少在旁人面前流露情绪,可方才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邬琅便敏锐地察觉到她心绪不佳。


    谨慎地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心思,然后再想尽一切办法来取悦她,哪怕是要他伤害自己。


    ——少年的敏.感要超出常人百倍。这是种病症,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痊愈。


    薛筠意叹了口气。


    没关系。她会慢慢来医。日子还长,总会好起来的。


    “想让本宫高兴些,就好好养着身子。”她柔声,“都好几日了,也不见你身上长肉。可是这里的饮食不合你胃口?”


    “不、不是的。”


    少年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只用力地摇头,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薛筠意心里还想着那封没能让皇帝满意的折子,有些心绪不宁。她没再追问什么,转过脸吩咐墨楹,让她盯着些小厨房送来的菜式,要好入口的,忌油腥重。


    “好好歇息,本宫得空再来看你。”她最后道。


    闻声,少年抿起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在薛筠意背过身之前,飞快地从背后抽出手来,在她面前摊开掌心。


    “这个……给您。”


    薛筠意愣了愣,视线望过去。


    ——是一颗糖。


    用简陋的薄纸包着,边角捏得有些发皱。


    那是昨日赵喜见邬琅喝那些补身子的药喝得辛苦,随手给他,让他用来压一压药的苦味的。他没舍得吃,悄悄藏了起来。


    邬琅后知后觉意识到掌心的伤还未愈合,有些丑。下意识地想收回手,犹豫了下,还是大着胆子,试探着,又往前送了些。


    这是他身上唯一能给长公主的东西了。


    他嘴很笨,不知该如何宽慰长公主,只满心想着,吃些甜的或许能让她心情好些,话到嘴边,却又胆怯地停住。


    他这般卑贱的身份,哪有资格与长公主说这些。


    邬琅低垂着头,心跳快要涨破胸膛。他忽然意识到,长公主何等尊贵,她有满殿的绫罗绸缎,珠玉翡翠,若是想吃甜食,自有宫人做好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送来,这样粗陋的东西,怎能入她的眼。


    长指难堪地蜷了蜷,邬琅本能地想为他的冒失告罪,可薛筠意却已伸手过来,拿走了那块糖。


    他愣了一下。


    糖纸温热,带着少年的体温。剥开来,看色泽,像是小厨房里每日熬来给宫婢们解馋的梨子糖。薛筠意隐约猜到这许是琉银或是赵喜分给邬琅的,本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他竟当宝贝似的藏着。


    她抬起眼,就见少年慌慌张张地解释:“干净的……”


    “嗯,本宫知道。”


    心脏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薛筠意顿了下,先当着他的面,将那颗过分甜腻的梨子糖放入口中,才轻声问:“为何要给本宫这个?”


    她语气温柔,似在循循善诱。


    邬琅紧绷的脊背慢慢松缓了几分,他垂下眼,声音很小,似乎有些难为情:“奴、奴没有旁的东西可以给殿下。”


    “奴……想让殿下开心。”


    薛筠意怔了下,齿尖不觉用力,慢慢地,将糖块咬得粉碎。良久,喉间甜汁咽尽,她才恍惚回神,朝邬琅弯了弯眸:“很甜。”


    邬琅心跳忽地快了一瞬。等他鼓起勇气抬头,见薛筠意的轮椅已经离开了他这间狭小的屋子,行过石阶,往寝殿而去。


    邬琅眼中有些许落寞,他很喜欢和长公主待在一起,哪怕,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


    他喜欢听见长公主温柔地对他说话,喜欢被她那双带着香气的、柔软的手触碰,无论是抚摸还是责打,他想,他都喜欢。


    只要是长公主。


    房门关上了。忽地,又被推开。


    本已蜷缩到床角的少年蓦地抬起眼,见来人是琉银,又黯淡地垂了眸。


    “喏,这是长公主赏你的。”琉银走过来,将一只蓝釉漆金的糖盒递到他怀里,羡慕地舔了舔唇,“听说这可是御前才能吃到的梅子糖,长公主待你可真好。”


    沉甸甸的糖盒落在怀里,邬琅怔了怔,感觉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美好得像他临死前才敢奢想的梦。


    *


    回到寝殿,薛筠意吩咐墨楹将她推到小窗边,靠着轮椅,闭目小憩。


    昨夜子时才歇下,今日卯时便起来梳洗,身上实在疲累。


    睁开眼,墨楹已体贴端来新沏的花茶,薛筠意接过来抿了一口润喉,尝到喉咙里残留着的,那颗梨子糖的甜味。


    做来给下人解馋的东西,自然不必太精致,味道也只是堪堪能入口。


    清冽茶香和甜腻糖汁搅在一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薛筠意搁下茶盏,想起少年递糖过来时那双望着她的清澈乌眸,那么纯粹,那么干净。


    即使她素来心绪沉静,少有波澜,也难以抵挡那一刹的心神颤动。


    见薛筠意望着手中茶盏出神,墨楹忍不住小声劝道:“殿下,您就别想着那折子的事了。陛下不愿用您的法子,琅州的百姓可还苦等着呢!陛下不想让您压了二公主的风头,那也得二公主争气才行呀。”


    说到此处,墨楹不由哼了声:“奴婢就不信,二公主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


    薛筠意没接她的话,只吩咐道:“去研些墨吧。”


    不知是不是那颗糖的缘故,她忽然不再觉得压抑烦闷,乏累的身子也有了力气。


    她自幼要强,十余年来,课业繁重,习武辛苦,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即使早早便知晓皇帝偏心,她也想努力些,再努力些,总有一天,她的光芒会刺着皇帝的眼睛让他清醒,纵有万般不愿,也不得不亲口承认,她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皇帝不满意,那她就重新写来。


    皇帝看不见她的好,那她便站得高些,再高些,让朝臣看到,让天下百姓看到。


    她不会辜负母后的期望。


    *


    凝华宫。


    香雾袅袅,水蛇般缠着红纱软帐。


    薛清芷倚着软枕,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怀中人盈软的腰肢,拔步床边,还跪着四名手捧果盘的少年,清一色的雪色纱衣,刺眼的白。


    叶祯——不,叶朗。


    他抿着唇,望着薛清芷眼中寡淡的兴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他已经使出浑身本事来讨这位尊贵的二公主欢心,可她却仍旧不大满意。


    譬如眼下,薛清芷捏着他已瘦了不少的腰,嫌弃地扫过来一眼,“不够细。”


    而后便对着青黛吩咐:“明日,断他一日的膳食。”


    叶朗颤了颤,往她怀里贴过去,小声撒娇:“可是,可是奴这几日已经清减了不少了。公主心疼心疼奴,好不好?”


    少年嗓音温软,小猫似的,黏糊糊地蹭着她耳廓。薛清芷却觉十分心烦,冷冷将叶朗推远了些。


    以前邬琅从来不会这样。


    每次她命令邬琅饿着不许进食,将腰养瘦些再来服侍她时,少年永远只会低垂着眉眼,麻木而顺从地应下她过分的要求。哪怕饿得眼前发黑,连爬上床榻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从未说过一句求饶的软话。


    想起邬琅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再看了眼趴在她身上讨宠撒娇的叶朗,薛清芷烦躁地皱起眉,顺手在叶朗胸口拧了一把,冷声道:“把本宫赏你的东西戴好,再来伺候。”


    叶朗吸了吸鼻子,更委屈了。银钉冰凉,穿过细嫩的皮肉,疼得他眼泪直流。本以为只戴一次便够了,哪曾想薛清芷竟要他日日都戴着。


    “公主……”叶朗还想讨饶。


    家主说过,他这副模样若撒起娇来,没有女子不会为之动心,可他的举动显然触怒了薛清芷,不及反应,脸上已挨了火辣辣的一耳光。


    叶朗懵住。眼眶蓦地泛了红,接着便簌簌落下泪来,少年顶着红扑扑的脸蛋跪坐在她怀里,哭得好不可怜:“呜……好痛……”


    这下薛清芷连最后的几分耐心也没有了,一脚把人踢下床,她扯过帕子嫌恶地擦了擦衣领沾上的眼泪,怒着声让叶朗滚。


    一旁跪着的几名少年也跟着遭了殃,手里的果盘跌了,几人屁滚尿流地收拾了地上狼藉,头也不敢回地退了出去。


    薛清芷勉强喝了口茶顺顺气,沉着脸命人去把阿萧叫来伺候。阿萧虽话多了些,但至少嘴甜,总能将她哄得舒坦。


    哪知没等到阿萧,倒是先等来了皇帝。


    “陛下驾到!”


    李福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薛清芷连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胡乱扯下床帐,挡住被褥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


    “儿臣见过父皇。”她乖巧地行了礼,很快就被皇帝苍老粗粝的手掌扶起身来。


    “父皇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望儿臣?”


    薛清芷一面命青黛去上茶,一面亲昵地拉着皇帝的胳膊,让他在圈椅上坐下来。


    皇帝笑道:“才去瞧过你母妃,正好得闲,便顺路过来看看。”


    他顿了下,嗓音沉缓了些:“你母妃近日为着琅州的事忧心不已,人都消瘦了不少。”


    薛清芷眨了眨眼:“琅州?”


    她整日待在凝华宫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宫人们若要禀事,也只挑着喜庆的好事禀报,是以,她根本不知晓琅州大旱之事。


    皇帝见薛清芷一脸茫然,心下反而宽慰了不少。他的清芷只是因为不知晓琅州的灾情,所以才未献策于他,若她肯动脑筋,定然比姜元若的女儿要强出百倍。


    于是皇帝便叹了声道:“此番天灾,着实苦了琅州百姓。你母妃宫里往琅州送去了不少银子,朕也开了国库拨了赈灾的款银下去。可老天爷不肯赐雨,就这么拖下去,并非长久之计。不知清芷可有什么好法子,能帮一帮朕?”


    薛清芷如何不明白这是皇帝在考量她,顿时紧张地攥紧了手。


    皇帝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清芷想到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说。”


    薛清芷咬着唇,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总算想到了一个她自认还不错的主意。


    “儿臣听说,琅州多年前便曾大旱过一次,可见那地方天灾频发,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下令让琅州的百姓都搬到别处去,如此一来,父皇便再也不必为琅州之事忧心了。”


    皇帝闻言,眉头顿时沉了下去。


    他的清芷怎么能想出如此糊涂的主意?琅州百姓人口众多,哪个州郡能塞下这么多人?且琅州地占关内要道,若真空了出来,不出半月,定然流民成患,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皱着眉,侧首唤来一旁的李福忠,压低声音问:“二公主的课业,是谁教的?”


    李福忠连忙答道:“回陛下,和长公主一样,都是林相。”


    林相奉命教导两位公主,自是殚精竭虑,可薛清芷总是借口身子不适将林相拦在宫外,一晾便是一两个时辰,久而久之,林相自觉丢了颜面,便不再来了。


    皇帝脸色阴沉,将一切都归咎到了林相的失职上。


    清芷是他和江贵妃的孩子,不可能蠢笨如此。定是林相不肯用心教导,才将清芷养成了如今这般。


    “父皇,可是儿臣……说错了?”薛清芷有些不安。


    “怎会。”皇帝转过脸,随即舒展了眉头,“清芷答得很好。一会儿随朕去库房,挑几样你喜欢的珠宝。”


    薛清芷这才弯着眼睛笑开了:“多谢父皇!”


    *


    快晌午时,小厨房派了人来,恭敬地在殿外问话,询问薛筠意可要摆膳。


    薛筠意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随意点了下头。


    宫婢们立刻忙活起来。


    她正收拾着桌案上的笔墨,墨楹气呼呼地走进来,满脸不忿,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薛筠意忍不住问:“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奴婢。”墨楹撇嘴,“您不知道,如今宫里都在传,二公主为琅州旱灾一事给陛下献上了一条妙计,陛下欣慰不已,还命人开了库房,将那套前朝永淑皇后留下来的红玛瑙头面赏给了二公主。”


    “奴婢可不信二公主能想出什么妙计来,定是陛下偏心,为着她的名声,故意这么说的!”墨楹气不过,又嘟囔了一句。


    “本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薛筠意神色淡然,“往后这样的事少打听,旁人是受了罚还是得了赏,与咱们有何干系。”


    “可是……”


    “本宫饿了。”薛筠意抬起眼,平静地望着墨楹。


    墨楹只得咽下满腹委屈,推着薛筠意去外间用膳。


    今日小厨房的菜式很好,有一道白灼虾做得尤其鲜美。还有一盅鹿肉羹,炖得软烂鲜香,既好入口,又能补身。


    想起邬琅仍旧清瘦的身子,薛筠意停了箸,吩咐一旁布菜的宫婢,盛一碗给邬琅送去。


    宫婢小心端着盛满了鹿肉羹的碗,才推开殿门,便和匆忙跑上石阶的琉银撞了个满怀。


    薛筠意不由皱了眉:“何事如此慌张?”


    琉银抹了把汗,吞吞吐吐地:“方才邬家大公子求见,说是来给殿下赔罪的,奴婢便好言好语地让他先在外头候着,待殿下用完午膳再去通传。结果奴婢只是晾件衣裳的功夫,他竟擅自进了邬琅住的那间偏屋,不知说了些什么,还、还把邬琅给打了。”


    琉银艰难吞咽了下,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失职,没能照看好邬琅,请殿下降罪。”


    第24章


    薛筠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他伤着没有?”


    “没、没伤着什么。”琉银小声,“只是脸上……有些痕迹。”


    薛筠意深深压下一口气,命令:“把人带来。”


    琉银惴惴不安地应了声,低着头退了出去。薛筠意并未点明她要的“人”是谁,琉银便自作主张,将邬寒钰和邬琅一同带进了寝殿。


    邬寒钰一面迈过门槛,一面还在揉着自个儿隐隐作痛的右手腕。方才一时气急,使的力气大了些,腕骨都震得发酸。


    远远望见薛筠意坐在轮椅里,食指轻敲着圆桌,一下一下,节律不疾不缓,似乎已等了他许久,邬寒钰脚步一顿,陡然清醒过来。


    他方才做了什么好事?


    虽说他教训自己那个出身卑贱的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毕竟是在长公主的宫里,不比在邬府,他想如何便如何。


    这几日,邬寒钰一夜都没睡好过。青梧宫将他送的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办这差事的宫人言语冷淡,他几番打听也没套出什么话来,只隐约意识到长公主似乎对这份礼颇为不满。他心下惶恐,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只得仔细置办了一份更为昂贵的礼物,今日带来,亲自向长公主赔罪。可不曾想,竟误打误撞,教他发现了一桩惊骇秘密——那几个小太监口中,被长公主养在宫里的男人,竟是他的弟弟邬琅。


    邬寒钰望着偏屋里那张熟悉脸孔,短暂震惊过后,只剩下满腔的怒不可遏。


    怪不得二公主这些日子对邬家如此冷淡。他竟不知邬琅这贱.种何时被二公主逐出了凝华宫,又是何时攀上了长公主。


    他连日为侯位之事操心奔波,邬琅倒好,在青梧宫里过着惬意安生的好日子,全然将邬家,将他这个兄长,抛在脑后了!


    邬寒钰攥着拳,胸口气血翻涌,趁琉银离开的功夫,他瞧准屋里没有旁人,蹭蹭两步蹿上石阶,对着邬琅便是劈头盖脸一通乱骂。


    邬琅抱膝坐在床中央,没想到会突然闯进人来,顿时吓了一跳。


    屋门大敞着。琉银说他气色不好,需得多晒些太阳,是以每日晌午都会替他打开门,让暖融融的阳光透进屋里。


    邬琅想,他该将气色养得好些,这样长公主才会愿意多瞧他几眼。所以他乖乖地坐在床上,坐在那道微烫的光束之间,发着呆。直至邬寒钰的身影将光隔绝,黑影密不透风地压下来,他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抬起头,就看见兄长暴怒的脸。


    “没用的东西!”邬寒钰咬着牙,翻来覆去地拣着难听话骂,“……不能讨二公主欢心也就罢了,既攀上了长公主,也未见你在长公主耳边替你兄长说几句好话,早些把封世子的旨意求下来!”


    长公主虽不及二公主得陛下宠爱,但性子温柔宽和,想来应当比二公主好说话得多。若她肯在陛下面前提点两句,至少能让陛下想起这桩事来,总好过他整日在邬府里干着急。


    邬琅抿着唇,始终一声不吭。直到他听见邬寒钰那些不堪入耳的字句里,提到了他死去的母亲。


    “既是从你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没学来她爬床的本事?真是没用的废物……”


    邬琅突然仰起头,死死地盯着邬寒钰,那目光宛如一条久浸深潭的蛇,冷森森地绞上他的脖颈。


    邬寒钰怔了下,几乎是气笑了。他的弟弟还真是本事见长,竟敢用这样忤逆不敬的眼神看他。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掌,甩了邬琅几个清脆的耳光,好让他醒醒神,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精心养了数日,少年脸上的肿痕难得褪了些,此刻又添回了几道红艳艳的巴掌印,薛筠意看在眼里,眉头轻皱。


    邬琅低着头在她面前跪下来,安静,小心。


    她叹了口气,暂且将目光移开,重又落在一旁站着的邬寒钰身上。


    邬寒钰忙朝她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今日冒昧前来,是邬某唐突了。”


    瞟了眼一旁的邬琅,他斟酌着,端起笑问道:“不知邬琅是何时到殿下宫里的,服侍得殿下可还舒心?”


    “邬琅如今是本宫的人。谁给你的权力,在本宫的宫里打人的?”薛筠意倚着轮椅,静静看他。


    邬寒钰一噎,额角不觉沁出了些冷汗,他喉间缓了下,才继续道:“殿下有所不知,邬琅自幼性子顽劣,不服管教,他若听话些,也不至于被二公主赶出凝华宫来,您说是不是?如今能得殿下垂怜,是他的福气,我是怕他再不懂事冲撞了殿下,所以教训了他几句。谁知这贱.种竟敢顶撞于我,我一时气急,才打了他两下。”


    一口一个贱.种,听得薛筠意心烦。她直接冷了嗓,轻嗤:“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本宫的人?区区平康侯之子,既无爵位,亦无官职,顶多算个闲散子弟,见了本宫,却连跪拜之礼都不行,真当本宫这青梧宫,是你邬家的后院么?”


    邬寒钰心头大骇,双膝一软,便扑通跪地,不及他出言辩解,薛筠意已看向身旁宫人:“今日宫门当值的,是哪两个?”


    墨楹忙回话:“是赵英、王五。”


    “还有上次。”薛筠意算了下日子,“初十那日,是哪两个放他进青梧宫的?”


    墨楹心下飞快思量一番,“回殿下,这半月,晌午前都是赵英和王五在宫门当值。午后换班。”


    “未经本宫允许,便擅自将这般没规矩的东西放进宫来,既如此糊涂,便一人去领三十大板,另换两个得力的顶了这差事。”薛筠意语气平静。


    自姜皇后去世,她整日恹恹的,也懒得管宫里琐事,却不知这些下人竟懈怠至此。


    邬寒钰慌了神。他和青梧宫的守卫并不相熟,上次来,见赵英王五靠着墙边哈欠连天,便上前说了几句好话,道他乃平康侯之子,入宫拜会长公主,又悄悄给塞了好些银子,那两人便半推半就地给他放了进去。回来时,他免不了又对二人好一番道谢,王五笑说长公主自落了腿疾便不大管事了,不会计较这些。


    邬寒钰也没想到向来温柔和气的长公主今日会动这样大的火气,他心下惶恐,不安地盘算着该不该为两人求几句情。


    “擅闯本宫的屋子,还随意打骂本宫身边的人,邬寒钰,你有几条命够折腾啊。”


    长公主目光平和,面上不见喜怒,仿佛只是在与他闲话家常。邬寒钰却吓出了满身的冷汗。他哪里还顾得上赵英王五,急忙辩解道:“草民也是赔罪心切,才失了礼数,上次送您的东西您不喜欢,这不,草民又特意备了些旁的东西送来……”


    薛筠意没理会他,径自看向邬琅:“方才他打了你几下?”


    骤然被问到话,邬琅鸦睫抖了抖,有些慌乱:“回殿下,许是六下,奴、奴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邬寒钰暴怒地扯住他头发,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接着脸上便泛起熟悉的肿.烫。


    邬琅低垂着头,衣袖下的手紧张地攥着,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长公主,头一次听见她这般冷厉地与人说话。


    邬琅有些害怕。


    毕竟今日之事,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惹出了这桩麻烦,长公主便不会如此动气伤神。


    或许他不该忤逆邬寒钰的,十几年来,那样难听的话他听过了无数次,早就学会了沉默地忍耐。


    他下意识地反省着自己的过错,下一瞬,却听见长公主冷冷地对邬寒钰道:“十二下,自己掌嘴,向邬琅道歉。”


    邬琅愣住,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中满是惊愕。


    邬寒钰亦震惊不小,开什么玩笑?长公主竟要他向邬琅这个下.贱玩意儿道歉?他扯了扯唇角,笑得十分难看:“殿下,草民是他的兄长啊。都道长兄如父,以前在家中时,便是草民费心管教他,今日只是打了他两下,殿下何必如此计较?”


    想起邬寒钰的那些“费心管教”,邬琅瞳孔缩了缩,又垂下了脑袋。


    “邬老爷子尚且康健,即便要管教,又何时轮得到你了。”薛筠意唇角轻扯,“都是邬家的儿子,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你打了本宫的人,便该领罚,邬公子迟迟不动手,是等着本宫亲自来吗?”


    她作势坐直了身,邬寒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却听薛筠意淡声道:“像邬公子这般没规矩没教养的人,本宫打你都嫌脏了手。”


    说罢,她便扬声:“墨楹,既然邬公子不肯费力气,便辛苦你些。记着,务必要听见响,留了印,才作数。”


    “是。”


    墨楹走到邬寒钰面前,体贴地挽起衣袖卸了手腕上的银镯子,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一礼,而后便卯足了力气朝他脸上扇去。


    邬寒钰没想到这身子精瘦的小宫婢竟有如此大的力气,只一巴掌下去,他便头晕眼花,忍不住哭嚎着求饶:“草民知错了,草民这就向邬琅道歉,求殿下高抬贵手……”


    掌嘴声清脆,每一下都有余音回响。


    邬琅很熟悉这样的声音,所以并不觉得残忍,只是偷偷地抬起眼睛,望向神色淡然低头抿茶的长公主。


    长公主……是在为他出气吗?


    这种感觉很奇妙。令邬琅的心跳莫名有些快。


    生平第一次,他看见那个总是以打骂欺辱他为乐的兄长,狼狈不堪地哭叫着,顶着通红的脸挪膝转过来,抽抽噎噎地向他告罪:“对不起,哥哥不该打你,哥哥往后再也不会了,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邬琅抿起唇,不愿去看邬寒钰的脸。薛筠意平静放下茶盏,对墨楹吩咐:“带下去,和赵英王五一样罚三十板子。往后不许他再踏入青梧宫一步。”


    两名侍卫立刻进了殿,将惊恐不已的邬寒钰拖了下去。


    薛筠意扫了眼殿中侍候的宫婢,“都退下吧。以后当差都仔细着些,若有懈怠,本宫定不轻饶。”


    宫婢们惶恐低头,喏喏应是,躬身离殿。


    殿中重归静寂。


    只余少年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薛筠意眼中冷色稍缓。她停顿一息,温声道:“抬起脸,过来些。”


    邬琅身子一紧,下意识地想,是了,罚完了邬寒钰,也该罚他了。都怪他没有安安分分的,给长公主添了烦扰,是该重罚。


    他膝行着向前了些,乖乖仰起脸,将还泛着热的颊肉送到薛筠意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离得近了,便闻到薛筠意裙摆上沾染的淡淡草药香。


    他忽然想起方才长公主对邬寒钰说的话——长公主说,打他都嫌脏了手。


    可是长公主却愿意亲手罚他。


    想到此处,邬琅心底竟有些隐秘的欢喜。


    他的脸可以被长公主那双温暖的手触碰,柔软的,带着花香的。哪怕是耳光,也是只赏赐他一人的。


    邬琅忍不住将脸又抬高了些。


    可他没等到熟悉的耳光,只等到薛筠意温热的掌心,在他通红的脸颊上轻轻揉了揉,接着耳边便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有些肿了,得上些药才行。”


    薛筠意收回手,指了指床边的木屉,柔声道:“第二格里有消肿的药,去拿过来。”


    第25章


    邬琅怔了怔,还不及感受她掌心贴上来那一瞬的肌肤紧密,她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握回了桌案上的茶盏。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薛筠意手里的那只青白釉刻花瓷盏,才小声地应了声“是”,跪着朝她所指的那面床头矮柜行去。


    第二层木屉拉开,先入眼的是几册医书。边角泛黄发卷,一看便知被翻看了许多次。


    其中一册《百草集录》,他曾在邬夫人的书房里看到过,亦是他自学医术时所读的第一册 书。他与殿下看过同一册书呢。


    邬琅抿了下唇角,小小地雀跃了下。


    只是,殿下读这些医书做什么?


    是想……为她自己医腿吗?


    “可找到了?”薛筠意的声音远远传来。


    邬琅指尖一抖,不敢再耽搁,小心地从木屉角落里寻出药瓶,拿给薛筠意。


    她以前常年练刀,掌心磨肿是常有的事,所以床头总会备着一瓶用来消肿止痛的白玉膏。


    药膏雪白沁凉,薛筠意揉开一点在掌心,抬头时见少年又乖乖地跪得很远了,忍不住轻嗔:“离本宫近些。”


    邬琅这才敢跪到她足尖前。


    “自己去拿绒毯过来。”薛筠意又道。


    “是。”


    那条羊毛毯就搭在身后小窗下的美人榻上,少年手臂修长,膝行几步便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学着她做过的那样,折起垫在膝下。


    “开始会有些痛,忍着些。”


    脸颊忽地一凉,邬琅身子僵住,衣袖掩盖下的长指蓦然攥紧,呼吸随之轻滞。


    薛筠意的掌心按上他微肿的颊肉,慢慢地,力道轻柔地打着圈,将冰凉的药膏揉进去。


    邬琅喉间滚了下。


    她只用手心揉按,纤白的玉指轻轻垂着,无意识地划过他紧绷的下颌,侧颈。


    指尖未留长甲。亦没有施予他任何疼痛。


    ……好舒服。


    邬琅感觉自己简直像在做梦一样。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看向正专注地为他上药的长公主。


    “奴多谢殿下……”


    谢她屈尊亲自为他上药,亦谢她方才教训了邬寒钰,替他出了挨巴掌的气。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有人撑腰的滋味。


    话未说完,喉间却一阵哑涩,邬琅不自然地止了声,鸦睫轻颤两下。


    听见少年喑哑嗓音,薛筠意手上动作不觉慢了些,她盯着邬琅脸上那片覆着薄薄雪膏的肌肤看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在邬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欺负你的吗?”


    “……也不是日日都这样的。”邬琅犹豫了下,小声道,“有时他心情好,便不会来寻奴的麻烦。”


    不是日日都欺负。


    那便是大多数时候都在欺负了?


    薛筠意皱起眉,“往后邬寒钰若再敢欺负你,你便欺负回去。”


    邬琅愣了愣,点头应着她的命令,眸色却是茫然的。


    薛筠意耐心道:“你与邬寒钰都是平康侯之子,身上一样流着邬家的血。即使你生母出身寒微,他也不能这般待你。”


    望着少年懵懂听训的模样,薛筠意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下他脸颊,“你如今是本宫的人,有本宫在,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忍气吞声。可记住了?”


    “奴、奴记住了。”


    刚涂了凉丝丝的药膏,邬琅却觉脸上又热了起来。


    他是……长公主的人。


    虽然长公主还未允许他入殿侍奉,可有了这句话,便是允他留下的意思吧?


    邬琅偷偷地想着,却并不敢问出来,生怕得到否定的回答。


    药很快上好了。薛筠意收回手,用帕子拭去掌心残留的粘腻药渍。


    邬琅再次谢过恩,正欲起身告退,却被薛筠意叫住。


    “今日小厨房的鹿肉羹炖得不错,正好拿来给你补补身子。”她搁下帕子,亲自舀了一碗递给他,“把这碗肉羹喝了,然后便回去好生歇着吧。”


    薛筠意给的东西,邬琅自然不敢不接,肉羹晾得温凉,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他拿起碗中的汤匙,却有些犹豫。


    “怎么?可是不喜欢鹿肉的味道?”薛筠意问。


    “奴不敢。多谢殿下赏赐。”


    邬琅慌忙摇头,迅速舀起半匙,张口喝下。


    殿下的赏赐何等珍贵,怎可浪费。


    可薛筠意很快发现,少年吞咽的动作十分费力,喉结滚动,眉心便难受地皱起,似乎在极力忍着痛似的。


    “你不舒服吗?”她蹙起眉,俯身将碗从邬琅手中拿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邬琅垂下眼,咬紧了唇沉默着。


    薛筠意隐约意识到邬琅大约是有事瞒着她,不由沉了脸。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少年,空气静默紧绷,拉成细细的弓弦。


    啪。


    弓弦断裂了。


    少年终究是无法承受她无声的审问,颤颤抬起脸来。


    才经历了那样温存的时刻,要他现在将自己的难堪赤.裸.裸地剥开在薛筠意眼前,实在太过残忍。


    “奴……”


    嗓音颤抖地挤出一个微弱的字眼后,便再说不出话来。眼尾不觉泛了红,邬琅终于松开了被咬得快要渗出血的唇瓣,以一种近乎赴死般的决心,缓慢地张开了唇,伸出那截湿.软。


    薛筠意蓦地睁大了眼。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少年脆弱的舌.根处,竟缀着一颗珍珠。


    珠子白中透粉,晶莹明亮。看成色,应是云州所产的棠珠。她曾见皇帝赏过薛清芷一整套嵌了棠珠的首饰,而此刻折磨着这可怜少年的,正是薛清芷随手取下的一枚耳钉。


    尖锐的银针尾毫不留情地刺穿软肉,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那是薛清芷生辰宴前一日,随手赏赐邬琅的“好东西”。


    有了它,别说吞咽了,便是寻常喝水、说话,都会疼痛难忍,自然也就不必担心他再吃多了食物,丰腴了腰身。


    薛筠意脊背发凉,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何她日日命小厨房精心备了膳食送去,少年却一直不见长肉,原是他根本就没法进食,能喝些汤羹,已是在强忍着痛了。


    “为何不告诉本宫?”


    薛筠意的声音在发颤。


    她极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眼下却觉肺腑生热,气血上涌,指尖都发着抖。


    “奴……奴不想让殿下看见……脏……”少年嗫嚅着,眼角已有了湿意。


    长公主已经见过他满身的脏污和狼狈,仍旧愿意收容他,是长公主的慈悲。


    可他不想再让长公主看见,他是一个连进食的权利都要被旁人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下.贱.货。


    薛筠意正在气头上,声调蓦地扬高了许多:“所以你就这么耗着自己的身体?若不是今日本宫碰巧发现,你还打算瞒着本宫多久?”


    半晌,她深压下一口气,又问:“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邬琅不敢作声,只将头垂得更低了。


    “不肯告诉本宫是吗?”薛筠意了然点头,“那好,本宫亲自检查。衣裳脱掉。全部。”


    少年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紧紧抿着唇,难堪地不敢抬头,手却只能驯服地将腰间系带扯下。


    软衫自少年薄挺的肩骨褪落,露出胸前一片凌乱的血痂。银钉虽已取下,且涂了厚厚的药膏,但仍旧有些红肿。


    邬琅咬了咬牙,颤着手将下裳和里裤一并褪下。


    薛筠意望着那颗浑圆饱满的明珠,惊骇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呼吸滞涩在喉间,像塞了浸满水的棉絮。


    小邬琅生得很清秀。身上竟也缀着数道藤条抽打过而留下的肿痕。


    指尖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红印。


    她心疼邬琅所受的苦,也气恼他一直隐瞒遮掩,这么些天,宁愿忍着疼也不肯告诉她。


    空气微凉,落在少年赤着的身上。


    他低垂着眉眼,认命地将所有的不堪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薛筠意面前,在一片静默中,等待着薛筠意的审判。


    “若是皇姐看到你这副模样,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待你么?”薛清芷的话犹如恶魔低语,幽幽地回荡在耳畔。


    长公主一定觉得他脏透了吧。


    这副身子早就被玩.烂了,甚至,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能得到长公主这么多日的怜惜已是他奢求来的福分。梦终归要醒,他这样卑贱的玩意儿只配回到烂泥堆里自生自灭。


    邬琅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安静地等着薛筠意从震惊中回神,怒骂他下.贱肮脏,再愤怒地把他赶出去。


    薛筠意的确很生气。


    把人带回宫里精心养了这么些日子,少年既没圆润半分,身上也未见好了多少,她原以为是她还不够细心,如今方知竟是他自己隐瞒了这么多她不知晓的伤处。


    “怪不得赵喜说你一日只去一次净房。怪不得,本宫日日命小厨房做了那么多精细的膳食也不见你长肉。”薛筠意越说越气,几乎是咬着牙道,“本宫只立了三条规矩,你都做不到,就这般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吗?”


    邬琅愣了下,长公主是骂了他,可骂的却与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迟钝地抬起脸,小声为自己辩解:“奴不敢,奴听话的……”


    薛筠意看着少年那截纤细腰身,心道若真是听话哪会如此,火气上涌,她冲动之下也来了几分脾气,当即便冷冷道:“去把本宫桌案上的戒尺拿来。今日,本宫必须让你长些记性。”


    邬琅惴惴应下,薛筠意并未开口允他将衣裳穿上,他只敢潦草遮了下身,便膝行着朝屏风后的桌案去。


    薛筠意作画常作长卷,寻常镇纸压不住边角,她便取巧拿戒尺来压,因而案上备了好几把长短不一、用料不同的戒尺。


    邬琅一一小心掂量过,选了一把最重的黑檀木戒尺,捧回薛筠意面前。


    “请殿下罚。”


    衣裳自是不敢擅自穿上的。


    他羞耻地垂着眼,却乖顺地将掌心高举。


    说是要罚他,可薛筠意看着少年满身尚未痊愈的伤痕,根本无处下手。


    手心里伤口才结了痂,不能碰的。


    脸颊刚上过药,更是碰不得,何况她本就舍不得打。


    薛筠意憋着一肚子气,最后只得板着脸命令邬琅侧过身去,胡乱捡起地上的衣裳帮他遮了身,目光落在那两瓣还算有些肉的臀上。


    第26章


    少年熟练地伏低身子,手肘撑地,额头温驯地贴紧手背,只将她挑中之处高高翘起。


    凌乱白衫松垮地拢住他身,下裳半褪不褪,潦草盖过那双匀称笔直的长腿。


    啪。


    薛筠意心里有气,故而并未刻意收着力道,戒尺重重落下,随即现出一道泛红的宽印。


    少年腰线猛地颤了下,又立刻小心翼翼将受罚的地方摆正,不敢躲,也不敢求饶。


    薛筠意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心早就无声地软了下来。再瞥了眼少年臀肉上的痕迹,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终究是没忍心再罚第二下。


    罢了。方才本就是一时冲动,才想给邬琅些教训。说到底,这都是薛清芷做下的好事,她只是气恼邬琅太傻,这般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身上这么多不痛快,竟然瞒她至今。


    “可知错了?”薛筠意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下来。


    “回殿下话,奴知错了,绝不敢再犯。”少年仍旧维持着受罚的姿势,话音闷在手臂之间。


    薛筠意默了默,正打算让他起身,忽而瞥见那两瓣臀肉之间,竟也是伤着的。她微怔,尺尾虚虚点着那道红印,迟疑地往旁推了推,想将那伤势看得更仔细些。


    目光所落之处,正是他被生姜弄得破烂的地方。


    邬琅慌了神。


    “殿下,奴会养好的……”他急急开口,声线里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奴保证,很快就会好的,不会耽误您用的……求您给奴一次机会,不要赶奴走。”


    薛筠意握尺的手一顿,“又说胡话。本宫何时要赶你走了?”


    只是想留心检查下他的伤,没想到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不过,她似乎也不该这样盯着那儿瞧……


    可那伤实在凄惨,还是上些药为好。寻常的药怕是用不得,得让太医院送些特制的药来。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搁下戒尺。她伸出手去,欲扶邬琅起身,却见少年肩头轻颤,眼角清泪逶迤,正沿着下颌无声滑落,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


    薛筠意怔住。


    他竟……哭了?


    方才罚他的时候未见他哭,这会儿却是哭得厉害,她俯身将人扶起,少年清俊面容上,才上好的药膏都染花了好些,晶晶亮亮的。


    “怎得就哭了。”薛筠意有些无奈,伸手替他挡住眼尾一颗将落的泪珠,柔声,“打疼了吗?”


    邬琅慌忙用力摇头。


    不是的。


    她的力度很轻,根本算不上是惩罚,与他以往受过的那些相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抚摸。


    他只是……一想到连那处屈辱的伤痕都被长公主看了个干净,不知怎的就掉了泪,怎么都止不住。


    少年吸了吸鼻子,全然不提自己身上感受,只是用那双潮湿的乌眸望着她,问起毫无关联的一句。


    “殿下消气了吗?”


    “嗯。别哭了,好不好?”


    薛筠意取出绢帕,一点一点耐心地将他脸上斑驳的泪痕擦拭干净,“把衣裳披上,到里间等本宫。”


    那两颗珠子……得尽快处理才行。


    她话音温柔,动作也是极轻的,好像生怕弄坏了他。


    邬琅望着那张因俯身而骤然靠近的芙蓉面,心跳忽地加快。他小心翼翼地珍惜着她赐予的温存,生怕这是一场一眨眼就会醒来的好梦。


    长公主非但没有嫌弃他的下.贱和肮脏,还待他……这样好。


    他忽而想起那日佛堂里,檐下冷雨瑟瑟,湿风穿堂。周遭万籁无声,世间仿佛只有他与长公主二人。那时长公主也是拿着这样一方软帕,替他擦净淋了雨的脸。


    邬琅咬紧了唇。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快些将身上的伤养好,只有如此,才能被允许留下来侍奉长公主。


    于是他听话地拢好衣裳,跪行至里间的拔步床旁,乖顺地等着。


    薛筠意看着邬琅进了里间,才叫了墨楹进来。


    “去打盆温水,再拿些止血的药来。”


    墨楹吓了一跳,紧张问道:“殿下,您哪儿伤着了?奴婢去请太医吧?”


    “本宫没事。去办吧。”


    墨楹飞快打量她一番,见她不像是受伤的样子,才稍稍安下心来,不多时,便捧着薛筠意要的东西送了回来。


    “搁到那边的矮桌上去。”


    薛筠意指了指里间,想起墨楹脾性,又耐心叮嘱一句:“莫要大惊小怪,他经不得吓。”


    墨楹一脸茫然。她捧着铜盆往里走,心里还在琢磨薛筠意这话是何意,一抬头,忽地望见薛筠意的床边跪着个模样漂亮的少年。


    ——是殿下捡回来养在宫里的那个小可怜。


    她是认得邬琅,可邬琅怎么会出现在殿下的床边,还、还如此衣衫不整?


    少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难道殿下真的要了他?


    再想起方才殿下特意要她取的止血药,墨楹怔了怔,倏然瞪圆了眼睛。


    殿下是初经此事不错,可、可是不是太狠了些?都弄出了血……


    墨楹心中惊骇,猛然后退两步,手中铜盆倾晃,颤巍巍洒了一地的水。


    水珠泼落在地,声响并不刺耳,却令邬琅下意识地往后躲去,本能闭上眼,想要逃避落到身上的伤害。


    半晌,却并未感受到熟悉的湿凉。


    邬琅慢慢睁开眼,看见长公主身边那个瘦小的宫婢无措地站在他面前,满脸歉然,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邬琅眨了眨眼。


    竟然会有人主动向他道歉……


    在凝华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那些下人知他卑贱,总是借着薛清芷的命令,对他百般责难羞辱,连半分好脸色都没有。


    邬琅动了下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礼貌,好在薛筠意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几分不悦的轻斥。


    “墨楹。”


    墨楹小跑着退出去,结结巴巴地:“奴婢冒失,望殿下恕罪。奴婢这就去重新打一盆来。”


    再回来时,墨楹紧紧闭着嘴巴,步履稳当地将铜盆摆在矮桌上,再小心地将止血散搁在一旁。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出来,推着薛筠意到床边去,见她并无其他吩咐,便屏着一口气躬身退下。


    步下石阶几步,又忙折返回来,交代一旁宫婢,无薛筠意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殿打扰。


    寝殿内静悄悄的。


    薛筠意在铜盆里净了手,目光落在少年胡乱穿好的下裳上。


    “脱了罢。那东西得取下来。”


    “是。”


    邬琅垂着眼,动作迅速地依言照做,又将双膝分开,两手交握背在身后,身上最脆弱之处,毫无遮掩地赤在她眼前,任她摆布。


    薛筠意俯下身,指尖捏住那颗质地莹润的珍珠,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咬了咬牙,一狠心,猝然用力,将细簪整个儿拔出。


    “呃……”


    少年脖颈猛地高扬,双目有片刻的失焦,饶是他再能忍痛,此刻也无法自抑地溢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簪尾沾着血丝,薄薄的一缕红。


    薛筠意不忍多看,匆忙用帕子将那点湿润的红裹住,丢到一旁。


    一刹的剧痛,几乎令邬琅有些跪不稳。薛筠意连忙扶住他肩膀,担忧地问道:“可还能受得住?”


    少年扬起汗涔涔的脸,清冷黑眸虔诚而驯服地望进她的眼。


    “奴受得住。多谢殿下帮奴。”


    见少年这副模样,薛筠意如何能不心疼,可还有一颗珠子要取,长痛不如短痛。她只能叹了口气,吩咐邬琅将衣裳穿好,自己则用温水又仔仔细细地净了几遍手。


    邬琅听着她净手时的水声,脸上羞.燥得微微泛热。


    他那下.贱的玩意儿怎配被长公主的手触碰。


    太脏了……


    他应该求一求长公主,让他自己来的。


    可他无法忽视内心深处那点卑劣的心思——想被长公主亲手赐予解脱,往后他的一切,都属于长公主,皆交由她掌管。


    “来,张嘴。”薛筠意的声音将邬琅从这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中扯回现实。


    他听话地照做,看着薛筠意的手探进来,带着方才净手时染上的玫瑰花香。寻到位置后,便利落地将那颗耳钉拔下,又及时在伤处洒上止血的药粉。


    “这药不能咽。只能委屈你些,坚持两刻钟罢。”


    邬琅错愕一瞬,随即便明白过来,薛筠意是要他……就这般张着嘴巴,等着那药粉干透。


    他不敢拒绝,却觉羞耻。


    他偷偷地瞧着长公主又净了两遍手,四遍,五遍。


    长公主不能走动,只能留在此处陪他,闲来无事,便顺手从枕头边取了册书来看。


    而他只能跪在长公主的裙边,连舌.头都不能收回,于静寂尘埃里,揣着擂鼓般的心跳,无声地仰视着她。


    薛筠意翻着手里的书册,不觉读得入了神。她看了眼漏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合上书,一转过脸,就见少年还在乖乖地晾着药,湿漉漉的黑眸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弯了弯唇:“怎么跟小狗似的。”


    又伸手揉了下少年脑袋,“好啦,可以了。”


    小、小狗……


    长公主是在夸他吗?


    邬琅怔怔望着薛筠意的笑颜,心口似有小鹿乱撞。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忍不住大着胆子,轻轻贴了下薛筠意仍覆在他头顶的手,对着她很小声地——“汪。”


    第27章


    薛筠意怔了下,掌心僵在那里。


    少年未敢再动,仰头望着她脸色,清眸里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薛筠意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忽觉脸颊生热,却忍不住想多逗弄他一会儿:“再叫一声,可好?”


    闻声,少年素来清冷的眼眸竟灿灿起来,仿佛得了什么珍贵的赏赐般,鼓起勇气小声地又叫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略大了几分,足够薛筠意听得清楚。


    “好乖。”她忍不住又在邬琅头上揉了一下。


    想起自己还有话要教训,她这才轻咳一声,板下脸道:“往后,不许再有事瞒着本宫。若有下次,本宫决不轻饶。回去多进些饭食,早些把身子养好,莫让本宫再操心。”


    感觉到薛筠意的手离开了他的头顶,邬琅眼中暗了暗,有些不舍地低下头。


    “是,奴谨记殿下教诲。”


    离开寝殿时,邬琅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竟然和长公主独处了快半个时辰。没有旁人,就只有他与长公主。


    长公主命他脱了衣裳。他就那样一.丝.不.挂地跪在长公主面前,被长公主看了个干干净净。


    长公主还生气地责罚了他。可邬琅知道,长公主只是气恼他隐瞒伤处,没有用心将养身子,所以才会如此。


    黑檀戒尺冰凉沉重,落下时却轻盈。只一刹的微烫,眼下,大约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至于那两颗珍珠——此前他一直没有擅自将其除去,是想着,虽然疼了一些,但至少能帮着他约束自己,一来不必总是麻烦赵喜,二来,小厨房每日送来的膳食实在太过丰盛,他必须努力克制,才能不让身段养得丰腴。他从没见过那样干净可口的食物,放纵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他很怕身上长出不该有的肉来,日后长公主若肯施宠,把玩起来,会失了兴致。


    那是耻辱的印记。代表着他低.贱的身份,和破烂不堪的过往。


    可方才长公主看见时,眼里除了心疼,并没有半分嫌恶,甚至,还愿意温柔地,亲手替他除去。


    这样的恩赐,他从来只敢偷偷地奢想。


    邬琅抿起唇,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回忆着与长公主待在一起时的每一刻。她心疼时微微蹙起的眉,温柔抚摸的手。她身上的香气,垂落的裙摆,还有手指翻动书页时的簌簌声响。


    ——她的一切。


    直至视线里出现了偏屋的石阶,邬琅才恍惚敛起思绪。


    琉银正在屋里,攥着手来回踱步。见邬琅回来,她立刻迎了上去,不安地打量着他被邬寒钰打过的脸。见上头痕迹已消了大半,她才松了口气,歉然道:“今儿这事都怨我粗心,我也没想到,那个邬公子胆子竟这样大,连殿下宫中的屋子也敢擅闯。”


    说着,她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捂了许久的药瓶,朝邬琅递了过去,“这是我问秋荷姐要的消肿药,她以前在凝华宫做过事,身边常备着这个,听说可灵啦。”


    邬琅沉默地站在门口,面对这份意料之外的好意,有些手足无措。


    琉银满眼诚挚,将手里的药瓶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呀。脸蛋可是最金贵的地方,要好好保养才行。”


    “……不用了。方才殿下已经赐了药给我。现下……已经好多了。”


    这大约是邬琅对除了薛筠意之外的人,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哦——”琉银拖着长声,狡黠地眨了眨眼,“是我忘了,有殿下在呢,自然轮不到我操心啦。”


    邬琅脸颊微微一红。


    这时赵喜又噔噔跑进屋来,进门便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琉银扭头打趣他:“早说了你该少吃些,揣着个大肚子,才跑了几步就累得慌。”


    赵喜白她一眼,暂时没力气和她拌嘴,一面抹了把汗,一面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邬琅:“喏,我问我干爹讨的,干爹说这药消肿最管用了,厚厚涂上一层,一个时辰后,保准一点儿瞧不出来。”


    缓了口气,忍不住又骂了句:“那邬公子也忒没教养了些,旁的不说,你不是他亲弟弟么?”


    琉银跟着啐了声:“可不是吗,这混蛋东西长得人模狗样的,脑子倒是不知道是猪粪还是狗屎做的,殿下的人他也敢欺负,真是活腻歪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将邬寒钰骂了个狗血淋头,琉银顺手拿过赵喜手中药瓶,打开来嗅了嗅,嫌弃道:“啧,你干爹的东西还不如我的呢。拿回去自个儿收好吧,咱们殿下给的药才是最好的,是不是?”


    琉银说着,笑嘻嘻地看了邬琅一眼。


    邬琅还陷在她那句猪粪狗屎带来的震撼之中,心里莫名地,有些爽快。


    青梧宫里的宫人,竟然也会帮他出气吗?


    这些日子,琉银和赵喜,还有春玉,他们照料他,陪着他,偶尔也会坐下来和他聊些闲话。虽然是奉长公主的意思,可邬琅感受得到,他们并没有把他当作一个低贱的奴隶看待。


    至少在这间偏屋里,一切都是平等的。


    他们和凝华宫里的那些宫人全然不同。那些人穿着青色的宫衫,面孔各异,皮囊下却是一张相同的魔鬼的脸,薛清芷的脸。只要搬出薛清芷的名头,人人都可以欺到他头上,奚落嘲弄,作践羞辱,肆无忌惮。


    此刻暖融融的日光从门外落进来,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琉银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赵喜恼羞成怒地来打她,她比了个鬼脸咯咯笑着往石阶下跑,正撞上低头进屋的春玉。


    药瓶跌在地上,春玉俯身捡起,看了一眼后,犹豫地将手里握着的两个热鸡蛋藏进衣袖。本是想拿来给邬琅敷脸的,如今看来,应是用不上了。


    听见身后声响,邬琅转过身,正望见这一幕。他微微攥紧了手,心口似有一股热流漫过,喉间发紧,哑涩得说不出话来。


    琉银眼尖,她瞧了眼邬琅,又看了眼春玉鼓囊囊的衣袖,笑着扯过春玉胳膊,将两只圆滚滚的鸡蛋捞了出来,“好姐姐,你怎么知道我馋啦?可有两日没吃着了。呼,好烫好烫。好姐姐帮我剥了嘛。”


    赵喜逮着机会便啐她:“吃个鸡蛋还要别人剥好了送你嘴里,姑奶奶可真娇气!”


    春玉只憨憨地低下头,站在桌子边儿上,趁两人拌嘴的功夫,飞快地剥好了手上的鸡蛋。递了一个给琉银,剩下一个,便自然而然地递给了一旁的邬琅。


    邬琅犹豫一瞬,还是接了过来,热乎乎的鸡蛋握在手心,烫得他浑身都是暖的。


    “……多谢。”


    他低声向春玉道谢,亦是在对琉银和赵喜道谢。


    几人还有差事要忙,笑闹着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了。


    邬琅照旧躺回床榻上歇息。


    脸颊上还残着些许药膏的粘腻,邬琅悄悄地想,今夜睡前便不净面了,留到明日再洗罢。


    屋门紧闭。他安静地闭着眼,却仿佛能感觉到春光和暖,树影绰绰,随风轻荡。


    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人握着藤鞭将他抽打得鲜血淋漓,也没有人掐着他的脖颈冷笑着骂他是个浪荡的贱.货。


    只有满院的白玉兰,温柔沉静。


    *


    平康侯府。


    邬寒钰憋了一肚子的火,一进府门,便一把甩开赶上来搀扶他的小厮,一面捂着挨了板子的屁股,一面怒气冲冲地往平康侯的书房走。


    “爹,儿子今日在宫里受了好大的委屈,您可得为儿子做主啊!”一进门,邬寒钰便委屈地瘪起嘴。


    平康侯邬卓正站在窗子边,弯腰逗弄着一只新得来的五彩鹦鹉。他不满地啧了声,冲邬寒钰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嚷什么。这小东西可是我费了大价钱弄来的,金贵得很,莫把它吓着了。”


    邬寒钰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过来,一把薅起鸟笼扔到桌上,“爹!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您那破鹦鹉!您知不知道邬琅那个贱.种,害得儿子今日挨了三十大板,脸都快丢尽了!”


    邬卓忙弯下腰,心疼地把鸟笼抱在怀里。


    “出什么事了?”他一面哄着笼子里的小鹦鹉,一面敷衍着儿子。


    “您可知二公主近日为何对咱们邬家如此冷淡,侯位之事更是绝口不提?都怨邬琅,不知怎的惹了二公主不高兴,被赶了出去,二公主这才迁怒了咱们。”邬寒钰恨恨道,“那贱.种如今却攀上了长公主,在长公主身边过得好不惬意,我今日不过是教训了他两巴掌,长公主竟为了他动了好大的火气,害得儿子颜面尽失!”


    邬寒钰越说越气。


    “这个白眼狼,心里只有他自个儿,半点都不为邬家考虑,早知如此,您当初就该将他掐死在襁褓里,让他随他那命贱的娘一同去了。”


    邬卓此时才朝他扫来一眼:“这事是你娘在世时做的主,你埋怨我作甚。我待你已经够好了,你可别不知足。”


    当初蓉娘以死换得邬琅能以庶子身份养在平康侯府,可邬卓却背着邬夫人,没有将邬琅的名字写进邬家的户籍里。


    从一开始,他就没认邬琅这个儿子。


    他是喜欢蓉娘不错,可蓉娘终究只是个用来消遣的低贱玩意儿,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和她一样都是贱命,不吉利的。


    邬寒钰忿忿哼了声:“长公主如今下了严令,往后儿子不得踏入青梧宫半步。若长公主日后真成了皇太女,儿子真不敢想,邬家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


    邬卓却不以为意:“你没听说么?琅州大旱,二公主体察圣心,为陛下献上良策,陛下龙心大悦。这事儿在宫里可都传遍了。既然长公主这条门路已经彻底堵死,不妨把心思重新放回二公主身上。”


    他顿了顿,朝邬寒钰瞥过来:“我今日出门与几位友人吃酒谈天,可是听说这几日,二公主派人到藏春楼采买了不少貌美的小奴。”


    邬寒钰眼睛一亮。


    他忙着置办给薛筠意赔罪的礼物,倒是没留心打听这些。因着江贵妃的缘故,皇帝本就偏心二公主多些,如今二公主又立下功劳,那这皇太女的位子该属于谁,便是他再蠢笨,也该知晓答案。


    “多谢爹爹指点,儿子这就跑一趟藏春楼。”邬寒钰眉开眼笑,“顺路,再给您买只更漂亮的鹦哥儿回来。”


    *


    这日晨起,薛筠意盥洗毕,照旧静坐于梳妆台前,等着墨楹为她梳头。


    墨楹走过来,一面动作轻柔地替她将一头如瀑青丝理顺,一面与她说起听来的闲杂琐事,供她解闷。


    薛筠意无甚心思去听,但见墨楹说得起劲,也未出声打断。


    墨楹挽起她发,忽而想起一事,俯身凑近了些道:“殿下,奴婢听说,前几日邬寒钰往凝华宫里送了十几名从外头买来的俊俏少年,似乎将二公主哄得很是欢喜,还得了好些赏银。”


    薛筠意面色淡淡,对此并不意外。她那日那般不给邬寒钰脸面,他又见风使舵惯了,将心思落回薛清芷身上,也在情理之中。


    却听墨楹又压低了声音道:“昨儿个奴婢亲眼见着,二公主宫里抬出来个死人。奴婢使了些银子向门口侍卫打探,说是……二公主近日心情不好,手段难免狠了些,那小奴身子又弱,一时没能受得住。”


    薛筠意惊诧抬眸,她没想到薛清芷竟胡闹到这地步,在那等风月事上,折腾出了人命。


    她望向铜镜,墨楹正将一支莹润通透的翡翠簪徐徐簪进她发间。


    她默了一息,问了声:“父皇可知晓此事?”


    墨楹想了想,摇头:“就算陛下知晓,大约也不会问责于二公主。左不过只是个宫外买来的奴隶,二公主一向娇纵惯了,弄死了也没什么要紧。”


    提了两遍死字,墨楹自觉晦气,便未再多言。


    薛筠意垂眸不语。用过早膳,她拣起昨夜未读完的那册杂史,顿了顿,又将其放下,吩咐墨楹推她去邬琅屋里。


    房门推开,赵喜正站在床边为邬琅上药,见薛筠意进来,他忙跪地行礼问安。


    没了赵喜身形的遮挡,薛筠意一眼便望见了背对着她跪坐于床榻上的少年,神色不由一怔。


    养了这么些日子,他背上鞭痕已痊愈大半,为避免留疤,她特意命人去太医院要了名贵的芙蓉膏来。


    此刻那片赤.裸的脊背蒙浸着润泽的膏脂,日光一晃,将少年纤瘦漂亮的蝴蝶骨勾勒得愈发分明,薄而紧实的背肌泛着诱人的亮泽。


    再往下,便是一截劲瘦窄腰,玉白绦带松垮系着下裳,衬得那腰,愈发地勾人。


    没料想一进门便看见这般旖旎春景,薛筠意一时晃了神。


    直至见邬琅欲下地行礼,她目光才动了一动,示意墨楹推她上前。


    赵喜识趣退下,将剩下的芙蓉膏放回桌上。


    及时出声将少年拦回床榻上,薛筠意敛神问了句:“身子好些了吗?上次本宫让琉银拿给你的药,可用了?”


    那是她私下向吴院判要来的,专门用于私.密之处的伤膏。为此,吴院判不知古怪地看了她多少眼。


    “回殿下,奴……用过了,已经快好了。谢殿下赐药。”


    往常薛筠意都是在晌午后过来。今日来得这样早,邬琅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转过身来规矩地回答薛筠意的问话,腰间却被她掌心虚虚按住。


    “别乱动。药不是还没上完吗?”薛筠意温声。


    顺手拿起一旁的芙蓉膏,指尖挑了些,涂在少年背上未浸药膏之处。


    邬琅瞬间绷紧了身子。


    体内熟悉的药性,随着她指尖的抚按,只片刻,便发作得汹涌。


    他也不知晓为何会如此,上次量衣时也是这般,只要长公主的手触碰到他的身子,他就,他就……


    邬琅低头看向腿间,明显得无法掩饰。


    偏这时,身后传来了薛筠意温柔的嗓音——“好了,转过来罢。”


    第28章


    绝不能再冒犯长公主。


    这是听见薛筠意的命令时,邬琅心里唯一的念头。


    他哑声应了句是,一如既往的乖顺。只在薛筠意看不见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力狠掐进去,直到软绵绵的一团落进掌心。


    薄唇间颤颤呼出一口极力克制的气息,少年紧皱了下眉,又无事般舒展开,温驯地侧转过身来。


    “等等。”


    薛筠意忽然出声。


    邬琅身形顿住,不及反应,复又被推了回去。


    “殿下……?”他有些不安,呢喃轻唤。


    薛筠意俯身靠近,浅淡呼吸轻盈地落在邬琅赤着的后腰。他不禁颤了下,因未得命令,并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薛筠意蹙着眉,指尖拨下那松垮绦带,露出一道半隐在少年腰间的狭长鞭伤。其上血痂已然脱落,只余淡褐色的疤痕,不规整地,压着一块隐秘的烙纹。


    她不得不再凑近了些,才终于看清了那两个深深烙进皮肉里的字。


    ——“贱.犬”。


    薛筠意呼吸一滞。


    那日在寝殿,她一时气愤,命邬琅脱净了衣裳。只是那时她一心只顾着那两颗珠子,又怕他受凉,即使是罚他的时候,也有意拿衣衫为他遮了身,是以并未注意到这块隐秘之处。


    此刻她定定望着那处,喉间哽涩难言,只能用指尖怜惜地,轻轻抚过。


    烧得赤红的烙铁,是如何恶狠狠地,压进少年白皙的肌肤,脆弱的皮肉迅速烧焦,冒起缕缕白烟,发出可怖的滋啦声响。


    薛筠意强.迫自己不去想邬琅经历的可怕过往,可越是如此,那些想象出来的情景反而愈发清晰,一幕一幕,好似她亲眼见过。


    她慢慢收回手来,扶住了心口。


    察觉到她眼神所落之处,邬琅沉默着,一动未动。他身上所有难堪之处,皆被长公主一一看过,此刻他已不觉狼狈,只是乖顺地,任由她打量审视。


    可他忽而又有些落寞,伤痕可痊愈,但那道烙纹却永远无法抹灭。


    那是薛清芷亲手印下的。为的便是时刻提醒着他,莫要忘了自己卑贱的身份。


    脏,太脏了。


    想到此处,邬琅恨不得立刻将那块肉挖下来,若长公主允许,他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待新的、干净的血肉长出来,长公主喜欢什么,便在他身上烙下什么。旁的地方也好,哪里都好。多少都好。只要长公主喜欢,他都情愿。


    邬琅动了动唇,冲动地想要张口祈求薛筠意的准允,话到嘴边,却又倏然冷静。


    像他这般脏透了的下.贱玩意儿,身上怎配留下长公主赐予的痕迹。


    他黯然垂下眼,却听见长公主于他身后,沉声吩咐了墨楹些什么。


    她未允许他回头,他便只能望着眼前那面灰白沉寂的石墙,视线困囿其中,话也听得不甚真切,只依稀听她提及,要墨楹去取笔墨等作画之物。


    墨楹领命而去,狭小偏屋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薛筠意转回脸来,那烙纹便又明晃晃映入她眼中。她眉心轻拧,只觉心口那股窒闷,逡巡徘徊不肯散去。她不知那时邬琅是如何挨过去的,只恍惚怔然地想,他那般爱哭,那时可曾疼哭过。


    一片沉默中,邬琅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心头跟着颤了下,不由攥紧了堆叠在膝上的衣衫。


    墨楹推门而入,手中捧来薛筠意所要的物件。


    邬琅忍不住悄悄瞥去一眼,见床头小桌上,摆下了一碟赤红朱色。


    薛筠意从墨楹手中接过笔,在墨碟里碾了碾笔锋,温声与他解释:“此色名为红琇,描于人身,色泽深艳,十日不褪。最宜用来遮挡疤痕。”


    顿了顿,她声音又轻柔了些许:“遮一遮,会好看些。”


    闻言,邬琅气息一颤,半晌,才极力克制着怦然作响的心跳,哑声应道:“是。奴多谢殿下赏赐。”


    纤细笔毫浸了浓郁的红琇,凉丝丝的触感令邬琅浑身一震,这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之事。


    ——长公主万金难求的一笔丹青,此刻竟落于他身上那道丑陋的烙纹之上。


    她俯身下来,靠得很近,一只手撑着他腰侧以此借力,不知不觉,便握得很紧,偏她太过专注,浑然不觉。


    邬琅一动不敢动,只能抿紧了唇,一遍遍地,将那不听话的玩意儿狠狠掐软。


    待薛筠意终于画完,邬琅脸上早已冷汗涔涔。


    “好了。”


    薛筠意搁下笔,用手背在那片尚未干透的红琇上轻按了下,印下薄薄痕迹,给邬琅看。


    “这是南疆古刻拓谱里的弥寿纹。寓意四时顺遂,百岁安康。本宫的袖口上绣的也是一样的纹样,方才一时不知该画些什么好,便顺手画了这个。”她温柔道。


    邬琅看了眼薛筠意的手背,再悄悄看一眼她的袖口,心头欢喜得紧。


    果真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贪心的念头,抬起眼睛小声道:“那,十日之后……”


    少年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实在可爱,薛筠意不由弯唇笑起来:“若褪了颜色,本宫再补上便是。”


    邬琅眼眸亮了亮,正欲谢恩,却听门外传来了宫婢恭敬的禀话声。


    “殿下,陛下身边的李总管来传话,说是请您即刻去御书房一趟。”


    “知道了。”


    皇帝极少在御书房见她,突然传召,必是有要紧事。


    “殿下要走了吗?”


    少年乌眸霎时又黯淡下来。


    “嗯。”薛筠意点了点头,见他似乎很是失落,便耐心安抚了句,“若得空,本宫晌午后再来看你。”


    薛筠意不许他起身下地,邬琅只能跪坐在床榻上,朝她叩头行礼,“奴恭送殿下。”


    屋门甫一推开,便觉瑟瑟凉风往身上扑来。


    薛筠意抬头望了眼天色,天幕灰淡,乌云沉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轮椅已行下石阶,她忍不住又回头叮嘱。


    “许是要落雨,记着关好窗子,莫要着凉。”


    *


    这场雨来得急。


    出了青梧宫,起初只闻风声愈大,行至宫道上,便见雨珠泼下,淋潦不止。纵然有墨楹撑伞,到御书房门口时,薛筠意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


    李福忠躬身上前,恭敬地迎她进去。身后随行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来搭起木板。


    薛筠意朝御书房中望去一眼,见皇帝正沉着脸坐于长案后,而案前站着的林相,竟未着官袍,只着一身素简青衫。一君一臣,对峙相持,久默无言。


    她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儿臣见过父皇。”


    轮椅推进屋中,她坐直身向皇帝行礼。


    皇帝却未看她一眼,只面色阴沉地盯着林相,指节烦躁地敲着桌案。


    “你当真要辞官?”


    薛筠意眉心一跳,不可置信朝林相望去。


    林相受先帝遗命,辅佐新帝理政,历经两朝,为官四十余载,寒柏贞心,守正不阿。复又担教导公主之责,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实乃柱石之臣。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挂冠归去?


    林相避开她目光,对着皇帝郑重一礼:“臣意已决,望陛下念在臣为南疆尽心多年的份上,允臣还乡。”


    念着先帝临终叮嘱,这些年,皇帝再昏庸糊涂,他也未曾抱怨过半句。可那日,皇帝突然召他入宫,竟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他懈怠懒惰,未能将二公主教成治国之才。


    琅州大旱,长公主忧国忧民,苦思不倦,献上引水之策,不见皇帝赞赏半句。而二公主随口出的糊涂主意,竟得了皇帝好些赏赐,还在宫中四处宣扬,二公主聪慧机敏,年纪轻轻便能为皇帝解忧。


    林相只觉可笑。


    身为皇帝,堂堂一国之君,不顾后世江山,不顾天下万民,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私心,一心只想着让他和宠妃的女儿承继皇位。


    这南疆的江山,早晚要烂在他手里。


    林相深深一叹。


    先帝膝下四子,太子战死沙场,二皇子虽有才思,却早早看破红尘,入了佛寺皈依佛门,唯四皇子能与皇帝相争。彼时还只是淑妃的皇帝生母,倚仗着昔日恩情求到姜家面前,姜家人素来重情重义,便助了淑妃,将皇帝送上了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


    哪曾料想,此后君臣反目,鸟尽弓藏,不知姜家远赴寒州之时,可曾后悔当初的决断。


    林相心下怆然,不由望向了薛筠意。


    这唯一的幸事,大约便是长公主随了姜皇后,身上没有半分皇帝的影子。


    薛筠意自是不舍林相离去,林相如今已年过古稀,离京路远,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迎上林相目光,她终是忍不住出声挽留道:“先生,可是本宫的课业……”


    林相默了一息,才道:“臣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殿下聪慧过人,臣……已经没什么能教给殿下的了。”


    薛筠意喉咙发酸,说不出话来。


    皇帝却不耐烦道:“林相老了,既想回乡安享晚年,朕也不便拦着。只是公主的课业不能耽误,尤其是清芷,这些年跟着林相没学到什么,往后得百倍地用心才好。”


    此时,皇帝才终于沉沉朝薛筠意扫来一眼,“朕叫你过来,便是为着此事。朕已命人将青舒阁收拾了出来,往后,你便与清芷一同跟着新来的先生在那儿学习课业。”


    皇帝此举,正是要薛筠意亲眼看着,清芷只是年幼贪玩了些,若认真好学起来,自然要比她强出百倍。


    只有如此,他心里才能舒坦,清芷的皇太女之位,才能名正言顺。


    薛筠意沉默应下。皇帝便又问林相:“教导公主一事责任重大。宰相一职,更是关乎朝堂稳固,不可空缺太久。不知林相,可有合适之人举荐?”


    “臣心中有一人,可当此重任。”


    “说来与朕听听。”


    林相拱手,肃声道:“琅州长史,元修白。”


    话音落,忽听哐当一声,屋中似有杯盏跌落。


    薛筠意与林相皆是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见皇帝身侧那面垂落的青纱帘幔后,探出一双颤抖的、女子的手来。她颤颤拢起地上零碎的瓷片,用帕子裹起,而后便再无任何声息。


    皇帝重重咳了声。


    林相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此人。六年前,您钦点他为新科状元郎,本欲命他入翰林院做事,可元修白却自请回乡,只在琅州谋了个长史之位。臣以为,此人有经纶济世之才,若一辈子屈居于琅州,实在可惜。”


    皇帝皱眉思索片刻:“罢了,就依林相所言。朕即刻便拟一道旨意,召元修白入京。”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薛筠意和林相退下。李福忠识趣地紧跟着退了出去,将门仔细关好。


    皇帝的眉眼此时才终于缓和下来,他起身朝那面帘幔走去,掀开来,柔柔握住江贵妃的手。


    “方才怎么了?”


    “臣妾无事。只是口渴了,想喝些茶,一时没能拿稳。”江贵妃望着地上的狼藉,心神不宁道,“惊扰陛下,是臣妾的过失,还望陛下恕罪。”


    “这有什么打紧,爱妃的手才是最紧要的。让朕看看,可有伤到?”皇帝说着,便满眼关切地在江贵妃身边坐了下来。


    江贵妃却忽然抽出了手。


    “臣妾方才听陛下提起,要召琅州长史元修白入京,可是真的?”


    皇帝点了点头,道:“朕记得此人,的确有几分本事。说来也巧,他是琅州人,与你算是同乡,这些年又一直帮衬着你父亲做事。朕知爱妃一直惦记着家里,朕会让他带你父亲的亲笔书信来,聊以纾解爱妃思乡之苦。”


    江贵妃默然半晌,任由皇帝重新将她一双纤白玉手握进掌心,摩挲轻抚。


    “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


    离开御书房时,雨比先前已小了不少。只是风仍旧湿冷,吹得人面颊生寒。


    薛筠意远远便望见了在宫道旁等着她的林相。


    先生老了。不知不觉,已须发花白,步履蹒跚。可先生的脊背却始终不曾佝偻半分,此刻立在雨中,青衫玉带,鹤发松姿。


    薛筠意不觉湿了眼眶。


    林相朝她走来,她忙拭了拭眼角,吩咐墨楹把伞拿给林相。


    林相虚虚推开墨楹的手,继而竟一掀衣袍,肃然在薛筠意面前跪了下来。


    薛筠意惊骇不已,下意识想起身去扶,可两条毫无知觉的腿却将她颓然拽回了轮椅上。她急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先生作何行此大礼?地上湿寒,您快起身,莫染了凉气,否则夜里又该腿疼了。”


    “这一礼,是为臣者对公主所行之礼。”


    不顾墨楹阻拦,林相已伏身叩拜下去。


    “自皇后薨逝,臣知殿下心有郁结,故而一直怏怏不乐,颓然丧堕。如今见殿下重振精神,日夜苦读,臣心甚慰。望殿下日后,勤勉不懈,勿忘臣昔日之教导。”林相抬起头来,顿了一顿,“他日若能得见殿下荣登大宝,臣,也可安心去了。”


    林相向来谨言慎行,如今竟在这宫道上对她说出这番言语,显然是对皇帝失望透顶。墨楹慌张望向一旁御书房的方向,好在房门紧闭,只有一溜儿提水的宫婢低头候在门外。


    若换作年幼时,薛筠意定要跑过去,急急伸手捂住林相的嘴。可眼下,她却只能定定坐在轮椅上,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来。


    “先生莫要胡说,先生是要长命百岁的。”


    林相只摇头叹息一声,颤巍巍起身,对薛筠意又行一礼,而后便转过身,推开墨楹欲上前搀扶的手,独自一人,慢吞吞地顺着宫道往前走。


    望着林相干瘦背影,薛筠意再强撑不住,靠在椅背上,任由两行清泪无声淌过面颊。


    哽咽半晌,才缓缓道出一声。


    “先生,珍重。”


    她六岁时便跟着林相读书,在这四面高耸的宫墙之中,除了母后,林相是她唯一亲近之人。


    她也早已把林相当作父亲一样敬重。


    母后已经不在了。如今,林相也要离她而去。


    薛筠意闭上眼,周遭雨声不绝,似凄怆哀伤的弦音。


    她心中忽生悲凉。


    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剜去了她心头最后一块活肉。


    回到寝殿,薛筠意便咳嗽起来。一摸额头,竟滚烫得厉害。


    墨楹连忙将她抱到床榻上,又急急忙忙地去请吴院判。


    “殿下是受凉所致的风寒,伴有高热之症。再加之这段时日殿下一直郁郁寡欢,心有窒闷,故而气息凝结,滞淤不畅。”吴院判一面在纸上写着方子,一面叮嘱,“殿下这几日,切记不可动气,尽量想些愉悦之事,这样,病才能好得快些。”


    薛筠意躺在床榻上,只觉吴院判的话萦绕在耳边,沉甸甸地敲着她的脑袋。


    母后薨逝后的这些日子,她的确一直强撑着。这病压了许久,许是方才淋了些雨,便牵了出来,一股脑地往她身上作弄。


    她烧得唇上一丝血色也无,难受极了,不待墨楹煎药送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黑。


    薛筠意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由着墨楹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听见她问话,墨楹吸了吸鼻子,险些哭了出来:“殿下,已是戌时了。您昏睡了一整日,可把奴婢吓坏了!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奴婢这就去端药过来。”


    她小跑着往殿门口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匆忙折返回来,小声禀道:“殿下,邬琅听说您病了,想进来看看您,给您请安。人已经在外头跪候了三个时辰了。您可要见?”


    第29章


    三个时辰?


    薛筠意眼皮跳了跳,才喝进口中的茶水猛地呛了下,激得她扶着床沿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来几分。


    寝殿外的石阶又冷又硬,跪上三个时辰,膝盖还要不要了?


    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怎么就这般不知道爱惜自己……


    薛筠意又气又心疼。


    “让他进来。”


    墨楹急着去端药,只匆匆嘱咐邬琅不可吵扰殿下安歇,便放他自己进了寝殿。


    邬琅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在离拔步床还有十几步之距时,便乖觉地跪了下来,膝行至床边。


    “奴给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额头磕在地上,他嗅到空气中弥散的草药味。和安神香的气味混杂在一处,像幽深山林里浸过雨水的松针叶。


    是长公主身上经常沾染的味道。


    下一瞬,长公主的声音便从头顶传了过来。


    “起来。”


    “是。”


    邬琅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朝床榻上看去。


    薛筠意斜倚着软枕,手中捧着半盏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断断续续烧了一日有余,她此刻的面色苍白如雪,鬓边湿淋淋地挂着冷汗,整个人瞧着十分虚弱。


    邬琅眼眸暗了暗,明明昨日殿下还好好的,离开他那间偏屋时,殿下还温柔地叮嘱他关好窗子,免得雨天着凉。他听话地按殿下的嘱咐做了,两扇小窗皆被他关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可不曾想,殿下自己竟病倒了。


    “殿下,您……还烧吗?身上疼不疼?喉咙里可有痰?可觉骨头酸痛?”


    担忧之下,邬琅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


    难得见他说这么多话,薛筠意忍不住弯了弯唇,随口打趣道:“怎么,你是郎中吗?可还要给本宫诊一诊脉?”


    邬琅慌忙道:“奴失言,请殿下责罚。”


    他的确懂得一些诊脉之术,可长公主万金之躯,他这样卑贱的身份,怎配触碰她的玉体,窥探她的脉息。


    少年惶恐地低下头,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薛筠意无奈叹了口气:“本宫只不过与你说几句玩笑话而已,何时要罚你了。本宫的身子没事,歇息几日便可痊愈了。倒是你,身上还没好全,跑到外头跪着做什么?想见本宫,与墨楹说一声就是了。昨儿才下了雨,地上湿凉气正重,万一膝盖落了病根,日后夜里疼起来,可是要命的。”


    她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分明自己身上难受得紧,话里却尽挂念着旁人。


    邬琅鼻尖一阵酸楚,他不敢为自己辩解什么,只小声道:“对不起,奴又做错事了。”


    其实他的膝盖早就落了病了。


    和那条断过的腿一样,一到夜里,便疼得他夜不能寐。


    他一贯不大在乎自己的身体,左不过只是一副用来取悦主子的玩具而已,何必上心。


    那时听墨楹说起长公主病了,他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膝盖的伤,只要能见到长公主,便是要他跪上一日,他也愿意。


    隔着一扇沉重紧闭的殿门,他垂着眉眼,安静跪候。


    他想,即使见不到长公主,至少,也能离她近一些,这样,他心里才能稍稍安定几分。


    薛筠意咳得厉害,邬琅心下着急,忐忑不安地望着她。


    好半晌,薛筠意才勉强止住了咳,虚弱地扶着床榻,慢慢躺了回去。


    “回去歇着吧。本宫这里自有墨楹和太医照看着。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莫再过了病气给你。”


    才说了几句话而已,身上便觉没了力气,喉咙里似有一团火在滚沸,烧得她呼吸都是烫的。


    邬琅犹豫了下,鼓起勇气恳求道:“奴……想留下来照顾殿下。求殿下恩准。”


    少年乌眸湿漉漉的,映着寂寂摇曳的烛火,像极了极力想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薛筠意默了一息,终究还是心软,做出了几分让步:“罢了。待墨楹回来,你再回去吧。”


    “是。奴多谢殿下准允。”


    邬琅小声应着,不敢再过多奢求。能被允许陪着殿下一小会儿,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寝殿中静悄悄的。少年跪在床边,呼吸放得极轻极浅,和着窗外入夜后的幽幽风声,极为助眠。


    倒也令她心安。


    薛筠意乏倦得很,很快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邬琅此时才敢大着胆子抬起眼睛,偷偷打量着长公主的脸。


    她睡着时,仍旧不大舒服地皱着眉,几缕被汗浸湿的青丝凌乱贴着面颊,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一截纤白皓腕无意从锦被下探出,静静地搭在床沿上。


    邬琅的目光在那截凝脂般的雪肤上凝了凝。


    只消伸出手去,就能探上长公主的脉息,窥知她的病结,剖见她的哀愁。


    墨楹说,长公主是心有积郁,再加之淋雨受凉,才致烧热昏迷。


    可他每每看见长公主时,她脸上永远带着温柔沉静的笑意,从不见半分恹恹之色。


    长公主……在为何事郁郁难过?


    邬琅抿紧了唇。


    他慢慢探出手去,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截雪腕时,大梦初醒般猛然收回。


    不可以。


    长公主没有允许……不可以碰。


    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是墨楹端着温好的药回来了。


    “殿下睡着了?”墨楹将药碗轻轻搁在床边小桌上,看了眼床榻上蹙着眉头双眼紧闭的少女,小声问道。


    邬琅点了点头。


    墨楹一脸愁容:“殿下昏睡了一日,还没吃东西呢。如此下去,身子如何能熬得住?你且替我在这儿守着殿下,我去让小厨房做些宵夜来。”


    说罢,便叹着气离开了。


    邬琅看了眼墨楹端来的药,药汁浓郁,气味发苦。他靠近了些闻了闻,辨出其中添了一味白衔子。这白衔子药性凶猛,寻常风寒退热的方子里,并不会加这味药。大约是太医院见长公主烧得厉害,急于见效,才添了这么一味。此药于祛热止汗颇有奇效,只是味道奇苦无比,几乎下咽不得。


    邬琅想着,待墨楹回来,得辛苦她再去取些蜜饯才好。


    这时,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动。一片寂静中,邬琅清晰地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呓语。


    他呼吸一屏。


    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的缘故,薛筠意闭着眼,眉心紧皱,似乎很是不安,搭在锦被外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


    唇瓣翕动,呼吸干热。


    只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几句单薄无助的话。


    “母后……”


    “儿臣好想您。”


    “……舅舅明明答应过,过了年关就会回京的……”


    “他骗我们。”


    她嗓音哑涩得厉害,听来委屈极了,不觉便带了些鼻音,眼尾亦染上了晶亮,不知是汗珠还是旁的什么。


    邬琅僵僵地跪在床前,他从未见过长公主如此脆弱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用力攥着,绞得生疼。


    殿下口中的母后,应该便是那位姜皇后罢。


    他听闻姜皇后身染痼疾,一直将养在凤宁宫。殿下若是思念她,为何不去凤宁宫探望?


    邬琅默了默,忽而想起那朵被他拾来,藏于枕下的素白绢花。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倏然从脑海中闪过。


    难道,姜皇后已经……


    他浑身发凉,脊背蓦地蹿起一股寒意。


    可皇帝为何要瞒着这消息?


    薛筠意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邬琅慌忙回神,直起身子迎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掌心,想接住她咳出的秽物。


    薛筠意干咳了好一阵,因胃里空空如也,并未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这一咳,也让她彻底从睡梦中惊醒。她扶着胸口,皱眉朝床边望去,就见少年捧着掌心,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墨楹呢?”薛筠意缓了口气问道。


    “回殿下,墨楹姑娘方才送了药过来,念着殿下一直没吃东西,便又去了小厨房叫人准备宵夜。”


    薛筠意便看向了一旁小桌上放着的药碗。


    病了一日,已耽误了不少要紧事。那份重画的引水图才作了一半,如今她烧得稀里糊涂,原先想到的巧思,都快忘得干净了。


    她得快些好起来才行。


    “把药给本宫。”


    邬琅捧起药碗递上前,停顿了一息,犹豫着提醒道:“殿下,这药很苦,您要不要命人取些蜜饯来?”


    “不必。”


    一碗药而已,苦能苦到哪里去。


    薛筠意这般想着,便仰起头,结结实实地灌了一大口下去。


    哪知才一入口,还不及咽下,便脸色骤变。


    母后病重时,她日夜研读医书,钻研药方,亲自尝了不少的药。后来她的腿落了残疾,太医院想尽了法子来治,不知送了多少药过来,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只能一样样尽数喝下。薛筠意以为,她早已习惯了汤药的苦涩,可这般苦的药,她确是头一次尝到。


    那股苦味充斥着喉咙、鼻腔,灌满肺腑,令她忍不住又要干呕起来。


    她急忙把药碗搁下,目光匆匆扫过周围,却没能找到供她呕吐的器皿。连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也被墨楹顺手收走了,大约,是想着去给她添盏新茶罢。


    薛筠意心急如焚,她实在无法下咽,可她一贯喜洁,断断不能将这药汁随意吐在地上。情急之下,原本发白的脸色都憋红了几分。


    “殿下。”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窘境,跪在床边的少年哑声开口。


    “您若喝不下……可以赏赐给奴吗?”


    薛筠意愣了愣,少年已膝行上前,仰起头乖顺地望着她,薄唇微微张开,等待着——承接她的赏赐。


    第30章


    殿中静了一瞬。


    只那昏黄烛火,似乎随着薛筠意的呼吸,颤了一颤。


    生着那样一张清冷出尘的脸,此刻却驯服地跪于她面前,甘愿做她随手可用的一只器皿。


    薛筠意只觉脸上微不可察地热了热,却也顾不上许多,略一迟疑,便默许了邬琅的祈求,朝他倾身过来。


    一片带着香气的阴影覆落在脸上。少年浓密的鸦睫颤了颤,继而便顺从地扬高下颌,将两瓣薄唇又张开了些。


    只消再低些头,长公主的唇便要覆上来了。可长公主只是隔着合宜的距离,松开了唇齿,任由浓苦的汤药淌进他口中,并未碰到他半分。


    药汁落了下来,歪歪扭扭地滴在邬琅的唇角,舌间。


    长公主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因烧热而滚烫的鼻息,轻轻地拂过他的鼻尖,面颊,还有耳根。他哪哪儿都红透了,心跳更是如擂鼓般,一声压过一声。


    白衔子的苦味涌进来,邬琅本能地皱了皱眉,却不敢有丝毫偷懒,修长脖颈绷得笔直,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咕嘟,咕嘟。温驯地吞咽着。他甚至强.迫自己舒展开眉心,不愿让长公主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不舒服的神情。


    薛筠意怕他呛着,有意放缓了速度,待他将口中积蓄的药汁咽尽,她才会再张开齿来继续。


    细细的涓流时断时续,水声含混而暧昧。


    在万籁无声的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令薛筠意有些不自在。


    分神的间隙,药汁不小心洒在了邬琅的下颌上,深褐色的渍顺着少年颈间流畅线条,急急蜿蜒淌下。


    邬琅慌了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微微张合的唇瓣,想接住那道不听话的细流。偏这时薛筠意突然提身靠近,原先那点微妙的距离,一下子就变成了两人混乱交缠的呼吸。


    邬琅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一只听话的器皿,未经使用者的允许,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薛筠意亦懵了一瞬,她只是不想任凭那药汁弄脏邬琅身上干净的衣衫,所以才往前挪动了几分,不曾想,竟直直压上了他的唇。


    温凉而柔软。


    ……很好亲。


    她缓了一息,干脆顺势轻含住少年漂亮的唇珠,将剩下的药汁尽数渡进他的齿间。


    “唔……”


    少年发出了一声很好听的呜咽。


    薛筠意耐心地等着他将最后一点药汁咽下,才出声问道:“苦不苦?”


    邬琅气息不稳,猛地呛咳了几声,才慌忙抬起一张绯红如血的脸,朝她摇了摇头。


    他抿了下唇上沾染的药汁,睁着一双湿漉漉的乌眸定定地望着她,就在她的注视下,伸出红润的舌.尖,慢慢地,将唇边的脏污舔.得干干净净。


    薛筠意的心忽地跳快了一瞬。


    烛火颤动,将少年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薄光。那些掌掴后的青紫淤痕已经消退,原本瘦得凹陷的脸颊也长出了肉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被她养得很好,模样出落得愈发俊美,若走在长街上,不知要惹得多少姑娘侧目看来。


    可少年漂亮的黑眸里,却满满当当盛着她一人的影子,再无任何空隙可装得下旁的东西。


    她眼睁睁看着邬琅沉默地伸出手,将颈间的药渍拭净,指背压过喉结,一路上移,直至停在他的唇间。


    从始至终,少年的目光一直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情中辨别,他的举动是否被允许。


    她的“赏赐”,他一滴不剩地,全部清理干净了。


    薛筠意深深压下一口气。


    他不是故意的,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勾人。


    “多谢殿下恩赏。奴……很喜欢。”少年哑声道。


    喜欢。


    这药那样苦,可他却说喜欢。


    许是连日高烧,令她的脑子有些糊涂。亦或是她清醒着。薛筠意已不想去管,径自俯下身,低头吻上了那瓣被药汁弄得一塌糊涂的薄唇。


    邬琅懵怔住。长公主的气息滚烫,烙印般烫着他。好半晌,他才从怦然作响的心跳中回神,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吻。


    与那日寝殿里,长公主赏赐给他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截然不同。


    那时长公主大约只是不愿听他哭泣,所以以此来斥令他停下。


    可眼下,长公主的掌心抚过他战栗的后颈,轻捧住他的脸颊,柔软丰盈的唇温柔碾磨他的唇角,贝齿轻咬他口中湿漉漉的、还沾着药的软肉。她要他继续,要他迎合,要他欢.愉。


    少年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晕眩了。


    身子仿佛陷在一池温泉里,热腾腾的,连骨头都要软了。他大着胆子跪上了床边的脚榻,好让长公主能省些力气,双手却始终牢牢地交握在背后,长指紧张地蜷紧,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


    “怎么这么乖啊。”


    呼吸交缠间,他听见长公主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般的呓语。


    少年眼睫眨了眨,小心翼翼地低着嗓,怯怯问道:“您……喜欢吗?”


    长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重又吻了上来,将他笨拙而生涩的讨好堵回唇齿间,只许他发出细碎的、颤颤的呜咽。


    直至听见墨楹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薛筠意才松开手,看着少年满面潮.红地跪坐回地上,慌张地垂下眼,清冷乌眸里满是不知所措。


    她弯了弯唇,从枕下取了帕子给他,少年小声谢了恩,将那方雪白的绢帕捏在手心,却迟迟舍不得将唇上的痕迹擦去。


    “墨楹,去取些蜜饯来。”薛筠意扬声。


    墨楹清脆地“哎”了声,将手中热腾腾的肉末粥搁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便端回了一碟色泽鲜艳的樱桃蜜饯。


    薛筠意挑了一块模样好看的,先递到邬琅面前。方才他喝了那么一大口汤药,这会儿嗓子里应该苦得厉害,得压一压才好。


    “谢殿下赏。”


    邬琅犹豫了下,张开齿尖,小心地叼走了那块裹满了糖霜的樱桃蜜饯。他迅速嚼碎吞咽,然后又凑上前,将薛筠意手指上沾.蹭的薄薄一点糖霜舔.舐干净。


    墨楹眨了两下眼,识趣地退至一旁。


    “殿下,您多吃几块,不然压不住药味。”少年一面服侍着她,一面轻声提醒道。


    薛筠意回忆了一下方才那药的味道,连着吃了三块,待唇齿间尽是蜜饯的甜腻,才伸手拿过药碗。饶是如此,她还是苦得皱紧了眉,一鼓作气喝光后,又将剩下的半碟蜜饯吃了,才勉强驱走了嘴里的苦味。


    邬琅已经捧着粥碗,双手递到她面前,“您喝些粥再睡吧,这样,胃里能舒服些。”


    闻到食物的香气,薛筠意忍不住又想干呕,她皱着眉扭开脸,摆手道:“本宫没胃口,先搁那儿晾着吧。”


    邬琅默了默,试探着问道:“奴给您吹凉,您多少喝一些好不好?您已经快两日没吃东西了……奴很担心您。”


    说罢,他便用银匙小心地舀了一匙,仔仔细细地吹温了,送到薛筠意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不说话,他便一直举着,仿佛觉不出累似的。


    薛筠意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侧身靠了过来,就着邬琅手中的银匙,喝了一口。


    不烫不冷,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热乎乎地流进胃里,倒确实舒服了不少。


    见薛筠意没有抗拒的意思,邬琅眼眸亮了亮,连忙一匙一匙地吹温了喂到她嘴边,丝毫不提他捧着粥碗的手已经被烫得微微发红。


    薛筠意病着,脑子烧得混沌,一时没留心这些。待一碗粥喝完,她才瞧见少年悄悄地搓了下泛红的掌心。


    薛筠意蹙了眉,然还不及她开口斥责什么,少年已乖顺地朝她行礼,“墨楹姑娘既已回来,奴便告退了。殿下早些安歇,奴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他谨记着薛筠意的话,并未仗着方才得到的那一点恩宠,就得寸进尺地请求薛筠意允许他留下来服侍。


    少年规矩得不像话,薛筠意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邬琅低着头站起身,朝她恭敬地又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过身,脚步轻缓地朝殿外走去。


    夜风顺着雕花小窗的缝隙,挟着沉闷的湿意,呜呜咽咽地吹进殿中。


    原来外头不知何时已落了雨。


    才迈过门槛,忽地一阵穿堂风过,直将门板窗格都敲得颤动作响,连殿中点着的烛灯都颤巍巍地灭了火光。


    邬琅蓦地停住了脚步。


    熟悉的黑暗将他笼罩,冷意顺着脊背无声攀爬。一瞬间,巨大的恐惧令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凝华宫中的那间暗室,他冻得嘴唇发青,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阴暗湿冷的角落里,忍饥挨饿,蝼蚁般低贱苟活。


    邬琅深深吸了口气,拼命压抑着心头的恐惧,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被允许留在这里。


    他得离开。


    一片漆黑中,薛筠意摸索到床边熄灭的白烛,墨楹很快将它重新点起,微弱的火光映出窗纸上雨水的湿痕。


    薛筠意望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有些犹豫。邬琅所住的偏屋虽然离她的寝殿不远,但这么走回去,也是要淋雨着凉的。


    雨声绵密,潮湿温润。


    令她不觉又想起了方才那个湿漉漉的吻。


    良久,她终是转过脸,看向了黑暗中少年的背影。


    邬琅扶着方几的边缘,屏着呼吸,冷汗淋漓。


    他害怕黑暗,害怕没有光的地方。他不知自己是不是病了——明明殿门就在前头,可他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般,一步也动弹不得。


    直至他听见,有人温柔地轻唤了他的名字。


    “邬琅。”


    “外头落雨了。今夜,留在本宫这儿吧。”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